1 直播第一天
直播第一天，我婆婆把一杯滚烫的茶泼在了我脸上。
三百二十万人同时在线。弹幕刷过去：活该。
“手滑了。”沈曼华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抹了一把脸。
茶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米白色针织衫上，洇开一片黄。领口那圈湿了，贴着锁骨，烫过的地方开始发紧。
然后我听见了她心里那句话。
『那瓶药换了没有？可别让她怀上。』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头顶上，隔着一层什么，压下来的。
我把手放回膝盖上，指腹在裙子按出五个白指印。三年前那瓶保胎药，我吃了半个月。
药瓶我留着。我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
“妈，”我说，“您手滑，我也手滑。”我把茶泼了回去。三百二十万人看着。
演播厅静了。不是没人说话。是三百二十万条弹幕同时卡住，屏幕上空了两秒。
沈曼华站在原地，头发上挂着一片茶叶，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粉底被茶水冲出一道印子，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
“你敢泼我？”沈曼华的声音劈了。
“您先泼的。”我说。
“我是你婆婆！顾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人来讲！”
“婆婆就能拿开水泼人？”我看着她，“沈女士，镜头没关。您要不要再泼一次，让大家看个清楚。”
她的手抬了一下，又落回去。顾昀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姜予，注意场合。”顾昀把袖扣按平。
“我很注意了。”我说，“我还没说他连我住院的押金都是我自己交的。”
“姜予。”
“三小时前，您站在玄关，系着袖扣，跟我说节目上别乱说话。”我看着他，“我答应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现在——”
“现在有说的了。”我转回沈曼华。
“妈，您刚才心里那句话，要不要我替您说出来。”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话。”
“您在想，”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瓶药换了没有，可别让她怀上。”
她脸上那点血色，是从颧骨开始退的。退得很慢，像被人一层一层擦掉。
主持人手里的话筒磕在桌角，响了一声。刚才那一句，系统这会儿才补报。
不是沈曼华的。也不是顾昀的。一个很轻的女声，平得没有起伏，像机器在念单子。
「心声弹幕：首次触发。」
「规则一：只有当面有人对你说谎、且那句谎会伤到你，你才听得见他心里那句真话。」
「规则二：每听见一次，直播间大屏同步公开你此刻的一句真实心声。不可选，不可改，不可撤回。」
「规则三：只在镜头开着时生效。」
「可用次数：七。」
我坐在那儿，没动。茶水从袖口滴下去，一滴，又一滴，落在地板上。
「第一次听见已计入。」
「可用次数：六。」
「代价结算中——」
大屏上飘过一行白字，加粗，所有人都看得见：
【姜予的心声：我好想离婚。】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炸了。
“她自己想离？”“装什么受害者。”“第一天就露馅了。”
沈曼华擦了擦脸，把那副架子重新端起来。
“都看见了吧。”她说，“顾家哪点对不起她。是她自己要走。”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行字。我好想离婚。想了四年。
“姜予。”顾昀低声说，“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三年前我怀的那个孩子。”演播厅里安静下来。
“医生写的是胚胎停育，意外。”我说，“可那瓶保胎药，是您母亲亲手交给我的。说是老中医开的，安胎的。”
我看着沈曼华。
“药还剩半瓶。我搬了三次家，没扔。”
“你血口喷人！”
“药瓶上有药房标签。”我说，“江城同仁堂，康乐路店，三年前四月十一号，配方号在瓶底。方子上写了什么，一查就知道。”
沈曼华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查一查就知道了。”我站起来，“我下午送检。”顾昀抓住我的手腕。
“姜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顾昀的手在我腕上收紧。
“知道。”
“查出来是我妈呢。”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回过头。
“大义灭亲，还是让我注意场合？”他张了张嘴。我抽回手。
“看，您也不知道。”我说，“所以我自己查。”
——
《散场》是星播今年主推的离婚综艺。全程直播，不剪辑，不补录。四对夫妻，十二期，最后一天在民政局门口做选择。
合同上叫「婚姻观察实录」。弹幕里叫「看人散伙」。
顾家是赞助商。所以我和顾昀被「请」来了。
主持人叫何嘉树，二十七八岁，笑起来眼睛很弯。开场时他念台本：“第一对，顾氏传媒总裁顾昀先生，和他的太太，演员姜予。”
镜头转过来。
弹幕跟着转：“四年没戏拍，脸倒是保养得不错。”“听说她当年是靠肚子上位的。”
“顾太太，”何嘉树问，“结婚四年，您觉得顾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忙。”
“就一个字？”何嘉树把话筒往前递了半寸。
“一个字够了。”我说，“他忙得连我流产那天，都在开会。”那是我坐下来说的第一句带刺的话。
离那杯茶，还有四十分钟。
——
录制结束，我走到后台。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唯一那个代言的对接人，发来一张解约函的截图。
护手霜，小众牌子，一年八万。函上写着：因艺人形象与品牌调性不符。我把手机扣在包里。
顾昀的微信跟着进来。
「节目上的事，别再往外说。顾氏的股价经不起。」
我没回。
官面上叫舆情管控。街坊叫捂嘴。
后台空调开得低，化妆台上那只粉底盒还敞着，震出来的一层白粉没人擦，指腹一按，一个印子。我把盖子合上，扣进包里。
走廊尽头的屏幕上，还挂着那行白字。
【姜予的心声：我好想离婚。】
底下有人刷：她早就算好了吧。我摸了摸口袋。那半瓶药，我今天没带。
放在家里，冰箱第二层，用一个保鲜袋裹着。三年了，标签上的字还认得出。
2 旧物
第二期的环节叫「旧物」。
每对夫妻带一件跟婚姻有关的东西，讲讲背后的故事。顾昀带了一枚袖扣。
我带的是一张 B 超单。轮到我，我把单子摊在桌上，对着镜头。
纸有点脆了。折过四回，折痕压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右下角有一小块淡黄的水渍，是那年洒的汤。
“三年前，怀孕第七周。”我说，“上面这个小点，是我的孩子。”
“第九周，没了。”何嘉树张了张嘴。
“那……后来……”
“没有后来。”
“我是说，顾先生知道吗。”
“知道。”我说，“他在开会。”
我把单子沿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口袋。
口袋内衬有个小洞，纸角卡进去过一回，我拿指头顶出来，顶了两下。
“讲完了。”何嘉树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接话。
“那……顾先生，您这件是？”
“一枚袖扣。”顾昀说，“我父亲留的。”
“它跟您的婚姻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看着桌上那枚袖扣，“我只是不知道该带什么。”
弹幕刷过一片「心疼顾总」「这女的太会卖惨」。
——
第三期，林知微来了。合同上叫「情感观察员」。弹幕里叫「白月光」。
她穿一身白裙，进门先笑：“小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你瘦了。”她看着我，眼圈先红了，“要好好吃饭啊。这几年我一直惦记着你。阿昀那边，我也替你说了不少话。”
“知微好温柔。”“这才是真名媛。”“姜予跟她一比，差远了。”我没接话。
旧物环节接着走。林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牛皮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用一根红绳系着。绳头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蓝墨。
“这是我的护理日记。”她声音有点哽，“四年前阿昀出车祸，在医院躺了一年。那一年，我每天都去，给他记康复。”
她翻开。
“这是他第一次能坐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能站。”弹幕哭成一片。
“知微太深情了。”“顾总你欠她一个婚礼。”顾昀看着那本子，眼神软了一下。
“知微，谢谢你。”
“不用谢。”她擦了擦眼角，“我愿意的。”我看着那本日记。
看了很久。因为那本日记，是我写的。
字是照着抄的。我写错的一个字，她也抄上去了。封面她也做了旧，磨得像用过四年。
我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结是我系的，死结，系得不好看。
——
四年前，车翻在山路上，起了火。是我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的。
右臂烧了一道，从手腕到肘弯。夏天穿短袖要拿粉底盖，盖不住，索性不穿短袖。
他在医院躺了一年。我推了所有工作，每天去。他脾气差，摔过碗，把汤泼在我身上。我蹲下去擦，擦完第二天照常去。
那本牛皮封面的本子，是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的，十二块。
我记他哪天能坐，哪天能站，哪天笑了。
后来他好了。后来林知微来了。
后来他跟记者说，感谢知微，是知微把他从火里拖出来的。
那天我怀着孕，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给他炖的汤。
汤洒了一地，白瓷碗磕在门槛上，缺口崩到脚边。我蹲下去捡，蹲了很久没起来。
——
“姜予？”林知微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脸色不太好。”
“没事。”然后我听见了她心里那句。
『她不会认出来吧。不可能。王姐收着两样，我一起买的。』
『火场的事，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第二次听见已计入。」
「代价结算中——」
大屏上飘过第二行白字：
【姜予的心声：那道疤，到今天还在疼。】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大屏拍。弹幕刷起来：“又卖惨。”“P 图都不 P 得像一点。”
「可用次数：五。」
我放下杯子。
“知微，你这本日记写得真好。”我说。
“是吗。”她笑，“都是流水账。”
“我特别喜欢五月十号那页。”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她的笑僵了一下。
“五月十号，”我看着她，“你那本上抄的是：他今天能站起来了，站了三分钟，我哭了。”
“是……是吗。”她手指攥紧了本子，“我记不太清了。”
“可那天他站了四分二十秒。”我说，“你少抄了一分二十秒。”现场安静下来。
她手里的本子翻到一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林知微的声音高了半度。
“因为那天我在场。”我说。
“小予，你记错了吧。”林知微很快把笑补回去，“那天病房里只有我和护工。”
“护工叫什么？”我问。
“王姐。”
“全名呢。”我往前一步。
“……”
“她左手上有一颗痣，还是右手？”我盯着她的手。
“姜予，”她的笑撑不住了，“你这是要我在镜头前演一个坏人？”
“我只是好奇。”我说，“一个每天去医院的人，怎么会连护工姓什么都说不上来。”
“够了。”顾昀皱起眉。
“知微那一年很辛苦，你别为难她。”
“辛苦。”我转过头，“顾昀，你住院那一年，是谁给你擦的身？”他的脸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只是想提醒你，你那句谢谢，谢错人了。”我走出演播厅。
它又报了一遍，同一个数字。
「可用次数：五。」
五。
我记住了。走廊尽头有面镜子。我把右臂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那道疤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颜色比周围浅一层，天阴的时候会发紧。镜子里灯太亮，把边缘照得发白。
四年前火舌舔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不能死。现在这句还搁在那儿。
只是没人问过。我把袖子拉下去，拉到腕骨以下。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一张截图。配图就是刚才那道疤，被人截出来，加了一行字：卖惨新高度。
底下第一条评论：戏子就是戏子。
3 全网骂我
第三期播完那晚，我上了六个热搜。
#姜予直播翻车##姜予白眼狼##林知微好温柔##顾昀好可怜##姜予滚出娱乐圈#
#姜予 精神状态#我点开最后一个。
镜头里我把袖子推上去，配文：「P 图都不 P 得像一点」。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剪辑这三个字，写在合同第一页。
节目组把我说的「我只是想查清楚我孩子的死因」，剪成了「我只是想要顾家的钱」。
把「你那句谢谢谢错人了」，剪成了「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配上低音和冷色滤镜，我成一个贪得无厌的疯女人。林知微低头擦眼泪那三秒，慢放了两遍。
他们管那段剪辑叫「情绪切片」。我们叫挨骂。弹幕说：知微别哭，你值得更好的。
我把那段录屏存了一份。新建文件夹，随手敲两个字：素材。
屏幕里我的嘴型是对的，声音是错的。字幕压在下巴上，正好盖住领口那圈茶渍，黄的一圈，谁也看不见了。
文件夹里后来还装过别的东西。
——
第二天上午，护手霜的解约函寄到了。同一天，我的前经纪人周桐接受采访。
视频里她嗑着瓜子。
“姜予啊，脾气大得很。当年拍戏，一个镜头不满意，把助理电脑都砸了。”
“还有她那个孩子，谁知道是怎么没的，说不定是她自己……”视频到这儿被剪了。
意思已经到了。那天半夜，门口被人泼了红漆。有人砸门，喊姜予去死。
我把窗帘拉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
地板凉。我把拖鞋踢到一边，脚心贴着门缝，门缝里有风。
——
第三天傍晚，又来了一拨。我把手机架在玄关柜上，开了直播。
没预告，没标题。在线人数从两千涨到七万，用了不到两分钟。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按下开匙。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个拎油漆桶，两个举着手机拍。
“楼下的。”拎桶的开口，“你家厨房漏了，我们上来看看。”我看向拎桶的那个。
他心里那句飘过来：
『林小姐说了，泼完这一票，给两万。』
『反正她不敢报警，一个过气戏子。』
「第三次听见已计入。」
「代价结算中——」
大屏上，我自己的直播间里，飘过第三行白字：
【姜予的心声：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弹幕空了一会儿。一行字都没有。然后有人打出一行：「她一个人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怕？刚才不是挺横吗。”“卖惨卖到自己开直播了。”“剪辑一下又是素材。”
「可用次数：四。」
我看着那行字。
它被人截了图，二十分钟后出现在三个营销号首页。标题：姜予深夜开播，自曝独居求关注。
那一晚，砸门的人从三个变成十几个。我第一次输。不是输给他们。
是输给我自己那句实话。
“两万块。”我隔着门说，“林知微给你开的价？”
拎桶的手一抖，油漆晃出来，在门槛上淌了一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两万太少了。”我靠着门框，“她一条广告八十万。给你两万，是打发要饭的。”
三个人互相看。
“回去告诉她，”我说，“要泼就泼专业点。红漆兑香蕉水才干得透。你们这个，一冲就掉。”
我关上门，把直播也关了。
「镜头已关闭。本次结算完成。」
门外安静几秒，接着是一阵乱脚步。
——
那晚顾昀回来了。
他很少回来。这几年他要么住公司，要么住酒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多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我煮了面。他站在厨房门口。
“网上的事，我看了。”他没进来。
“嗯。”
“你要不要先避一避。”他把车钥匙放在台面上。
“避到哪儿。”
“我在城南有套房子，你先住过去。”我把面捞出来，关火。
“顾昀，你是怕我被网暴，还是怕我给顾氏丢人。”我背对着他。
“你非要这么说话？”他站在灶台边上，没往前。
“那该怎么说。”我把碗放在桌上，“说谢谢老公关心？说我没事，你忙你的？”
“姜予……”
“三年前我流产，躺在医院里，你来看过一次。待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说，“那次之后，我就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说话。”
他没接。
“顾昀，”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我们离婚吧。”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说。
“离婚。第十二期，民政局门口，我签。”
“你在赌气。”他说。
“没有。”
“为什么。”他问，“就因为网上那些话？”
“不是。”我放下筷子，“因为我不想再当顾太太了。”
“这个身份让你受委屈了？”顾昀的声音沉下去。
“这个身份让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看着他。他摔门走的。
我把那碗面吃完，一口没剩。十一点，电话响了。是顾氏的财务总监，声音在抖。
“太太，出事了。”
“说。”我说。
“最大的债权人今天下午发函，要求提前还款。”
“多少。”我问。
“十二个亿。”
“嗯。”
“您……不惊讶？”那头顿了顿。
“不惊讶。”我说，“那笔债，是我收的。”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三年前，我注册了一家壳公司。”我说，“哪家银行急着把顾氏的坏账甩出去，我就去接一点。一笔三百万，一笔五百万。接了三年。”
“您……哪来的钱？”那头的声音发飘。
“写剧本。”我说，“还有《长夜》那八千万版权费。”
“可您为什么要——”那头急着打断。
“因为债主能看账。”我说，“太太不能。”我挂了电话。
窗外那片江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谁把灯摆到了桌上。
我打开电脑，登录一个三年没登过的账号。后台九十九加消息。
最新一条是《长夜》的制片人方寅发的：
「迟予老师，第五期想请您连线，方便吗？」
我敲了四个字。
「方便。我来。」
4 登录名
第五期的主题叫「你不知道的另一半」。
观察室请了《长夜》的制片人方寅，四十多岁，黑框眼镜，坐下先把水杯往边上挪了挪。
“《长夜》播了三年，播放量破八十亿。”他说，“我们到现在没见过编剧本人。”
“三年没见过？”何嘉树很惊讶。
“合同是邮件签的，稿费打到一个海外账户。”方寅摇头，“只知道是个女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您今天来……”何嘉树问。
“想请她连线。”他笑，“第二部要开，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接着写。”
弹幕刷过一片「迟予大大我爱你」「求露面」。
——
镜头转到我们这边。
棚里六盏顶灯全开着，烤得脸发干。我抬手在鼻尖上抹了一下，指腹上一点油。
“顾太太，平时看剧吗？”
“看。”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最喜欢哪一部？”
“《长夜》。”我说。
“哦？”何嘉树来了兴趣，“为什么？”我放下杯子。
“因为是我写的。”现场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里夹着椅子的响动，前排有人转过身去看后排。
何嘉树笑得最大声：“顾太太真幽默。”顾昀也笑，很淡。他把杯子转了一圈，没接话。
林知微捂着嘴，肩膀直抖：“小予，别闹了，方制片还在这儿呢。”
“没闹。”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后台，递过去。
“登录名 chiyu_2021。实名认证，姜予。”我说，“里面有《长夜》全部大纲、人物小传、分集剧本。最新一版改动，三天前。”
何嘉树接过手机。他脸上那点笑，是从嘴角开始收的。收得很慢，收到最后只剩一个张着的嘴。
“第二部第三集，”我转向观察室，“男主在码头那场戏，您是不是卡了两个月？”
方寅「腾」地站起来，眼镜滑到鼻尖。
“那个扣子！”他声音变了，“编剧组吵了两个月，谁都解不开。你、你真是……”
“是我。”
弹幕密得看不见画面，只剩一片白字在飞。
“我追了三年的女神，是我骂了三年的女人？”“对不起我磕头了。”顾昀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桌上那杯水他一直没端。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杯垫上洇出一圈，圈慢慢扩大，压住了台本一角。
“《长夜》……”他开口，声音很哑，“是顾氏投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我知道。”
“三年前顾氏快破产，是这笔版权费救了公司。”他说。
“我知道。”
“八千万。”他盯着我。
“八千万。”我点头，“市场价一亿二。我让方寅压了价。”他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撑不住了。”我说，“怕你要得太多，会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顾昀，你签那份版权合同的时候，看过编剧的名字吗。”他没说话。
“没看。”我说，“你只看了金额。”
“那十二个亿，又是怎么回事。”他问。
“同一件事。”我说，“那年冬天，版权费进公司。同一天，我拿到了债权人名单。”
“你救它，是为了查它。”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救。”我说，“是买一张能看账的票。”
协议抬头印着四个字：债务重组。我妈那辈人管这个叫「先把手伸进人家抽屉」。
“三年前我查到我爸的死不是意外，可我进不去顾氏的门。”我说，“太太进不去。债主进得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终于开口。
“说了又怎么样。”我说，“说了，你就会多看我一眼？”
“我……”
“你不会。”我说，“你只会觉得，这个老婆还有点用。”林知微坐在观察室里，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想演迟予的女主角，托人找了半年，开价五千万，被拒了。拒她那封邮件，是我回的。
「林小姐，形象与角色不符。抱歉。」
她在采访里说，迟予老师一定是个很有品味的人。那句话我是在热搜上看见的。
那个「有品味的人」，是她骂了三年的戏子。
“姜予。”他忽然低声叫我，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嗯。”
“第二季，林知微演女二。你让编剧组给她加了三十场戏。”他说。
“我——”
“那三十场，是我删的。”我说，“删完，女主角的戏才回来。”他张着嘴，没出声。
他把台本卷成一个筒，卷了又展。
方寅在观察室里站起来，又坐下，手在桌上找眼镜。眼镜明明戴着。
“迟予老师，第二部第三集那个扣子，您现在能解吗。”他把话筒按开。
“能。”
“能先发个邮件吗。”他又补了一句。
“不发。”我说，“明天进组，当面讲。”弹幕刷过一片「方制片好卑微」。
——
录制结束，沈曼华在后台堵我。
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拍在化妆台上。粉扑被震得跳了一下，粉底盒盖翻过去，扑了一层白在台面上。
“离婚协议，签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四个字：净身出户。
“顾家的东西你一样别想带走。”她说，“包括你那个破剧本。”
“沈女士，”我把协议推回去，“顾氏现在欠我十二个亿。”她的脸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净身出户的，不是我。”我说。
“你！”
“还有，”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检验报告出来了。残渣里有米非司酮。药房那张方子上，没这味药。”
她盯着台面上那层白粉，没再说话。我没等她。走到门口，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报了一句：
「可用次数：四。」
5 债主
镜头已经关了。它没扣我。
第五章 债主
顾氏的董事会，周五上午十点。
陈叔在楼下把车停好，没上来。我爸当年在工地的同事，现在替我管那家壳公司。
“予予，我在车里等。”他说，“不对就按一下手机，我把函送上去。”
“不用。”我说。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他说。我没接这句。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隔了三层玻璃，只余一点。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两边坐满了人。顾昀在主位，沈曼华在他右手边，陆明在左手边。
空调风口冲着长桌这头，纸角一直在翻。没人伸手去压。
“姜予？”陆明把笔盖扣上，“这是董事会。流程上没有你这一项。”
“我知道。”我走到长桌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道。
“姜予。”顾昀开口，“那是我的位置。”
“从今天起，不是了。”我把一份函推过去。
“十二个亿，今天到期。顾总打算怎么还。”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明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半尺：“你疯了？这是顾氏董事会！”
“陆总。”我抬起头，“您名下那家建材公司，前年给顾氏供的那批货，以次充好，差价吃了两千七百万。”
他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在算。算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你血口喷人！”
“账本上写着。”我说，“下午让审计进场，还是现在说？”他坐下了。
椅子腿往后蹭了半寸。
“姜予。”顾昀看着我，“你到底要什么。”
“还债。或者谈条件。”我把协议推过去。
“说。”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离婚。财产按协议，不按您的那份。”
“第二，沈曼华女士公开道歉，承认三年前调换了保胎药。”
“第三，林知微退出《长夜》第二季。”
“你凭什么！”沈曼华的声音尖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顾氏最大的债权人。”我说，“十二个亿，够把债权人名单换成我一个人的名字。您说，我算什么。”
她张着嘴，没出声。顾昀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太对。
“三条，我一条都不答应。”我看着他。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手指压着边，压得纸边弯了一道。
“第一，我不离婚。”他说，“第二，我妈的事我查。真是她做的，我亲自送她去。第三，林知微的角色我换，但不是在威胁下换。”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
“姜予，你想要什么都能谈。可你不能拿顾氏几万人的饭碗，报你私人的仇。”会议室静下来。
我看了他很久。
四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嫌麻烦，不是不耐烦。是把对面这个人，当成一个要认真对付的人。
“顾昀，”我说，“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可惜晚了。”我把函收回包里。
“三天。不到账，法庭见。”
——
沈曼华在走廊追上我，抓住我的袖子。然后她跪下了。
大理石地面很凉，她膝盖落下去的时候闷响了一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了，有人手里的文件夹没拿稳，纸散了一地。
“姜予，妈求你。”她抓着我的裤脚，眼泪掉在地板上，“看在阿昀的面子上，看在顾家的面子上……”
“顾家这三十年，是我一个人撑下来的。”她抬起头，眼线糊成一片，“阿昀三十二岁，头一回为一个女人跪下。”
“你让我怎么认。”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低头看着她。
“沈女士，您跪错人了。”我说。
“什么？”她抬起头。
“您该跪的，是我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我说，“他连名字都没有。”她的手松了。
大理石地面上有一道鞋印，从电梯口一直拖到她膝盖这儿。
“三年前我在医院躺了三天，您在哪儿。”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我……”
“在顾家老宅，给林知微炖汤。”我说，“您还跟佣人说，那个戏子的种，留着也是祸害。”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您怎么……”
“您家那个佣人，上个月来我这儿了。”我说，“现在给我做饭。工资是您给的三倍。”我抽回裤脚。
“三天。”我说，“十二个亿。少一分，法庭见。”
——
那晚顾昀打电话来。
“姜予。”电话那头很静。
“嗯。”
“我妈的事，是真的？”他问。
“您自己查完再问我。”
“那本日记呢。”他又问。
“也是真的。”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没问。”我说，“四年了，顾昀，你问过我一句吗。”他没说话。
“问过我今天累不累吗。问过我手臂上的疤疼不疼吗。问过我孩子没了，难不难过吗。”
“没有。”我说，“你只问过我晚饭吃什么。”我挂了电话。
桌上摊着那张 B 抄单，我沿着折痕又压了一遍，纸背透出一道白。我把它收进口袋。
内袋里还有一张纸，是送检的受理回执。两张纸叠在一起，一样薄。
6 护工录音
顾昀找到王姐，是三天后。
这些不是我在场看见的。
是王姐后来拷给我的那段录音，加上第十一期那晚，顾昀自己对着镜头说的。我一次都不在场。
——
王姐在菜市场卖鱼，五十多岁，嗓门大。围裙口袋里揣着手机，屏幕边缘贴了圈胶布。
“顾先生？”她擦了擦手，“我跟你说，这地儿腥。你站远点。”
“王姐，四年前在医院，照顾我的除了您，还有谁。”顾昀说。
“问这个干什么。”她把手里的鱼往冰上摔了一下，“我跟你说，那事儿过去四年了。”
“我想知道。”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从围裙里摸出手机。
“我这儿有段录音。四年前录的，本来想删，后来想想，留着吧，万一哪天有人问呢。”
她点开。
先是碗碎的声音。然后是顾昀的骂声：“滚！我说了不吃！”
“顾先生，多少吃一点，不吃身体好不了。”一个女声，很轻，很哑。
“我让你滚！”哗啦一声，汤泼出去了。
“对不起，我马上擦。”窸窸窣窣，是抹布蹭地砖。
过了很久，那个女声又起来：“今天医生说，您腿有知觉了。再过两个月，能试着站。”
“你谁啊。”顾昀的声音很不耐烦，“我让你进来了吗。”
“我……”
“出去。”
门关上。
录音里空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压着嗓子的抽泣。只有一声。
很快就没了。
“那姑娘每天来，每天挨骂。”王姐说，“有一回你把她端来的汤泼一身，她蹲在地上擦，擦完第二天还来。”
鱼摊上的水顺着案板往下滴，一滴一滴，掉进塑料盆里。
“她胳膊上有道疤，换药的时候我见过。从手腕到胳膊肘，好长一道。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不小心烫的。”王姐把鱼翻了个面。
“她骗您的。”王姐说，“你出车祸那天，车都烧起来了，是她把你从车里拖出来的。我去的时候，她那只胳膊上的皮都焦了，人还在喊先救他。”
“她叫什么？”他问。
“你不知道？”王姐瞪大眼睛，“她是你老婆啊。”录音到这儿断了。
后面还有半句，是王姐把手机收回去时带上的一句：
「那本本子，还有一沓散纸，都是她落在病房的。后来有个姓林的姑娘来买，两样一起，给了我一万二。」
两样。
一起买的。第二回听见的那句，对上了。那段录音我听了三遍。
第三遍只听那一声抽泣。很短，压着嗓子，像怕吵醒谁，又像怕被人听见。碗碎那一下太响，把它盖过去大半，得把音量拧到最大才捞得出来。
王姐把原件拷给我，存在一张旧卡里。卡面贴了条白胶布，圆珠笔写着「四年前·病房」，笔画洇开一点。
——
顾昀是在林知微自己拿出来的铁盒子里，看见另一沓纸的。这是他后来说的。
那天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林知微把梳妆台最底下那个盒子抱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要给他看一样东西。盒子一开，最上面那沓纸先露了出来。
纸是手写的，字迹一笔一画。
“三月十二日，晴。今天他醒了。医生说是个奇迹。我在走廊里哭了一场，不敢让他看见。”
“三月十五日，阴。他骂我了。没关系，他疼。”
“四月二日，雨。他的腿有知觉了。我给他按摩，按了两个小时。他睡着了，没骂我。”
“五月十日，晴。他站起来了。四分二十秒。我数着的。”最后一页是六月。
“六月七日，晴。他好了。他跟我说谢谢。他说，知微，谢谢你。”
“他叫错了名字。”
“没关系。”
“他好了就好。”
“那一年，陪着我的人是谁。”顾昀问。
“是我啊。”林知微去拉他的手，“你忘了吗，是我……”
她的手停在他袖子上，指腹把布料按出一道褶。
“别碰我。”他把她的手推开。
“这沓纸，是你写的？”他问。
盒盖斜在茶几边上，压住半张湿掉的纸巾。
“是……”
“五月十日，他站了四分二十秒。”他说，“节目上，你说三分钟。”
“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他说，“你根本不知道。”他把那沓纸放回盒子里，没摔。
“这三年，我每次跟人说起那一年，都说多亏了知微。我给她资源，给她角色，给她股份。”
“我把她当救命恩人。”
“真正的救命恩人，在我家里，给我做了三年饭。”
“我连她胳膊上有道疤都不知道。”
——
那天晚上下雨。顾昀在我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我站在窗边，隔着一层纱，看见他没打伞，白衬衫贴在背上，一遍一遍抬头，一遍一遍按手机。
我没接。
后来他不安了。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雨水从他手背上往下淌，顺着指缝，滴进路边的积水里。
我拉上窗帘。纱帘底下漏进来一线光，是路灯照的，细得像根线，从地板这头拉到那头。
——
凌晨两点，有人给陆明打电话。
这段录音，是三个月后警方从基站调出来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明，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是林知微的声音。
“知道就知道。”陆明的声音很冷，“慌什么。”
“他会跟我分手……”她在那头哭。
“分手就分手。只要姜予还在，你永远翻不了身。”他说，“你以为他知道了真相，还会要你？”
那边不出声了。
“第六期不是要摊牌。”陆明笑了一声，“我认识一个人，能做个视频。”
“什么视频。”她问。
“她跟导演进酒店的视频。”
“假的？”她不信。
“真假重要吗。”陆明说，“重要的是，全网都信。”那边静了很久。
“好。”
7 出轨视频
第六期叫「摊牌」。
规则很简单：每人说一句从没告诉过对方的真话，说完，别人可以追问。林知微第一个。
她穿浅灰套装，眼睛红着，手里攥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捻成了细条。
“我本来不想说的。”她哽了一下，“可我不能看着阿昀被蒙在鼓里。”
何嘉树递过去一杯水：“林老师慢慢说。”她抬头，看镜头。
“姜予她……在外面有人。”现场一片哗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
“上个月，有人拍到的。”大屏亮了。
——
酒店走廊，晚上十点。我穿黑大衣，跟一个男人并肩走。男人四十来岁，微胖，手搭在我腰上。
一起进电梯。门关上前，他低头说了句什么，我笑了一下。视频到此结束。
时间戳：上个月十七号。
“姜予。”顾昀开口，声音很轻，“真的？”
我没答。
林知微在观察室抹眼泪：“阿昀你别怪她，可能是我看错了……”
「第四次听见已计入。」
飘过来的那句，是她的：
『剪了前半段，陆明说够了。』
大屏上同步跳出第四行白字：
【姜予的心声：那张 B 超单，我一直带着。】
演播厅静了半秒。然后弹幕开始翻。
“拿死孩子卖惨？”“这也能拿出来用？”“姜予你还有没有底线。”
「可用次数：三。」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它说的是真的。内袋里那张纸，折了四回，第四道折痕快裂了。
那一局我输了。输得很难看，因为没人逼我，是我自己那句实话被摆到了三百二十万人面前。
他们骂的不是视频。是我居然还留着。
那两分钟我没抬头。手放在桌子底下，指甲掐着掌心，掐出四个印，散场前才松开。
“林小姐。”我开口。她抬起头。
“视频拍得不错。”我说，“就是少了后半段。”
“什么后半段？”她愣住。
“方寅第二天就跟我说了。”我站起来，“酒店讲，有人来调过十七号那晚的走廊监控。他当天就把完整一段拷给我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个 U 盘。
“巧了，我也带了一份。”大屏重新亮。同一家酒店，同一条走廊，同一个时间。
我穿黑大衣，跟那个男人并肩走。然后男人把手从我腰上拿开。
他退后一步，鞠了个躬：“姜小姐，这边请。”我点头，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开着。
里面坐四个人：方寅，两个编剧，一个平台的项目经理。桌上摊着剧本，白板上写满人物关系图，红笔在「第三集·码头」底下画了两道。
我进去坐下，把包放桌上。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说，“路上被人缠了一会儿。”
快进。
二十分钟后我出来，男人还站在门口。我从包里抽出一张一百，递过去。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姜小姐慢走。”视频结束。
“这位是洲际酒店的礼宾，姓刘。”我转过身，“那天我约方寅谈第二季，怕被拍，走后门。他带路，我给了小费。”
我看着观察室。
“林小姐，剪视频的时候，后半段弄丢了？”
“我……我不知道，这是别人给我的……”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小刘今天在后台。”我说，“我请来的。”小刘被带上来的时候，腿在抖。
“各位老师好。”他鞠了一躬，“我在洲际做礼宾。”
“小刘，上个月十七号，有没有人找你，让你配合拍一段。”
他点头。
“谁。”我盯着他。
“一位姓陆的先生。”他低着头，“给我五千，让我在走廊上搭一下那位小姐的腰，走两步，进电梯，然后出来。”
“有转账吗。”我往前一步。
“有。”他掏出手机，“五千，备注写的是……『配合拍摄』。”
屏幕举起来的时候，前两排的人都往前探了一下。
“那位陆先生，今天在不在现场。”小刘抬头，往观察室看了一眼。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陆明坐在角落，低头在手机上按，按错两次，删了重按。何嘉树把话筒往回收了半寸。
“陆总，需要您回应一下吗。”
“不认识。”
“转账记录上，付款方是您的公司。”何嘉树把台本翻了一页。
“公司账多。”陆明说，“记不过来。”
“一个月五千，也记不过来？”何嘉树追了一句。他没再说话。
“陆总。”我说，“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服务生！”他站了起来。
“不认识。”我点头，“那这家酒店十七号的监控调取登记，签字人姓陆，您也不认识？”
他没接。
“还有那篇通稿的付款方，”我说，“审计下午能出。”
不是录音。
是账。
陆明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声音，是流水。弹幕这时候才炸。
“所以是做的局？”“林知微也太恶心了。”“姜予对不起，我之前骂过你。”风向翻得很快。
快得像没翻过。林知微站起来想走。两个保安拦在侧门。
“让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我走过去，“林知微，三届影后，顾氏的摇钱树，顾昀的白月光。”我一步一步走。
“你也是那个，从王姐手里买走我的日记、冒领了火场那件事、还想把我踩进泥里的女人。”
她退到墙上，后背撞出一声闷响。
“小予，你听我解释……”她哭了。
“解释什么。”我看着她，“解释你怎么连着日记本一起，给了一万二？解释你怎么跟记者说，是你把顾昀从火里拖出来的？”
“还是解释，”我压低声音，“你每一次说『小予也不容易』，都是在提醒他，我不配。”
她的嘴唇哆嗦着。
“沈太太答应过我。”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劈了，“她说孩子没了，就让我进门。”
“我等了四年。等到一句『你配不上』。”她抓着我的袖子。
“林知微，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我说。她看着我。
“不是你抢了我的功劳。”我说，“是你明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还帮着瞒了三年。”
她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孩子。”顾昀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吓人。
“姜予，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他站在两步外，没再往前。影子被顶灯拉长，压在摄像机三脚架上。
“三年前我怀的那个。”我说，“不是意外。”
“那是……”
“保胎药里加了米非司酮。”我说。
“谁。”
“您妈。”我说。陆明忽然从观察室冲进来。
他指着我，声音劈了，台本从手里滑下去，纸散了一地。
“姜予！你装什么受害者！”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嫁进顾家，不就是为了查你爸的死吗！”他吼，“你从一开始就是来报仇的！”
演播厅里没一点声音。顾昀转过头看我。
“他说什么。”我抬起头。
“意思就是，”我说，“我嫁给你，一半是因为我爱你。”
“另一半，”我停了一下，“是因为我要查清楚，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看了陆明一眼。
“查，和报仇，不是一回事。”
“可您分不清。”
8 我嫁进来的理由
“姜建成。”我说，“十年前，顾氏城南工地的结构工程师。”
顾昀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个工地事故……”
“您记得。”我说，“当然记得。您签过字。”
——
十年前我十八岁。我爸发现进场的钢筋被人换了，直径比图纸少四毫米。
他拍了照，写了报告，准备去住建局。
报告是手写的，方格稿纸，蓝黑墨水。他写字用力，最后一笔总拖出格。我后来在事故卷宗里见过复印件，四毫米那个数字底下，他画了三道横线，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卷宗纸边发脆，翻的时候得用指腹托着，不然会撕。举报信递上去的前一晚，工地塌了。
三死七伤。官方结论：违规操作，意外坍塌。
观察室里有人把笔掉在地毯上，没敢弯腰去捡。
三户死者人家，一家八十万，一共二百四十万。每家签一份封口协议。
我妈拿着协议哭了三天，最后签了字。她要供我上学。
那份协议我后来见过复印件。纸很薄，我爸的名字是别人代签的，「姜」字最后一竖拖出纸边，墨还没干就压上了手印。
“那批钢筋，”我转向陆明，“是您父亲的公司供的。”他手里的笔掉了，没弯腰去捡。
“你胡说！”
“直径二十五换成二十一，整栋楼少两百吨钢。”我说，“进货单在陆家老宅地下室，警方三个月后会去拿。”
大屏上跳出两个数字，25 和 21，红字，比别处都大一格。
“我爸发现了，要举报。然后工地塌了。”我说。
他把手里那份卷宗往下按，纸角还是翘着。
“您说巧不巧。”
陆明往后靠，椅背顶在隔板上，闷响一声。
陆明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东西……账上没这一笔。”
“顾昀。”我转回头，“这件事，您知道吗。”他嘴唇动了动。
“知道。”他说，“接手顾氏之后，我查过那批旧账。”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闭了下眼，“然后我把报告锁进了保险柜。”
“为什么。”我往前一步。
“那时候顾氏刚缓过来。”他说，“那项目牵涉太广，一翻出来，公司就完了。”
“所以压下去了。”我说。
他把面前的台本合上，按了一下，又放开。
“我……”
“压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死了的工程师，有个女儿。”我看着他。他不说话了。
话筒线在我腕上绕了一圈，勒出一道红。我把它解开，又绕回去。
“陆家手里捏着那批钢筋的单子。”我说，“顾家手里捏着封口协议。两家各攥一半，谁也动不了谁。”
“档案上写着，历史遗留。”
“街坊说，那是两家一起把人埋了。”顾昀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收到膝盖上。
“那女儿后来考了电影学院，写了几年剧本，攒了一点钱。”我说，“她用那点钱注册了个壳公司，一家银行一家银行地收顾氏的坏账。”
“她想知道，她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还想知道，”我看着他，“那个签了封口协议的男人，有没有一点良心。”
“所以四四年……”
“这四年，我是真的想跟您好好过日子。”我说，“嫁进来第一年，您出车祸。我在医院守了一年，所有人都以为我图您的钱。”
“不是。”
“我是真的怕您死。”
“后来您好了，林知微来了。您开始不回家。我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写剧本，等您。”
“等了四年。”
“等到最后我发现，我等的这个人，可能从来就没打算回头看我一眼。”演播厅里有人哭。
不知道是谁。
“姜予。”顾昀抬起头，“那件事，我给您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膝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又没站。
“怎么交代。”
“陆明父子，我送进去。封口协议，我公开。我父亲签的字，我去作证。”
“然后呢。”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欠您的，用一辈子还。”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棚里的空调停了一下，静得能听见谁在翻台本。
然后我把手伸进裤袋，摸到那张折了四回的 B 超弹，指腹在第四道折痕上停了一下，才抽回来。
“顾昀，”我说，“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这根手指头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
“四年前它会替您去盛汤。现在不会了。”
——
录制结束，节目组宣布下一期安排。
“荒岛求生。四对夫妻，无人岛三天两夜。天气预报有暴雨，请做好准备。”我站起来往外走。
顾昀追上来。
“那份报告，我明天公开。”
“随您。”
“还有，”他看着我，“您父亲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看。”我转过头。
“您现在去看他，是想让他原谅您，还是想让您自己好受一点。”他张了张嘴。
“都不是。”他说，“就是想去看看。”我看了他两秒。
“城南公墓，B 区，十七排，八号。”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我摸了摸裤袋。
那张纸还在。
9 心机女
陆明的公关团队，比我预想得快。这篇稿子我看了一遍，三段式：第一段立靶，第二段放料，第三段升华。写的人懂行。
节目播出第二天凌晨，全网铺开一篇通稿，标题叫《一个女人的十年复仇》。
写得声情并茂。说我十八岁丧父，从那时起就立誓报仇，考电影学院是为了混进圈子，写剧本是为了接近顾家，嫁给顾昀是为了拿顾氏的命脉。
最后一句：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猎手。
天亮，热搜换了四个。
#姜予骗婚##姜予心机女##顾昀好惨一男的##心疼顾总#
昨天骂顾家的人，今天全调转枪口。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巧。”“写剧本的，最会编故事。”顾氏股价居然涨了。
舆论一翻，顾昀从渣男变成被骗的受害者，公司形象反倒保住了。他们管这叫热度。
我管这叫三百二十万个人一起，又没看见我。
——
上午，周桐来了。她拎着一个新包，站在工作室门口，笑得一脸春风。
“姜予，好久不见。”
“您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她靠在门框上，眼睛往里扫了一圈，“啧，工作室挺大啊。”我没说话。
手机架在桌上，直播还开着。刚才在捋时间线，没关。她心里那句飘过来：
『陆总说了，这波舆论压下去，给五百万。』
『到时候我自己开公司，谁还看人脸色。』
「第五次听见已计入。」
「代价结算中——」
大屏上跳出第五行白字：
【姜予的心声：我嫁给他那年，是真的高兴。】
评论区先吵起来。两拨人对骂，吵的是同一件事：她凭什么高兴。
刷到最后，两边都在截那句话。
“看吧，她自己都承认了。”“装得多冷，其实早就算好了。”“高兴？高兴着给人家挖坑？”
「可用次数：二。」
那行字二十分钟后被截进通稿的第二版。标题改成：她亲口说，嫁进去那年很高兴。
底下补了一句：高兴的是终于进了门。我把手机关了。
“周桐，”我说，“五百万，够吗。”她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陆明给您五百万，让您出来咬我。”我看着她，“这个价是不是低了点。”
“你胡说什么！”
“您刚才在门口站了七秒。”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刚才直播的回放条，红点还亮着，“那句心声，我听见了。”
这是唬她的。她的笑停在脸上，没落下来。她把手包往怀里紧了紧。
“姜予，你敢动我？我这行的路都是人情铺的，你断了我的路，明天就有人断你的。”
“我敢。”我说，“周桐，当年您带我入行，我记您的情。三年前您把我的合约转卖给顾氏，拿了两百万回扣，这事我也记着。”
“你走。”我说，“趁我还没把回放发出去。”
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敲得又急又乱，到电梯口还回了一次头。
——
下午三点，我重新开播。在线人数十分钟破五百万。
“大家好，我是姜予。”我说，“今天不聊剧本，聊点别的。”
“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挺好，比我会写。”我拿出一张纸，贴在镜头前。
“十年前，我爸死于城南工地事故。结论是违规操作。”
我把那张纸往上举了举，纸背透出指头的印子。
“四年前五月，我嫁给顾昀。那时候我只知道官方结论，不知道那结论是假的。”
“四年前六月，他出车祸。我在医院守了一年。”
“三年前，我怀过一次。没保住。”
“三年前六月，他出院。”
“那年秋天，我在他保险柜里，看到那份封口协议。”我把纸放下。
“顺序看明白了吗。”
“我嫁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守他那一年，什么都不知道。流产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婚后第二年，才知道我爸的死，是有人签了字的。”弹幕慢下来。
右下角的在线人数一直往上跳，跳得太快，看不清位数。
“等等，那她到底是不是来报仇的？”
“有人问这个。”我看着镜头，“我答一下。”
“查，和报仇，不是一回事。”
“我十八岁想知道的，是我爸为什么会被写成违规操作。他一辈子画图纸，连一根钢筋的型号都不肯写错。”
“我想查的是这个。”
“不是嫁给谁。”
我把手里那张纸的角捏住，纸角软了，一捏就塌。
“要是真想报仇，”我说，“四年前他躺在医院那一年，我有一百种办法。管子在我手边，字是我签的。”
“可我守了一年。”
“给他做饭，给他按摩，给他擦身。他骂我，我擦干净。他泼我汤，我换一碗。”
“为什么。”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因为那时候我爱他。”弹幕停了两秒。
“那现在呢。”有人问。我把纸翻回正面，压平。
“现在不在这张纸上。”
“那在哪儿。”
“在第十二期，民政局门口。”直播间静了几秒。弹幕开始变。
“她要是真想报仇，顾昀早没了。”“我昨天骂过她，我去删评。”播到四十分钟，门开了。
顾昀走进来。白衬衫，脸色很差，手里一个文件袋。
“您来干什么。”
“来作证。”他走到镜头前坐下。
“我是顾昀。”他说，“那篇文章是假的。”
“姜予嫁给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骗了她。”
他从袋里抽出一沓纸，一页一页摊在镜头前。纸边发黄，装订角锈了一小块。
“这是封口协议原件。这是我的签字。这是我父亲的签字。”
“三死七伤。三户人家，一家八十万，一共二百四十万。”
“八十万，买一条命。”
他的手在抖，纸角跟着抖，在桌面上蹭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签的时候二十二岁。知道那批钢筋有问题。怕公司倒，怕员工失业，怕我爸失望。”
“我选了沉默。”
“这十年我想过去自首，想过公开，想过把钱赔给家属。一次都没做。”
“因为我懦弱。”
“今天我辞去顾氏一切职务。”他说，“股份全部转让给姜予。她愿意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从袖口上摘下那枚袖扣，放在桌上。铜边磨得发亮，反着灯。
“陆明父子的事，我配合警方查到底。”
“我妈那件，昨天已经立案。材料我交的。”他转过头看我。
“姜予，我不求您原谅。”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这十年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一直在做错的事。”那场直播，最高在线一千二百万。
我关掉的时候，屏幕最后停在一片滚动的白字上，看得人眼晕。我摸了摸脑袋。
折了四回的那张纸，第四道折痕，今天真裂了。
我用透明胶在背面粘了一道，粘得很仔细，把毛边压平。
第二天，节目组发来通知。
「下一期，荒岛求生。四对夫妻，三天两夜。」
我把通知划掉，在下面写了个日子。十二月二十号。那天我爸的忌日。
10 荒岛
无人岛在江城以东四十海里。
没有信号，没有淡水，一片礁石，半山腰一间破木屋。
节目组给每对夫妻发一个防水包：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一台卫星电话。
“三天两夜。”导演说，“活下来就算赢。”上岛那天天晴。
第二天下午，雨来了。雨从海面上压过来，黑压压一片。
我躲在山腰的岩洞里，看外头。洞口那块石头被雨打出一层白雾，风裹着水星子扑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得发麻。
卫星电话响。
“顾太太，顾先生跟您在一起吗。”
“不在。”
“他下午往西边去了，说去找淡水。现在联系不上。”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知道了。”我说。
——
我在西边乱石滩找到他。
他蜷在一棵树底下，一只手死死按着右腿，衬衫全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一节一节的脊骨。
“顾昀。”他抬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您。”
“我没事。”他咬着牙，“腿抽筋。”我蹲下去，掀开裤腿。
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绷紧，一按一个白印，半天弹不回来。四年前车祸留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犯，这个我知道。
“抽筋。”我说，“再泡两个钟头，这条腿得截。”
“我……”
“闭嘴。”我把急救包撕开，找出弹性绷带。
“忍着。”
把腿掰直的时候，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姜予……”
“别说话。”固定好，我撕了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上。雨更大了。
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洞里挪。他比我高一个头，大半个身子压过来，我肩膀被压得发酸，脚下礁石滑，每一步都得先把鞋底蹭两下。
走到半路他停了。
“怎么了。”
“您的胳膊。”
我低头。
刚才撕外套，袖子被扯开，右臂那道疤露在外面。雨水顺着疤往下流，走到腕骨那儿，分成两股。
“这道疤……”他声音有点抖，“是那场火？”
“是。”
他站在雨里，不动了。
“那天把我从车里拖出来的，是您。”
“是。”
“在病房守了一年的，是您。”
“是。”
“那本日记，是您写的。”
“是。”
“我认错了人。”
他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雨水从他指缝里往下滴，滴进石缝，很急。
“顾昀，”我说，“您哭什么。”
“我……”
“是认错了人，还是觉得对不住我。”
他抬头。
“都有。”
“那没必要。”我说，“我救您，是因为那时候爱您。不是因为欠您。”
“您不欠我一条命。”我看着他，“您欠我的，是我在医院守了一年，您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是怀着孕给您炖汤，您嫌油腻，倒进洗手池。”
“是流产那天，您母亲在病房外头跟人说，那个戏子的种留着也是祸害。您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这些，”我说，“哭一场还不清。”
雨小了。
洞里点了一堆火，湿柴烧得慢，烟往洞口倒灌，熏得人眼睛发涩。他靠着岩壁，我坐在火边。
“那份封口协议，已经公开了。”他说。
“嗯。”
“陆明父子，我配合查。”
“嗯。”
“我妈……”他停了一下，“立案了。要是真做过，我不保她。”我抬起头。
“顾昀，您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他看着我。
“三年。”我说，“您终于说了一句人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还来得及吗。”我把手里的火棍往里拨了拨。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湿地上，灭了。
——
第三天早上，船来了。上船前，卫星电话又响。
是陈叔。我爸当年在工地的同事，后来替我管那家壳公司，欠债一笔一笔，都是他跑的。
“予予。”他声音很急，“沈曼华昨晚被带走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林知微供的她。”我愣了一下。
“林知微？”
“全招了。”陈叔说，“说药是沈曼华让她去买的，黑市拿的米非司酮。还说沈曼华许过她，孩子没了就让她进门。”
我握着电话，看海面。云散了一道缝，海面上一片碎金，晃得眼睛疼。“还有一件事。”
“说。”
“陆明昨夜想跑，在机场被拦了。”陈叔顿了顿，“他大概知道，您手里有他爸那批钢筋的单子。”
“知道得太晚了。”
——
回程船上，顾昀睡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腿上绷带没拆，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手垂在扶手上，指节还留着昨天抠石头的白印。
我坐在他对面。以前坐在他旁边，我总是偷偷看，怕他回头，怕他皱眉，怕他发现我在看他。
这回我没低头。
他睡他的。我把那件撕坏的外套叠了两折，放在膝盖上，压平袖口那道扯开的口子。
布是湿的，压不平，一松手又翘起来。我又压了一回。
袖里子翻出来一点，线头挂着，我用指甲掐断，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放进外套口袋。
对座那个人翻了个身，绷带边缘蹭在椅套上，留下一道浅灰。我没替他拉。船靠岸时他醒了。
“到了？”
“到了。”他站起来去拿行李，腿一软。我伸手扶了一把。
他愣了一下。
“谢谢。”
“不用。”我松开手，先下了船。脑子里那个声音报了一句，没扣数。
「可用次数：二。」
二。
镜头早关了。它还是记得。
11 真心话夜
最后一期，叫「真心话夜」。
四对夫妻坐在演播厅，灯光压得很暗，每人面前一杯酒。
“今晚什么都能说。”何嘉树说，“说完，明早去民政局。”
第一对，丈夫出轨，妻子哭了半场，最后说我原谅你。
第二对，妻子提离，丈夫不肯，吵了二十分钟。第三对，握了握手。轮到我们。
顾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先说。”他转过去，面对镜头。
“我叫顾昀，三十二岁。结过一次婚，娶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
“当年我娶她，图的是省事。”
“她不图钱，不问事，也不闹。我以为这样的妻子，最容容易出错。”
“我用了四年，把她弄丢了。”
“四年前我出车祸，车翻了，烧起来。有个人把我从车里拖出来。昏迷前我听见她喊，先救他。”
“醒来以后，所有人都告诉我，救我的是林知微。”
“我信了。”
“因为知微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我心里觉得，救我的人本来就该是她。”
“我从没想过，那个人可能是我老婆。”
“因为她从来不说。”他转过头看我。
“她给我做了一年饭，我没问过她累不累。守了一年夜，我没问过她困不困。胳膊上一道疤，我三年没发现。”
“有一年冬天，病房暖气坏了。我半夜疼醒，看见有人蹲在床边换热水袋。换了三个，怕烫着我，还拿毛巾裹了两层。”
演播厅只开了侧边几盏灯，他说话的时候，半边脸埋在暗里。
“我睁着眼，没说话。”
“看着她换完，看着她给我掖被角，看着她坐在椅子上睡着。”
“我心想，这个护工挺尽责的。”
“我连她是谁都没问。”
他手指在杯沿上磨，磨出一圈水痕。
“我把她当空气。”
“空气是不会疼的。”
“可她疼了三年。”
“那天夜里三点，我上了楼。屋里黑着。”
“我把您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抱着坐到天亮。袖口磨破了一块，我摸了一晚上，没想明白那是哪儿弄的。”
“第二天，我还是什么都没问。”演播厅里有人抽鼻子。
“姜予。”他放下杯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说。”
“我不求您原谅。”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第六次听见已计入。」
飘过来的那句，是他的：
『我怕她不回头。』
大屏上跳出第六行白字：
【姜予的心声：我等过你。等了四年。】
演播厅静了。那行字挂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看它。
「可用次数：一。」
一。
他跪在那儿。我坐着，没动。
灯很暗，他眼睛里有我认得的东西。四年前在医院，他第一次睁眼，就是这个眼神。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值得我搭上一切。
“顾昀，”我开口，“您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您跪着吧。”他愣了一下。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您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上这个节目吗。”
他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在三百二十万人面前，您会不会说一句真话。”我说，“说了。”
“可太晚了。”
“四年前我在医院守着您，您要说一句辛苦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走。”
“三年前我流产那天，您要是抱我一下，我可能就原谅您了。”
“两年前您母亲骂我，您要是挡在我前面，我可能还信您。”
“您什么都没做。”
“您只是忙。”我把杯子放下。
“顾昀，您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是我那四年。”
“那四年我每天都在等您回头看我一眼。一次都没有。”
“现在我不等了。”我站起来。
“明早九点，民政局门口。”
“您来，我们签字。您不来，我起诉。”那晚的弹幕，安静了很久。
我没再看。我关了手机，把那件撕坏的外套从包里拿出来，抖了抖，叠好。
袖口那道口子，船上有风，又扯长了一点。
——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风很大，把台阶上一张宣传单吹得翻了个面。
顾昀来了。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底下青得发黑。
“来了。”
“嗯。”
申请是三十天前递的。今天来取号，排队，填表。工作人员问：“双方自愿？”
“自愿。”我说。他停了两秒。
“自愿。”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不大，比米粒小一点，洇在「顾昀」两个字中间。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才把最后一笔写完。我看见了。
四年里他第一次盯着一张纸，看得这么久。
——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证。
“姜予。”
“嗯。”
“我还能……追您吗。”
“您现在一无所有了。”
“我知道。”
“顾氏欠我的钱我拿走。股份、房子、车，都没了。”
“我知道。”
“拿什么追。”他想了想。
“拿我自己。”他说，“从头开始那种。”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您先找份工作。”我说，“别在台阶上站着，风大。”我下了台阶，没回头。
内袋里那张 B 超单，昨天粘的那道透明胶，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我走到路口才停下，把内袋翻出来看了一眼。胶带没翘。
风把台阶上那张宣传单又吹翻一个面，正面朝上，印着「婚姻登记处」五个字，边角被踩过一个鞋印，泥是干的，一蹭就掉。
我把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12 清算
顺序是这样的。
立案之后，十一月，林知微供述，同月抓捕。次年一月，开庭。三月，判。
我一次都没去旁听。陈叔去了，回来坐在我工作室，把外套搭在膝盖上，一句一句讲。
“法官问她，承认在姜予的保胎药里投放米非司酮吗。”
“她说承认。”
“问，知不知道会导致流产。”
“说知道。”
“问，为什么还要做。”陈叔停了一下，把外套角捻了捻。
“她说，因为她配不上我儿子。”我没说话。
“鉴定上写的是重伤。”陈叔说，“流产那天大出血，手术室躺了半夜。”
“判了五年。”他说，“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官面上叫故意伤害。
街坊叫断人香火。
林知微两年，缓刑三年。
她供出沈曼华，算立功。代言解约，戏换人，奖项撤回。
最后一次上热搜，是有人在机场拍到她，一个人拖两个大箱子，头发乱着，没人认出来。
陆家父子，工地旧案重新立案。
冬天，警方在陆家老宅地下室找到那年的进货单和转账记录。纸箱上压着一层灰，一抹就没了，指腹上留一道黑。
陆明他爸中风了，坐轮椅进法庭，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法官问认不认罪，他只能眨眼。
陆明站在被告席，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头一下一下地搓，搓得发红。
陈叔说，那天法庭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雾，靠墙那排人拿手指在上面划，划完又擦掉。
法官念三死七伤名单时念得很慢，一个名字一顿，笔尖敲在纸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爸那个名字，排第二个。”陈叔说。
“嗯。”
“我数着呢。”他说。
十二年。
周桐比他早一个月。
收了五百万带节奏，还伪造我耍大牌的聊天记录。查账户时又翻出三年前吞的一笔片酬。
三年，缓刑四年。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哭着说她也是被逼的。
“周桐，”我说，“您当年带我入行，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
“您说，这个圈子里谁都可以踩你，但你不能踩自己。”
“您踩了。”我挂了电话。
——
顾昀作证那天，我在家看直播。他穿黑西装，站在证人席，声音很稳。
“封口协议是我父亲签的。我接手顾氏之后看过协议，也看过事故调查报告。我知道那批钢筋有问题，我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那时候顾氏快破产了。”他说，“我怕。”
“现在为什么又说出来。”他停了几秒。
“因为我前妻告诉我，有些债不是认个错就能还清的。”他说，“但至少得先认。”
——
三月，判完。我从法院门口出来，台阶下挤着几十个镜头。
节目组最后一台机器没收，红点还亮着。我没让关。
有人递话筒：“姜予老师，说两句吧，大家都等着您给个结尾。”
“对不起啊，之前骂过您。”另一个说，“我们其实早就知道弄错了。”弹幕也开始刷。
「对不起」「我们错了」「姐姐往前走」
然后我听见了。不是一个人的。
是几十个、几百个、几万几十万个，叠在一起，压下来，像一整片屋顶塌了一层：
『骂过就骂过了，还能怎样。』
『我删了评论，就算两清了吧。』
『下一个是谁。』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看完那期，就是跟着骂了一句。』
『她不痛快的样子，挺好看的。』
「第七次听见已计入。」
「规则一判定：当面说谎，且伤及宿主。台阶上递过话筒的那几个，算当面。」
「代价结算中——」
大屏上跳出最后一行白字：
【姜予的心声：我不想再被谁看见了。】
台阶下静了一瞬。有人把话筒收回去，有人开始找角度拍那行字。
「可用次数：零。」
「心声弹幕已关闭。」
「关闭原因：次数用尽。」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行字慢慢淡掉。
七次。
第一次，我好想离婚。
第二次，那道疤到今天还在疼。
第三次，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第四次，那张 B 超单我一直带着。
第五次，我嫁给他那年是真的高兴。
第六次，我等过你，等了四年。
第七次，我不想再被谁看见了。
七句都是真的。
七句都被摆到过三百二十万人面前。我抬手，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那件米白针织衫早扔了。今天这件是深色，不洇茶渍。
——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南公墓。B 区，十七排，八号。
碑很小，灰扑扑的，刻着「姜建成之墓」，旁边是我妈的名字。碑面新淋过雨，一层薄灰，用袖子一擦，袖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石粉，一抹就没。
我把白菊放下，蹲着。
“爸，查清楚了。”
“是陆家父子偷工减料，是顾家签字封口。陆明数罪并罚，十二年。他爸在牢里中风了。”
“沈曼华五年。”
“您女儿现在有公司，有话语权。以后谁再想压这种案子，得先问问我。”风把菊花吹得沙沙响。
“您要是还在，准得骂我。”我说，“准说，栀栀，女孩子家家的，别这么狠。”
我把碑角那点没擦净的石粉又抹了一下。
“可我不狠，就活不下来。”起身的时候，我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顾昀。黑大衣，手里也捧一束白菊，站在二十米外，没过来。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没往前走。我也没叫他。我转身走了。
到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他把花放在碑前，退后两步，鞠了三个躬。
石阶上落了几片菊花瓣，风一卷，打着旋儿，贴到碑脚，不动了。
13 一年
一年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名字叫「迟予」。
《长夜》第二季播出，播放量破一百二十亿。女主角换了个新人，眼睛很干净，笑起来有点像十八岁的我。
记者问：“迟予老师，第二季结局为什么让男主一个人留在长夜？”
“因为他活该。”
记者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笑。
顾昀把股份全转给了我。
一半捐给工地事故的受害者基金会，一半拿去重组，公司改名「予光传媒」。
第一条规矩写在员工手册第一页：所有项目，必须过安全审核。
他自己搬出了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先在朋友的广告公司打了半年工，后来开了个小工作室，接零散的设计活。
再后来，工作室也关了。
有人在网上发过一张照片，说在城东小剧场看见他演话剧。照片很糊，只能看见一个穿旧衬衫的男人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
林知微的消息是听人说的。
缓刑期间去了一家小剧团做幕后，给人缝戏服。有人拍到她在菜市场为两块钱跟摊主争了半天。
照片传上网，评论区一片叫好。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划过去了。
她曾经踩着我的日记、我的疤、我的孩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现在她掉下来了。
我没觉得多痛快。恨是要花力气的。我的力气得留着写第三季。
这一年，顾昀发过七条微信。
第一条：今天路过您公司楼下，灯还亮着。别熬太晚。
第二条：您父亲的墓我去看过，草长高了，我拔了。
第三条：陆明他爸没了。案子算是结了。
第四条：我妈在里面身体不太好。我去看过一次，她让我跟您说对不起。
第五条：我租了个小房子，三十平，窗外有棵树，春天会开花。
第六条：今天试镜，导演说我年纪大了。我三十三了。
第七条：姜予，我今天在台上说了一句台词，是您写的。
我一条都没回。
我把七条和那张糊照片，一起拖进那个叫「素材」的文件夹。
关抽屉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没响。它早不响了。
这一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顾氏压下去的那份事故报告全文公开。三死七伤的名单，钢筋检测数据，他父亲的签字，一页没遮。
第二件，把积蓄和卖房子的钱凑了四百多万，赔给当年的家属。有一家不肯收，他跑了十七趟。最后那家老太太收下，说，孩子，钱我收，我不会原谅你爸。
他说，不用原谅，您收下我就踏实了。
第三件，去城南公墓，给我爸的墓磕了三个头。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一个字没跟我说。
这一年，我也做了三件事。
写完《长夜》第二季，结局改了七遍，最后一遍让男主活了下来。
重组顾氏。
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问：“最放不下的是什么。”我想了很久。
“流产那天，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恨他吗。”
“恨过。”
“现在呢。”我想了想。
“现在我希望他过得好。但我不回回头。”
医生说，这就是放下了。
“不是。”我说，“是算了。”
——
十二月二十号，江城下第一场雪。
城东「黑匣子」剧场，话剧《长夜》，晚七点半。主演：顾昀。
舞台版权是他找方寅买的。方寅在电话里跟我说，那位先生只提一个条件：编剧署名一个字不许改。
海报上他穿一件旧大衣，站在一片漆黑里，背后一盏昏黄的路灯。那盏灯是我在小说里写的。
我写的是：他站在路灯下，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灯灭了，他还站着。
我买了一张票，最后一排，最角落。八十个座位，坐满了。
灯灭。
舞台亮起来，他站在那盏路灯下。瘦了很多，也老了一点，站在台上很稳。
他开口。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那件，是把一个爱我的人弄丢了。”
“他给她做了一顿饭，没问过她累不累。”
“守了一年夜，没问过她困不困。”
“她胳膊上那道疤，他四年后才看见。”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票根被捻成了一小卷。纸边割了一下指腹，不疼。
最后一幕，灯灭了。
黑暗里他说最后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灯亮，掌声起来。
他鞠躬，抬头，目光越过前排，落在最后一排。落在我身上。他愣住了。
——
散场，我从侧门出去。雪下大了，落在肩上，化成一点水，渗进大衣的线缝里。
“姜予。”
我停下。
他追出来，还穿着戏里那件旧大衣，额头上一层薄汗。
“您来了。”
“戏演得不错。”
“练了一年。”他说，“每天练，练到嗓子哑。”
“图什么。”
“因为这是您写的。”他说，“我想把它演好。”
“姜予，这一年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是给她最好的东西。房子，钱，资源。”他说，“后来才知道，是记得她怕冷，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胳膊上有道疤。”
“是这些小事。”
“这些小事，我一件都没做过。”他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从头开始。”
“从记住您不吃香菜开始。”我看着他。
“顾昀，您知道我为什么来看戏吗。”
他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真悔改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我……合格吗。”
我没答。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他接过去，借路灯的光看。是一份试镜通知。
“明年拍一部新戏。”我说，“男主角没定。名单上十一个人，公开的。”他抬起头。
“您……”
“明早九点，工作室。”我说，“迟到不等。”他站在雪里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别穿这件大衣。”我说，“太旧了。”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挠了挠头。
“那穿什么。”
“穿件能进镜头的。”我说，“我明天要看的是演员，不是旧人。”
雪落在袖口上，化了一点。我低头把围巾绕紧，绳头打了个死结，系得不好看。
——
试镜前一晚，他发来一张照片。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那页写着：
「她不吃香菜。她怕冷。她喝咖啡不加糖。她右臂有疤，阴天会疼。她写剧本的时候喜欢咬笔帽。」
下面一行小字：
「这些，我记了一年。」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归档。也没删。
——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坐在会议室，桌上摊着剧本，第一页第三场，折了个角。
桌面有一圈旧水渍，是去年谁把杯子放这儿留下的，擦过，没擦掉。剧本压上去，正好盖住一半。
笔帽上那道牙印是去年冬天咬出来的，塑料上一小道白痕，摸上去发涩。
我把简历模板推到桌角，留一支笔在剧本上。
九点还差七分钟。
九点整，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新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手里一份简历。
“姜老师，我来试镜。”
“坐。”
他坐下。
“会演戏吗。”
“会一点。”
“演给我看看。”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江面上有船，慢慢往下游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
“姜予，我把我自己弄丢了四年。现在找回来了。”我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我把剧本推过去。
“第一页，第三场。”我说，“明天进组。”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姜予。”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还愿意给我一个排队的机会。”我低下头，翻开剧本，假装在看。
“别废话。”我说，“背台词去。”
“好。”
他走到门口，带上门。会议室安静下来。我拿起笔，在第三张边上改了一个字。
改完，把笔帽咬在嘴里。塑料上原先那道牙印旁边，又多了一道，比昨天深一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