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得病染了瘟，夫君拿我心血去高升。
那一年，我在坟里喊夫君，夫君叫着：再挖深。
那一年，我爬出土坟，只剩一颗复仇的心。
01
我是秦见春，大夏第一太医，在我入朝为官的第三年，江夏全面爆发冠心瘟疫，当时谁都不愿去前线抗疫，只有我和我的老头儿师弟陈歉愿意去。
陈歉并非我同门，只是受过我师父发点拨，我三岁就跟着师父云游四方，济世救人。
陈歉老小子晚我很多年才得师父点拨一二，所以我是他小小的老师姐也没问题。
后来师父老死了，那时我其实才十六岁，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把医馆开遍大夏的角落。
我决定入朝为官，因为医术超绝，还治好了年轻且孔武有力的新皇寒症，被封为：鬼手圣医。
只因我治病全靠一双出神入化的鬼手，华阳十三针、庖丁解体刀、手搓瞪眼丸……都是靠一双鬼手。
出谷的第二年，我来到帝都，遇见了落魄书生沈砚舟，他来参加春闱，但是染了重病，我简单漏两手便救了他，他说会报答我的，然后中了探花郎，就把我娶回了家。
一开始他很爱我，知道我医术可厉害，说什么也要举荐我去做太医，我也有着自己理想，便应了。
因为正常情况下，我想入朝为官很难，但是他是探花郎打点打点还是可以办到的。
一开始我只是一个小小医官，后来新皇寒症爆发，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于是我出手了。
在我一双鬼手的施展下，新皇秦昊天生自带的寒症彻底没了，他一开心，便封了为五品太医。
时间回到那一年，传言江夏有达官贵人爱吃蝙蝠，然后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瘟疫，传播性极其强，
短短几日，整个江南西道便已沦陷。
新皇秦昊从九子夺嫡里才杀出来不到五年，就发生此等大事，而且还因此事，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匈奴还蠢蠢欲动。
秦昊只能安排左相去治理南方疫情，他自己必须得北上御驾亲征，匈奴势必大举南侵。
朝堂之上，他是最强的武将，先帝在世时，他便是燕北王，负责抵抗匈奴大可汗。
秦昊点兵开拔前，发了一次火，医药世家温氏不愿奔赴前线，左相便举荐我这个鬼手圣医。
秦昊也知晓我的能力，便钦点我为太医院医首，全权负责江夏疫情。
我夫君沈砚舟负责后勤，同院的温玉娘，温氏千金，也是我在帝都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她也负责后勤。
我得令之后，便快马加鞭和老师弟赶往江夏。夫君和姐妹负责后方资源供给。
去到那里时，满地爬的患者流民，一直咳个不停。
事情比我想象中的严重，这是史无前例的瘟疫，连我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否战胜这场可怕的瘟疫。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开始封锁全城，不准进不准出，做好严密的防护措施。
我也动过直接烧城的心思，但城里十几万的性命，我狠不下这颗心。
日日夜夜地研究能够解决瘟疫的新药，我那一双鬼手在短短三个月内，已经磨成了一双老奶奶手。
终于在我和老师弟成立的专属医馆下，在耗时近一年的坚持下，我们把治疗的预药方研制出来了，就差去验证。
而偏偏这时，医馆一半是人也不幸感染，病倒了，我的症状还引发了皮肤溃烂和头发掉了。
感染的第七日，我已经像个尸腐的僵尸了。
我虽然服下了第一副新药，但效果似乎不是很明显，第一批实验的患者已经大幅度好转。
虽然做不到彻底根除，但是已经有了很好的抑制效果，我觉得如果我真的死了，也值得的。
后面还有陈歉这老小子撑着，我也放心。、
最我气息微弱的只剩下一丢丢，沈砚舟来看我最后一面了。
那时我的呼吸近乎没有，他以为我要死了，开口第一句就是：“今晚埋了吧，她这样放在，病气一传，大家都得病倒！”
“挖深些，再挖深些！”
深夜，我在土坑的棺材里，微弱地看着夫君，夫君~。
沈砚舟只是一味地喊着，不够不够，再挖深些！
02
我不知呜咽了多少声，他总算听见了。
我透过棺缝看见他了蹲下来，还往坑里看了眼。
我还高兴呢，我还没死透，夫君总算要救我了。
结果，我万万没有想到，沈砚舟他……他竟然用靴尖把滑开的棺盖往里推了推。
“赶紧填土，再慢点这都要化成邪祟咬死人了！。”
小厮们一听，心中也是忐忑起来，这瘟疫本就诡异，要是真的尸变，他们几个可就糟糕了。
也有人叹气，“秦圣医那么好的人，医术那么高明，也躲不过这场瘟疫啊！江夏要完了！”
看着渐渐闭合的光，我还在棺里头喊，拿铲的人抖了一下，半锹土从棺缝里漏下来，落了我一嘴泥。
我呸了两口，差点叫土噎死。
但下一刻，我竟发现身子恢复了点气力，我突然灵光一闪，难道这最有一味药，是泥巴。
我脑海里闪过那新药药方，确实差一味土属性的引子，原来就是泥巴！
我想通一切后，又一抔泥巴飞了进来，这次我没有避开，而是张口一吞。
果然，新鲜的泥巴进入腹中，快速和之前的药效中和在一起。
我瞬间内力恢复了一成，师父是我厉害的人，我的长春功从三岁就开始修炼，至今已经第9层。
沈砚舟，等老娘再吃一口泥巴，等老娘恢复内力，老娘一定要把你的天灵盖掀下来。
外面的小厮速度加快，好多泥巴撒了下来，我张嘴就猛猛吞。
在吃得满腹泥巴，我不由打了一个隔，我的内力也恢复到了四成。
接下来嘛，桀桀桀，本圣医药开始诈尸了！
哈哈哈！
我运转长春功，大喝一声：野生狗奶！
砰的一声，整个棺材瞬间炸飞。
我从白烟和破木里面冲了出来，头发披散着，全身溃烂，这个得慢慢调养。
所以送丧的人惊诧看着这一幕，“炸……炸尸了！”
“愣着做什么？跑啊！”
沈砚舟喊了一声，然后跑得飞快，嘴里还在念叨着：阿春，我是对不起你，你一死我不该娶玉娘的。不要咬我啊！我还要升大官，发大财啊！
03
不知他心虚还是恐惧，飞一般跑回了圣医医馆，然后翻出几年前老道给的镇宅符，一巴掌贴紧在门上。
可惜太慌了，符张贴反了，贴正也没有，因为我是阎王不收，而他心里有鬼。
我推门进去，他吓得趴在地上，然后四驱爬回门那里，一把扯下，喊道：定！
喷了一口口水，举着就往我额头贴来。我顺手扯下，优雅地擦掉嘴边还沾着的一点点泥。
然后我高举手来，拍的一声巨响，直接侧身爆冲一耳光把他掀出屋里。
“沈砚舟，你是心里有鬼吗？活人死人你分不清了？”
他背抵着外面石头桌子，揉了揉眼，往我脚底下看。
廊灯晃出影子，他这才敢确认我是人。
“阿春，你真没死啊？！”
“我就说嘛，你那强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舍得丢下我去死呢~！”
我冷笑两声，“没死成，不对！没活埋成，你好像还有点失望诶。”
“阿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我的宝贝夫人，我怎么可能舍得你去死，都是陈歉那老小子说你气没了，我好不容易从帝都赶来，都还没抱你，他就说赶紧入土为安，免得尸变！我这才着急操办丧事，哪知你还活着。”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进了屋，还想顺带关门。我立马一脚抵住门槛，才不让他关呢，今日我定把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方才，我一直在棺材里面喊。沈砚舟，你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真没听见，哪知道你会起死回生！”
“阿春，你也别追问了，那封折子早就送会帝都了。我写的是你临终献方，温家接手制药，温院长才肯举荐我做六品药运使。你当着那些人的面从棺材爬里来，这我回头怎么给温家交代啊？”
“呵呵！”我直接气笑了，“那我现在爬回去，让你再活埋一次？”
“嗯？抬起头来，看着我！是不是大打算在活埋我一次？！啊——”
这一嗓子把我自己都喊疼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见我身上还在渗血，又站住了。
“江夏疫情这一年，调粮运药也有我一份。可人人都只记得你秦医首，谁记我沈砚舟啊？人人都说我堂堂探花郎，只是个靠妻子的软饭男。我自卑啊！阿春，我总不能一辈子只做你的夫君吧。”
“所以，你不愿作为我夫君，便要活埋我，便要杀了我，还是说温家愿意招你为婿了？”
我情绪激烈无比，病情又上来了，咳咳差点喘不上气，我上去大步，指着沈的心：
“沈砚舟，你没有心啊！当初你落魄是谁救的你！这几年是谁扶持的你，你本来要远调，是谁治好了陛下，求来的请？”
“你惹了苗疆圣女，是我给你解的蛊，是我耗费内力救的你；你不想远赴北境苦寒之地，是我向陛下念着我们新婚不愿分离求来的请，你现在为了攀权附贵，就这般狠心，要活埋你的发妻，拿着发妻大半年的心血药扎去投一个所谓的好前程？”
“好，好得很。沈砚舟，我算是看透你了！”
04
这时，一道悦耳的声音闯了进来：“沈郎，你先出去。我同妹妹讲讲。”
“妹妹，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的了？”我冷笑一声。
温玉娘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的正是我们一行前扑后续医师，耗费半年心血研究出来的新药药札。
她以前来我家，进门第一句话是问嘘寒问暖，家常便短的。
如今说起话来，声音都带着嘲讽和得意的笑意。
“也行，那姐姐，你病成这样，还是找个清静地方养着吧。你现在这情况，也是半个死人了！
因为，你最爱的沈郎，已经给你办好了死籍，你这个医首的位置，也是我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来了肯定会比你做得更好！”
“秦见春，你在江夏熬了也快一年，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挣个名声？你真舍得这里变成一座死城？”
“你少道德绑架我，做得比我好，你倒是拿出成绩来呀！”
“抱着我的札子，连病案都没亲自接触过，还说大话。当初陛下面前你怎么不请缨呢？你要是不怕死，你爹还能拦着你？现在倒有脸来绑架我，你真贱得不能在贱了。”
“勾引我夫君这账我都没算，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秦向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的死籍已经办好，我现在打杀了你，你连冤都喊不上。”
“连载同僚一场，我愿放你一条活路，你别给脸不要脸，自己找死啊！”
听完，我先冷笑两声，又哭笑两声，“你赢了，我现在确实没资格和你谈条件。”
她把书往怀里一收，笑了，“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对了，还有件事，你也该知道。”她把药札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搭在腹前，“我已经有了沈郎的骨肉，三个月了。而你嫁她三年无所出，又不许他娶妾。论出身，我进门也轮不到给你敬茶。今夜你走了，往后便别再来纠缠他。”
三个月。
我下意识去算日子。三个月前，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忙过这一阵就来看我。我把信留在床头，那一夜病坊收进来四百多人，我抽空回了他一句，路上有疫，你先别来。
他倒听话。
我转头看向门口盯着我和温的沈。沈砚舟避开我的眼，话却接得很快。
“阿春，我觉得我们性格不合，你太强势了，我愿写下放妻书，还你自由身。如今，玉娘的孩子还没过明路，我的任命也没下来，求你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要是你不听话，玉娘真的会杀了你的！”
05
我又气笑了，轻功运转，到他面前，抬手就要扇他。
巴掌没落到他脸上，温玉娘先扣住了我的腕子。
我挣开她，抖出袖里一根银针。她偏头躲过，反手一掌拍中我肩头。我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刚止住血的伤又裂了，疼得我单膝跪地。
我全力时期，和温差不多，拆了一千来招，谁也没占着便宜。
今夜她一身内力全在，我那四成还先拿去炸了棺材。再硬接她一掌，我大约真要被沈砚舟再次埋了！
我师父练长春功，活了三百多岁，三百岁那年还能一脚踢飞。他说这门神功越往后练越有劲，叫我惜命，多活几年，别在最不经打的时候跟人拼命。
老头儿，您说得对。
什么郎君，什么仕途，什么百姓，都他妈全滚一边去，反正我现在只求活！
我站起来，声音柔和了许多，“既然你们相爱，也有了爱情的果实，我也不争了！与其彼此折磨，与你相恨相杀，我觉得放手！”
“但是沈砚舟，你在说写放妻书羞辱我，我拼了命也要拉你垫背。现在，你可以滚了！”
然后我对着温玉娘和气道：“我知道你想证明你比我强，好了，现在我承认我心机和手段不如你，你赢了！但是，你拿着那药方，也未必能解救这江夏之患。
“相必你也试过方了，这最后一味引子，没弄明白吧？”
她原本还要上前争，听到这句，脚先停了。
我得意道：“我今晚刚试出来。你想救这全城百姓，就拿纸来，我写给你。不过，你要是得了全方子，把这方子锁死在温家，我定会亲自找你算账的。”
温玉娘拿来纸笔，“少废话，我是医术差你一丢丢，但救人心可不比你少！”
06
拿着纸笔，我写了金木水火土，温玉娘若是真用心研究，以她的天赋，不难猜出。
看见我写下的五个字，她嘴角一勾，“还和我玩心机，这最后一味药引，不就是泥巴嘛。”
我见她妙解，心里也放了点些，虽然沈背叛我，温背刺我，但以我现在的状态确实已经没法继续抗疫了，我自己都是个半死的病人。
温玉娘本性不坏，只是被我压得太惨，她嫉妒我，也羡慕我，同时更欣赏我。
曾经同僚的时候，我觉得和她在医学上的探讨就是高山遇流水，但是她有一个骨板的院长老爹，压着她的很多想法，让她有些束手束脚，最后所有高光都被我抢走了，对我心生恨意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她能和沈好上，真的有点难相信，她一开始最瞧不起就是沈，一直靠我才在官道上走得坦荡。
也许是报复心作祟，也许是沈的嘴真的很会哄人。
反正我走了，以后这些烧心的事都与我无关。
经此一遭，我真的厌倦世俗了，后面便带着老师弟回了药王谷。
“娘！咳血的是你！你把自己卖了，你让吖吖怎么办呀？”
我回药王谷养了一个月，头发才长回来两撮。这日出谷卖点盐，刚走半条街，便看见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抱着个女人的腿，死活不让牙人拖走。
女人是她娘，烧得站都站不稳，还在嘱咐牙人：“卖我的银子，先给孩子买药。剩下半两，让她吃面点东西吧。”
母女都染了疫，按理说早该离得远远的，但现在整个江南地带，没染疾的早都逃往北方去了。
现在就是大家纯纯靠身体抗，该干的活照样干，只是我心里又犯疑问了。
已经一个月，按照温玉娘的动作，药早该大批分发下来，让百姓们吃了抵抗，提升存活率。
为何还是满大街都是咳咳呛呛的，还要卖了自己给孩子买药？
小丫头急得扳过她的脸：“娘，你看看我！我好好的，我一声都没咳！”
说完，便呛了几声。
牙人把孩子往地上一推，抓起那妇人的手，就往身契上按。
我一个箭步，五指一扣，他吃痛着叫送开。
我轻轻一放，他惯性摔倒，见我是有武功的人，也没发怒，只是不好气道：“你谁啊？她自愿卖的！”
“那我买了，我丢给他三两银子。”
这家伙也是识趣，拿了钱便赔笑着离开。
走之前，他好心提醒一句，“她已经重症，你救不回来的，我东家买她，也只能用来练箭当靶子玩！三两一副的药，寻常人根本承担不起！”
我还当他在吓我。三两？我做的药，哪怕柴火都叫人从十里外背来，一百文也够了。
陈歉背着药箱追上来。我叫他取出一副新药，并让街对面的老药师腾了间空屋，烧水，喂药，折腾到那妇人总算能均匀喘上一气。
我把碗放下，问小丫头：“他说三两，真是这个价？”
她点头，指了指隔壁。
“我跟娘去过三回。头一回带了八十文，第二回当了娘最珍贵的东西，还是不够。今天娘说她能卖三两半，够了。我还以为她说的是卖地。”
我把她娘的身契折起来，去了隔壁。
07
铺子挂的是温家牌子。我掏了三两银，伙计便拿一包药来。
我当着他的面拆开，闻了一遍。
温玉娘确实把药做成了，最后那味引子也用对了。
想到之前她答应的，救人的心不比我少，如今我只想揪着她衣领质问：“你答应我的，这药怎么卖到三两去了？”
伙计以为是质问他，“喂，你买的可是官家制的药。上头验过，吃出事来，有医道世家的温氏担着。”
“买不起？嫌贵。那就死呗！”
伙计懒得跟我扯，从柜底抽出一张告示，叫我自己看。
左相督办，温家统制。凡治冠心瘟疫的药，须经温家验封。擅自开炉做药，拿人封铺。
末尾盖的是药运使的印，印旁边端端正正写着沈砚舟。
呵，还真让他攀上了。如今想来，我心中其实并未有多少恨意，和他结发的第二年，其实我便发现我和他没多少话题了。
那就感觉就不是夫妻的感觉，和他待在一起也觉得很累，他说我强势，事事压他一头。
他却没想过自己的能力本就一般般，光会写点小诗，却拿不出实际政绩，我又不好明说他是个废物，每天治病救人本就累了，回家还要照顾他敏感的心灵，我其实也受够了。
回到空屋，问老药师从前可曾做过这药。他往自家后院指了指，灶上还架着一口锅，锅底的灰没扫。
“温大夫起初叫我们几家帮着赶药，方子是她亲自送来的。后来官令一到，各家都得停炉。我儿看街坊咳得厉害，夜里又做了一锅。药还没出锅，就把人抓走了。”
他说完，过去把那口锅的盖子扶正。
“我还给他留着。总想着他哪天回来了，说不准还要用。”
我没再问。
床上那妇人已经醒了，伸手摸到女儿的头，“他们拿了我的契没有？”
“在我这儿。”
我把那张纸拿给她看，从正中撕开。她盯着我手里的两半纸，愣了一会儿，忽然把闺女往怀里搂。
小丫头怕压着她娘的胸口，半边身子都悬在床沿上，也舍不得起来。
08
后来她来问我，药钱能不能先欠着。
“我叫吖吖，九岁了。我会洗碗、烧火，还会数钱。您要是收我做工，管我娘一顿饭就成。”
“洗个碗还用卖自己？”我把刚才那只碗递给她，“去吧，洗干净，明早还拿它给你娘喝药。”
她拿着碗跑了两步，又转回来问：“明早还有啊？”
呃……再说。
药箱里的药用完了。我手里还有一包，花三两从温氏店铺买来的。明早能给她娘喝，后日再来一个吖吖呢？
我在谷里骂过，什么百姓，什么江夏，老娘一概不管。可看着这孩子，我心里还是软了。
她来问我讨碗药，我总不能赶着她也去找个买主。
回谷后，我把师父留下的田契翻了出来。
陈歉一看我往外摊纸，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老师姐，你又想干嘛？”
“苗圃留着，其余的田都拿去卖。火神山那座旧庙没人用，灶台还在。你帮我找人补补屋顶，我去买药材。”
他看看田契，又看看我：“沈狗那张告示还贴在街上。你现在开炉，他来拿人怎么办？”
“那就叫他亲自来，看我拧不拧开他天灵盖。”
我把苗圃那张契收回去，其余全推给陈歉，“明日先把话传下去。火神山开医馆，有钱的按本钱给，没钱的带个碗来。”
“温玉娘违背约定，她不管江夏百姓的死活，我来管！”
老药师熬了一锅药，差役叫他往沟里倒。
我去接他上火神山那日，正赶上他把锅从灶上抬起来。药还滚着，锅沿太烫，他拿袖子垫着手，问差役：“我全倒了，能让我见我儿子一面吗？”
“你先倒。倒干净了再说。”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后门口坐着几个病人，有个妇人来得早，手里的碗都捂热了。他不敢看她太久，低下头去，锅里那点热气全扑在他脸上。
我伸手托住锅，把锅放了回去。
“碗给我。”
妇人抬头看我，又看差役。我把勺伸进锅里，她这才敢把碗递过来，两手捧着，指头都在抖。
差役伸手来打，我扣住他的腕子，往灶上一磕。他刀掉了，人也跟着弯了腰。我把药盛满，等那妇人喝了第一口，才回头同他说话。
“这锅药算我熬的。回去报秦见春三个字。你要是怕写错，去问沈砚舟。他给我报丧的时候写过。”
等人走了，老药师才敢开口，说他儿子还在牢里，今夜怕是又要吃板子。
我把勺还给他。
“您儿子的名字告诉我，我记着。剩下的药您来盛吧。那位大娘等了半天，碗都举累了。”
老人回头看了看，伸手去接碗。分到最后，锅底刮得一点也不剩。他弯腰找了根绳，把锅绑好，叫我带路。
“走吧，秦大夫。山上有水没有？我还能熬。”
09
就这么着，火神山开了炉。我让陈歉给从前在江夏一块儿守病坊的人送信，方子随信带去，谁家能腾出地方，就先把药做起来。火神山这一条山路，走得动的人都要歇两回。总不能让那些连鞋都穿不上的人，也得爬上来才有药喝。
方子送得出去，药材却进不来。县里把运药的路一封，连药农自个儿挖的东西也不许过关。第三天，陈歉在山口等了半日，等来的两辆车倒都满着。送车的人穿着甲，车到门前，先让手下把马往边上牵，给抬病人的让路。
他下马来找我，左袖打了个结。
“秦大夫，我叫顾百川。听说你缺药材，车上这些，你看看能用多少。”
我认得这个名字。前些日子，几处军屯让官府拿药价逼着交粮，带头掀了征粮桌子的就是他。悬赏的告示贴到山脚，还叫人画得凶神恶煞的。我看他进门先给担架让路，倒比画那张榜的人懂事些。
“顾将军，你的人也病了？”
“西边三座营，四千多号人，倒下五百多，还在添。昨儿有个小子跟我说他能守夜。我天亮去看，人死在岗上，枪还没撒手。”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问我，“你什么时候能过去？我回去好叫他们等着。”
“今夜就派人去。大夫和药一起送，病重的留在营里，省得挪来挪去。还有一件事，我给别处也送了方子。河东、柳湾那几处，大夫有了，路还堵着。你手底下拨得出人吗？”
“拨得出。你叫送药的人说一声在哪儿碰头。我派兵去接，别让人家举着药在路口傻等。”
我把去处写给他。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叫手下先送一辆药车过河，另一辆卸在我门口，给营里留的那份等大夫看过再装。
那一晚，河东有了药。接着是柳湾，再往南，连隔着一道县界的人也划船来接药材。来接的人说，他们家里还有锅，只问我肯不肯教。肯啊，我在江夏熬了快一年，巴不得多几双手会做。那几日天一黑，隔河望去，原先冷下来的几处药坊又亮了灯。
吖吖便是在这时候跟我学的。她起先只敢替我洗碗，洗完蹭到灶边，悄悄问我：“秦大夫，您得空的时候，能不能也教我认一味药？我记得慢，您说一遍就行，我回去多念几遍。”
我把手边那包药摊开，叫她搬凳子坐近些。
“喊师父吧。慢就多学一遍，急什么。”
她刚小声喊了我一句，山门口便有人叫老药师出去，说县里有令，要拿他归案。
10
我走到门口时，老药师已让人反扣了双手。沈砚舟站在石阶上，手里那张拘票还没收起来，抬头见了我，竟还有脸笑。
“阿春，你来得正好。”
我拽开扣着老药师的那只手，转身揪住沈砚舟的领子，一拳打过去。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吐出一颗带血的牙。还没等他抬手捂嘴，我又一脚把他踹下石阶。
两个差役拔刀来拦。我打掉头一个人的刀，揪着他往后一掼，两个人撞在一处。等我走下台阶，沈砚舟已经爬起来了。他扶着墙往山下跑，官帽掉了也顾不上捡。
跑得好。那天在坟边，他也跑得这么快。
我追上去，把他从墙边拽回来，照肚子狠狠捣了一拳。他一下弯成了虾米，抓住我的胳膊想往下跪。我嫌他碍手，把人摔到地上，抬脚又踹了下去。
起初他还知道蜷着身子，拿胳膊护住头。后来我揪着衣领把他提起来，他两腿已经站不住了，嘴里只剩一声接不上下一声的喘。我松手让他落回地上。他用两只手撑了一下，呕出一口血，脸就伏在石头上，再也抬不起来。
“阿春……求你……”
那一声轻得很。我在棺里喊他的时候，大概也只有这么点声音。
我听见了。
我站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等他把这口气接上来，才蹲下去，把那张拘票捡起来，在他眼前摊开。
“行了，沈大人。谁叫你来抓人的？现在好好说。”
他半边脸肿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认出那张纸，先摇头，见我还在看他，才敢开口。
“相爷知道你往三个县送了方子……你叫那几家停炉，老头的儿子我今日就放。你的医馆，我还能替你保。”
“你连自己都保成这样了，还替我保医馆？”我把拘票折起来，“今早扣走的两车药，你放哪儿了？”
“城东官库。那是官家的药，我也只管照令办事……”他说到一半，咳得又见了血。好容易缓过来，才把后半句说完，“天亮就有兵来封山。见春，这事我没骗你。”
“这句我信。你每回拿别人的命办事，手脚都快得很。”
我让差役把人领走。两个人架着沈砚舟的胳膊，试了一回，他的脚刚挨地便软了下去。最后还是找来一副空担架，把他们那位六品大人抬下了山。
我回头时，老药师还站在门边。吖吖挨着他，正帮他把扯破的袖子往里塞。她塞了两回，布又掉出来，急得用两只手去按。
“老师弟，去给各处的大夫捎个话，空床腾出来，借得到车的，把车也赶来。城里关了这么些天，够他们忙的。”
陈歉抬头看我。我转过去问顾百川：“你营里还能出多少兵？”
“三千能走。你要开药库？”
“我要那座城。”我说，“你带兵去。城门一开，我带大夫进去接人。库里的药，明早就发，谁空着碗来，叫谁端满了回去。”
11
去城里的路，顾百川带三千人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原只叫了几辆车来运药，出了山口一回头，身后推车的竟排到了渡口。
有拉粮的，有赶牲口的，还有人拆了自家的床板，一头拴根绳，问我这么着能不能拖病人。问话的汉子我认得，去年他给儿子求药，一身衣裳当得只剩条裤子。今夜他连床板也带来了。
我说能，怕绳子断，再添一根。他当场解了自己的腰带。
城墙上有人喊放箭。声音刚落，便有人把灯举高了。
“秦大夫，我娘在南巷！她昨儿就起不来了！”
那声音打城门里传出来。顾百川一摆手，叫弓手先别动。他带过来的兵分了两路，一路堵住相府援兵要走的渡口，另一路到了城脚。我们等的就是里面有人肯开门。
谁知县令也听见了。他从牢里拉出几个做过私药的人，叫人绑到城楼上，领头那个年轻人脸上全是伤。老药师只看了一眼，便往前挤。
“我儿子！秦大夫，那个是我儿子！”
城楼上又喊，说我们敢近一步，就先杀做药的，再点城东的药库。
我气得想笑。多少人等着一副药，原来他们宁可烧掉，也怕人活了不记得给钱。
“百川，后门照你的法子打。这里给我留几面盾。”
他看了我一眼：“你看得清楼上几个人吗？”
“看得清。持刀那个归我。你别等我下楼才动手。”
我借盾上了墙。长春功养回来的那口气，今夜总算派上了用场。第一个来抓我的只扯住半截袖子，我踹开他的膝盖，借力翻到门楼上。县令身边那把刀刚抬起来，我已经扣住持刀人的手，将刀转回了他自己胸前。
老药师的儿子瞪着我，头一句话竟是：“我爹还在熬药吗？”
“熬。你回去自己瞧。”
底下撞了两声门。县令以为是顾百川在外头撞，冲着守门兵叫他们顶住。谁想门闩是从里头拔的。那名喊着要救娘的兵抱住门杠不撒手，挨了上官一刀鞘，还是扯着嗓子往外叫。
“药车呢？药车先进来！”
他叫过一声，南巷就有人应。再往里，北街也响了起来。那些跟在我身后走了一路的车，终于一辆接一辆过了城门。没车的人把门板抬起来，两个人抬不动，旁边便有人伸手。守兵认得抬人的是谁，有人喊嫂子，有人喊自家大伯，喊完就把手里的长枪放了。
县令掉头去城东，被顾百川堵在库门口。顾单手夺下火把，往脚下一碾，连火都没给他留下一星。
“这仓库平日连只鸟也飞不进来。你自己倒知道出事了往哪儿钻。”
县令还想拿朝廷吓唬人，顾已经将库钥抛给我。门一开，最上头摆的正是沈砚舟扣下的两车药，封纸都没来得及换。后边一垛接一垛，全是报上去说早已发给百姓的赈药。
我问守库的，一家能领几份。
他拿账看了半天，说官令是三两，谁来都得收。
“去把你门口那张价揭了。叫医师按病案发，头三日从赈银里出。谁拿刀来抢，先拦谁，穿咱们的衣裳也一样。”
守库的瞧瞧顾百川。顾抬起下巴朝我一指。
“听见没有？她说了，照做。”
那一夜照顾病人顾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一锅药出炉，我才得空去牢门外看一眼。老药师的儿子已经出来了，站在门外，父子俩半天都没敢挨近。最后是老人伸手，摸了摸儿子下巴，嫌他在里头瘦得连胡子都长不出来。
年轻人低下头，就着那只手哭了。
沈砚舟倒早走了。他让差役抬到官驿，叫温家的车连夜接走，连县令派人去问话也没等。县丞翻到我那页死籍，问我怎么处置。我叫他另起一行，写明何时亲眼见着我，再把我自己写的和离书也送一份去。
“他敢说婚没离，叫他先把报丧那张纸吃了，再回来见我。”
我回到库前时，天亮透了。给我们开门的兵在门边坐着，两只手发抖，怎么也系不上伤布。他求我一件事，能不能先给他娘送一碗，自己可以等。
我认了认他，叫烧火的小子把他娘那一份送去，自己端了一碗给他。
“你也喝。叫你娘知道你挨了打还硬撑，下回她得亲自出来骂你。”
他捧着碗低头去吹。身后还有人问要多少钱，一面问，一面往怀里掏。我让人将药价榜贴上去，特地把最下头一行写大了些。
没钱，照领。
12
县城才打下来两日，通往云州的药路便断了。
夜郎扣了三辆车，连押车的大夫一并关起来。传话的人说，新药方留下，往后每走一趟，多交一遍钱。我问他，是按车收，还是按车上有多少活人收。他真回我一句，活人也算。
我叫他等着，转身去找顾百川。
他正在给伤兵发粮，案上摊着图。我过去把三处一指。
“蜀州有粮，云州有药田，中间这条路让夜郎卡着。咱们守一座县城，一天得求人放三回行。你给我说句实话，这三个地方你能拿下几个？”
顾百川端着碗看了半天，问：“你给我多少时间？”
“那几个大夫还在等。你先算这个。”
他把碗放了。
“那就一起拿。先收蜀州的粮，夜郎山口我熟。云州的田你认得，派个能领路的跟我。进了城，粮仓归你发，行不行？”
“成。往后你做大将军，怎么打你定。进城后谁敢动百姓一袋粮，你拿不准该怎么处置，就拎来问我。”
“这件事我拿得准。”他说完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碗里的饭全扒干净，“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吃。你别笑。”
蜀州先开的门。城里原有几营兵，家眷早在河东、柳湾领过药。我让先前那县的军户带着家信去，顾在城外拿下替温家收药钱的两座寨子，州仓的守兵自己绑了粮官。等我过去，他们头一句就问，愿意归营的人，家里也能照常来医馆吗？
“你家里人有病就来。你若肯当兵，顾将军另给你记饷。两回事，都记清楚。”
领头的原本要跪，听完这句，扭头把后面排的一伙人全叫了进来。
夜郎的山门难打。顾百川没带兵往山道上硬挤，他跟着背药的农户翻过去，先把关后那条粮路截了。守将不肯降，拿捆起来的大夫逼他下山。偏那时，有个看牢门的士卒从里头放出了人。他母亲咳了半月，先前是我遣去的医师替她送的药。他认得这些大夫，抬手把门开了，自己没走，站在里面指路。
三日后，夜郎开关。顾百川回来时，马上横着一个人，我还当又要接伤，跑近了才认出是那个看牢门的。他中了箭还活着，手一直摸身上的粮袋，说自家还有个弟弟，能不能请他替自己带口吃的回去。
“能。”顾下马把他抬进来，“你把地址讲给我。真有这么饿，明儿叫你弟弟来找我，跟我一块儿吃。”
云州的人听说夜郎关开了，夜里把药种装进车里，自己来了。等我问完路才知道，州牧怕药田落到我手里，已经叫人往田埂上浇油。油浇了一半，种药的几百户一拥而上，把火把踩了，又将州牧的人捆到山口等顾百川。
我跟车过去，望见一个瘦小的姑娘坐在闸门上，身边架着两把锄头。我问她坐那儿干什么。
“看水呀。万一他们再来，我就把闸放了。”她鼻尖上有泥，往地里看了一眼，“药是我娘种的。去年她病了，卖出去的药又得拿三两买回来。我娘没买着。”
她说到后头，把脸往膝盖上一埋。我走过去同她坐了一会儿。等她自己肯抬头，我才请她带路，去她娘留下的那片药田看看。
第十五日，三州的关防图一齐送到了我的药案上。
顾百川把最上头的图掀开，露出底下一张军粮单：“说好粮归你。我打下三州，你拿什么喂我这三营人的嘴？现在还多了好几张。”
我把云州刚熬好的药端给他，叫他先喝了，他脸立刻皱起来。
“我问你饭，你端我药？！”
“你一进门咳了三回，我忍你半天了。喝完去吃饭，粥就在灶边，想添几碗自己添。”
他一口喝完，临走把地图往我手边又推了推。三条路全通了，我叫人把医师、药种、粮车一道送出去，沿途每一站都留药。押车的人问，温家的封纸怎么办。
我撕开一包给他看。
“往后就写用了什么药，哪天制的，谁做的。领药的人该知道自己喝了什么，三两银子那几个字，省下来给孩子练字吧。”
13
人家给我做王袍那天，我正在同陈歉争一篮子鸡蛋。
他要留几个给我，我说后头有几位老人连粥也吃不动，先煮了送去。他瞪我半日，最后连篮子一起拎走，骂我小时候亏得师父还能管我，如今谁管得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说外头那些人，他确实管不了。
三州的路守了近三年。我原想着让大家能种地、能把药吃完，谁来缴人的刀，顾百川就把那人挡回去。地方越守越多，官军里来投的，挨饿时跟我们开仓的，还有守着自家村口不让人来砸灶的，逐处登记，合到今秋，真有十万带刀的人。顾百川怕我以为他虚报饷银，专门把那几册军籍扛到医馆来过。
那日，这十万人的旗都在城外。
最先来的乡老手上捧着件红袍。近了一看，红里有青，肩上是一只凤，袖里盘着条龙。针脚有的齐整，有的歪得出奇。我以为哪家的孩子偷缝了几针，他却拉着袖口给我看，说一家一根线，从三州各地送来的，粗的细的全在里头，一根也没丢。
我摸到一处打得太大的结，吖吖在边上，声音小小的。
“师父，那一根是我娘从嫁衣上抽的。您穿着扎手，我给您缝平些。”
我说就这么留着，话没说完，乡老先跪下了。
“秦大夫，我昨日进城，官差还在外头问我，敢不敢认自己喝过反贼的药。我当着他认了。回到家才想起来，往后他要烧这间馆，我们一家人该往哪里去？”
我俯身扶他。他两手托着王袍，偏不肯松。
“我们这把岁数了，少活几年也就算了。孙儿还小，往后病了，有几条命让人家按三两一副来收？您今日答应我们，您坐上去，往后谁要再关医馆，先问您。”
他说完，城门里那些来领过药的，一个接一个跪下去。城外的兵也跪了。顾百川站在最前头，我还指望他帮我劝一劝，他把刀放在地上，自己也跪了。
“兄弟们守到今日，想听你一句话。秦见春，三州往后谁做主？”
我头一回给人扎针的时候，手抖得要师父扶。他扶了一回就叫我自己拿，说别只顾着怕扎错，眼前还坐着个人，人家比你更怕。三州那么多人抬着头看我。我真怕自己坐上去，将来做不好。可我看见那位乡老怀里还抱着个空碗，大约从家里带来的，碗边崩了一口，揣得仔细。
我从他手里把袍子接了过来。
“好，三州我管。药田照种，医馆照开。谁敢拿你们求医问罪，叫他来拿我！往后各家想治病，推门进来。想封门的，从本王这儿过！”
前排有人先喊王上，后排没听清，扯着嗓子问，王上叫什么。
顾百川把旗一举：“生杀王！”
我一听还挺凶，来不及问他同谁商量的，城里城外便都替他喊上了。山上最早那口锅还在冒热气，这声音远远越过河，过了好一会儿，还能听见对岸也有人应。
陈歉这老小子在后头，伸手替我把袍子领口理正了。
“老师姐，师父要是在，今日准得问你，吃了饭没。”
我鼻子一酸。该死，我还真一口没吃。
那日我让顾百川统三州的兵，陈歉掌医署。老药师和他儿子去教人制药，吖吖娘领着各家的妇人管病坊伙食，从此用谁干活，就给谁发俸。军户有抚恤，药农有自己的地，先前替温家种药还要倒欠药钱的，一笔笔划掉。
当晚就有人来试新王的规矩。一个打过夜郎的将领把母亲扶来，要把前面喘不上气的穷汉往后挪。我从病床边直起腰，问他，你娘能等一盏茶吗。
他下意识说能。
“那就让他先来。你该拿的军功，我一文不少给。你哪天替我把这扇门守好了，你娘也能安安心心坐这儿等。”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去搬了个凳子，给他娘坐。
我才把那人接进门，边关又来了急报。左相请旨调北军来讨我，秦昊没给。大可汗亲自压到了关前，他只许南边守城，谁也休想抽走一兵一卒。
我原想着能再安稳几日。可顾百川指给我看急报后头那一条，左相已经借给北境募兵的名头，在三州外添了六个营。
六个营面前没有匈奴，只有我们种了快一年的药田。
14
左相的人来抢药田那夜，第一代药彻底失了效。
从前喝完一副，多少能喘匀半口气。那夜我在医署守到天亮，喝过的照样烧，有个孩子烧到后来，连自己娘亲在哪儿都指不准。她娘把手递给我，要我接着给药，说她前两日也病过，自己喝完明明好了。
我给孩子搭完脉，没敢再添同一副。
后来烧退了，她娘倒先不敢合眼，一直拿指头探孩子的鼻息。我坐在旁边，看她探了一回又一回，也没劝。
顾百川在外头等我。他的人从官兵手里截回一辆车，车上没有药，全是征给北军的粮。左相新招的兵吃这个，后面还有几家世族的私兵，入营连姓都没改。
“他们等着我出关。”他说，“我若带人打到江夏，药田没人守。你看，是不是给我多留两队医工？”
我把能去的几个人指给他。
“你守关，我守病坊。药田少一块，我得拿别处的药来填。伤兵少一个，你别以为我填得回来。能守住，就少跟他们拼命。”
他听完那句，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行。你也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少跟病人抢着挨罪。”
他出去后，我把师父留下的医经搬出来，将各处送回来的病案分开看。老药师的儿子来送新抄的一叠，说有几个人热退了，夜里反而喘得更急。他爹已经换了两个法子，还是拿不准。
我跟他回去看了一晚。到了第三床，我用华阳十三针探了半程，针还没收，病人胸口便颤了起来。前一阵的病是从外往里压，这一回里外都变了，照老方压下去，热能退，喘却会更凶。
我一下懂了先前那个当娘的为何喝了能好，她同孩子，早就不能再按一张方子算。
从那日起，轻重分房，复发单记。我拿起药碗便想先喝一口，陈歉隔着桌子把碗拖走。
“老师姐，这屋里几十个大夫，你打算叫我们眼看着你又烂一回？”
我问：“你有别的法子？”
“我有。我叫你吃饭去。等你回来，我和他们先把这六床看完。”
我真饿得手抖，拗不过，去了灶边。吖吖跟出来，一手替我捧着碗，一手捏着块药盘。原来方才有病人喘不上气，慌得抓住她手腕，她怕惊扰旁人，疼得掉眼泪也没喊。
我把药盘拿过来，在凳角敲了三下。陈歉在屋里应了一声。
“记着。喊得出来就喊，喊不出来就这样叫人。屋里这么多双手，谁听见都会来。”
她揉揉手腕，悄悄敲了一遍，非要听我答一声，才肯端着饭回去。
我们试了几个来回，第二代药终于能用。第一拨好转的人，早上还能自己挑饭里的菜叶子吃，我在廊下看得想笑，咳了一声，眼泪倒跟着出来了。陈歉说想哭就哭，饭可得吃完。我把碗拿过来，先问他这些天有没有睡过一次整觉。老小子装没听见，自己端碗跑了。
两个月后，三州病势稳下去。再有发热的，大多几日便能下地。我让各处把新方和试药的病案抄清楚，谁出的力，名字一并写上，照从前的药路送出去。打仗那些日子，顾百川在关上少了几十个好兄弟。有回军报送进来，他连尸首送到哪儿都记得。我把药先送他，让他给还站在那儿的人备着。
城外还想封我们的兵，听说这边有药，夜里便有人脱了甲来求。顾百川让他先去登记，问他家里几口，第二天照数给送。再过些日子，左相辛苦招来的几个营，便有一个连锅也搬到了我们这边。
药送得越远，来人越多。偏在这时，一个药工从帝都逃出来，说温玉娘正叫人四处找我们改过的方。他妹妹给扣在温家的坊里，要是带不回病案，连人都见不着。
他跪在地上，求我别让他空手回去。
我拿了一份给他，叫他坐着学，看不懂便问。纸上最后还留着老药师父子的名字。他翻了两遍，问我真不怕他们拿去用。
“他们能多救一个，我巴不得。你把妹妹接回来。她若肯学，往后这册子上也能有她的名字。”
15
温家换了新药，价钱还是三两。
药工后来把妹妹领回来了。她一双鞋底走穿两个洞，到了火神山，先问药能不能分着喝，说她手里只有两文，想给她哥也留半碗。
我给两人一人一碗。哥哥要等妹妹先喝，妹妹拿脚碰他，自己喝一口，盯着哥哥也喝一口。那两文钱我叫她收回去。她藏了好几日，后来买了根扎头发的红绳，头一回给我看时，还问我这钱花得亏不亏。
北边来的病人越来越多。官药出坊，要验印、交银。我们的药车逆着人流往外送，火神山的床添了一排又一排。到称王第五年，吖吖满了十七，已经能带着医工去接人。我给她挑了只药箱。她起先说自己有，后来连睡觉也往床头放。
出事那天，她刚去南渡口接十七户病家。
车夫死在第一辆车旁。吖吖带回来三个受伤的人，药箱底一半是水一半是血。她告诉我，关上那些人见药车没贴温氏的封，先把病家扣了，又当着她的面烧药。车夫回去解马，叫他们从背后一箭射下来。
他家孩子就在医署门口等着，抱着一根缰绳，说爹答应今日教她套马。她问我，爹是不是又去接旁的人了。
我蹲下去，想把缰绳拿过来。她不肯给，怕她爹回来了找不着。我只好叫吖吖娘来陪着她，自己去渡口。
温玉娘已经在那儿等我了。她穿一身做大夫时才穿的窄袖衣裳，正低头替一个受伤的船夫包手。抬眼见我，她将伤布打完最后一个结，才起来说话。
“人可以放。你在这份文书上认三州药不往北运，我这就叫他们开船。”
我把烧剩的药封放到她面前。
“那车夫也认么？”
她手顿了顿。
“射箭的人我已经押下了。见春，我给病家办过减价，请父亲开过两处义诊，后来叫相府的人封了。你当我在帝都想开几口炉就开几口？”
“你想开几口，我都愿意给你送方子。我只问你，这张烧药的令，是谁盖的印？”
她看着我，没说话。
“玉娘，是你盖的？你看着我说。”
“是。”她终于开口，“我只许他们烧药。我怎么知道手下连人也敢射？”
我指给她看船边一道沾血的车辙。
“他们为什么敢？你叫人提着刀来管药，先试着烧一车，没人管，再试着杀个人，正好你又有一句不知情。他女儿还在等他回来。你若要讲这笔账，我带你到孩子面前讲。”
温玉娘扭头朝对岸看了一眼。那边泊着温家的船，有个管事急着催她走，连药箱都给她提了起来。
“你要我怎么做？如今撤了这条令，相府第一个拿温家问罪。我帮你开得了一处，你能保我家里几百口人吗？”
“你肯放人，我给你一条水路回去。你若想保住温家这张独卖的纸，回去让相爷再换个人来。这条河，今天起我管了。”
我说完，顾百川便带人从上游压了下来。温玉娘身后的船想掉头，见两头都站了兵，一时全停住。她抬掌的时候，我也往前一步。几年前在圣医医馆，她一掌能拍得我跪下去。这回她望着我握药封那只手，隔了半晌，自己把手放了下去。
“开船。把那十七家人先送回来。”
对岸放了人，车夫的尸身也送回来。吖吖去接了孩子，陪她给爹把缰绳放好。顾百川收了渡口和后头的仓，拉出整船整船写好了涨价的药。最里头还扣着好几船没发的官药，全有北军的征调封签。
我望着那几排封纸，才明白连北境也在等这条路。拿着刀守边关的人，原来也能叫一张纸拦住。
当天夜里果然来了匹北方的马。到了门口，马腿一软，人就跌下来了。他被扶起来，头一句先喊秦大夫，想起我如今的身份，又喊了一声王上。
“北军染疫，二十万人。陛下亲笔，求您去一趟！”
16
来的是秦昊身边的亲卫统领。我从前进宫给他治寒症，总是这个人来开门。那时他见针绕着走，今日膝盖跌破了，倒顾不上包一下。
我问他：“太医院呢？温玉娘那副药送过去没有？”
“太医院的人都在关上，温家父女也去了。药喝下去，热能压住一阵，到了夜里又喘，原来的法子根本不顶用。陛下等了三日，眼见一天比一天死得多，急得说要把温家九族都锁来，问有谁还敢捂方子。”
我问：“玉娘怎么说？”
“她说，大夏只有生杀王也许还有法子。陛下叫她来请，她说请不动。温院长还辩，说秦医首当初自己辞官。末将没忍住，问他可还记得那封报丧折子。陛下听完叫人对旧文书，抬手就给了温院长一巴掌。”
他说秦昊当晚写了信，让他星夜赶路。我拆开来，前面几页全是北关的病案，发过几回热、哪营先断药、原来的药从哪里买，能抄的都抄来了。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秦大夫，朕欠你两间医馆。如今关里这二十万人，朕想请你来给他们看看。沿途军粮、药材，你要什么，尽管写。」
我盯着那两间医馆看了很久。
早年给他治寒症，他冻得手指发白，一旁的太医全说用热药。我下针前问他疼不疼，他嘴上说不疼，手已经把椅子扶手抠掉一块漆。我看着那点漆笑出声。他疼得龇牙咧嘴，竟还有力气问我，秦医官，你平日同病人说话也这么讨打？
治好那夜，他给我分了半碗粥，问我想领什么赏。我说我师父以前背着我到处走，有些地方走三日也找不着个会看病的，我想开馆开到那些地方。他拿了我的笔，在脉案后面写了两个北地小镇的名字，说哪天真开起来，劳烦给他也留两间。他驻过那儿，知道当地有人等到死，也没等来一碗药。
这么多年，我的医馆开到了南边三州。他还记得那两个地方。
顾百川坐到我旁边，问我要不要去。
我把病案摊给他看。冠心瘟疫又变了一回，这次老药治下去，错分一个病人，后头就得多死一个。新方即便写得出来，也得跟着病势调，送一张纸过去根本教不明白。
“我亲自去。你带三万精骑跟我走。余下的人留在三州，山口、渡口、药田，一个都不能少。”
顾把最后一页翻回去，瞧了半天。
“你真敢带这么多人到皇帝跟前？”
“他若怕，关门就成。我把药抬回来，省得路上叫人截两趟。”
统领听了忙说不会。我便请他带话回去，沿路的药卡撤了，温家的验封停了，三万骑兵入关照样带刀。北军的药库和病帐得让我做主，谁再把药藏一回，就让他到北军面前自己说。
统领一条条记了。临走我又问，北关还有几日粮。他说十余日，再往后只好把战马宰来吃，秦昊已经叫人砍了一回自己的用度，军中人人都知道。大可汗守着外头那条河，等着再一轮病把守城的人耗尽。
我请陈歉从蜀州拨粮，第一批随统领先走。安顿了这件事，我才叫吖吖把药箱拿来。
“北边得去多久，我现在说不准。你留在这里，医团出哪一趟、药从哪里补，都交给你和陈伯。遇事自己能定，别拿了笔还等我回来替你写。”
她有些舍不得，没吭声，只把箱子的铜扣一遍遍扣紧。她娘在门口替我收拾衣裳，也不催。等我走到院里，吖吖忽然追出来，给我塞了袋干粮，说是自己学着烙的，有一面黑了，让我吃之前掰掉。
我说好，又回身叮嘱陈歉。左相若使人来，药路照常走，护卫多带一些，别拿他从前说不追究的那几句话当真。
走了十几日，秦昊的调令已到北关。一路无药卡，三万精骑进营也没人叫我们卸刀。那位从前怕疼的皇帝就站在门里，半身甲上都是没擦干净的血，手上拿着给我备的调药印。
我翻身下马，正要过去，听见西侧有人催快些，说今夜烧完一批，天亮还有一批。
两人抬着副担架经过，白布底下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慢慢往上抬，抬到一半没了劲，又去抓罩住他脸的布。
我把药箱一扔，朝那边跑了过去。
“放下！他还活着！”
17
抬担架的人没听我的。我只好追上去，踩住拖在地上的白布。他们再走一步，那兵的脸便全露了出来，睁着眼，嘴唇上全是灰。
我伸手把灰擦了。他用尽力气，叫了一声娘。
我应了声哎。应完才想起来，人家又没叫我。我只不过也这么躺过一回，知道有时候只要外头有人肯应一声，就还能接着叫。
后头一个太医冲过来，说他早验过，这人只是回光，疫气留着还要害一营的人。秦昊从我身侧过去，一脚把人踹翻了。
“他说话你都听不见，你还验过什么？把火场边上的担架全给朕抬回来！”
营里的人立刻去了。又抬回来一个活的，已经让烟呛得不能出声。我领人把两副担架送进病帐，回头叫秦昊亲自去各营讲一遍，往后报病照领饷，能走来就走来，走不动，叫人抬来。谁敢拿活人去烧，先来医帐把他的名字写下来。
“你叫朕挨营去讲？”
“您不去，他们只当我说了哄他们的。刚才这人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他那些同袍听见报病两个字，腿都得打颤。”
秦昊把调药印往我手里一塞，转身便去。那日他回来时，嗓子哑得连要水也说不清，拿手比了半日，倒是帐边一个才报了病的士卒先看懂，端了水给他。
我进大帐，太医院的人都站着。温玉娘也在，手边压着一厚叠病案。她先问我，如今又要她做什么。
“你家药喝过几回，哪一次起的喘，你比我清楚。你去看复发最重的三帐，照实写。还有，叫你爹把北军药库的封签都交了。前几日烧的人已经够多，今日别再叫我看着谁等一个印等到死。”
她瞧我一眼，竟真拿了药箱去。到了天黑回来，她脸上沾着炭灰，跟我说第三帐有个病人，夜里虽然不再发热，脉却涩得像过一道窄门。我接过病案，果真又有十七个一样的。
当年同她一齐值夜，也是这个样子。我看见一处，她能想到下一处。若她肯把这双手从验封的纸上松开，天底下少死多少人，我有时候真不愿算。
第三回疫势，病先从胸里起来。照第二代的药把热压下去，还能哄出一副好看的脉，到半夜人却一下就没了。药方得随病势另调，有几样制法改了，军里的医师没见过，我就在灶边做给他们看，药成一炉，派一个会用的人跟出去。
18
先在最重的几帐挨床看，病势对得上，再往各处送。
那个从火边抬回来的兵，到第四日还是没能留下。
临走前他认出我，手往胸前动了两下。我从他怀里摸到一封没送出去的家书。他娘叫他秋后回去，家里有树倒了，等他劈柴。他写的是娘你别等，我若有空，早几日回。最下头还添了两个小字，想家。
统领来领信，另写了封，说将士殉国无憾。我拿笔把那几个字划了。
“他有憾。他还想回去劈柴。你告诉他娘，最后有人陪着，他说的话也有人听见了。”
统领接过笔，低了好一会儿头才往下写。我走到外头，才敢把脸洗一把。秦昊等在背风的地方，拿两只碗合着端来半碗粥，说另一半他喝过了，叫我别嫌。
我一接，碗还热。他自己手背上被烫红了一块，藏在袖口里。
“当皇帝这么些年，怎么还学不会拿布垫一下？”
他低头瞧了瞧，说：“从前手冻成那样，你都肯先给朕扎针。如今肯骂我一声，我倒放心了。”
我知道他瞧见我洗了脸，也知道他若来劝我，少不得挨我一顿呛。他只管把粥递给我，在风口替我站着。等我喝了两口，他才说，当初左相讨兵，他真以为一个女人领着三州闹不出多大动静。
我问他现在怎么看。
“你往这儿看。”他抬手指向几排点灯的帐子，“那里面还有人能说话，朕就知道，有些话从前该听，往后更该听。”
我将碗递回去，指他肩上一道开了口的伤。他说这点伤能撑。我说行，你撑着，等这阵疼过去，我挑个新的地方给你扎。
他终于坐下了。
二十余日后，三代药送遍各营，重症不再一拨拨往上添。先能站起来的去领粮，再好些的回各自营里。二十万人的军营，到了夜里，终于听得见有人坐在帐外说笑。
也就在这时，关外号角连响三声。大可汗把后营都推了上来，认准我们还得在病床上熬过这个冬天。
顾百川掀帘进来，身后有人送马。他冲秦昊道：“你要打，等我绕过去再打。两刻钟，我给你断他退路。”
秦昊拿了刀便往外走：“成。你两刻若不到，朕多顶一阵。你到了就叫一声，省得朕连你也一并砍了。”
19
北关决战那日，我站在伤帐外，看见大可汗一刀劈断了秦昊身旁的战旗。
人是从侧面的坡下杀上来的。秦昊以刀架住他，身下那匹马退了两步，坡上的土都给踏塌一片。大可汗早年与他交过手，刀一偏便直奔他旧伤。这一下要是挨实了，半步宗师也得从马上滚下去。
我往前跑了几步，知道这个距离银针也够不着，便让人把才抬到坡边的伤兵拖回帐后。亲卫刚回头去接，后山那边响起号角。我再抬眼，顾百川已经带着三万精骑，从大可汗原先留作退路的山道杀了出来。
“秦昊！”
他还真喊了，嗓子大得我在坡下都听见。
秦昊刀锋往上一送，将大可汗逼得勒马回身。顾百川横枪扫断马前一片长矛，转身又挑翻了可汗的坐骑。两人一前一后，半步空隙都没留。大可汗跌下马仍能提刀，秦昊从马背上跃下，迎着刀光劈过去。
这一回北关静了一瞬，才有人喊大可汗死了。起初只有前头几个人喊，很快整条山谷都听得见。连我手底下那个断了腿的，也扶着担架坐起来，哭着说要回去看看他娘。
我按住他的腿，叫他等我把伤包好。这回说得出来，等好了，就回。
秦昊下马后，头一道令却是拿人。
“温家父女，药务上盖过印的太医，先拿到军前。该记他们救了几床人，就照数记。截过军药，领过两遍赈银的，也叫他亲口说清楚。”
有个太医还在包伤兵的胳膊，站起来叫冤。秦昊看了他一眼，叫他先把那根伤布系好。
“人你救了，朕记你的功。药在哪儿断的，你也得去认你的印。”
我看着他们把旧文书从温家的药车里一箱箱抬出来。北关的赈银果然早拨过两回，温家拿过钱，最后还向病兵收。箱底另有几封信，是温玉娘抄给相府的。上面有三州各处接药的时辰，也有吖吖带医团走哪条水路。她当时写得仔细，连哪日是我徒弟亲自去接，也记在末尾。
我问她：“你写这些给他做什么？”
她看了眼来押她的人，只说相府要查三州的药路，人人都往上报。
我让统领把这几封一并封存。那时我只想着回去赶紧换一条路，怎么也想不到，左相已经把手伸过去了。
离关那日，秦昊还得受降。他送我到门口，将废温家封验、各军不向病兵收钱的新令给我，又说等他回京，北边先开十间医馆。那两个小地方，他手里还留着当年的名字。
我说：“你从前问我要两间，如今一开口便是十间，涨价比温家还快。”
“你想开遍大夏，往后朕还有地方要问你讨。见春，你先回去吃顿好饭，改日我亲自过去同你算这笔账。”
那时我还当，回蜀州最要紧的事，真是吃饭。吖吖上封信说新笋下来了，叫我别在北边吃坏了嘴，回来尝一尝。
到城门口，却只有她娘。
她手里抱着只药箱，裂开的箱角沾着血。那块地方我一眼就认得。吖吖十七岁时我送给她的，她连扣坏了都要自己拿去换。
“王上，吖吖叫相府的人带走了。”
我脚还卡在马镫里，险些栽下去。顾百川从后面托住我。我自己站住，伸手去接那只箱子，她娘舍不得放，嘴里一遍遍说，孩子还喊过她。
陈歉赶过来，说吖吖带人往渡口接病家，相府的人混在里面。管药库的那个小子去拦，挨了一刀。吖吖先叫人把他抬出去，自己被捆到了船上。
左相留下一封信。要我交出三州王印，散兵，关掉医署。晚一日，便先废吖吖一只手。
我想到她九岁那会儿，数药名数得慢，每日趴在灶边多念几遍。她前一阵还问我，能不能给三州多招些小姑娘，让她们都来学。她好容易能带着药箱自己出门一趟，这帮人偏要断她这双手。
我把信折起来，叫人抄一份，连北军查到的那几张文书一道送给秦昊。
“顾百川，点兵。三州的守备照旧，能立刻走的，随我去帝都。”
吖吖娘一把拉住我。我以为她要我先答应左相什么。她只问，王上，我能不能也去。
“她在船上叫过我一声。我听见了，当时真没来得及答。她要是再喊一回……”
她说不下去了。我伸手把她那双冰凉的手握住。
“我带你去。她再喊，咱们两个一起应。”
20
我到帝都城下，头一个来见我的，是沈砚舟。
这几年他官帽倒还戴着，见了我，头一句先问能不能进帐说。顾百川在外头点兵，听见了，扭头问他：“在这儿说，有谁打你吗？”
沈瞧瞧我，没接这句，从怀里摸出一张出入粮门的勘合。
“我管过这么些年的药粮，门里的人认识我的印。陛下的亲卫来过，说我能开后门，便饶我一条命。王上若愿在陛下跟前说一句，我往后还想留个差事。”
我想起当年县丞送去的和离书。沈砚舟后来签得挺痛快，附了一封回信，叫我念在做过夫妻的份上，别拿那张假死籍耽误他升官。八年过去，他送来的还是这两样东西。一张纸，外加一句要官。
“开门换命。旁的你再说一句，我叫人将你送回相府，让你也问他讨一回。”
他立刻把勘合递过来了。
御前统领先到了我的营里。秦昊收到消息，还问过一句，我前脚救完他的兵，怎么后脚便打上他的城。再往下看见吖吖那封勒索信，他连副将都没等，交代完受降的事，带亲骑绕了官道。温家父女和北关那几箱案卷也由统领先押到营后。他同顾百川约好，粮门一开，顾的人便攻前门。
我请人把话送进城。左相想见王印，就把吖吖带下城楼，让我亲眼瞧她伤了哪里。
他果真带人来了。吖吖被捆在一张凳子上，短刀压着脖子。见我进门道，她先往我身后找，没看见她娘，才抬眼望我。
“跪下，交印。”左相拿刀往里压了压，“老夫今日便叫你师徒团圆。”
我把药箱掀给他看。王印在上头，下头叠着她娘一路抱来的干净衣裳。
“本王要先看她的手。你要这个印，给我让半步。”
他叫人来翻箱。我自己把印往边上一拨，顺势将药箱推到吖吖腿边，低头看她。手腕上那圈绳已经勒进肉里，旁边还有几道刀伤。她嘴里堵着布，一声也喊不出来，手指却抬起来了。
笃，笃，笃。
是我教的。她还记着。
我朝她点了下头，将手挪到凳底。后城这时传来马蹄声，左相回头骂了一句。我双手一抄，把吖吖连凳子整个掀过来。
21
城楼上的弓弦一响，顾百川的人正好顶着盾撞进门道，箭扎在盾上，一根也没挨着她。
左相跌了半步，见我把人拉走，举刀便刺。我将吖吖往怀里一压，手还没来得及抬，一柄长刀已从我肩头擦过去，撞得那把短刃飞了出去。
秦昊从檐上落下来，重靴踏在地上，一脚将左相踹跪了。
后城的龙旗越过宫墙，御前骑兵冲进长街。两旁还有守军举着弓，看清是谁，忙将弓放下，整条街跪得听不见一句话。先有人喊恭迎陛下，紧接着从城门一直喊到宫门。
我抱着吖吖退到盾后，把嘴里的布拿掉。她缓了两口气，终于喊出了师父。
“哎。”我说，“娘也来了。”
她一下哭了，回头就喊娘。外头那辆车连踏凳都没来得及放，她娘已经跳下来，扑过来连我带她一并搂住了。娘俩说的话都叫哭声盖了，我只听见她娘连答了三声哎，一声比一声响。
陈歉接过来给她验伤。看到他的手往下松了松，我才敢问她那双手怎样。老小子说筋脉能保，我背过身擦了一把脸，赶紧往门道里走。
左相还跪在那儿。三朝元老，刚才手里的刀敢往孩子脖子上送，这会儿连秦昊的靴尖也不敢碰。
秦昊提刀走近。
“裴爱卿，朕不在的日子，爱卿就是这么帮朕打理朝政的？”
左相磕了一下头，膝盖往后挪了挪。
“要是北境那一仗朕败了，这大夏，是不是就该姓裴了？”
“陛下！老臣忠心耿耿，都是秦见春拥兵自重，祸乱江山。老臣一心替陛下守——”
“忠心？”秦昊在他跟前停下，“那裴卿现在引颈自刎，给朕表个态。”
左相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日。几名旧臣也跪在石阶上，眼睛都往这里看，却连一声陛下都没人敢叫。
秦昊也没再问。
他一刀落下，左相的人头滚到阶下，撞在他给我备的那份认罪书上。
街尾刚有人想跑，隔着巷口便叫御前的人堵了回来。几面世族的旗从宫墙后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立稳，就给人一齐砍倒。秦昊抬了下刀，叫我同他走。我把药箱交给亲卫，先叫顾百川封城，护好官仓和药坊。
这回秦昊没叫我回去等。
他站在一地跪着的朝臣中间，等我走到他身侧，才一同往宫门去。
22
秦昊从御街走进宫门，一路有人伏在地上求他息怒。
最前头那个老尚书，一口一个先帝，一口一个祖制。秦昊问他，宫里那队换了旗的兵，从哪家府里调来的。他把头低下去了，袖中却露出半截刀柄。
秦昊手起刀落。
后头的两个家将从柱后跳出来，他回身一刀，最前那个摔下台阶，后面那个弃了刀，跪得比满朝文武都快。
我从倒下的旗旁走过去，认出上头几家姓氏，平日我派人往帝都送药，进哪道门都得绕过他们的铺子。如今他们的私兵敢进皇宫，药税那点银子，倒还真不够他们花的。
秦昊提刀站在丹陛下，叫御前统领把几册名簿摊出来。
“朕知道裴相借北征养兵，特地留他在京里，等他把人都调出来。谁往他营里送粮，谁拿家将顶替禁军，朕的人看着呢。你们藏了几代，一听说朕在北境病倒，倒舍得全拿出来了。”
有族老哭着说自己也是受了裴相胁迫。
“朕当年连争这把椅子的亲兄弟都敢杀。你们拿几张祖上的牌位来压朕，怎么就信了朕舍不得动刀？”
他将沾血的刀往台阶上一搁，点了几家，叫人即刻查封。私兵卸甲，赈银追缴，持刀抗旨的就地斩。至于家眷，照各人做过的事来办，谁也不许拿一个姓，把整家的人都凑数送上刑场。
我叫人同时去开药库。被夺走的药田还给药农，曾被强征来做药的医工一并归医署，愿留就留，愿回家也给路费。那位御前统领领完皇帝的旨，又回头来找我，问旧封条还要不要给各处留几张作证。
“留一张够了。其余揭下来，叫门外的病人看着揭。”
等兵分出去，温家父女才押到阶下。温院长在北关已答过话，进门看见我，还是先喊见春，说自己当年也替我往太医院递过名字。
我说我记得，他当年递上去的，有我的名字。后来官药涨到三两，盖在纸上的，都是他和温家的名。请他自己看看，到了今日，还打算认哪一个。
他张开嘴，朝一排跟过他的太医看。那些人全低着头。秦昊听人读完他那几条罪，走下台阶，亲手给了他一刀。
温玉娘扑到父亲身上，哭得连喊都喊不出声。秦昊横刀在她身前，回头看我。
“她，你来处决吧。”
我伸手接了刀。温玉娘扶着阶石抬头，说北军那几帐人，有几床是她亲自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23
“功照数记了。你手上看过的人，我一床也没漏。”我让统领取出那封从北关带回来的信，翻到末尾给她看，“吖吖的事，也没漏。”
信上那几行写得很清楚，带队的是秦见春唯一的徒弟，扣她，三州便肯低头。温玉娘当时离得远，落笔倒稳，吖吖每隔几日走一趟，她都替左相算好了。
她盯着那张纸，没再提自己远在北边。过了半天，忽然问我，她的孩子往后怎么办。
“你姨母已经领走了。孩子没盖过印，也没截过药。你们温家的罪，朝廷找各人算。”
她一下松了劲，撑在台阶上的手滑了下去。再抬眼的时候，终于同我说了句我错了。她还想问我记不记得，刚进太医院时，她把药柜匀给过我半边。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我在医馆写下金木水火土那一夜，她说她想救人的心，一点也不比我少。那时候我信她。后来每回有人拿三两银子买不起药，我都要替当初那个信了她的自己，重新挨一巴掌。
我把刀抬起来。
“下辈子，注意点吧。”
她动了动嘴唇。我没让她把那半句话说完，手起，刀便落了下去。
阶下还跪着一个沈砚舟。见我往他那边走，他膝盖往回一缩，裤脚先湿了。他张嘴便说那些都是温家叫他做的，连温玉娘的那个孩子，也急着说跟他没关系。
我将刀抵到他颈前。那张嘴总算停了。
秦昊在后头开口：“他替朕开了粮门，朕许过免死。”
我把刀收回来。沈砚舟趴在地上直喘，才喘过来两口，便想抬头谢恩。
“慢着。你的官今日革了，家产补给赈银。往后各州的药由你去担，差一车、少一袋，州署照旧问你。终身不得赎役，也不许再踏进帝都。”
他呆呆看我，问这样要担到几时。
“沈大人，你当年只嫌我活得太久。往后轮到你，你好好活。活到最后一日，才有资格问我这句话。”
亲卫上来取帽子。他两只手下意识往头上护，被人拉开时，还伸手去摸台阶上的那根帽绳。手够不着，脸却恨不得一并贴下去。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让人将御街也放开。
天亮了，第一座官药库外头已经站满人。有人怕白来一趟，一边排队一边摸铜钱。我过去把那张印着三两的价榜撕了，叫他们先把碗拿稳。
灶上刚出第一锅药，端出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24
帝都的事办完，秦昊让我到御书房去，说三州那几处得议一议。
我带着顾百川的军籍去的，怕他头一句便叫我交兵。他倒先把诏书往我跟前一推。兵由我调，王号照旧，三州的药田与医署也归我。朝廷若想要三州的兵，先来同我议；我若要调别处的官粮，也写明去哪里，让他知道。
我翻到最后，那里另有一行，各州建医馆，银从国库拨。
“开坊的人也得领俸银。”我把纸推回去，“不能一个大夫忙几年，朝廷只送块好听的匾。还有哪家出的方、谁改的药，都照实记，往后别一股脑写成御赐。”
秦昊拿笔添上，问我还有没有。
“北边那两间你说要开成十间。几时拨银？”
他笑了，提笔又写了一道。
那日在殿上，他亲手将金册交给我，认生杀王的号，当着百官要和我结为义兄妹，同治大夏。我和他都姓秦，祖宗却从来没在一处谱上写过。底下有人当场想劝，秦昊看他一眼，他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接了酒，叫了声兄长。那时我还觉得这声叫得便宜。往后北境有人拦药，我给兄长写信，连客套话都能少写三行。
蜀州那边，吖吖养好伤便回了医署。陈歉给她出三份病案，叫她答完，坐在那里又翻了一遍，才将一件干净的新医袍给她。她拿到俸银头一日，先给她娘买了双鞋。她娘嫌贵，第二天却穿着绕药坊走了三圈，谁看见都说好看。
吖吖怕我眼热，亲手腌了碟咸笋。我吃到一半，想起北关回来那天本来就要吃这一口。她在旁边小声问我还咸不咸，我说咸。她便给我添饭，添到第三回，自己也坐下来吃。
顾百川也来过，带了一袋饼。吃到一半，他问我，记不记得火神山头回缺药，他来求我那日。
我说记得，你站在门口还嫌路窄。
“那回我看你蹲在地上给人看病，就挺喜欢你。后来给你打了这么些仗，我想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过日子？”
他讲完还接着吃饼，只有剩下的那只手，把纸袋捏得响了一声。
我说：“百川，我真没想过。我还想你陪我守三州，往后你带饼来，我也照样吃。你愿意来，随时来。”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说成。临走又折回来，把没吃完的饼拿了一半，说今儿两个人心情都不怎么好，剩下那点晚些还得吃。我给他添了两块，他也没客气。第二日天才亮，他照旧来问我，云州修药路要不要调兵。
后来沈砚舟托过一回人，送来我从前爱吃的点心。说他如今年纪也长了，脚走不得远路，问我能不能念着旧情，准他留在蜀州管一段运药的差事。
25
我连盒子也叫人带了回去。哪段路难走，州署会给他换鞋；若还想坐着收印钱，叫他先把从前那几笔赈银还完。
他此后照旧担药。三州各馆陆续见过他，有时一日得往返两回，也没人再问他曾经是几品官。
又过几年，北境十间医馆全开起来了。秦昊抄了名录给我，头两间果然在当年他写给我的那两个小地方。后面各州也添了许多。有人坐船来火神山，说从前他娘要走两日才看得上病，如今走出村口就有个大夫，还是个年轻姑娘，脾气有些冲，嫌他娘舍不得吃药。
我问姓什么，他说不记得，只知道是吖大夫教过的徒弟。
那年秋，秦昊来蜀州，同我登到山上。风刮得大，他把一路买来的炒栗子往披风里藏，藏着藏着，忽然说自己后悔了。
我还以为他又给我带了什么难办的事。
“后悔什么？同个女人分天下，回去算算，吃亏了？”
“后悔当年同你结拜。”他给我剥了颗栗子，“朕该直接把天下给你，自己来蜀州，做你的小娇夫。”
我一口栗子险些呛进去。
“秦昊！满朝文武听过你叫我义妹。你现在又想当我夫君，叫我出去怎么说？”
“你先跟我说。满朝文武今晚各吃各的饭，朕管不着他们。”他把手上那颗剥破了的栗子放下，认真看我，“见春，你喜欢我吗？”
我当真想了一会儿。以前喜欢一个人，我恨不得连好听的话都替他讲。如今要同谁过日子，得听他自己讲完，也得看他说完肯不肯等我答。
秦昊就坐在那儿等，风吹得纸包直响，他腾出一只手按住，也没催。
“喜欢。”我说，“我住蜀州，兵我还得管，医馆也要开。你想过来，山路得自己认。”
“早认了。王上肯开门就行。”
他问能不能亲一下。我瞧他耳朵都红了，干脆拽住那件飞来飞去的披风，自己先亲了。
次年，我生了个女儿。
满月那天没请外人。秦昊抱了半日，顾百川提着把小木刀过来，才叫一声乖侄女，他便说叫叔叔也行。顾百川扭头问我，你俩都姓秦，这孩子以后到底随谁。我说随谁都成，昨夜她哭了三回，你们谁会给她换尿布？
这一问，两个都闭嘴了。
吖吖笑得直不起腰，又挨过来问：“师父，那您以后喊陛下兄长，还是喊夫君呀？”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满院人都竖着耳朵，偏要低头装忙，手里那一粒瓜子，翻来覆去也没剥开。
“生个孩子，巩固一下兄妹关系而已。陛下可别多想。”
秦昊抱着女儿坐到我旁边，笑得比谁都高兴。
“好，朕不多想。往后，这兄妹关系，还得再巩固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