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总裁给我八千块，请我去给她的新品写差评。
合同另有一条，每找出一个经确认的问题，奖五百。
我翻到签名页，看见了老熟人的名字。沈筝。我跟她做过三年同事，最后一次见面，她把辞职申请从我桌上拿起来，只说了一个字。
行。
时隔四年，她找到我的修理店，拉开一把塑料凳坐下。凳子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两片地砖。她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往后挪了挪。
我说：“凳子这条算不算？”
“算你的。”她把合同往我面前推，“你给我五百。”
还是原来那个人。
我拿笔圈了圈八千块下面的小字。
“真写差评？网上那种？”
“先做两天现场测试。明天下午有一场用户体验直播，愿意上镜的话，你当面说。直播另签授权。”
“你们公关知道吗？”
“知道。策划已经找我谈了三次。”
“结果呢？”
“她想让我请个骂人文雅一点的。”
我在店里修各种坏掉的小家具。掉底的抽屉、被撞歪的小推车、怎么装都多出一个零件的书桌。见得多了，我有个毛病，看东西先想它会从哪儿坏。沈筝说她缺的就是这个。
她的新公司做小户型家具，这回要推一张可折叠的移动工作台。照片上它窄窄一张，底下四个轮子。把桌板翻起来就能收进门边，翻下来够两个人吃饭。
我看完照片，问她：“都准备直播了，还能改？”
“能停。”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访客证。上面印着我的名字，何渡。身份那栏很长，写了六个字，外部体验用户。
我说：“你怎么不印差评师？”
“我问过行政。她嫌你会拿它出去接活。”
她站起来，我才看见她脚后跟贴了两块创可贴，右边那块已经卷了边。我指指门边另一张凳子。
“你坐那张，那个稳。我去换件衣服。”
沈筝低头看了一眼脚，又看了一眼我。我身上那件旧工作服有两道白漆，一道擦得掉，一道我擦了三年还在。
“穿这件就行。”她说，“你一换衬衫，容易有人以为我请的是托。”
“沈总。”
“嗯？”
“你现在给人开价挺大方。以前我让你加二十块设计费，你说公司没有二十块，只有你的晚饭。”
她想了一下。
“后来那碗面你吃完了。”
“你把我那颗蛋夹走了。”
“那今天还你。”她先一步去推店门，“楼下吃面。我请。”
我回身锁上柜子，合同就压在里面。走到门口，她递给我一张订金付款凭证。到账四千，备注写得规规矩矩。
“你给钱倒是快。”我说。
“你最后那个字写了三遍，我等它干了才拍给财务。”
我回头看了一眼合同。笔有点断墨，最后一笔确实描得比前面几笔都粗。
沈筝扶着门，问我还有什么要补充。
“蛋要两个。”
“可以。”
2
我跟着她出去了。到了公司我才知道，她所谓的现场测试，第一关是让六个没见过这张桌子的人，在她面前把它收起来。
我正好是第七个。
沈筝的公司在一栋旧厂房里。一楼样品间的墙上贴了张排期表，直播时间被人用红笔圈过两遍。下面一栏写着首批三百张。我问这批在哪儿，负责供应商的小梁指了指墙外。
“车上。货还没卸完。”
屋里还有六个试用者。一位做手账的女生，一个自由摄影师，一对常搬家的小夫妻，外加楼下蛋糕店两个店员。大家拿到的任务一样，把桌子从墙边推到指定位置，展开，放两本书，再收好。
第一位试用者很快推到了指定位置。桌子轻，轮子也顺。他弯腰摸了半天，没找到打开的地方。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伸手。
沈筝说：“你先等他自己试。”
那人又转了一圈，最后从桌面和架子中间找到一条红布带。他拉了一下，桌板抬起来两指宽，又落了回去。
“还有一步吗？”他问。
没人说话。
我往前走了半步。小梁悄悄把手伸到我面前，怕我忍不住帮忙。我站住了。那位试用者索性蹲下，把两边的零件都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下面还有个没标颜色的扣。
用时两分四十秒。
轮到蛋糕店的姐姐时，她一手拎着自己刚买的鸡蛋。我问她为什么不放下，她说她就是想知道，早上把早餐拎回家时，这桌子能不能顺手打开。她试了两次，最后把鸡蛋搁在自己鞋尖上，用两只手开。
我拿笔记下了第一条。
沈筝走过来，看我的纸。
“你写的是带鸡蛋测试？”
“你们海报上写单手就能展开。”我指指那袋鸡蛋，“她买这个东西之前，确实只有一只手。”
小梁有点着急，说海报是上个版本做的，正式发布前可以换词。
我问：“那直播要不要给人看她放下鸡蛋这段？”
会议室静了一下。刚才那位姐姐已经把鸡蛋从地上拎起来了，还给我们看袋子底，幸好没磕破。
沈筝说：“先把这条算上。小梁，帮她换个干净袋子。”
她坐回去。我那张记录纸上头，已经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五百。
第七个轮到我。我从墙边把桌子推出来，照着前面的人做了一遍，再把它推回去。轮子压上一块地毯，架子歪了半寸。我把手收回来，等它自己站稳。
策划在边上问：“这也有问题？”
“你自己来一趟。”
她放下手机，真来推了一次。桌腿在地毯边一顿，桌上那两本书顺着板子滑到一起。她回头看自己的直播流程单。第一步写的就是，体验从客厅推到书房。
她问：“客厅有地毯怎么办？”
我把书扶正。
“现在你有第二个问题了。”
午饭后，小梁把仓库的普通纸箱搬过来，当着我们面随机拆了两张。测试出来的手感不一样。一张收的时候很顺，另一张最后一下要按两遍。沈筝蹲在那儿，自己开合了六次。第六次，她手腕上那根细链勾到袖口。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把链子摘下来递给我。
我习惯性往兜里一塞。
她抬眼。
“你以前也这么收我的东西。”
“因为你以前连螺丝都往我手里递。”
“你每次都还了？”
我想了想：“有颗六角的，在我店里。”
沈筝笑得一下蹲不住，手撑着桌腿站起来。策划在门口喊她看直播流程，她把脸扭过去，过了两秒才说，拿过来吧。
我记得她以前就这样。别人开会笑得前仰后合，她还坐在那里抿嘴，回去吃面才会突然说，你刚才那句挺好笑。
四年后她开会的人多了不少。面还是吃得很快。
我把手链放到她桌边，她抬手看了一眼，没戴回去。
“先放你那儿吧。”她说，“一会儿我还得拆东西。”
3
下午三点，我们开始看宣传片。
片子里，一个年轻姑娘肩上挎着包，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她右手一拉，工作台就从墙边翻开。杯子里一滴都没洒。片尾打出一行字，十秒收开。
我按了暂停。
姑娘袖子挡住了桌沿，镜头往左推的时候，轮子上掠过一道蓝线。我让策划倒回去。蓝线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像有人拿记号笔画错了一笔。
我说：“样品间那台在哪儿？”
小梁说已经放到直播间了。
“去看看。”
直播间就在隔壁，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摆着同色的杯子。工作人员正在在走位，见我们进来，特意把台子推出来让开。
我蹲下，看见底下确实有一道蓝线。旁边还有一道短的，斜着压在一起。别人看起来是随手划的，我认得那两笔。几年前我画它，是为了让沈筝知道哪个轮子换过。那时候我们在旧公司接零单，自己做了张桌，办公室只有两张够用的椅子，晚上加班就拿桌边当饭馆。
老板嫌它卖不出钱，没准立项。后来工作室撤掉，说不要的东西大家分一分。我走得早，再没见过这张。
我用手在桌底拍了一下。木头发出两声轻响。小时候我爸铺地板，教我怎么听哪里没合严。我在这张桌底填过一块小木片，压的就是这地方。
我问沈筝：“它怎么在这儿？”
策划指了指墙边的布景。
“沈总说这是品牌的早期样机。我们拿它拍的。早期样机颜色比批货浅一点，片子里看着显亮。后期统一调过色。”
我说：“就差个颜色？”
策划走过来，跟着我蹲下。她看了半天，说她只管借台子，具体区别不知道。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当着她的面，用一只手拉开。
这台真的能拉开。扣的位置不一样，轮子的阻力也不一样。我当年弄坏过三个小零件，才让沈筝端着外卖汤走一遍，汤没有洒出来。那几笔蓝线，是最后一次改完留下来的。
屋里没人接话。楼下的货车正在卸货，隔着墙听见有人报数，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沈筝从策划手里接过电脑。
“这段撤下来。已经发到预告页的，一起换。”
策划问：“换成哪个版本？”
“明天先给人看真实到货的那一台。”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差评记录往桌上一放。
“你拍之前知道它有区别吗？”
“我知道这台是你改过的。”沈筝把电脑合上，“我看第一版片子的时候，只核了颜色。我让人拿它当品牌介绍的道具，没跟进哪一段真用上了它。后面有一句单手展开，我也签了字。”
我低头看脚下那条电线。收拾道具的姑娘正在拔电源，手顿了一下。我往边上挪了挪，让她先收。
“明天我说到这里，你准备怎么接？”
沈筝没立刻答。
她从桌边抽出直播流程单。上面印着我的出场时间，八分钟，流程是体验、对话、让利。她拿笔划掉了后面两个字。
“四年前你说我只肯让你在台下干活。”她把那张纸转过来，“明天你坐我对面。这张旧桌子哪儿来的、这批货哪儿不一样，你自己说。”
她在「嘉宾」下面重新写了我的名字。
“何渡，明天你还敢来吗？”
“敢。”
我把流程单拿了过来。
“你先告诉我，仓库那三百张怎么算。”
沈筝在手机上给仓库打了个电话，让到货的箱子入库，单独放。电话那头问明天直播几点发货，她说还没开卖，今天先把下单入口撤掉。预告页面上领过预约券的，今晚一起发通知。
挂掉电话，她问：“现在能说别的了吗？”
我指了指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
“直播把旧的和新的并排。不开滤镜，底下那两笔也不用挡。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要换零件，你准备怎么说？”
“我问过成本，当时觉得换了也能用。我没跟着生产版做一次完整测试。”
“你上次也这么说。”
她愣了一下。
四年前，我们一起给公司做一套小户型家具。有客户过来，老板让她一个人拿着图进去。她把我拦在门外，说台上的事交给她。那次会开了半小时，结束以后我去收样品，看见桌上那份方案的最后一页没了。那一页有我画的三张图和我写的名字。
我走过去问她，她说拿掉最后一页，是因为老板要把方案挂在公司名下，现场先别争。她还说，等这单签下来再谈。
我等了一个月。公司决定停掉小家具的业务，老板拿那份方案换了一次别的合作。我去问那张纸现在在哪儿，他给我推回来两份报销单，让我把上个月的胶水钱补签一下。
沈筝当时也在。她把笔搁在桌边，说让老板把话讲清楚。
我没听完。那天下午，我就把辞职申请写了。
“我记得。”沈筝拉了把椅子坐下，“我那天在门口拦你，觉得我能把你的那一页谈回来。我应该先问你愿不愿意等。”
我说：“后来呢？那张图最后还在不在？”
“我从复印机里拿出来了。就在旧桌子的抽屉里。”
我转头去拉抽屉。它比我记得的紧，开到一半卡了一下，我托了一下底，才整个抽出来。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是图纸，还有一张二手物品交接单。办公地点撤掉以后，沈筝把桌子连同两只柜子一起买了下来。
纸袋上写着我的名字。她的字总往左歪，写地址的时候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她。
“我有一回想给你送去。”她说，“开车到了你店口，你给人修一张高背椅，旁边坐着个端红保温杯的老太太。我看你忙得挺高兴，自己又走了。”
“那是我妈。她那天来监工。”
“怪不得你每拧一下螺丝，她都要抬头看一眼。”
我忍不住笑了。
她往前坐了一点。
“后来我开了公司。有人问我最早做过什么产品，我就把那张桌子搬来了。展示牌只写了年份，我欠你一个名字。这回连宣传片的差别都没看出来，你问得有道理。”
我从纸袋里抽出第一张图。下角是我的字，上面还记着沈筝提过的两条意见。她写着，给人腾出一只手。下面我画了个圆，意思是可以试试。
那张桌子是我装出来的。有几处我没想到的事，是她每天真的拿它吃饭才看出来的。
我把图铺平。
“明天给它做一张新牌子。写两个人。”
“顺序呢？”
“按笔画。”
她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何，又比划了一下沈。
“你还挺会替自己省事。”
我拿手机把那三张图重新拍了一遍，又请她把自己写的那两条意见指出来，单独拍了一张。她问我准备拿这个做什么。
“店里有个人想买旧工作台。我回去告诉他，我这儿当年做过一张。他要是想看，可以来店里看。做过这件事的人，我现在讲得清楚了。”
沈筝把纸袋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你可以带回去。我当初就打算还给你。”
我把图纸装好，纸袋很旧，封口一碰就掉下来一点纸屑。她去给我拿了个新的，我没换，只拿新袋子套在旧的外面。她在外面补写了一遍我的名字，又拿笔问我，我那家店到底叫什么。
“何渡修理。你在店门口停过车，还没看见？”
她低头把后两个字也写上。
“看见了。那时候写信不知道你收不收。”
“以后发个消息问我。”
她把笔帽合上，说了声好。
4
我把纸袋放进包里，起身问她下班吃什么。
她说：“有个同事快递了两箱小面包。”
“给同事留着吧。楼下面馆还没关。”
我们到面馆的时候，老板正在往桌上摆凳子，说最后两碗，要吃就快点。沈筝先抢答：“加蛋。”
老板抬起头：“一碗两个？”
“他两个，我也两个。”
吃到一半，沈筝接了个工作电话。她把筷子放下，捏着纸巾，在电话里和小梁确认今晚的安排。挂掉以后，面已经涨了一圈。她盯着碗里那坨面，伸筷子挑了挑。
“又忘了吃。”
我叫住刚转身的老板，借了个小碗，从自己的面汤里分了一半给她。她把涨了的面挑进去，撒了一点辣椒。
“你还记得我喜欢汤多？”
“我记得你不爱吃小面包。”
她低头吃了一口。明天要忙的事还多，我们吃到碗底，谁也没急着先起身。
5
第二天下午，直播还差三分钟开始，有人把一张新的小牌子递给我。
上面写着，早期样机，共同制作，何渡、沈筝。
我把它摆到旧桌子上，位置正好盖住桌面一块水印。沈筝过来，把牌子挪开一点。
“让人看得见。”她说，“以前那个碗太烫，我直接搁上去了。”
她说完就坐到对面。台下策划给她比手势，催她看正面。她冲着镜头招了下手，一伸手碰掉了桌边的流程单。
我替她捡起来。上面原来给我留了八分钟，现在只有两行字。
介绍两张桌子。请现场的人试。
“大家好，我是沈筝。昨天发的预告里，有一段工作台单手打开的画面。今天我们把拍片的旧样机和首批到货的桌子都推过来了。你们看完区别，再决定要不要等下一批。”
她说完，就把话筒给我。
我先推了旧的，再推了新的。动作相同，新桌那条布带提起来以后，我停住了。站在镜头后面的小梁下意识抬了一下手。
我说：“昨天有个姐姐试的时候，另一只手拎着鸡蛋。最后她把鸡蛋放脚上了。我现在手上什么也没有，大家比较容易看出区别。”
我把另一只手放到桌边，才把它打开。
屏幕上的字滚得很快。有人问，都做出来了，为什么要减配置。有人问旧桌子卖不卖。还有个人问，直播间怎么买不到，券是不是领了个寂寞。
沈筝先说这场不开订单。原先领到的预约权益会保留，愿意等改版的可以自己留着。接着她把两张桌子的牌子都翻到镜头前。
“这张旧的做出来花了不少时间。新的在重量和成本上压过一轮，我以为使用的区别很小。昨天让几个人来试，才知道我想得简单了。”
她看向我。
“还有哪条没说？”
“地毯。”
策划把地毯铺了过来。地毯比昨天那块薄。桌子第一回推过去了，第二回从侧面压过去，两个轮子都停了一下。沈筝蹲下去看，问策划家里平时怎么推。
策划说：“我妈会把桌子转过去。她要是手里端着东西，多半会先把桌子停在原地。”
沈筝抬头问她：“你昨天为什么没说？”
“昨天我说了。我说客厅有地毯怎么办。”
沈筝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对。是你说的。把你名字也记上。”
屋里有人笑了。策划把那卷地毯按住，说先别忙着给我发奖金，这地毯底下全是灰，等会儿还得我收。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小店老板发留言，问他只想用来平时打包，开合慢一点无所谓，能不能先买两张。沈筝说，她可以等修改方案定了以后让他来现场试，再挑适不适合他的。
对方回了个行。后面跟着一条，什么时候能试就什么时候说，别给我一天发三条提醒。
她当着大家的面答应了。
关播以后，没人马上鼓掌。小梁把笔插在耳朵上，开始打电话安排抽检。策划找到了卷地毯的纸筒，举着它满屋跑。两个样机中间还站着我们俩，话筒都关了，沈筝还朝我伸着手。
我把话筒还给她。
“我讲了几分钟？”
“二十二。”
“你请一个人来拆台，他讲了二十二分钟。”
“我后来听着想加到半小时。”她把话筒往台下一放，“他们说再说下去，店员下班了。”
我坐在桌边，在差评记录上最后划了一条。沈筝探头来看。
我写的是，试用者出了问题，负责人有时候没听清。
“这也算我的吗？”
“算。明明问过地毯，你刚才还问人家为什么不说。”
沈筝拿过笔，在后面签了字。
“这五百给策划。她说的。”
她签完，我往后看了一眼。策划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那卷地毯。
“真给我？”她问。
“真给。下次你早点叫我看。”
“沈总，早点我也说过了。你那时候说要赶进度。”
我没忍住，伏到旧桌子上笑。沈筝看我一眼，又看策划一眼，自己也笑了。
后来小梁拿着核过的记录来找我。四条确定的问题，奖金两千，剩下的服务费会按合同结算。最下面还有一张后续合作意向，写着两周试改，先做少量样品，重新招一批人来试。我可以自己报价，也可以拒绝。
我刚想翻页，沈筝把那张意向书抽回去。
“你回店里慢慢看。现在我要问你一件不写合同的事。”
“也可以拒绝？”
“可以。你要是愿意答应，明天晚上我想跟你吃饭。不是谈桌子，换一家，坐一会儿。”
她说完，手还压着那张纸。
我问：“你是不是还想说一句，你请？”
“我本来想说。”
“这回我请。你挑地方。”
沈筝把纸抬起来一点，露出她手下被压出的小折角。
“好。那我得挑个贵的。”
6
第二天，我在店里把合作意向看了三遍。
我有七张椅子没修完，还有两家小店的抽屉等着上门装。她给我排了十个工作日，我划掉三个整天，拆成六个晚上。报价也改了。以前我写一张图总怕太贵，先把工时往下减。这回我算清自己晚上八点以后一天还能干几小时，该收的都写上。
我给沈筝发过去。她回了句收到，晚点让小梁对一下时间。
我从下午等到傍晚，没等来她发吃饭的地点。
六点整，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一盒肉片和一把洗得还在滴水的小葱。
“地方挑好了。”她说。
我往她身后看，只有我那块补过三回的招牌。
“就这儿？”
“前面新开那家我去看了，一桌四百，还得等叫号。我想跟你说会儿话。你后面有个小锅，我记得。”
小锅旁边还堆着上星期没拆的三箱配件。我把配件挪开，洗了两个碗。她把菜袋里的小票拿出来，摊平放桌上。
“五十三。你要报销给我。”
我给她转了五十三。
她收完，问我锅盖在哪儿。我在柜子里给她翻出来，她接过去，往锅上一盖，发现直径小了一圈。我俩盯着那个盖。
“何师傅。”她喊我。
“干什么。”
“这条给不给五百？”
我拿两根筷子把锅盖架起来，留了道缝。她拿手碰了一下，发现稳了，就把菜倒进去。水开起来，屋里全是葱味。门口有个来取凳子的人探头问我是不是改卖盒饭了。我把他的凳子递出去，说今天这锅不卖。
沈筝在里头听见，把两个碗摆到桌上。她没先盛，等我把门口的凳子交出去，才一人分了一碗。肉片留了几块在锅底，她夹给我，我又夹回去一块。
吃了几口，她问：“你从前在办公室说，要是自己开店，想给门口摆两把一模一样的椅子。怎么现在一把比一把矮？”
“一模一样的都卖了。自己坐的不着急。”
“那我把短腿的拿走？”
“干什么？”
“下回再来，我总得有个地方坐。它现在坐下去会响，挺丢人的。”
我低头看她。她今天换了双平底鞋，两边的创可贴也撕掉了。我把自己脚下那只凳子推过去，让她换。她没换，伸手从桌底把那块松掉的地砖往里推了推。
“何渡，我刚才这句话说得也有问题。”
“哪儿有？”
“说得像我以后只能拿凳子当借口来找你。”
我把筷子放下。锅里的水还响着，她伸手先关了火。
“我想来找你。”她说，“有空一起吃顿饭，没空你就告诉我哪天行。我跟小梁说过，你报的工时我接受。后面谈产品，让他发工作邮件。这个我自己来问。”
“问什么？”
她拿筷子夹住一截葱，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最后干脆把筷子搁回去。
“你要不要跟我试着谈恋爱？”
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喊前面的让一让。那声音过去之后，她还看着我。
我说：“要。下回你直接来。有客人，你就去后面找个碗。”
她笑了，端起碗喝了口汤。我等她喝完，伸手去摸昨天摘下来的那根手链。我一直放在工作服内兜里，用纸包着，她后来也没来要。
“我给你戴？”我问。
她把手伸了过来。我眼睛盯着搭扣，扣了两次才扣上。她一动不动，让我慢慢弄。弄好以后，她反手捏了捏我的手指，顺便把我指尖那点白漆擦了一下。
还是没擦掉。
“下回我带个像样的锅盖来。”她说。
“你带人就行。锅盖我会买。”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下次是哪天。
我翻了下墙上的日历。周四原先被我圈了出来，那天要上门给两家店装抽屉，一家在东头，一家在西头。以前沈筝叫我吃饭，我只要看见圈着的日子就说改天。她一般回个好，下回隔多久谁也说不准。
“周四不行。”我把手指往右挪了一格，“周五晚上。要是店里还没忙完，你来陪我收一下工具。收完我请你去外面吃。”
“工具要怎么收？”
“我给你讲。大的放下面，小的装盒。那个红色盒子你别碰，盖子扣不上。”
她应了声，走出去两步，又探进头。
“何渡，你现在跟我说周五，算今天吃饭以后的事，还是算下次修桌子以前的事？”
我知道她又在拿我绕弯子。我把门口那盏灯开了，让她能看清脚下。
“算我现在就想约你。”
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这回她没把笑收住，连楼下便利店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五她真的来了，比说好的早到十分钟。店里还有个急着拿抽屉的人，我让她等。她拿过那个红盒子，研究了一会儿，从包里找出一根皮筋，把盖子箍住。等我送走客人，六个批头都在里头，一样没掉。
我说你怎么还碰它。
她把盒子推过来：“你说盖子扣不上。我没扣。”
我在打烊的牌子上翻了个面，让她去挑晚饭。她这回挑了一家要等座的，我们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她没在那二十分钟里打工作电话。我问她怎么忍住的，她说已经给小梁发过一条，今晚这个问题可以明天再回。说完又问我，能不能牵她一下。她刚才等叫号的时候，就想问了。
我说能。后来老板叫到我们两个的号，她还牵着我的手，差点没听见。
一个月以后，第二批试用的人来店里。沈筝特地请了那位拎鸡蛋的姐姐。她这回一手提鸡蛋，一手拿着自家的钥匙，站在桌边试了两趟。
她第一次停下来，是因为钥匙差点从手里掉出来。第二次她问，桌子打开以后，靠墙那面能不能再留一点位置放充电线。
小梁在记录表上写下来了。沈筝自己也写了一遍。
我问那位姐姐，鸡蛋怎么每回都有。
“我家楼下今天又打折。”她笑着说，“这回你们还管给换袋子吗？”
小梁立刻拿了一个干净袋子给她。
第一场直播里问能不能买两张的小店老板也来了。他把自己平时装快递的纸箱带来，真拆真装，十分钟都没问过桌板能不能单手开。他用完以后，说自己店里一直摆开，一年也收不了两回。买这个就图四个轮子，过道堵了能挪个地方。
沈筝把试用表给他。他勾了愿意买，想了半天，又把数量从二改成了一。
“先放得进我的过道。另一家店过段时间才开。”
跟他一起来的朋友反倒没勾。那人住五楼，平时把桌子放卧室门后，嫌收起来以后还是厚了点。小梁问要不要留下联系方式，有更薄的款再通知。他说可以，就发一次。
我看见小梁当面在那一行写了「最多一次」。
最后登记的试购数量比沈筝第一版表格里预计的少很多。她把数字核了一遍，删掉了原来写在售卖页面上的一大排形容词，只留下尺寸、适合怎么用和改版后的实际演示。宣传片由策划重新拍。拍到地毯那一段，她问要不要换个颜色更搭的。
我说：“换了也得试。”
她说：“这回不用你告诉我。”
她从布景后面拖出两卷，一卷薄，一卷厚，带着店员都推了一趟。拍完以后她给我看，有个轮子还是停了半下，画面留在里面。
“会有人看到就不买。”她说。
“刚才那个住五楼的就不会买。”
“他来了一趟才知道。看视频的人，一分钟就知道了。”
仓库里的首批桌子也有了去处。能更换部件的挑出来返工，剩下的按单独版本重新测，确定怎么卖再列说明。沈筝说那批东西压了她不少钱，今晚还要回去核一回。我问她那还来不来吃饭。
“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以前算我的。九点半以后我得回公司。”
我说行，九点二十我把打包盒找出来。她笑了一下，说别等到九点二十，我已经饿了。
那天大家走完，旧桌子留在了我的修理店。新做的两张进了下一轮小批量试用，沈筝给用户留了联系方式，让他们用够一周再说。她没急着把桌子拍进新品海报。她来店里接我吃饭，倒是给我拍了一张。我坐在那张短腿凳上，弯着腰找一颗螺丝。
我问：“你拍这个做什么？”
“留给你看。你这腿也太长了，在这种凳子上坐得跟蹲着似的。”
她把手机给我看。镜头角落有两把新椅子，我刚装完，还没来得及收进去。
我站起来，把旧凳子挪到墙边，拿了一把新的给她。
“现在有一模一样的了。你挑哪一把？”
她把自己那把拖过来，和我的并排放好。
“坐你旁边那把。”
我回身把店门口的灯开了。今天店不早关，晚上还要等一个人来取柜子。她把买来的饭分到两个碗里，坐下来等我。
揭开盖子，我那碗面上放着两颗蛋。
我夹了一颗给她。
她看了眼自己的碗，说：“你这次给我的。”
“嗯。”
“我就记账了。”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过去一点。
“记到你想起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