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高中状元后，陛下将我赐婚于他。
我嫁与他三年，敬他、爱他、为他操持门户。
在朝堂他是肱骨之臣，在家他是高高在上的夫君。
可他整个心，却扑在宋清婉身上，他们是青梅竹马。
宋清婉病了，他彻夜守在她房中，亲自煎药，吹得合适了才喂入口。
我高烧三日，他路过我的院子，连门都没进。
宋清婉打碎御赐花瓶，陆珩让我顶罪，说陛下不会怪我，毕竟我是公主。
那次春宴，她落入湖中，我拼尽全力把她救上来，自己狼狈不堪。
陆珩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将宋清婉拥在怀中，怒吼：“孟怡宁！你竟敢推她下水！她怀了我的骨肉！”
1
宋清婉落水的时候，我离她最近。
太液池的水面炸开一团水花，她的藕荷色裙裾翻上来又沉下去，四周尖叫声四起。
我没来得及想，就跳了下去。
三月的湖水冷得刺骨，浸透衣衫的一瞬我打了个激灵，但还是在水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呛了水，拼命扑腾，指甲掐进我小臂的肉里。
我托着她的后颈往上游，一只手始终护着她的肚子。
我把她推到岸边，丫鬟们七手八脚把她拽上去。我撑着石壁从水里翻上来，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卵石上，疼得眼前一黑。
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我伸手拢了把湿透的碎发，正要开口说“去找件干衣服来……”
陆珩从人群后面冲出来。
他越过所有人，径直扑到宋清婉身边，一把将她裹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对着我吼：
“孟怡宁！你竟敢推她下水！她怀了我的骨肉！”
风停了一瞬。
太液池的水还在轻轻拍着石岸，远处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狼狈不堪的蹲在地上，满身是水，昔日高高在上的我，现在像一个落汤鸡。
宋清婉在他怀里缩了缩，泪珠子滚下来，声音细得像猫叫：“珩哥哥……不要怪姐姐……是我不小心……”
婆母第一个冲上来，一巴掌拍开丫鬟递来的干巾：“我的孙儿！快请大夫！抬软轿来，不准颠着！”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陆珩把宋清婉打横抱起来，小心得像捧着一盏琉璃灯。他转身要走，我开了口。
“陆珩。”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呛了水，回去要侧卧，别仰着。”
他没应我。他抱着宋清婉走了，婆母扶着软轿跟在旁边，嘴里不停念着菩萨保佑。
人群跟着散了，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说不出来的味道。
我站在太液池边，浑身滴水，夜风一吹就冷得骨头疼。青禾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扑到我身边摸我的手，一摸就哭了：“殿下……您的手怎么这么冰……”
“回府。”我说。
“回哪个府？”
“公主府。”
青禾愣住：“可、可姑爷那边……”
“不用管他。”我把湿透的披风紧了紧，系了两次才系上，手指僵得不听使唤，“我自己回。”
走出御花园的时候，身后远远传来丝竹声又响起来了。
宴席停了下，又开始了。
2
回到公主府，青禾伺候我换了干衣裳，又跪在脚边给我膝盖上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嘶嘶地疼，我靠在榻上没出声，呆呆地望着烛火。
三年前出嫁前点过的，烛火跳一跳，影子忽长忽短。
“青禾。”我说。
“在呢。”
“去陆府，把我那个紫檀匣子拿回来。”
“里头是……您写给姑爷的那些信？”
“对。”
“拿回来之后呢？”
“烧了。”
青禾嘴唇动了动，眼圈又红了。
她低头继续给我上药，没再问。
次日一早，那匣子摆在案前。
我打开扣锁，里面三十七封信码得整整齐齐，三年里写的这么多。
有他深夜未归时写的，他朝中受挫时写的，初雪落了、海棠开了。
从柴米油盐写到风花雪月，似乎什么都写过。
可他一封都没回过。
从前我以为是他忙，直到有一回在宋清婉房里看见他写给她的笺子，字迹清隽，笔意连绵。
从幼时旧事写到边关风物，末了总要添一句“盼卿安好”。
原来他会回信的，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我把最上面那封信拿起来，凑到灯上烧了。火舌卷上来，纸页蜷缩发黑，墨字化成灰。
三十七封信，我一封一封扔进火里，青禾在旁边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出。
最后一封烧完，火盆里只剩一捧细细的黑灰。我吹了吹指尖，把匣子合上。
“青禾。”
“嗯？”
“备马车，进宫。”
皇兄在东暖阁见我。他坐在御案后面翻折子，我跪在地毯上，和离书摊开搁在膝前，墨迹干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兄看了很久，把折子合上，说：“宁儿，你想好了？陆珩是朕亲手提拔的……”
“我知道他是谁。”我打断他，“可我嫁过去三年，他整个心扑在宋清婉身上。我高烧三日，他路过我院子连门都没进。宋清婉打碎御赐花瓶，他让我顶罪。昨日春宴，宋清婉落水我跳下去救，他冲过来一口咬定是我推的。”
皇兄沉默。
“皇兄当年把我嫁给他，是因为他寒门出身好拿捏，又才学过人堪当大用。我嫁过去是替你看着他，也是替你把刀插进那个刀鞘里。”我抬起头，“如今刀不想当刀鞘了。皇兄若准我和离，陆珩那些年在吏部做的事，我桩桩件件都记着，可以留给您用。若不准……”
我顿了一下。
“那我就自己走。”
东暖阁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皇兄看着我，目光从惊怒慢慢沉下来，沉成一种从未见过的冷峻。他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三下，半晌，开口：
“和离书朕准了。但你今日的话，朕记着。”
他从御案后起身，亲自取了玉玺，在纸上落了印。
我叩首，把那卷帛书双手奉上。皇兄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多说。
走出东暖阁，春日的阳光迎头泼下来。青禾等在廊下，一看见我就小跑着迎上来：“殿下？”
我把和离书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看清上面那个朱红的印，猛地捂住了嘴，眼泪滚了下来。
“回家。”我说。
推开公主府大门的时候，青石板缝里，不知道何时钻出一簇野草，顶着一抹嫩生生的绿色，正在风里摇曳。
3
回府第三日，宋清婉来了。
门房来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她跪在府门口呢，穿了一身白，哭得一条街都听见了。那些路过的人围着看，指指点点……”
我坐在窗下看书，头也没抬：“让她跪。”
“殿下？”
“她跪她的，我看我的。”
门房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青禾，欲言又止。
青禾摆了摆手，门房便退了下去。
外面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宋清婉的嗓子拔得很高，一句句“求殿下容民女一条活路”、“腹中孩儿无辜”翻来覆去地喊，中间还夹杂着咳嗽和干呕。
我翻了一页书。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房又进来了，脸色更难看了：“殿下，姑爷也来了。”
这回我把书放下了。走到门廊下往外看了一眼，陆珩正蹲在宋清婉身边，一只手扶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替她擦脸上的泪。周围围了半条街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宋清婉攀着他的胳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珩哥哥……我是想来求殿下原谅的……可殿下不见我……”
陆珩抬头往门里看了一眼。隔着院墙和门板，我站在廊下，他看不见我，可我知道他的目光往这个方向扫过来了。
青禾咬着嘴唇：“殿下，要不要我出去跟他们说清楚？那天明明是您救的宋姑娘。”
“你说，有人信吗？”我说，“陆珩都不信，外面那些人凭什么信？他们看见的只有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跪在门口哭，公主坐在里面不出来。你出去喊一百句‘是我救的她’，抵不过她掉一滴眼泪。”
青禾不说话了。
外面的哭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紧接着是陆珩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怡宁！你出来见一面！母亲气得病倒了，婉儿身子重，你这样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站在廊下，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那三十七封信烧成的灰，风一吹就没了。
三年夫妻，他到现在还是这个调子。春宴那日他冲过来骂我，如今他带着宋清婉跪在我门口，说的还是“你这样闹下去对谁都不好”。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想过我膝盖上的伤好了没有。
我转身回了屋，坐下，继续翻书。
青禾跟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殿下……您不出去？”
“不出去。”
“那她们就一直跪着？”
“跪累了自然就走了。”我翻了一页，“去把我那柄短刀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哪、哪柄？”
“犀皮鞘的那柄。”
她去了，很快捧回来。我接过来抽刀看了一眼，刃口很利，寒光一闪。
三年前在战场上用过的，回京之后收在箱底，再没碰过。如今握在手里，分量还在，手感还在。
外面又闹了一刻钟，声音渐渐小了。青禾出去望了一回，回来说：“宋姑娘晕过去了，姑爷抱着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门好几眼。”
“嗯。”我把刀收回鞘中，“把门关上吧。”
4
陆珩是五日后来的。
这回他没带宋清婉，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让门房通传，说想见一面。青禾来报的时候撇着嘴，我让她把人请进正厅。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站在厅中央，袍角沾了些尘，鬓发比上次见时乱了几分，眼底隐隐发青。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和三年错付的光阴。
“怡宁。”他先开口。
我没应。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支步摇，赤金缠丝的，上面镶着米粒大的南珠。打眼一看，正是三年前我嫁过去时戴的那支。
“母亲让我还给你。”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些，“她说……既然和离了，东西也该还。”
我把步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面：“你母亲的身子好些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半晌才说：“好多了。”
“那就好。”我端起茶，“还有别的事吗？”
他站着没动，抿了抿嘴唇，又开口：“怡宁，那天春宴的事，我后来想过了。”
我抬眼看他。
“那天我赶到的时候，婉儿已经上岸了，浑身湿透哭着发抖，母亲她们都说看见你在水里按住她……”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我急了，没问清楚就发了火。是我不对。”
“还有呢？”
他拧起眉头：“什么还有？”
“你说完了？”我把茶盏搁下，“你说那天你急了，没问清楚就发火。可你现在来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查清楚了？还是因为你看见宋清婉跪在我门口哭了一整条街，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来补一句场面话？”
陆珩的脸色沉下去：“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我无语地笑了一下，眼泪和委屈混着笑声涌出来，“陆珩，这三年我写过三十七封信给你，你一封没回过。宋清婉落水那日我跳下去救她，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留着一块疤。可你赶到面前问都没问，当那么多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我是公主，你有没有在乎过我！”
他站在那儿，攥着拳，指节发白。
“我问你，”我说，“那天我跳下去把她拽上来之后，自己膝盖磕破了，浑身湿透站在夜风里。你抱着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头看我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没有。”我替他说了，“你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
陆珩往前走了一步，喉结滚了滚，似乎在压着什么情绪：“怡宁，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婉儿她从小没了爹娘，我答应过她父亲要照顾她……”
“所以你就把她养在西院，养成了你的外室，养大了她的肚子，然后让我这个正妻替她顶罪、替她让路、替她背骂名？”我一字一句，“陆珩，你的承诺是承诺，我的三年就不是三年？”
他站在那儿，像被我的话钉住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那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我说，“你走吧，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宋清婉你可以娶进门，你母亲想抱孙子想疯了，正好……没人拦着你们了。”
他猛地抬头：“我不会娶她。”
“那是你的事。”
“怡宁……”
“青禾，送客。”
青禾应声推门进来，一抬手：“陆大人，请。”
陆珩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我，那一瞬间他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复杂，我看不清。
他攥了攥拳，到底还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可我只低头喝茶，连抬眼都没抬。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把茶盏搁下，掌心贴在温热的杯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5
此后的几天陆珩开始来了。
隔两日来一趟，有时带一碟我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有时带两本书。
他记得我提过想找却找不到的那卷地方志。他站在门口，青禾接进去，我连面都不见。东西收了就收，不收就放在门房落灰。
第五回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笼子，里面一只白毛狮子猫，蓝眼睛，巴掌大。
门房捧进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三年前刚成婚那阵，我在街上偶然看见一只这样的猫，随口说了一句“真好看”，陆珩没应。
青禾抱着猫笼子看我，小心翼翼：“殿下……这只猫……”
“留着吧。”我说，“猫无罪。”
可人不一定。
陆珩第十次来的时候，我让青禾把他请进来了。他进门时脚步很快，眼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亮，可看到我坐在主位上那副平静的神色之后，那点亮又慢慢熄了下去。
“怡宁，你肯见我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我说。
他立刻坐直了：“你问。”
“那天太液池，宋清婉落水，你后来有没有问过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还是我推的？”
陆珩呆在原地没有作答。
我看着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心里最后那一点什么，终于落到了底。
“你没有问。”我说，“你从头到尾只听了一面之词。你信她说的‘不怪姐姐’，信我孟怡宁是个善妒恶毒的女人，可你就是没有去查一下真相。陆珩，你连查都不查，就定了我的罪。”
他猛地站起来：“那日她落水，还怀着孕！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好意思去问。行，那我回去了就问！就查！”
“晚了。”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讽刺，“你哪怕春宴第二日来问，我都还会高看你一眼。可现在过去多少天了？你来了十趟，带猫、带书、带桂花糕，你就是没有去查清真相。”
陆珩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你回去吧。”我说，“以后不用来了。”
他站着没动，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三个字：“我不走。”
“那就站在这儿。”我起身往内室走，“青禾，关门。”
我走出正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跪下去了。
我没回头。
回到内室，我把那柄犀皮短刀抽出来，用软布一寸一寸地擦。
烛火映在刀面上，明晃晃的，像那年北境的月亮。
青禾推门进来，小声说：“殿下……陆大人他还跪在外面。”
“让他跪。”
“可外面要下雨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确实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风把海棠枝吹得乱晃。我收回目光，继续擦刀。
“他跪他的，我擦我的。”
雨在傍晚落下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哗哗作响。我坐在窗下，隔着雨帘隐约能看见正厅方向亮着一盏灯——那是陆珩跪着的地方，青禾没敢熄灯。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青禾又进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搁在我手边。
“殿下……陆大人还跪着，衣裳全湿了。门房老张头看不下去，给他递了把伞，他没收。”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青禾。”我说。
“嗯？”
“三年前我高烧三日，他路过我院子，连门都没进。外面的人后来怎么说他的？”
青禾咬着嘴唇没出声。
“外面的人说‘驸马公务繁忙’、‘男人嘛心粗些正常’。”我把姜汤碗搁下，“今天我让他跪一个时辰，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
青禾小声说：“殿下不想让他们说，我这就去把他请起来。”
“不用。”我说，“跪着吧，他该跪的。”
我起身走到窗前，隔着一层雨幕看向正厅的方向。灯还亮着，那个人影还跪着，轮廓被雨模糊成一团。我看了两息，把窗合上了。
刀擦完了，搁在案上，寒光沉静。
我吹了灯躺下，窗外雨声大作。我闭上眼，三年来的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漫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最后留在岸上的，只有一柄擦干净的刀和一颗不痛了的心。
6
雨下了一夜，次日清晨才停。
青禾一早来报：“殿下，陆大人还跪着，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门房问要不要请大夫……”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正厅门口那片青石板上，陆珩歪着身子跪在那儿，袍子洇成深色，鬓发湿嗒嗒贴在脸上，嘴唇发了白。他整个人像一截泡烂的木头，稍稍一动就要散了架。
“请大夫来。”
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要救他？”
“救。救完了让他走。”我说，“死在我门口，外面的人又要说公主府逼死了前驸马。”
青禾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把脉的工夫陆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
我站在内室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没走近。
大夫开了方子，青禾去抓药，熬好了端过来，我让门房灌进去。
陆珩是被两个人架着抬上马车的。走的时候他睁开了一下眼，目光迷迷蒙蒙地往公主府门里扫了一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就又合上了。
马车走了，门关上。
青禾站在旁边，小声说：“殿下，陆大人刚才那个眼神，看着怪难受的。”
“难受就对了。”我说，“他该难受。”
我把那柄擦好的短刀别在腰后了。
“殿下要去哪儿？”
“练刀。”我说，“三年没练了，手生了。”
三日后，陆珩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跪，也没有带东西。
他站在门口，门房来报的时候说他脸色还是白的，病没有好透。我让人请他进来。
陆珩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厅中央看着我。他瘦了一圈，眼眶凹陷下去，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看了我很久，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
“我问了。”
我端着茶，没应。
“我问了婉儿。”他说，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咽下去又吐出来，“她告诉我……那天是她自己踩滑了掉下去的，是你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
我把茶盏搁下，看着他不说话。
他的嘴唇开始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开了。
他终于知道了，知道这三年来他信错了人，知道春宴那日他冲着我吼的那句话有多诛心，知道他抱着宋清婉走的时候，我浑身湿透、膝盖流血、孤零零站在太液池边。
“怡宁……”
“你想说什么？”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又压下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像是不敢靠近。
“我不知道……”他嗓音嘶哑，“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他站在那里，眼眶一点点红了。我认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向来是清醒的、冷静的、高高在上的，哪怕在宋清婉面前温柔小意，也是从容的温柔。此刻他像被打碎了，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拼起来。
“怡宁，我错了。”他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在抖，“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是你别不要我。”
我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陆珩。”我走到他面前，和他隔了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好够我看清他眼底的红，“你跪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烧得说胡话。我看你现在还不清醒，怕是病还没好透。”
他没说话，可他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发酸，眼里猩红一片，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我知道……我知道我混蛋……你给我个机会，半年、一年、十年，你怎么罚我都行。”
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了。
“放手，陆珩。”
他攥得更紧。
“放手。”我说第二遍，嗓音很平，每个字落在地上都是凉的，“你攥着我没有用。我不爱你了。”
那四个字砸下去，他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晃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他嘴唇翕动着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走吧。”我说，“好好养病。养好了，宋清婉还在西院等你。”
“我不会娶她。”
“那是你的事。”我转身往里走，“青禾，送客。”
这一次他没有跪，也没有站很久。他站在厅中央，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门。
青禾回来说，他走出去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僵的，上了马车，在车里坐了很久车夫才赶车。
“殿下……”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坐在书案后面，拿刀鞘轻轻磕着桌面。
“青禾，去把沈砚上回送来的那坛酒打开。”
青禾一愣：“现在？大上午的？”
“对，现在。”我说，“倒两碗。一碗端进来给我，一碗供到到我屋里那尊观音像底下。”
青禾“哎”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我坐在窗下，窗外海棠又开了。
今年的花比去年更盛，粉白的瓣子被风一吹，落在地上，也落在我肩上。
第一碗酒端进来，我端起来闻了闻，醇香扑鼻。
这是北境的烈酒，沈砚亲手酿的。
我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
三年的苦，一口咽下去。
7
一个月后，沈砚来了。
他穿着便服站在海棠树下，比我那次见他时又黑了些，眉骨上的疤倒淡了几分。我坐在廊下擦刀，他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酒喝了？”他问。
“喝了。藏了三年，还能喝。”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酿的。”
风把海棠花吹落几瓣，掉在他肩头。他伸手拂了拂，又开口：“我听说陆珩辞官了。”
“嗯？”
“听说他把宋清婉送去庄子上养胎，自己一个人住在老宅里，谁也不见。”
“嗯。”
“还听说他每隔几日就去你府门口站一会儿，也不叩门，站一阵就走了。”
我把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他：“沈砚，你今日来是给他当说客的？”
沈砚看着我，眼底有光，比北境的月亮还亮：“我是来问你，送给你的那坛酒喝完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喝完了。”
“那我再酿一坛。”他说，“这一坛不用藏三年，你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北境的营帐外面，月亮很大，沙地是白的，他喝多了说“等你回京城，我找人给你酿最好的酒”。
我说“你找的人酿的酒要是没你好喝呢”，他说“那就我酿”。
这人说话，一句是一句。
“行。”我说，“那你酿吧。”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沾的花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我和那柄刀和满树海棠。
青禾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新沏的茶，笑嘻嘻地问：“殿下，沈将军走了？”
“走了。”
“那他下回啥时候来？”
“谁知道。”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被苦味压回去，“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8
又过了半个月，陆珩来了最后一回。
那天傍晚，青禾去买挂桂花糕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下，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殿下，陆大人站在街对面。”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多久了？”
“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了。没往这边走，也没叩门。”
我起身走到门廊下。
隔着半条街，我看见他了。他瘦了很多，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背微微驼着。暮色把他的轮廓染成灰扑扑的一团，他站在街角的槐树底下，看着我这边。
我站了一会儿，他也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进了屋。
“关门吧。”
青禾去关门的时候小声说：“殿下，陆大人朝这边作了个揖，然后走了。”
“嗯。”
我坐回书案后面，翻了一页书，没看进去。
那夜下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我躺在床上听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嫁进陆府的第一夜，也下了雨。
陆珩那天兴致很高，喝多了，握着我的手说“宁儿，我此生只愿与你白头偕老”。他的掌心很热，眼睛里有烛光，我信了。
那夜的雨和今夜的雨，声音一模一样。
人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青禾来报，说门房在门口台阶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木匣子。
信很短，六个字。
“是我对不住你。”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字迹边缘被潮气洇开了一点。
木盒里是一支翡翠发簪，是结婚那天陆珩给我戴上的。
他说等我们老了，还要换一支更好的。
我把信纸折起来，连同那支发簪一起，放进了那个烧过信的紫檀匣子里。匣子合上，搁在柜子最上层。
“青禾。”
“嗯？”
“那盆海棠该浇水了。”
9
半年后，我听说陆珩把老宅卖了。
买主是城南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说去看房的时候，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屋里什么都没留，只有书房桌上压着一张纸。纸上是陆珩的字，写着一句话：
“此生不复娶。”
青禾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上的兰花换盆。手指沾了泥，我拿帕子擦了擦，没接话。
“殿下，”青禾小声问，“您说陆大人这是……”
“是写给自己的。”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青禾不说了。
又过了些日子，皇兄召我进宫。
皇兄坐在御案后面，比上次见时添了几根白发。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宁儿，陆珩去了北境。”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人去的，没带随从。说是你以前经常提起北境，他没有去过，想去看看，朕准了。”
“哦。”
皇兄看着我：“你不问问他在那边怎么样？”
“不问。”
皇兄叹了口气，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忽然说：“当初是朕把你嫁错了人。”
我抬头看他。
“你替朕上战场，替朕看住陆珩，替朕做了那么多事。”他说，“朕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我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皇兄，从前的事我不怨了。”我说，“但我也不想再提了。”
皇兄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走出来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泼下来，比一年前暖了许多。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一年前从这扇门走出去那天，我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一瘸一拐的，心里堵着一口气。
今天腿好了。
气儿也顺了。
10
又过了一年。
春日迟迟，沈砚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新海棠，挨着我原来那棵老的。
两树并立，一老一新，老的今年花开得格外盛，新的刚抽了嫩枝，风一吹，叶子就晃。
他蹲在地上培土，我端着茶在旁边看。
“沈将军，你这双手拿剑可以，拿铲子行不行啊？”我喝了口茶，“别给种死了。”
“我种死的树还没出生呢。”他头也不抬，拿铲子拍了拍土，“明年这棵就能开花了。”
“那么快？”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看着我。逆着光，看着我笑，“我种的东西，向来活得好。”
风把海棠花瓣吹下来，落了他一肩。我伸手替他拂了一下，指尖碰到他肩头的时候，他顿住了，看着我。
“孟怡宁。”他又叫我的大名，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
“你以后不用等谁回头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眸子里有光，和北境的月亮一样，和一年前他蹲在石阶上说“不用等了”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我说。
那天傍晚，青禾端了新酿的酒出来，两碗。
我与沈砚并肩坐在廊下对饮，花瓣簌簌落满衣襟。天色由暮紫转为沉蓝，酒尽碗空，随意搁在石阶上。
院子里的两棵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晃。老的那棵花瓣落了一地，新的那棵叶子沙沙响。
我靠在廊柱上，微醺间，恍惚又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
陆珩跪在正厅门口，我站在窗前看他。那夜雨声很大，他的影子被雨模糊成一团，我看了两息就把窗合上了。
那时候我以为，三年错付的苦，我要用很久很久才能咽下去。
可其实咽下那些过往，只不过用了一口酒的工夫。
那些苦，那些疼，那些委屈和不甘，到最后都成了窗户上的一层雾气，一擦就没了。
窗外是春天。
海棠开着。
酒还温着。
日子还长着。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青禾在旁边笑，沈砚也低笑出声，伸手拢了拢微乱的鬓发。
天已经黑透了，可院子里有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在石阶上，映着那两株海棠。
这般光景，也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