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我站在顶楼的玻璃栏杆边，脚下是二十三层的夜空，城市的灯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亮得扎眼。
这是订婚宴。花园里摆着白色的椅子，香槟塔还没倒完，乐队在楼下奏一支很老的曲子。我穿着宋雅芝挑的那件礼服，裙摆太长，走路要提着，像提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身后有脚步声。两个人的。
“保险单明天零点生效。”顾承泽的声音很轻，像在谈一笔生意，“两千万。”
“她要是自己摔下去，谁也查不出来。”宋思彤笑了一下，“姐姐从小就笨，喝两杯就站不稳。”
我没回头。手指抠着栏杆，指甲缝里全是凉。
三个月前，我被送进静安疗养院。诊断书上写着“双相情感障碍”，签名的是韩露。那半年我吃了太多白色的小药片，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说话要慢半拍才想得起词。护士每天夜里来查房，手电筒的光在我脸上扫一下，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
我一直在想，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从我十二岁那年，妈妈出车祸那天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
“姐。”宋思彤走过来，很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你别怪我们。你要是乖乖签字，谁愿意做这种事。”
我转过头。
我看见顾承泽插在口袋里的手，看见宋思彤睫毛上的亮片，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我爸。
他穿着妈妈给他买的那件灰色羊绒衫，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不敢看我。
“爸。”我喊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抬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在抖。
“见月，”他说，“别怪爸。”
后背一空。
我听见风从耳朵里穿过去，听见宋思彤短促的尖叫，听见二十二层、二十一层的窗一扇扇往上掠。
最后落进我耳朵里的，是妈妈很多年前的一句话。
她说，见月，别怕黑，月亮会出来。
——
“见月？”
“见月，签这儿。”
我睁开眼。
台灯是暖黄的，照着一张铺开的文件，纸角压着一支钢笔。空气里有奶油和香水的味道，楼下隐约有音乐，是生日宴上放的那首老曲子。
我的手正按在文件上，指尖冰凉。
“怎么了？”宋雅芝坐在我对面，声音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被，“就是个授权，方便阿姨帮你打理。你身子弱，这些琐事别累着。”
我低头看文件。
《财产及医疗事务全权委托书》。委托人一栏，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日期是十月十七日。
我二十二岁的生日。
窗外有烟花炸开，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二十二岁，脸颊还有点肉，眼睛是活的。不是疗养院里那个瘦得脱相、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女人。
我活了回来。
十二岁那年，妈妈带我去江边看月亮。她说“见月”这个名字是她起的，因为她生我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她说，以后不管多黑，抬头总能看见。
那年冬天她就死了。
桌子右上角放着一只白色药瓶，标签上印着“复合维生素”。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前世我每天吃两粒，吃了整整两年，吃到连自己的生日都要靠手机提醒。
“见月？”宋雅芝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指尖的豆沙色指甲油蹭到了文件边缘，“签吧，签完我们下楼切蛋糕。你爸还等着呢。”
我抬起头，看她。
十年前她进这个家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温温柔柔地叫我“见月”，说以后我就是她亲女儿。
前世这天晚上，我签了。
三个月后，韩露给我开了诊断书。我被两个护工架上车，送进静安。半年后，我的股权、我的房子、我妈妈的信托，全都由我爸“代为管理”。
再然后，就是顶楼的风。
“宋姨。”我把笔放下。
“嗯？”
“这支笔，我先不签。”
她的笑停在脸上，像一层没贴牢的膜：“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对？阿姨让人重打一份。”
“写得挺对的。”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委托权限那一行，“财产处置、医疗决定、诉讼代理，全给你。宋姨，我妈的信托写得很清楚，我满二十二岁，精神评估合格，那百分之四十五就是我的。”
“不是这个意思。”宋雅芝把文件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公司明年要引进新的投资人，人家要看治理结构。你一个学生，签字盖章的事总要有人替你跑。阿姨是怕你被人骗。”
“怕我被人骗。”我重复了一遍，“那委托书第五条，为什么把‘撤销委托’那一条划掉了？签了字，我连反悔都不能反悔。”
她的手指停在纸边上。
我顿了一下。
“你让我签这个，是怕我评不上？”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宋雅芝的手指从文件上收回去，慢慢捏成拳。她还在笑，只是嘴角有点僵：“见月，你这孩子，怎么突然……”
“还有，”我说，“韩露医生上周跟你打电话，说我最近‘情绪不稳、有幻听’。下个月她会给我开一张诊断，叫双相情感障碍。”
我看着她。
“然后我就会被送去静安。宋姨，我算得对吗？”
她的脸白了。
那支钢笔从她手里滑下去，滚到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签好了吗？”我爸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楼下都等着……”
他看见桌上的文件，看见宋雅芝的脸，话停在半截。
我看着他。十年前他抱着我说“爸爸在”，十年前他在妈妈的葬礼上哭得站不住。前世他替我别头发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抖。
“爸，”我说，“你也想让我签？”
他躲开我的眼睛，往后退了半步：“见月，这不是为你好吗，你身体……”
“我身体很好。”我说，“我今年二十二岁，能自己签字，也能自己决定不签。”
我弯腰把笔捡起来，放回宋雅芝掌心，替她把手指一根根合拢。
“这支笔您留着。”我说，“以后签别人的名字，用得上。”
我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走廊尽头的楼梯下面，宴会厅的灯正亮着。宋思彤端着两杯酒，一步一步往上走，裙摆扫过台阶。
她抬头看见我，笑得很甜。
“姐，你怎么出来了？”
第二章 一杯酒
宴会厅里坐了六桌人。
温家的亲戚、公司的老臣、顾家来的两位长辈，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照的“朋友”。灯光调得很暖，蛋糕上插着“22”，蜡烛还没点。
宋思彤把托盘递到我面前，杯子里是琥珀色的酒。
“姐，生日快乐。”她眼睛亮亮的，“我特意给你调的，度数不高。”
我知道这杯酒里有什么。
前世我喝了。半个小时后，我在所有人面前哭、笑、抓着自己的头发说有人要杀我，被两个护工按在沙发上打了针。第二天家族群里传着一段视频，配文是“温家大小姐精神又不好了”。
那段视频，后来成了韩露诊断书的第一份“临床观察”。
“谢谢。”我接过杯子。
她盯着我的手。
我转身，把杯子放在长桌上，正好放在她那杯旁边——两杯一模一样，连柠檬片的角都切得一样。然后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餐巾。
起身的时候，我把两只杯子换了位置。
“思彤，”我举杯，“你先陪我喝一口。今天你忙了一晚上。”
她愣了一下，笑：“我酒量不好。”
“就一口。”
她看着杯子，又看我。周围有人起哄：“妹妹敬姐姐，喝一个。”
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我看着她咽下去。
“再一口。”我说，“今天我生日。”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大一点。
我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夹菜，问她艺考的事，问她新买的那辆车，问她最近在追的剧。她答得越来越慢，眼睛开始发直，忽然笑了一声，又忽然用手背擦嘴。
“姐，”她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有点飘，“你说，人要是疯了，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
厅里安静了一点。
“我妈说，”她打了个嗝，脸涨得通红，“我妈说，姐姐要是疯了，公司就是我们的。她还说，等你签完字，就让韩露姐给你开单子……”
主桌那边，二姑的筷子停在半空。
“思彤！”宋雅芝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这孩子，喝两口就这样。见月，你别听她胡说，她酒量差，一喝就乱讲。”
“我没乱讲。”宋思彤甩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宋雅芝的鼻子，“妈，你自己说的。你还说，那个保险，顾承泽能拿两千万……”
厅里彻底静了。
有人“咔”地一声按下了手机录像。
我把手机压在桌布下面，录音的红点一直亮着。
宋雅芝的脸在灯下变了三次颜色。她半扶半架着宋思彤往外走，一边回头笑：“孩子喝多了，胡说八道，大家别当真。见月，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不往心里去。”我说，“我记性好，记下来就行。”
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见月，你今天很不对劲。”
“我很好。”我说，“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
二姑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得很勉强：“见月啊，你妹妹喝多了，嘴上没把门儿的。你妈那会儿……唉，一家人嘛，别计较。”
“二姑，”我给她把酒满上，“我妈那会儿，您也这么劝过她吗？”
她的手一抖，酒洒在桌布上。
“你这孩子……”
“我开玩笑。”我笑，“二姑多吃点，今天的蟹是您爱吃的。”
她讪讪地走了。厅里的人开始低声说话，那些声音像水一样在桌子之间流，我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温家的姑娘，好像不太好惹了。
——
顾承泽来的时候，蛋糕已经切了。
他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先道歉，说路上堵车。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想揽我的肩。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怎么了？还生气我迟到？”
“没有。”我看着他领口，“你领带夹歪了。”
他下意识去摸。
我闻到一股香水味。白桃加一点木香，是宋思彤上个月在朋友圈晒的那瓶，一千八，她说“我最喜欢的味道”。
“承泽，”我说，“你昨晚没回家。”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昨晚在公司加班，你不是知道……”
“你身上有思彤的香水。”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南岸假日，1208。她今天早上十点半才出来，头发是湿的。你送她回去的，对不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见月，你听谁说的？”
“我不用听谁说。”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算得出来。”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拉我：“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韩露那种医生？”我把手抽回来，“不用。”
他脸色沉下来。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和他中间，声音压得很低：“见月，今天是你生日，别闹。”他看我的眼神，跟前世在天台上一样，躲闪、求和，还有一点不耐烦。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
“爸，”我说，“我没闹。你去问问思彤，她刚才那句话是谁教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厅那头，宋雅芝正扶着宋思彤上楼，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慌，也有狠。
我爸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谁也没看。
我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再把我当成那个喝了药就发困的傻姑娘。
也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动手。
回到房间，我锁上门，把手机里的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宋思彤的声音又软又黏：“妈说……等你签完字，就让韩露姐给你开单子……”
我把这段剪出来，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传到一个刚注册的邮箱，一份拷进一枚没用过的U盘。
门被敲了三下。
宋雅芝端着一碗汤进来，坐在我床边，说思彤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她伸手摸我的额头，像小时候那样，指尖的豆沙色蹭在我脸上。
“见月，”她轻声问，“你最近是不是做什么梦了？”
“梦见了。”我说，“梦见我妈。”
她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笑了笑：“别胡思乱想，喝了汤早点睡。”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碗汤倒进了洗手池。
桌上那只白色药瓶还在。我拧开，倒出一粒，用纸巾包好，放进抽屉。
明天开始，我得知道这药到底是什么。
第三章 旧钥匙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城郊。
天阴着，公交车摇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铁皮棚和旧厂房。陈叔住在老纺织厂后面的平房区，一间半地下的小屋，门口堆着废纸箱。
十年前他是温家的管家，我妈妈出事那年，宋雅芝说他偷了东西，把他赶了出去。
我敲门的时候，他隔着门问：“谁？”
“陈叔，是我。见月。”
门开了一条缝。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睛却很亮，看了我三秒，把门关上。
“你走吧。”他隔着门说，“温家的事，我不管了。”
“我妈出事前一晚，让您从车上取下来一个盒子。”我说，“那个盒子您还留着吗？”
门里没有声音。
“陈叔，”我把手贴在门上，“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见月，别怕黑，月亮会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叔站在门口，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姐，”他声音发抖，“你可算长大了。”
——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我妈妈的照片，前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灰是新换的。
陈叔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手一直在抖。
“太太出事那天，”他说，“我本来要跟车的。她让我别跟，说要去见一个人，见了就回来。她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说‘老陈，你替我拿着，等我回来再给我’。”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旧录音笔，一把黄铜钥匙。
“她那天晚上没回来。”陈叔低下头，“第二天早上新闻里说，城西高架，一辆车撞了护栏，车主抢救无效。”
我握着杯子，热水烫得手心发疼。
“他们说是意外。”陈叔说，“刹车失灵，雨天路滑。可我头一天才陪太太去保养过车。”
“您跟我爸说过吗？”
“说了。”他抬起头，“老爷说，别乱讲，警察都定了。后来宋雅芝说我偷了她一只镯子，让我滚。我在温家干了十四年，小姐，我连太太的一根针都没拿过。”
“太太下葬还不到半年，她就搬进了主卧。”陈叔声音低下去，“她原来在老爷办公室做秘书，太太活着的时候，她天天来家里送文件，笑得比谁都恭敬。小姐，你那时候还小，你什么都不懂。”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铁皮在地上刮出很长的声音。
“太太出事那阵子，”陈叔忽然说，“天天半夜才回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本来约了周明诚那天晚上在公司见面，出门前跟我讲，‘老陈，我今晚要是把话说开了，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我的手指扣着杯子，指节发白。
“她还说，”陈叔看着我，“‘如果我死了，你不要相信振国说的话。’”
“谢律师是谁？”我问。
“谢怀瑾。太太的老同学，公司最早的章程就是他写的。”陈叔说，“太太出事以后，他把事务所搬了，我找了三年才打听到。他现在不接案子了，儿子在做什么投资。”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手机里，标了三个字：第二站。
“陈叔，”我把杯子放下，“这些话，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他摇头，“我这条命不值钱，可我答应过太太，要等你长大。”
——
录音笔里只有一段，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我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电流声，然后是我妈妈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见月，妈妈要是能回来，这些话你一辈子都不用听。”
“妈妈这几年太忙，没顾上你。你别怪妈妈。妈妈给你留了三样东西，一样在陈叔那儿，一样在周明诚那儿，最后一样在谢律师那儿。三样凑齐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公司的事，妈妈已经安排好了。你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信托会生效，四十五个点，一张都不能少。但是见月，有件事你要记住——”
录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被人剪过。
然后是我妈妈很轻的一句：
“如果妈妈不在了，你爸爸他……”
没了。
后面全是空白的电流声。
我把这段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录音末尾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椅子挪动，还有半句被压下去的话：“……别让他知道。”
陈叔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陈叔，”我把录音笔攥在手心，“这把钥匙呢？”
“太太说，是老宅书房的东西。”他顿了顿，“老宅空了十年，宋雅芝把锁都换了，一年只让人去打扫两回。”
“哪两回？”
“清明，和太太的忌日。”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黄铜的，很旧，齿上磨得发亮，像被人摸过很多次。
“小姐，”陈叔站起来，“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桌上我妈妈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笑得很亮，像永远不会累。
“我妈留了三样东西，”我说，“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说，“让该还的人还。”
走出平房区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宋雅芝。
“见月，晚上回家吃饭。阿姨给你炖了汤。”她语气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对了，韩露医生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她今晚过来给你看看。”
我站在路口，看着灰下来的天，笑了一下。
“好啊。”我说，“让她来。”
第四章 空壳
十月二十号，我第一次走进温氏大厦。
前台的小姑娘把我拦住：“小姐，访客登记。”
“我叫温见月。”
她翻了翻名单，没有。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名单，最后给楼上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占线，第三个才通。
“周总，”她压低声音，“楼下有位温小姐，说是……创始人的女儿。”
我站在大厅里等。
大厅正墙上挂着我妈的照片，黑白的，底下是一行字：创始人 林晚。铜牌擦得很亮，只有右下角一点落了灰，像有人天天擦，却总也擦不干净。
“见月。”
周明诚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走过来。他五十多岁，西装是旧的，袖口磨白了，头发比十年前白了一半。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用力：“你长这么大了。”
“周叔。”我说，“我来上班。”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好，好。你妈要是看见……”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
总经理办公室在十八楼，朝北，比宋雅芝那间小一半。
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落了灰。周明诚给我倒水，说：“你妈走后，我这个总经理就是个摆设。采购、财务、人事，全在宋雅芝手里。我签的字，都是他们写好的。”
“那您为什么还留着？”
“我走了，这公司就真的姓宋了。”他把水杯推过来，“我等你长大。”
我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周叔，宏昌这家供应商，签了三年了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
“法人叫李卫东。”我说，“是宋建业的小舅子。合同价高出行价三成，三年，三千一百万，回扣走两个户头，尾号4402和7719。”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有点哑。
“去年三月，我在我爸书房看见一份对账单。”我说，“我那时候吃了药，脑子慢，可数字我记得住。”
周明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你妈妈当年查到的，就是这一步。”他说，“她那天晚上约我见面，说要摊牌。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
十点半，董事会。
会议室在顶楼，长桌，皮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宋雅芝坐在主位旁边，穿一身米色套装，正跟财务总监低声说话。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只停了半秒。
“见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自己的公司。”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身体不好，别来添乱。”她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回去休息，啊。”
“宋姨，”我也很轻，“我身体好不好，要看韩露怎么写。她要是写我不好，我连这扇门都进不来，对吧？”
她捏着笔的手指白了一下。
“温小姐是信托受益人，”周明诚在我旁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按章程，受益人可以委托代表列席董事会。她今天代表她自己。”
桌子那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宋雅芝笑了笑：“那就列席吧。见月，你听听也好，公司的事不容易。”
会议开始。
前面几项都是常规：季度报表、设备采购、人员调整。我一句话没说，只在本子上记。
第七项，采购部经理把一份合同推上来。
“宏昌医疗年度框架协议，金额三千一百万，去年已经合作过，质量稳定，建议续签。”
“我反对。”我说。
所有人都看过来。
“宏昌的法人李卫东，是宋建业的小舅子。”我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这家公司没有生产线，没有仓库，注册地址是一间居民楼。三年，三千一百万，比市场价高出三成。钱进了两个私人户头。”
我抬头看着那位采购经理。
“王经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每年三月，宏昌都会给一个叫宋建业的账户打一笔‘咨询服务费’？”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随即又红起来：“温小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宏昌合作三年，货都按时送到，价格也是招标定的。你一个没上过班的学生，凭什么说人家是空壳？”
“凭发票。”我说，“宏昌开给公司的发票，货物名称写的是‘医疗耗材一批’，没有型号，没有批次，没有质检报告。王经理，你收货的时候，验收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
“是你自己。”我说，“三年前是你，去年还是你。三千一百万，你连一箱货都没亲眼见过。”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宋雅芝放下笔：“见月，这些事你从哪儿听来的？公司账目不是随便说的。”
“我没随便说。”我看着她，“我说的每一笔，都能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财务总监低头翻文件，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响。
“这项，暂缓。”周明诚开口，“审计部三天内出一份专项报告。”
“周总，”宋雅芝转过头，“你现在能决定这个了？”
“我不能。”周明诚说，“但董事会可以表决。同意暂缓的，请举手。”
七只手举了起来。
宋雅芝看着那些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温和：“好，那就查。见月，你长大了，阿姨很欣慰。”
散会的人陆续往外走。财务总监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一句：“温小姐，审计报告我亲自盯。”他没看我，走得很快。
周明诚把文件收进包里，说：“你今天把她的路堵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她一定会咬人。”
她跟在我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见月，”她在电梯口叫住我，“你今天很开心吧？”
“还行。”
“你知道吗，”她替我按了电梯，“你妈妈当年也是这样，坐在这个会议室里，一句话让所有人不敢出声。”
电梯门开了。
“后来她出了车祸。”宋雅芝笑，“你小心点。”
——
那天晚上回家，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韩露站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只黑色药箱，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
她看见我，笑得很温柔：“见月，阿姨让我来给你做个复诊。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得好好看看。”
第五章 复诊
客厅的灯全开着。
宋雅芝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见我进来，站起来迎：“见月，韩医生等了你半个小时。”
“路上堵。”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手机屏幕朝下，录像已经开了。
韩露打开药箱，拿出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
“这是自愿住院观察同意书。”她说，“你最近睡眠差，情绪起伏大，还有幻听。我建议你去静安住一段时间，做个系统评估。”
“评估完了呢？”
“评估完了，”她笑，“要是没问题，就回来。要是有问题，早治早好。”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韩医生，”我说，“你的执业地点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我在社区医院有备案……”
“备案的是全科，不是精神科。”我把纸放回去，“你给我开的药，处方存根在哪儿？你在我家做的这几次‘复诊’，病历写了吗？”
她的笑僵住了。
“还有，”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白色药瓶，放在茶几上，“这瓶‘复合维生素’，瓶底印的批号是劳拉西泮。你给我吃了两年。”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宋雅芝放下茶杯：“见月，你这是干什么？韩医生是你表姨，她也是为你好……”
“表姨？”我笑了，“那更不能让她给我开药了。”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方岚，市三院精神科的主任医师，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风衣；程律师，怀瑾律所的合伙人，拎着公文包；还有物业的吴经理，手里举着手机。
“方医生，”我侧身让开，“麻烦您了。”
韩露看见白大褂，脸色变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会诊。”我说，“我请了第三方医生，做个独立评估。你不是说我情绪不稳吗？正好，当着大家的面，评一评。”
方岚走进来，把药箱放在茶几上，先看那只白瓶子，又看韩露：“劳拉西泮是二类精神药品，谁给你权利把它装进维生素瓶里的？”
“我没有……”
“你有。”方岚从药箱里拿出采血管，“我现在要给患者抽血，测血药浓度。这位律师做见证，这位经理录像。”
她把白瓶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这种药吃两年，”方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人会反应迟钝，走路发飘，记不住事，情绪要么发木，要么突然大哭大笑。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做精神评估，都能评出一堆毛病。”
她看向韩露。
“你不是在治她，你是在给她做一张病历。”
韩露的嘴动了动：“我是按家属要求……”
“哪个家属？”方岚问，“她自己签过字吗？”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那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程律师开口，声音很平，“我可以现在报警。”
其中一个男人看向韩露。韩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拿出手机，拨了三个号码。
“喂，110吗？我家里有人冒充医护人员，要强行把我带走。地址是……”
——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进门，先看证件，再看韩露的执业证。她把证掏出来，手在抖。
“执业范围是全科。”民警看了看，“你今天来做什么？”
“复诊……”
“复诊为什么带两个护工？为什么带住院同意书？”
韩露答不上来。
“同志，”她忽然抬头，声音有点尖，“这孩子有家族史，她妈当年就有抑郁症。她自己情绪一直不稳定，我们也是怕出事……”
“我妈没有抑郁症。”我说，“她的体检报告我全留着。倒是韩医生，你两年前给我开的药，剂量一直在加，是谁让你加的？”
她的眼睛往宋雅芝那边飘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看见宋雅芝微微摇了摇头。
宋雅芝这时候走过来，笑着给民警递水：“同志，都是误会。这是我表妹，家里孩子身体不好，她来帮着看看。小孩子不懂事，报了警。”
“阿姨，”我说，“我二十二岁了。”
我把那张“自愿住院同意书”递给民警：“这上面写着‘自愿’，可我还没签字，人已经到门口了。您说，这算自愿吗？”
民警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韩露：“几位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韩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宋雅芝一眼。
那一眼里有求，也有怨。
吴经理收起手机，凑过来小声说：“温小姐，楼下几位邻居都在看，要不要我去说一下……”
“不用。”我说，“让他们看。看清楚了，以后我家再有人被带走，他们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对门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慢慢把门关上了。
宋雅芝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直没掉，直到警车开走，她才转过身。
“见月，”她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也觉得。”
“可是你想过没有，”她慢慢走过来，替我理了理衣领，“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能干。她最后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
“宋姨，”我说，“我妈最后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她的手停在我领口上，停了两秒，收回去。
——
夜里两点，我听见楼下的说话声。
宋雅芝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带了律师来，还有三院的医生。你让建业这几天别露头，账上的钱先停一停。”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多大的天。”
然后是杯子碰在桌面上的声音。
我站在楼梯拐角，把手机贴在栏杆上，录下最后那半句。
——
回房以后，我把药盒拆开。
盒子底部有一圈浅浅的印子，豆沙色，是她指甲油的颜色。盒里还有一张便签，字迹很熟：“每日两粒，睡前。”
这张便签，和去年她给我写的那张生日卡，是同一支笔。
我把药盒、便签、药瓶一起装进一个密封袋，贴上日期。
手机响了，是程律师。
“血样已经送检，三天出结果。”他顿了顿，“温小姐，还有一件事。谢律师的儿子想见你。”
“谢屿？”
“对。”他说，“他说，他等了十年。”
第六章 谢屿
清源资本在城西的写字楼顶层。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屿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桌上摊着一份温氏的资料，边角写满了字。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温小姐，”他看了一眼手表，“你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七分钟。”
“我不喜欢让人等。”
“坐。”他把资料合上，“你妈妈的信托，我父亲是监察人。他两年前走了，这件事转到我手上。”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放在我手边，正对着靠窗的那一页。
“我父亲走之前，把保险柜的钥匙交给我，说等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来拿。”他说，“我等了两年零四个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翻开。是信托契约的副本，落款处的签名是我妈妈的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跟她签在合同上的一模一样。
“受托律所是怀瑾律所，”谢屿说，“监察人是我父亲。条款你清楚：你满二十二岁，指定医院精神状况评估合格，四十五个点自动划到你名下。评估不合格，由你父亲代管，直到你‘恢复’。”
“所以他们要让我不合格。”
“对。”他看着我，“你妈妈当年立这个条款，是怕你太小，撑不住。她没想到，这条会变成刀子。”
“宋雅芝还有第二手。”他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增资扩股。新投资人进场，清源从八个点稀释到两个点，她在董事会就再没有人敢拦。钱从‘宏昌’那条线走，绕一圈，最后还是公司的钱。”
“你们清源为什么不反对？”
“因为她是董事长夫人。”他说，“董事会里，有四个人的位置是她给的。”
我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在底下亮着，一格一格的窗，像一整个棋盘。
“还有一样东西。”谢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枚录音笔，跟我从陈叔那儿拿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你妈妈说，三样东西凑齐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我按下播放。
妈妈的声音响起来，比第一段更轻，像是夜里录的。
“见月，如果你听到这一段，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账本在老宅书房，第三层地板下面。你小时候在那儿藏过糖，还记得吗？妈妈把东西放在你藏糖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爸爸站在他们那边，你就一个人走，别回头。妈妈不怪你，妈妈只是……没本事护住你。”
录音到这里停了几秒。
然后她说：“见月，别哭。你一哭，妈妈就走不动了。”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她录这段的时候，”谢屿说，“我在门外。我父亲让我别进去。”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二。”
“你听见她哭了？”
“听见了。”他说，“她录完，出来洗了把脸，跟我说，‘小谢，以后替我看着她’。”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前世，这双手在天台栏杆上抓过，指甲断了两根，我都没觉得疼。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原来他们早就想好了。
“谢屿，”我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签了一份授权书，梦见韩露给我开诊断书，梦见我被关在疗养院里数窗格子。”我抬起头，“最后梦见我在订婚宴上，从二十三楼掉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爸爸站在我身后。”我说，“他替我理了理头发。”
他没有追问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把水杯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推到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我问。
“因为你在等二十二岁。”他说，“也因为，前几年我找过你三次。”
我抬起头。
“第一次，你爸爸说你在国外读书。第二次，你在疗养院，我进不去。第三次……”他顿了一下，“你订婚宴那天，我在楼下拦住你，说跟我走。”
我想起来了。
那天他抓着我的手腕，说“你妈妈的案子我查到一半了”。我吃了药，脑子里像蒙着一层棉花，我只觉得他吵，甩开他的手，说“你别管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自己。
“我甩开了。”我说。
“你甩开了。”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来找我。”
“谢屿。”
“嗯。”
“这次我不甩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说正事。”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股东大会的议程草案，“投票日定在下个月。增资方案她已经写好了，就等开会。”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能站在台上的人。”他说，“一个姓温的人。”
“成交。”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温振国也要一起进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他的名字。”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硬皮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是我妈妈的字，只有一行：“振国知情。他不拦，就是默许。”
“这是我父亲在旁边写的。”他指着下面一行小字，“他查了三年，停在这里。再往下，他的身体就不行了。”
——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还有一样东西，你可能想看。”
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张存储卡，边缘烧焦了，金属触点发黑。
“十年前，我在你妈妈出事那家修理厂后面的废料堆里捡的。”他说，“你妈妈的车，刹车油管是被人剪断的。这张卡，是行车记录仪的。”
我盯着那只袋子。
“里面的东西，”他说，“只能看一半。后面三秒，被人抹了。”
“抹掉的那三秒，有人在怕什么？”
“怕看见自己的脸。”他说。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隔着一张桌子。
“明天去老宅。”我说。
“我陪你。”
他把我送到电梯口，替我按了下行键。
“温见月。”他忽然叫我的全名，“这一次，别再一个人走。”
电梯门合上，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
第七章 账本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我爸。
他在书房里看报纸，报纸拿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听见我进来，他把报纸往下压了压。
“爸，”我说，“老宅的钥匙，给我。”
他愣了一下：“老宅？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回去看看我妈的东西。”我说，“十年了。”
他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很久。
“钥匙在抽屉里。”他说，“你自己拿。见月，那房子空着，灰大，你别待太久。”
“嗯。”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见月。”
“嗯？”
“你妈的东西，”他说，“有些不合适留着的，就别留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桌面，像在看一份很难签的文件。
“什么叫不合适的？”我问。
他没回答。
——
老宅在城西，一栋三层的旧别墅，院子里的梧桐长得比房顶还高。
门锁是新换的，指纹锁。宋雅芝说老宅里的东西不干净，除了我爸，谁都不给开。我用他给的机械备用钥匙，插进锁孔下面的钥匙孔，转了两圈。
门开的时候，屋里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上来，家具上全蒙着白布，像一群站着不动的人。
我没有开灯，一路走到二楼书房。
书房的锁是旧的，铜的，我用陈叔给我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咔”一声。
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我八岁，坐在我妈腿上，我爸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笑得像个好人。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墙。
“第三层地板。”我蹲下来。
书房的地板是深色实木，第三层靠窗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浅一点。我用钥匙撬开，底下有半尺空隙。
里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小时候藏糖的地方。
盒子有点锈，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里面是一本黑色硬皮账本，一叠单据，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把账本翻开。
我妈的字很细，一行一行，日期、金额、账户、用途，写得清清楚楚。前面几页是正常的往来，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急，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
最后一页，日期是十年前十一月二十八号。
“十一月二十号，付宋建业现金五十万，理由：车辆维修。实际未发生维修。”
下面一行，字压得很重：
“振国知道这笔钱。”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号。十二月五号，我妈的车在城西高架撞上护栏。
中间只隔了十五天。
——
我把单据一张张摊开。
有一张是修理厂的收据，落款“建业汽车修理”，金额五十万，签字的人姓宋。
有一张是宏昌的转账凭证，尾号4402，付款方温氏医疗，收款方李卫东。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我妈写的。
“见月：
妈妈这两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公司的账不对，家里的人也不对。妈妈已经把东西分开放了，你二十二岁的时候会拿到。
如果妈妈出了什么事，你不要一个人扛。去找周明诚，去找谢怀瑾，去找陈叔。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等你长大了，别学妈妈，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好人。”
我把那张纸按在胸口，坐在地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楼下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上楼，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了。
“见月。”
是我爸。
——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你怎么上来了？”我把账本合上，压在腿下面。
“我看你半天没出去。”他走进来，脚步很慢，“这房子……你妈走了以后，我一年只来两回。”
“清明，和忌日。”我说。
他点了点头，站在书桌旁边，手放在桌面上，像在找一个支点。
“爸，”我说，“十一月二十号，你给了宋建业五十万。”
他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我翻我妈的东西。”我把账本举起来，“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五十万，车辆维修，实际未发生维修。十五天后，我妈的车撞在高架上。”
书房里很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响。
“那是……那是雅芝让我给的。”他声音干涩，“她说建业的厂子周转不开，让我帮一把。我不知道她拿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我妈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在公司。”
“你为什么不接她电话？”
他张了张嘴。
“她那天晚上约了周明诚，要摊牌。”我说，“她出门前跟陈叔说，这个家可能要散了。爸，她要是真的把话说开了，你会怎么样？”
他忽然坐下来，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见月，”他说，“你妈那个人，太强了。她什么都要管，公司、家里、我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我在她面前，像个摆设。”
“所以你让她死？”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我没有！我只是……雅芝说，让车出点小毛病，吓唬吓唬她，让她在家歇一阵，把公司的事交出来。我没想到会出人命。”
我按在口袋里的手指，按下了录音键。
“你说什么？”我问，“让车出点小毛病？”
他愣住了，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见月，爸求你。”他站起来，走过来想抓我的手，“这件事过去了十年，翻出来，公司就完了。你妈留下这个公司不容易，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你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活人都毁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老了，眼袋很重，头发白了一半。这个人给我买过糖，教我骑自行车，在我妈葬礼上哭得站不住。
也是这个人，在前世的天台上，替我理了理头发，说“别怪爸”。
“爸，”我说，“我妈不是死人。她是我妈。”
我把账本、单据、那张纸，一样一样收进包里。
“这些东西，我会交给该交的人。”
他站在书房中央，忽然像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塌下去。
“见月，”他低声说，“你会后悔的。”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后悔过一次。”我说，“后悔签了那份授权书。”
——
出了老宅，谢屿在车里等我。
我把包放在后座，坐下来，手还在抖。
“怎么样？”他问。
我把手机递给他，按下播放。
“让车出点小毛病，吓唬吓唬她。”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他知情。”谢屿说。
“他知情。”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他低头看手机，抬头看我。
“下一步？”他问。
“下一步，”我说，“去找那个剪刹车的人。”
第八章 刹车
存储卡插进电脑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画面很差，夜里的雨，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糊成一片。时间点是十年前十二月五号，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车停在一条小巷口，前面是修车厂的后门。
九点四十二分，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打着一把黑伞，走到车头旁边蹲下去。
雨很大，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东西，像是护腕，颜色很旧，洗得发白。
他在车头那儿待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站起来，把伞往上一抬——
画面黑了。
后面三秒，全黑。
我拖回去，一帧一帧地看。四十秒里，那个人又一次侧过身，露出半张脸，模糊得像一团墨。
但那只手腕，我看清楚了。
“这个人，”谢屿在我旁边说，“左手有旧伤。”
“为什么？”
“蹲下去的时候，他一直用右手撑地，左手没使过力。”他说，“剪油管要用两只手，他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腕有伤。”
“你为什么会去那个修理厂？”我问。
“我父亲让我去的。”谢屿说，“你妈妈出事的第二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建业修理厂后门有东西’，就挂了。他赶过去，警察已经封了现场。他在外面等到半夜，才从废料堆里翻出这张卡。”
“他为什么不交给警察？”
“交了。”谢屿说，“人家看了一眼，说雨天夜视画面证明不了什么。那时候案子已经定了，意外。”
我想起一个人。
宋建业，宋雅芝的弟弟。十年前开修车厂，后来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小时候被机器绞的，夏天也戴护腕。我十二岁那年在宋家的饭桌上见过一次，他撸起袖子夹菜，那道疤从手腕一直拉到小臂，我盯了很久，回去做了噩梦。
“他知道这张卡的存在吗？”我问。
“不知道。”谢屿说，“我捡到的时候，它掉在废料堆最底下，压在一堆旧轮胎下面。应该是他扔的，但他以为早就被压碎了。”
“那就好。”
“你想做什么？”
“让他自己说。”
——
三天后，我给宋建业打了个电话。
“宋叔，我是见月。”
那头静了两秒：“哟，大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有样东西，”我说，“你可能会想要。”
“什么东西？”
“一张卡。”我说，“十年前十二月五号，晚上九点四十二分，修车厂后门。”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他才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大小姐，你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说，“明天下午三点，修车厂见。我带卡，你带钱。五十万，一口价。”
“你……”
我挂了电话。
谢屿坐在对面，看着我：“你打算一个人去？”
“不。”我说，“我打算带三个人去。”
“哪三个？”
“程律师，两个民警。”我说，“还有你。”
“我不算人？”
“你算司机。”
他笑了一下，很轻，眼睛里的东西松了一点。
——
第二天下午，修车厂。
厂子在城郊，铁皮棚，地上全是油污。棚子里停着两辆旧车，一辆被拆了前半截，零件堆在门边。墙角拴着一条狗，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把铁链拉得哗啦响。
宋建业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下车，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东西呢？”
“钱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五十万，密码六个八。”
“先看东西。”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视频，举到他面前。
画面里，那个打黑伞的人蹲下去，左手腕上一圈旧护腕。
宋建业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
“这不是我。”他说。
“这是你。”我说，“你左手腕上的疤，是被机器绞的。你蹲下去的时候，左手不敢用力。你剪断的是刹车油管，红色的那根，剪了一半，留了一半。”
“你胡说——”
“宋叔，”我把手机收起来，“这张卡，我已经备份了十七份。你杀我，也没用。”
他的呼吸粗起来。
“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我说，“谁给你的五十万。”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你爸。”他说。
我身后的车门响了。
两个民警和程律师从车上下来。
宋建业看见警服，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铁皮墙上。
“宋建业，”民警开口，“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故意损坏机动车、危害公共安全。请你配合调查。”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干！”他嗓门一下子拔高，“是有人给我钱让我干的！当年有人给我五十万，让我剪一根管子！我他妈的怎么知道那车会死人！”
风把铁皮棚吹得哗啦响。
“谁给你的钱？”程律师问。
“温振国！”他喊，“钱是从温振国的私人账户打过来的！我有转账记录，我一直留着！”
——
那天晚上，转账记录的照片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付款账户：温振国。收款账户：宋建业。金额：五十万。日期：十年前十一月二十号。
和我妈账本上的日期，是同一天。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对。”我说。
“哪里不对？”谢屿问。
“我妈记的是现金。”我说，“账本上写的是‘付宋建业现金五十万’。可银行记录是转账。一笔钱，两种付法，中间有人做了手脚。”
“你是说……”
“有人在用我爸的账户走账。”我说，“这个人知道我妈在查账，也知道我爸的账户密码。”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宋雅芝。”谢屿说。
“对。”我说，“她做过我爸的秘书。”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风声很大，宋建业的声音又急又狠：“温见月，你他妈的害我！我告诉你，我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
“宋叔，”我说，“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他吼，“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你！”
电话断了。
谢屿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说他在哪儿？”
“没说。”我说，“但他这个人，只会往一个地方跑。”
“修车厂？”
“修车厂。他所有的账都在那儿，他不会丢下不管。”
“现在过去？”
“来不及了。”我说。
后视镜里，一辆没有开灯的车，正从后面跟上来。
第九章 股东大会
那天晚上，谢屿没有减速。
后车跟了七公里，在环城高速入口跟丢的——他连过三个路口，最后一个路口突然并线，那辆车被一辆货车隔在后面。
我们直接开进派出所大院。值班民警做完笔录，留了那个号码。
第二天上午，宋建业在机场被拦下来。行李箱里装着一沓现金，两张去南方的机票，还有一本记着账的旧本子。
股东大会定在十一月十八号。
那天早上，天阴得很低。我穿了一身黑西装，是我妈以前的裁缝做的，肩线很硬，站在镜子前，我几乎认不出自己。
“像你妈。”陈叔在门口说。
他今天也穿了西装，是十年前的旧衣服，袖子短了一截。
“陈叔，”我说，“今天您不用去。”
“我得去。”他说，“太太的公司，我得看着。”
——
会议室在顶楼，比董事会那间大两倍。长桌尽头挂着一幅我妈的照片，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股东来了二十几个。周明诚坐在左边第一排，财务总监坐在他旁边。宋雅芝坐在主位旁边，穿一身酒红色套装，脸上化着很精致的妆。
我爸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一直没抬头。
“各位股东，”宋雅芝先开口，“今天有三项议题。第一项，增资扩股方案；第二项，董事会调整；第三项，关于温见月小姐的……”
她停了一下。
“精神状况说明。”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宋女士，”周明诚开口，“第三项不在议程里。”
“临时加的。”宋雅芝笑，“各位手上应该都收到一份材料了。”
我低头看桌上的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病历，一份视频截图，还有一张诊断书。
诊断书上的名字是我，医生签名是韩露，诊断结果：双相情感障碍，伴有被害妄想。
“各位，”宋雅芝的声音很稳，“我不是想为难孩子。但温氏是大家的公司，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人，不能进董事会。这是为她好，也是为在座各位好。”
她说完，看向我。
“见月，你别怪阿姨。”
她把平板立在桌上，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客厅中间，头发乱着，冲着两个男人喊“你们干什么”。声音很尖，像另一个人。
“这是十月二十号晚上。”宋雅芝说，“各位看看，这是正常的情绪状态吗？韩医生当天是去给她做检查的，她报了警，还叫了律师。”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叹气。
“宋姨，”我说，“你这视频，是从哪儿来的？”
“韩医生拍的。”
“那她有没有拍，自己是怎么进的我家门？”
我站起来。
“宋姨，”我说，“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
我把自己的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样，血检报告。”我说，“市三院司法鉴定所出具。我体内劳拉西泮浓度，是治疗量的三倍。这种药，是韩露医生以‘复合维生素’的名义给我吃的，吃了两年。”
我把报告翻开，推到财务总监面前。
“第二样，物业监控。”我说，“十月二十号晚上，韩露带两个护工上门，要强行把我带走。这段视频，全长四十七分钟。”
我把平板电脑立起来，点了播放。
画面里，韩露站在我家客厅，说“这是自愿住院观察同意书”。然后是我问她的职业范围，她的沉默，护工往前迈的那一步。
“宋姨刚才给我看的那段视频，”我说，“是从这段里剪出来的。她把四十七分钟的监控，剪成了三秒钟，只留下我喊‘你们干什么’。”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第三样，”我把账本放在桌上，“我妈的账本。十年前十一月二十号，五十万，付给宋建业。同一天，我爸的私人账户向宋建业转账五十万。十五天后，我妈的车撞在高架上。”
我爸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第四样，”我说，“审计报告。宏昌医疗三年，虚增采购金额三千一百万，法人李卫东，是宋建业的小舅子，也是宋女士的亲戚。”
我把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宋姨，”我看着她，“你说我精神不稳定。可这两年，是谁在我家里放了一个没有精神科资质的医生？是谁在我的药瓶里装镇静剂？是谁在我生日那天，让我签一份连撤销权都划掉的委托书？”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想干什么？”她声音有点抖。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只想让各位股东看清楚，这家公司这两年，是被谁在吃。”
——
表决用了十七分钟。
第一项，增资扩股方案，否决。二十票反对，四票弃权。
第二项，罢免宋雅芝董事职务，通过。
第三项，暂停温振国董事长职务，由周明诚代行，通过。
第四项，增补温见月为董事，通过。
宋雅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长的声音。
“你们会后悔的。”她说，“这家公司，没有我，早就倒了。”
“宋女士，”周明诚说，“公司是你先生和林晚的。你只是拿过几年工资。”
她的脸扭曲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我。
“见月，”她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把我妈的东西拿回来。”
“你爸还没出手呢。”她笑了一下，“你等着。”
门在她身后关上。
陈叔一直坐在最后一排。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扶着椅背，慢慢走到我妈妈的相片底下，鞠了一躬。
“太太，”他说，“小姐把公司拿回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叔，”我走过去扶他，“咱们回家。”
“回哪个家？”他问。
“老宅。”我说，“该扫扫灰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都没说话。我爸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动，像一尊蜡像。
“爸，”我说，“你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慢慢地走出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见月，”他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知道。”
“你妈要是看见……”
“她会看见的。”我说。
他走了。
第十章 订婚宴
订婚宴定在十二月五号。
顾家挑的日子，说这天是黄道吉日。
十二月五号，是我妈撞在高架上的那天。
宋思彤把请柬送到我办公室，放在桌上，笑得眼睛弯弯：“姐，你可一定要来。我跟承泽说了，姐姐不来，这婚我不订。”
“我会去。”我说。
“真的？”她有点意外。
“真的。”我把请柬拿起来，看了看，“你妈挑的日子吧？”
“顾家挑的。”
“那你回去问问你妈，”我说，“她记不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十二月五号，我在哪儿。”
她的笑僵了一下，转身走了。
——
订婚宴前一天，我约了顾承泽。
地点是他选的一家茶室，包间，靠窗，能看见江。
他来得比我早，西装领带都换过了，手上戴着我爸送他的那块表。见我进门，他站起来，想替我拉椅子。
“不用。”我坐下，“我说几句就走。”
“见月，”他坐下，往前探身，“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跟思彤的事，是后来才……”
“我知道。”我说，“你跟她是去年三月开始的。那天你跟她去了南岸假日，房费刷的是她的卡。”
他的脸僵住。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这个。”我把包放在桌上，“我来告诉你，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顾家退出温氏的增资。”我说，“你们那笔钱，我知道是从哪儿来的。顾氏地产去年亏了十七个亿，你们拿什么增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查我？”
“我不用查。”我说，“你欠的那笔赌债，两千三百万，去年十月到期。你拿什么还的？”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见月，你变了。”
“我早就改变。”
“你想要什么，我给。”他说，“增资的事，我回去跟我爸说。但你也得给我一条路。”
“什么路？”
“温氏的股权，等我们结婚以后……”
“你跟宋思彤结婚。”我提醒他。
“对，跟她。”他说，“可温氏的股权在你手里。你要是出事，那百分之四十五就归你爸代管，你爸年纪大了，最后还是宋雅芝说了算。我跟她合作，是为了以后……”
“为了以后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见月，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你那个保险，两千万，受益人写的是我。当时是宋雅芝让我签的，她说等事情办完，一人一半。”
“什么事情？”
“她说……”他顿住，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往后靠回椅子里，“你想套我话？”
“我不用套。”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录音的红点亮着。
“顾承泽，”我说，“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
“明天见。”我说，“订婚宴，我一定到。”
——
十二月五号，晚上六点。
顾家的宴会厅在酒店三楼，水晶灯，白玫瑰，舞台上一块巨大的屏幕，循环放着宋思彤和顾承泽的婚纱照。
我到的时候，门口迎宾的是宋雅芝。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裂缝，很快又补上：“见月来了。快进去，你妹妹等你呢。”
“宋姨今天真漂亮。”我说。
“你也是。”她替我理了理肩上的披肩，声音压得很低，“见月，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要是闹，我跟你没完。”
“我不闹。”我说，“我来送份礼。”
厅里坐了三十几桌。温家的亲戚、顾家的生意伙伴、宋思彤的那些网红朋友，人人举着手机。
宋思彤穿着婚纱站在台上，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警惕起来。
我走到台前，从服务生手里拿过一支话筒。
“各位，”我说，“我是温见月，新娘的姐姐。今天我妹妹订婚，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想请大家一起看。”
“姐！”宋思彤快步走过来，想抢话筒，“你别……”
我把话筒举高，另一只手把U盘递给台边的音响师。
“麻烦你，放一下。”
屏幕上的婚纱照灭了。
先是几秒钟的黑，然后是一段录音。
宋思彤的声音，又软又黏：“我妈说，姐姐要是疯了，公司就是我们的。她还说，等你签完字，就让韩露姐给你开单子……”
厅里一下子炸了。
“关掉！快关掉！”宋雅芝冲上台，被两个保安拦住——他们是我请来的。
第二段录音接着放。
顾承泽的声音：“你那个保险，两千万，受益人写的是我。当时是宋雅芝让我签的，她说等事情办完，一人一半。”
台下，顾承泽的父亲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
“第三样。”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这是保险公司调出来的投保单。投保人温见月，保额两千万，受益人顾承泽。各位可以看看这个签名。”
我让音响师把这一页投到大屏幕上。
“这个‘见’字，最后一横是平的。”我说，“我十六岁那年在合同上签字，‘见’字最后一横会往上翘。这个签名是描的，描的人不知道我这个习惯。”
“你胡说！”宋思彤尖叫，“那是我妈弄的，跟我没关系！”
厅里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宋雅芝转过头。
“我说那是我妈弄的！”宋思彤哭着喊，“药是她让韩露姐配的！保险是她让我拿去给承泽签的！她还说爸爸也同意了，爸爸说只要姐姐不闹，公司还是我们的！”
“闭嘴！”宋雅芝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婚纱的头纱被扇得歪到一边，宋思彤捂着脸，愣了三秒，然后扑上去抓她妈的头发。
“你打我？你从小到大让我做什么我没做？你让我给姐姐下药，我下了！你让我陪顾承泽，我陪了！现在你打我！”
台上台下，全乱了。
顾承泽想往侧门走，被两个人拦住。走在前面的是程律师，后面是两名民警。
“顾承泽，”民警出示证件，“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保险诈骗、与他人共谋侵害他人人身安全。请你配合调查。”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刚才在茶室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交了备份。”
宋雅芝被两个民警扶住胳膊的时候，忽然不挣扎了。她转过头看我，妆已经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片。
“温见月，”她说，“你妈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她坐在会议室里，也是这么笑。”
“我妈没笑。”我说，“我妈到死都不知道，是她自己家里的人剪了她的刹车。”
她的脸抽了一下。
——
宴会厅外，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夜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玫瑰花瓣吹得乱跑。
我站在窗边，给谢屿打电话。
“结束了。”我说。
“我在楼下。”他说，“你爸呢？”
“没来。”
“没来？”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六个字。
“老宅，一个人来。”
第十一章 父亲
老宅的院子里，梧桐叶落了一地。
去之前，我把定位发给了谢屿。
“二十分钟。”他说。
“二十分钟。”我说完，把手机关了静音，揣进大衣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支录音笔，开关已经按下去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灯，是书房那盏。光从二楼斜下来，照在楼梯上，像一条很长很窄的路。
我爸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你来了。”他说。
“你发的短信？”
“嗯。”他给我倒了一杯，“坐。”
我没坐。
“宋雅芝被抓了。”我说，“宋思彤也跑不了。顾承泽在派出所。”
“我知道。”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电视上都在放。”
“爸，”我说，“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灯光照着他的脸，他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梳过，像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场合。
“见月，”他说，“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她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他说，“她要跟我离婚，要把公司收回去，要让我净身出户。她那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我没说话。
“我接了雅芝的电话。”他说，“她说，让车出点小毛病，人在医院躺两个月，公司的事就自然交出来了。她说她认识人，只要五十万。”
“所以你给了。”
“我给了。”他说，“我以为只是小毛病。见月，我真的以为只是小毛病。”
“她死了。”我说。
“她死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天早上警察给我打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然后回家，抱着你哭。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说，“你身上有酒味。”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后来雅芝说，事情已经这样了，闹出去，公司就完了，你也完了。她说她会照顾你，会把你当亲女儿。”他抬起头，“这十年，我对你不好吗？”
“你给我买过糖。”我说，“你也给我吃过药。”
他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
“我都知道。”我说，“我知道韩露的药是她安排的，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我知道我的股权是怎么被代管的，你也知道。爸，你不是被她们骗了，你是闭上眼睛，让她们替你做。”
“你想过我吗？”我问他，“这十年，你有没有一天，想过我妈是怎么死的？”
“天天想。”他说，“我一闭眼就看见她坐在这个书房里，背对着我，一句话不说。”
“那你怎么睡得着？”
他没回答。
书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梧桐叶打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见月，”他终于开口，“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账本，录音，还有你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说，“你妈已经死了十年了。你把她翻出来，能得什么？”
“能让她死得明白。”
“她死得明白，有什么用？”他忽然提高声音，“公司呢？温氏三千多人，明年要上的项目，银行的贷款，你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你撑得住吗？”
“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妈当年也以为自己撑得住。她一个人查账，一个人谈判，一个人把公司做到这个地步，最后呢？最后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眼睛红了。
“见月，爸求你。”他说，“撤案。你把那些东西交给我，我保证，雅芝那边我来处理。公司还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你怎么处理？”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让她顶下所有的事？”我问，“车祸是她主使的，药是她下的，保险是她弄的。你只是‘不知情’、‘被蒙骗’、‘一时糊涂’？”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爸，”我说，“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口袋里都录下来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
——
他动了。
我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桌边。他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双眼睛——跟前世天台上一模一样，躲闪、求和，还有一点不耐烦。
“你跟你妈一样！”他吼，“你们都一样！你们都想把我踩在脚底下！”
他抓住我的胳膊，往窗边拖。
老宅三楼有一个露台，我小时候在那儿玩过。栏杆是铁的，很旧，我妈还在的时候说过要换，一直没换。
“爸！”我喊，“你放开我！”
“你交不交？”
“不交！”
他把我按在栏杆上，铁栏杆冰凉，硌在腰上。下面是一楼的天井，石板地，黑得像一口井。
我两只手抓住栏杆，指甲抠进铁锈里。
前世，我也是这样抓着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怕。
这一次，我知道他会推。
“爸，”我说，“你推吧。”
他愣住了。
“你推下去，明天全城都会知道，温振国杀了自己的女儿。”我说，“账本我已经交给律师了。录音我传了七份。你推我下去，你自己也活不了。”
他的手在抖。
楼下有脚步声，很快，很多人。
“见月！”谢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温见月！”
我抓着栏杆，抬起头，看见我爸的脸。他脸上的狠劲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空。
“你妈要是看见你……”他说。
“她看见了。”我说。
门被撞开，警察冲进来。
我被谢屿从栏杆上拉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把我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我能听见他的心跳。
“我说了，别再一个人走。”他说。
“我没走。”我说，“我抓住了。”
第十二章 见月
第二年的春天，判决下来了。
宋雅芝，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伪造医疗文书罪，数罪并罚，无期徒刑。
宋建业，故意杀人罪，有期徒刑十五年。
温振国，故意杀人罪（未遂）、包庇罪，有期徒刑十八年。
顾承泽，保险诈骗罪、共同犯罪，有期徒刑七年。
宋思彤，故意伤害罪从犯，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韩露，非法行医罪、伪造病历，有期徒刑三年，吊销执业资格。
判决念了四十多分钟。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听法槌落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宋雅芝被带下去的时候，隔着栏杆看了我一眼。她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没有妆，像一件被洗旧的衣服。
“温见月，”她说，“你妈要是活着，也不会想到有今天。”
“她会想到。”我说，“她只是没想到，害她的人天天给她上香。”
宋思彤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她瘦了很多，婚纱那天的卷发剪短了，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姐，”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在我酒里放了两年药。”
她低下头，被法警带走了。
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风很大，跟那个晚上在天台上一样大。
陈叔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束白菊。
“小姐，”他说，“去看太太吧。”
——
我妈的墓在城西的公墓，背靠着一片松林。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很亮。
我把花放下，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
“妈，”我说，“公司拿回来了。”
“周叔当总裁，我当董事长。第一件事是把宏昌清算了，第二件事是给员工持股补了回去。三千多人，一个都没少。”
“老宅我修好了，陈叔搬回去住了。院子里的梧桐今年发得很旺，比你那时候还高。”
“爸判了十八年。他上诉了，又撤了。”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妈，我不恨他。”我说，“我只是再也不想见他了。”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
——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主持董事会。
长桌尽头，我妈妈的相片换成了新的，还是那张白衬衫。
周明诚坐在我右手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员工持股恢复方案，第一批一千二百人。当年被‘优化’掉的股份，按原价回购，利息按银行同期算。”
“签吧。”我说。
“还有一笔账。”他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宏昌清算以后，追回来一千八百万。这笔钱怎么用，得你定。”
“拿三百万出来。”我说，“给员工的孩子交学费。名字我想好了，叫‘晚晴’。”
周明诚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下来。
散会以后，车间主任赵师傅在门口等我。他六十多了，手上全是老茧，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才开口：“小林总，我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
“恭喜。”
“当年她上初中，学费是林总给的。”他说，“林总说，别跟人说，孩子念书要紧。”
我没说话。
“小林总，”他忽然改了口，“你跟你妈一样。”
“赵师傅，”我说，“以后别叫小林总了。”
“那叫什么？”
“叫见月就行。”
——
判决之后，谢屿一直没提那个信封。直到那天傍晚，他在老宅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
“我父亲的保险柜里，最后一样东西。”他说，“他说，等你把该做的事做完，再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枚录音笔，跟我之前拿到的两支一模一样。
我按下播放。
我妈的声音响起来，比前两段都轻，像是在很累的时候录的。
“见月，如果你听到这一段，说明你把事情都办完了。”
“妈妈想了想，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妈妈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一天你长大了，变成跟我一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谁都信不过，笑的时候心里在算账。”
“妈妈给你留的那些东西，钱、股份、账本，都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你可以不厉害。”她说，“你可以笨一点，可以心软，可以相信别人。妈妈不怪你。”
录音停了几秒。
然后她说：“见月，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你出生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
“以后不管多黑，抬头总能看见。”
录音到这里就没有了。
我把录音笔按在胸口，站在院子里，眼泪掉下来，落在梧桐叶上。
“妈，”我说，“我没变成你。”
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
老宅修了三个月。地板换新的，墙面重新刷，只有书房那三层地板，我让人原样保留。
陈叔搬回来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摸了摸门框。
“太太当年就说，这房子得有人住，才像个家。”他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宅的院子里。
梧桐树的叶子长得正密，月光从叶子的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谢屿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谢屿。”
“嗯。”
“我妈说，让我别变成她那样的人。”
“那你变成什么样了？”
我想了想。
“我还是会算账。”我说，“但我会先抬头看一眼月亮。”
他笑了一下。
“温见月。”
“嗯？”
“你妈妈让我看着你。”他说，“我看了十年。”
“看够了吗？”
“没有。”
我抬起头。
月亮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很多年前，我妈抱着我站在江边那晚一样亮。
我听见院子外面有车经过，听见陈叔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我活着。
我妈留下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回来了。
该还的人，也还了。
剩下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谢屿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暖。
“明天董事会几点？”他问。
“九点。”
“那今晚早点睡。”
“谢屿。”
“嗯？”
“谢谢你等了十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风从梧桐树梢上过去，叶子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