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榻惊醒
我是被灶膛的烟呛醒的。
睁眼，头顶是熏黑的茅草，身下一床打满补丁的旧絮，被角结着一层白碱。
灶间传来尖嗓子的骂声。
「病歪歪的还吃干的？细面留着给你三叔下酒！」
王氏，我三婶。
我叫许平平。
上辈子的许平平，二十八岁，公司行政，长相平平，工资平平，恋爱经验为零。
加完年终报表过马路，一道白光，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大昭朝，景和十一年，清溪县杏花村。
还是叫许平平，还是普女。
爹娘死得早，寄在三叔许有财家。
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活，睡的是柴房。
从前的许平平比我惨多了。我起码还能辞职，她连辞职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记忆在我脑子里一点点浮上来。
爹活着的时候，她也吃过细面，也穿过新袄。
爹一死，三间瓦房被三叔占了，人就从侄女变成了骡马。
天不亮挑水，晌午烧饭，傍晚喂猪，夜里纺线到二更。
纺出来的线，一两都到不了她自己手里。
晌午，三婶拎了件浆洗得发白的红布衫进来。
「试试，过礼那天穿。」
「给谁过礼？」
「废话，还能给谁。」她把衣裳摔在草铺上，「刘家老爷，家里三十亩地，你三叔跟人应下了。」
刘家老爷，镇上那个死了两房媳妇的鳏夫，五十有二。
我二十二。
我摸着那件红布衫，后脖颈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
搁在上辈子，这叫人口买卖，是要进去的。
在这儿，是十里八乡都夸三叔仁义。
肯给孤女寻个着落，多好的三叔。
我没有摔衣裳，也没有哭。
这身子摔过一回，挨了一顿笤帚，三天没爬起炕。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我在职场八年学会的头一条。
「婶子，衣裳我收着。」我说，「就是袖子短了，我晚上自己放一放。」
三婶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上道。
「这就对了。」她难得好声气，「乖些，过礼那天有肉吃。」
她满意地走了，顺手锁了柴房的门。
夜里，三叔叼着旱烟回来了，先进了正屋。
我隔着柴窗听他们说话。
「二十两，刘家应了，过礼就给。」三叔说。
「欠万金堂的利钱呢？」三婶问。
「利滚利，早过二十两了。卖了她，债平了，还能剩几吊喝酒。」
三婶啐了一口。
「剩个屁，你上月还赊了酒。」
「闭嘴。」
我在黑暗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借二十两，还二十两，平账。
那赌坊放出去的，从来就不是钱。
是钉子。专挑有孤女寡妇的人家钉。
这笔账，早晚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我从墙洞里摸出死鬼爹留下的半本旧账。
爹生前给镇上粮行当过账房，认字，会算。
一页页翻过去，米几石，豆几斗，笔笔清楚，字字工整。
我越看越明白一件事。
这村里上上下下的账，太糙了。
三婶买盐不记账，三叔赊粮凭记性，里正收租一笔糊涂账。
糙得处处是空子。
而算账，是我上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
吹灯之前，我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
不哭，不闹，不跟自己较劲。
先把命保住，再把账算清。
明天媒婆还上门。
我有的是办法拖。
第2章 红印签纸
媒婆第二次上门，带了刘家老爷本人。
刘大膘一身绸面棉袄，进门就往我身上瞟。
「就是这丫头？脸是周正，就是瘦了些。」
媒婆陪着笑。
「养养就胖了。刘老爷您看她这双手，粗是粗点，干活麻利。」
他伸手要捏我下巴。
我侧头让开了。
「刘老爷，先说正事。」我说，「二十两是过礼的钱。往后我的月例、吃穿、病的死的，写进契里吗？」
满屋子人愣住。
三叔的旱烟杆子差点掉地上。
媒婆先笑出声。
「哎哟，丫头还懂契？媳妇进了门，这条命都是婆家的，要什么月例。」
「那就是白使唤了。」我说，「白使唤的活，我不干。」
刘大膘眯起眼。
「头顶的天都想掀？」他说，「我前头两房媳妇，开头也伶牙俐齿。」
这话我听懂了。
前头两房是怎么没的，没人肯说。
三婶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疯丫头！哪家媳妇跟婆家算工钱！」
我不是疯。我是把现代那一套拿出来用了。
用错了地方，也用错了人。
果然，这话出去半日，全村都知道许家丫头魔怔了。
堂堂大昭朝，老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水还要谈工钱？
三叔气得夜都没归，回来直接撂了话。
「拖不了了，十天后过礼！再敢多话，绑也把你绑过去！」
夜里，三婶摸进柴房，翻我爹留下的账本。
被我撞个正着。
「死人的东西，晦气，烧了干净！」
她抢过去就往灶膛塞。
我扑上去抢，手背燎了一片红。
最后抢回来半本，前头的全成了灰。
我蹲在柴房门口吹账本上的火星，不觉得疼，先觉得冤。
这是爹留给她的全部。
烧就烧了，人得往前看。
三婶还不解气，叉着腰骂。
「你爹那点本事没传给你，倒传了一身贱骨头！」
「婶子说得对。」我说，「我贱骨头，卖不上价。坏了刘家的亲，二十两打了水漂，三叔的债拿什么还？」
她被噎住了，半晌，摔门走了。
骂人骂不过的地方，就在于替她算账。
我借着月光翻剩下的半本。
翻到一半，指头触到一页厚的。
里头夹着一张红印签的纸。
赌坊的字据。柳林镇万金堂，许有财借银二十两，月息三分，利滚利。
落款盖着万金堂的红戳，戳得又深又实。
我盯着那个红戳看了很久，把它记进脑子里。
这张纸我没声张，重新塞回账本，塞回墙洞。
三叔欠的是二十两。
刘家出的过礼钱，也是二十两。
数目对得太齐了。
齐得像有人替他们算好的。
我没急。
急是弱者才干的事。
我手里有半本账，脑子里有八年的报表。
缺的只是时间。
而时间，我打算自己去挣。
第3章 一坛臭菜
过礼前还剩九天，我需要一碗饱饭。
三婶按「魔怔」的罪名罚我：一日两顿改一顿，稀的。
我不争。
争饭之前，先争活路。
柴房灶上有他们吃剩的锅巴，园子里有霜打过的芥菜。
我把芥菜切丝，拿盐揉了，压进爹留下的一只旧陶坛。
上辈子我在超市理过三年货，腌菜方子是我妈的，我看过千百回。
盐放多少，水晾几日，坛沿封多严，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这四个字，害我交了学费。
第一坛开出来，满院子酸臭。
村口的孩子编了歌谣，隔着柴门唱给我听。
「许家丫头腌臭菜，臭到柳林卖不掉——」
「再唱，给你腌一坛带回家。」我说。
孩子们哄笑着跑了。
三婶叉着腰笑。
「魔怔了还想当厨娘？做梦！」
我把臭坛子拎到后坑倒了，回来趴在灶边复盘。
错在盐水没晾透，坛沿又封死了。
热气闷在坛里，菜全馊了。
第二坛我改方子。
盐减两成，水晾一夜，坛沿添水，日日换。
七天里我天天蹲在坛边看，坛沿水浑了就换，菜色发暗就补盐。
七日后开坛，酸香扑鼻。
我先没卖，拎了一坛给村西的五婶送去。
五婶的眼睛是十年前害病瞎的。帮厨的手艺没瞎，全挪到了鼻子和舌头上。
她尝了一筷子，把筷子放下了。
「丫头，这味道，县里福来居的掌柜都腌不出来。」
「五婶吃过福来居？」
「早年我在县衙后厨帮过工。福来居逢年往衙里送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摸着我的手背。
「你这手艺闷在村里，可惜了。」
「五婶，县衙后厨如今还有人记得您吗？」
「灶上的老刘头，还欠我半吊钱呢。」她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记着。」我说，「人脉也是账，早晚用得上。」
可惜的不止手艺。
我回柴房的路上，把这本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村里人吃咸菜自己腌，不肯花钱。
镇上酒楼要好的，路远，没人专程送。
集市上摆摊的就两家，口味平，卖相差，坛底还压着陈货。
空子就在这儿。
可我一无本钱，二无名头，三是个将被卖掉的女娃。
急不得。
我把方子用炭笔记在账本背面，又添了一栏。
哪坛成，哪坛败，为什么。
失败也是账。
学费要记清楚，下回不交第二遍。
第八天夜里，三叔喝多了，踹开柴房门冲我要钱。
「那坛子腌菜什么味儿这么冲？卖了换钱！听见没有！」
他大概是闻见了酸香。
我平静地看着他。
「可以卖。」我说，「卖的钱，你拿三成，我拿七成。」
「放屁！锅是我的，灶是我的，坛也是我的，全归我！」
「锅灶是你家的，我不跟你争。」我说，「可坛是我爹留下的，火是我烧的，方子是我的，工是我出的。真要算账，连这三年的水、猪、线也一并算进去——只怕算到最后，是你欠我。」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骂人他厉害，算账他不行。
甩门走了。
好。他记恨他的，我腌我的。
反正过礼的日子在倒数。
而我的坛子，一天比一天多。
第4章 三条规矩
第九天，我背着四坛腌菜去了柳林镇集市。
三叔没拦。
有钱不赚，傻子才拦。
摊子刚支起来，我先立了三条规矩。
先尝后买。
买两坛送一碟。
交十文定钱，下集取新坛，取时补尾款。
头一条让人尝，第二条让人传，第三条锁住回头客。
这叫预售。上辈子超市搞促销，我看了八年。
头一碟切给一个赶车的老汉。
老汉嚼完，眉毛动了动。
「丫头，这味儿正。比东街陈家那口子腌的强。」
「强多少？」
「强到他家坛子得砸了重腌。」
周围人都笑，笑声就是最好的吆喝。
一上午，四坛见了底。
买两坛的大娘临走还问：「下集还有吗？」
「有。交十文定钱，给您留。」
她真掏了十文。
接着又来了三个交定钱的。
预售这盘棋，落了头三子。
第四个交钱的，差点让我栽进沟里。
一个泼皮交了定钱，转头带了俩混混回来，拍着摊子说我诓骗，要送我见官。
「哪有先收钱后给货的道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我头一回见识到，好制度碰上流氓，得有配套措施。
正僵着，粮行方向过来一个青布长衫的先生。
「定钱可有字据？」他问泼皮。
泼皮没字。
「无据赖账，告到何处去？」先生又问我。
我也答不上。
先生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纸式样，铺在我摊上。
「照此立据，画押，各执一份。」
我照办了。泼皮见有据可查，讪讪走了。
散集后我追上先生道谢。
「先生高姓？」
「姓桂，单名一个生字，在万金堂粮行管账。」他说，「姑娘的账目，比我们东家的还清楚。」
这话后半句的味儿，我当时没听出来。
到了晌午，摊子被掀了。
里正赵德柱带人来的，三婶在后头跟着。
「无帖摆摊，坏乡俗，罚钱三十文。」赵德柱说，「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里正。」我说，「罚钱我认。敢问一句，罚银可有官帖收执？」
「乡里规矩，要什么收执！」
「三十文有收执，三百文更有。」我说，「记下了。」
我当着他的面，把这笔账记进本子。
罚银三十文，经手人赵德柱，无收执，起因：三婶举报。
他盯着我的本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新账旧账，我分开记。
旧账那页，写着刘家的二十两。
新账这页，头一行，是赵德柱。
散集前还出了一件事。
我收摊时，桂先生折回来，盯着我的账册看了两眼。
「姑娘肯不肯替人记账？」
「看给多少钱。」
他笑了笑，没还价，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记住了一个名字。
万金堂粮行。
这名字，在我爹的账本里，见过不止一次。
第5章 破磨坊立契
过礼的日子被我拖到了十天期满。
那天三叔起大早，捧着红布衫来柴房提人。
我把一本账摊在他面前。
「三叔，看清楚再动手。」
账本背面，是我这些天用炭笔写的一页字。
许平平，某月某日借三婶王氏粟米一斗、粗盐二斤、柴十捆，折钱一百七十文，五婶为证。
另，许有财欠柳林镇万金堂赌债二十两，有字据为凭。
若强送许平平与刘家，此账即呈县衙，请县尊评一评，卖孤女抵赌债，是哪家的规矩。
三叔的手抖了。
「你、你敢告我？」
「我不告你。」我说，「我只请官老爷看账。你赌坊的债，和刘家的彩礼，数目分毫不差。三叔，你猜官老爷信不信这是巧合？」
「那是刘家自愿给的彩礼！」
「彩礼给的是婆家，不是替人还债的。」我说，「再说，刘家前头两房媳妇怎么没的，官老爷乐意听这种闲话吗？」
他一夜没睡，第二天请了族老来说和。
三叔公许有德坐在堂屋，脸拉得老长。
「丫头，家丑不可外扬。」
「族公，外扬的从来不是我，是三叔的赌债。」
「你想怎样？」
「三条。」我说，「婚事作罢。我立自立契，自食其力，不沾许家田产，也不受许家管束。三叔往后不得再拿我抵债。」
族老们商量了半晌，回头问三叔。
「有财，你要是再赌，族里保不住你第二回。」
结果谈成了。
我给族里立「自立契」，一式三份。族里一份，我一份，里正存档一份。
三婶在门后骂了整整一夜。
骂就骂吧，声音又不要钱。
我搬进了村口的破磨坊。
房东是村东的邵老六，嗜酒，收租那天眼睛都是红的。
「一年二百文，给现钱。」他打着嗝，「这坊子你爱怎么使怎么使，别管旁人说什么。」
「六叔，坊子有没有旁人沾手？」
「没有！」他答得太快，「万金堂那边……不干你的事。」
我心里记了一笔，让他把租契写明：此坊无他人产业纠葛，如有，由房东担责。
他不肯写，我加到二百二十文，他才按了手印。
上辈子签合同练出来的习惯：条款不清的字，一个不签。
月底桂先生来了，说万金堂盘账缺人抄册，三日，五十文。
我去了。三日抄了七十本旧流水，末页照规矩写「校对无误」，按手印。
领钱那天，我给坊里添了两只新缸。
那时我只想着，钱家的账，看看也好。
没想到看账的工夫，我的字，我的印，全留在了人家手底下。
磨坊收拾出来，我又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雇人。
村西两个守寡的嫂子，手最勤快。月钱三十文，管两顿饭，立契按手印。
「进了我的坊，就是我的人。」我说，「月底工钱，一文不欠。」
周嫂子眼圈红了。
「妹子，我们守寡这些年，婆家只当我们是白吃饭的。」
「往后不是了。」我说，「你们挣的是工钱，谁的话都不用受。」
第二件事，守夜。
我请了村里的哑伯。孤老，腿脚利索，夜里睡磨坊柴堆，月钱十五文。
他不会说话，我比划给他看：有人翻墙，就敲梆子。
当晚，缸边的水瓢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一口缸的盐水被人换了。
盐加多了，一缸菜咸得发苦。
哑伯守了一夜，没听见动静。
贼是从墙头翻进来的，落地没声。
我把苦菜捞出来晒成干，亏损记进账里。
然后给坊里添了两条规矩。
上锁，两人同开，一人一钥。
每晚我亲自查封条，封条上按我的手印。
这世道要坏你，不靠明枪。
我数着日子，等明枪来。
第6章 锁链进门
磨坊的烟囱冒了两个月烟，杏花村都知道了许记酱菜。
两个嫂子的月钱涨到五十文。
入冬后，镇上福来居的掌柜亲自来了一趟。
他退了万金堂酱园的货，改订我的。
「钱家的货，真退了？」
「退了。」他笑，「钱家那酱，三年一个味。姑娘这酱，有活气。」
一订二十坛，定银先付。
我拿定银添了两口缸，又雇了两个人。
消息传到柳林镇，第三天，桂先生就来了。
他还是那身青布长衫，进门先看缸，再看账。
「东家想买方子。」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不卖。」
「五十两。」
「桂先生，」我说，「方子卖了，我拿什么立身？」
他把茶盏放下，笑了笑。
「许姑娘，柳林镇的水，不是井水。」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人多了，闲话也多了，我索性开了夜课。
夜里工完，教坊里的女人们认字，学算。
认「工」字，认「钱」字，认自己的名字。
头一晚没人叫我什么。
第二晚，杏儿喊了一声「先生」。喊完自己红了脸。
后来坊里坊外，都这么叫了。
杏儿学得最快，拿炭笔在地上写了擦，擦了写。
「先生，认了字能做什么？」
「能看懂契。」我说，「能知道自己一个月该领多少钱，谁也骗不了你。」
那阵子磨坊夜里点两盏灯，笑声能传出半条街。
坏就坏在这半条街上。
先是村里传说，许家丫头聚众习邪术。
王婆子在井台上说得有鼻子有眼：「深更半夜，一屋女人围着灯念咒。」
三婶逢人便讲，一群寡妇聚在一处，成什么体统。
然后是邵老六来了，站在坊门口搓手。
「许家的，钱家那边问，你这坊子还想不想租下去？」
「钱家？这坊子不是六叔你的？」
他不敢看我，转身走了。
第三天，状纸递进了县衙。
差役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铁尺封门，锁链进门。
「许氏听着：赖债抗契、强占坊产、私授杂学、聚众惑众，县衙传问！」
为首的差役抖开一张契纸，举到我眼前。
「这是你与万金堂立的抵债契。借银三十两修坊，以坊抵押，逾期不赎，坊归钱家，人听钱家使唤。落款是你的名字，手印也是你的。」
我看清了那三个字。
许平平。
一笔一划，是我的字。
我抄了三日账，写熟了这三个字。
手印糊着，可那糊法我认得——抄完册子，末页按的那一下，就是这么偏的。
后脊梁一层一层凉上来。
「这不是我按的。」我说。
「字是你的，印是你的。」差役把契一收，「到堂上说去。」
赵德柱站在差役后头，一身簇新的官袍。
三婶在人堆里喊得最响。
「早说了她魔怔！我苦口婆心——」
「婶子。」我说，「举报一回三十文，这回县衙赏你多少？」
她被我说得脸一红，喊得更凶了。
坊里缸坛被掀翻在地，酸汤淌了一地。
坊契、账册摊在案上被翻检，半本被夺走。
我把贴身那本死死抱进怀里。
里头有双栏记的每一笔账，有女工契的底档。
还有那张万金堂的红印签纸。
锁链冰凉，勒进手腕。
我被押出磨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杏儿她娘把杏儿搂在怀里，不敢哭出声。
哑伯跪在地上，被人按着头。
人群里唾沫横飞。
「妖妇！」「晦气东西！」「早该卖去刘家！」
随行的师爷骑马跟在囚车旁，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扫了一眼我怀里的账本，勒住马，对差役头儿说了一句。
「人要活的，物证留好。」
我攥紧怀里的账本，纸角硌着心口。
字是我的，印是我的，可三十两银子，我一文没见着。
银子总有去处。
有去处，就有账。
这就是我的活路。
第7章 当堂拨算盘
县衙大堂，我先学会的一课，是少说话。
县令严文柏五十多岁，不怒自威。堂威木一拍，底下就没人敢出声。
原告席上坐着钱万金，柳林镇万金堂粮行的少东家。
钱桂生站在他身后代读状纸。
正是集市上教我立据、又请我抄账的桂先生。
状纸三条。
一条，赖债抗契，强占坊产。
一条，私授杂学，聚众惑众。
一条，用度来历不明，恐涉销赃。
「许氏借银三十两，修坊置缸，逾期一年，本息未偿。」钱桂生念，「按契，坊归钱家，人听使唤。」
他把契呈上去，又转向我。
「许氏，白纸黑字，你可认？」
「回大人，字是小女子的字。」我说，「可这契，小女子没见过。」
堂下嗡了一声。
「字是你的，印是你的，你说没见过？」钱万金冷笑。
「东家别急。」我说，「小女子想请大人问三件事。」
「讲。」
「头一件，三十两银子，哪一日交的，何人所交，在何处交？」
钱桂生答：「去年十月，坊中交付。」
「第二件，三十两是官锭还是碎银，几锭，什么成色？」
他顿了顿。
「碎银，五锭。」
「第三件，」我说，「万金堂那日的出项，记在哪一本账上？」
堂上静了。
借钱给人家，自家账上总要落一笔出项。
这是行商的规矩，也是账房的命。
钱万金的脸色变了。
「我家的账，凭什么给你看！」
「凭大人在这里。」我说。
「再说，」我叩首，「小女子也有一本账，请大人当堂念。」
「你念它做什么？」
「看小女子有没有那三十两。」
县令点头，书吏接过我的账册。
「念一行，我拨一行。」我说。
进项，出项，一笔一笔。
头几行我拨得慢，越往后越稳，算盘珠子响得像雨点打瓦。
开坊本钱：租钱二百二十文，两只旧缸六百文，盐豆柴米一千二百文，都在账上。
两个月进项二百三十七贯，出项一百八十九贯。
「大人，」我说，「若小女子借了三十两，账上该有一笔三十两的进项。大人可逐行查，小女子这册子里，没有。」
堂上静下来。
「三十两，够买三个这样的破磨坊。」我说，「小女子没花过这笔钱，也没见过这笔钱。」
钱万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妖妇私账，如何做得准！」
「所以请大人封存两册，当堂核对。」我说，「账若错一文，妖言罪我领。」
县令看了他半晌，堂威木一拍。
「准。万金堂账册封存，一并送验。两册坊账封存，改日复审。」
退堂时，钱桂生从我身边过。
「许姑娘，账是会烧的。」他压低声音。
「烧了，就剩灰。」我说，「灰也是证据。」
当夜，牢里给我换了间湿的。
狱卒送来的饭里，我挑出三粒沙子，两根草。
我坐在草堆上，不恼，把这三日的事从头捋。
字是怎么出去的？
抄账。七十本旧流水，末页写「校对无误」，按手印。
原来人家请我抄的不是账，是我的字，我的印。
我抬手在墙上划了一道。
知道自己栽在哪儿，就不算白栽。
四更天，牢门响了。
提灯进来的人，是那位青袍师爷。
他把一包还温着的炊饼放在栅栏边。
「谢拾。」他自报家门，「县衙刑名师爷。」
「大人深夜来，不问妖术，问什么？」
「问账。」谢拾说，「你那两册账，敢不敢交给我验？」
我隔着栅栏看他。
「敢。」我说，「就看大人敢不敢查柳林镇。」
第8章 验契
谢拾验账验了一夜。
天亮时他叫人提我到签押房。
桌上摊着我的两册账，边上一份文契。
「账没毛病。」他说，「毛病在契。」
他把那张抵债契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先看字。字是我的。
我再看纸。纸是万金堂的账纸，边上还有裁剩的毛边。
指头摸到落款的手印，停住了。
印下面有两层纸。
边缘有剪痕，一高一低，剪得不齐。
「大人，这手印是剪下来贴的。」
谢拾眼里有了点东西。
「接着说。」
「小女子抄账，末页照规矩按一次手印，写校对无误。」我说，「七十本册子，七十个手印。人家剪一个下来，贴在这张契上，一压，就成了我认了三十两。」
「你怎么知道是按在末页的？」
「因为印泥是陈的。」我说，「末页的印是封册那天按的，早干透了。契上的字是新墨，印却是旧印。」
谢拾把契对着光看了很久，回头对书吏说了两个字。
「记下。」
「契上破处，还有三。」他把契摊平，「其一，日期写景和九年三月。可磨坊是景和十年十月才租的，那时你还在柴房。」
「其二，钱数大写贰佰文，小写二百四十文。官契不敢这样错。」
「其三，朱砂浮在墨上。先印后墨，是补造的。」
我盯着那个日期，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还有一处。」
「讲。」
「契上写借银的日子，是腊月廿三。」我说，「万金堂腊月廿三封账，封了账不放银。这是我抄账时，在账首看见的批注——廿三封账，出入皆停。」
谢拾的手停在半空。
「你连批注都记？」
「抄过的东西，我都记。」
他没再问，只交代了一句。
「明日复审，这几条由你亲口说。不许提验过卷宗，不许提我。」
「为什么？」
「堂上讲规矩。」他说，「女子当堂验契，言官能参县令一本。你只说『小女子眼拙，看着不对』，剩下的，官自有分寸。」
我懂了。
枪不能露头。露头的枪，折得快。
回牢房前，赵大凑到栅栏边，塞给我一卷东西。
「我娘让捎的。哑伯那夜看见贼翻墙，摸黑跟去柳林镇，在钱家后墙根捡的。」
展开是一张口信。
钱万金手书：事成，赏赵德柱五贯。
字条落款，有万金堂私戳。
和我账本里那张赌债字据的红戳，一个模子。
「这东西怎么到你手里？」
「哑伯不会说，画给我娘看，我娘让我送衙门来。」
瞎眼五婶听声辨位，哑伯腿脚利索。
这一老一瞎一哑，凑成了一条线。
当天下午，钱万金察觉风向不对，做了件蠢事。
他连夜烧了粮行三柜旧账。
他以为烧的是账。
其实是柴堆里的一把火。火光冲天，半条柳林镇都看见了。
谢拾的眼线就住在粮行后巷。
「销毁官册。」他听完回禀，只说了四个字。
「万金堂是官帖行商，账册十年一存官。」
「大人。」我说，「他烧的正是出项。」
「烧了，就证明那三十两，从来没出过。」
我没怕。
我只是算了一夜。
明天每一步，该怎么走。
第9章 反杀
复审那天，县衙外头围了黑压压的人。
堂上，我跪得笔直。
县令先问契。
「许氏，你说契上字是你的，印不是你的。何以证明？」
「小女子抄过万金堂的账。」我说，「去年腊月抄了三日，七十本旧流水，末页写校对无误，按手印。契上这个印，是从册子上剪下来的。」
「有何凭据？」
「印下的纸有两层，边有剪痕。」我说，「大人可当堂验纸。」
书吏验过，回禀：「确是两层，剪口不齐。」
钱桂生的手抖了一下。
「钱桂生。」县令问，「许氏抄账，可有此事？」
「有、有。」他答，「可抄账与借银，是两回事。」
「那三十两，出在哪本账上？」
「账……账册昨夜走水，烧了。」
「七十本旧流水，也烧了？」县令问。
「烧、烧了。」
堂上一片哗然。
钱万金忽然喊起来。
「大人！她一个村妇，哪来的本事算这些！必是有人教她——」
「她算的是账。」县令打断他，「你算的是人。」
「烧了。」县令又重复了一遍，「官帖行商，账册十年一存官。你烧的是官册。」
谢拾出列，呈上三份。
「一，万金堂烧账查报：火起三更，烧三柜，灰烬中有账纸残片。」
「二，里正赵德柱画押供词：钱万金许他五贯，令他递状、作证、带人封坊。口信原纸在此。」
「三，许记女工坊女工名册、工契五份、月钱账一册。坊课所授，识字与算学，县学山长验过课业，称有益无弊。」
他又补了一句。
「另传磨坊业主邵老六到堂。」
邵老六跪在阶下，酒气还没散。
「磨坊三年前押给钱家，三十两。」他磕头，「可钱家两年没来收坊，小的就租给了许氏，租钱小的收了……」
「钱家知道？」
「知道。」他说，「去年还问过一句，说让她做着。」
「小女子承租时，租契上写明，此坊无他人产业纠葛。」我说，「若有纠葛，由房东担责。小女子不知情。」
「不知情也占了两年的坊。」钱万金在枷里喊。
「占坊的租钱，我月月付给六叔。」我说，「钱家两年不来收，倒像是等着小女子把坊做起来。」
堂上静下来。
让她做着。
养肥了再收坊，收人，收方子。
这笔账，我算明白了。
县令拍案。
「钱万金，伪造契书、行贿里正、销毁官册，三罪并罚，收监！」
「万金堂罚银二百两，赔许氏坊中损失！」
「赵德柱，受贿枉法，革役，枷号三日！」
「许氏坊契当堂发还。坊课，着县学收编，官帖嘉许！」
我磕了头，起身。
退堂出门，日头正烈。
衙门口堵着人，比堂上还满。
杏儿她娘牵着杏儿，两个嫂子，哑伯，五婶，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姓的。
几十个女人，齐齐跪了一街。
「谢许先生！」
杏儿从她娘身后钻出来，仰着脸。
「先生，『许』字，我会写了。」
「好。」我说，「下回教全班一起写。」
我在衙门台阶上站住，眼眶一热，赶紧仰头看天。
上辈子加班八年，没人这么喊过我。
这辈子，我姓许，是个先生。
第10章 善恶归位
钱万金进了大牢，先掉了一层皮。
谢拾循着赌债的线往下查。
万金堂赌坊专做两路生意。
一路放印子钱。
一路等印子钱滚成死债，物色债户家里有孤女寡妇的，撺掇他们卖人抵债。
刘大膘那二十两的彩礼，一半也是钱家垫的。
三叔许有财，不是头一个。
杏花村前后被这条线套进去四户人家。
案子报到府里，赌坊封了，债契作废一半。
三叔欠的另一半，钱是还不上了，人抵。
发去官窑做三年苦役。
他走那天，我想起柴房里那半本被烧掉的账。
到底没去看他。
倒是三叔公捎了句话给我。
「有财这回，是族里管不了的罪。丫头，你立得对。」
三婶不一样。三婶还活着，还得吃饭。
她抱着一只旧瓦罐上门，哭得比谁都响。
「平平，好孩子，三婶从前是刀子嘴……如今你出息了，收留三婶住几日……」
「婶子，瓦罐里是什么？」
「一罐子……一罐子腌菜。」
「拿回去吧。」我说，「这方子是我的。婶子拿去卖，方子主人还没点头。」
她哭得更响了。
我把女工坊的规矩给她念了一遍。
「进坊做工，管两顿饭，月钱三十文，立契按手印。」
「婶子要是想住，浆洗坊缺人，一月十八文，也管住。」
她哭着骂我白眼狼。
我听着，点头。
「骂完了就选一个。」我说，「契上没写的，我不认。」
她选了浆洗坊。
听说头一个月天天哭，第二个月开始跟工友抢活干了。
人要活下去的时候，规矩比眼泪好使。
腊月初，许记女工坊重开张。
原先的旧磨坊推了半边，起了六间瓦房。
头一间当账房，我坐镇。
中间四间，四十八口新缸，一排灶台一排女工。
门口挂了新招牌，黑底金字。
许记女工坊。
招牌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是我添的。
做工给钱，按契来算，按月结清。
开张头一天，坊里来了二十七个女人求工。
有寡妇，有媳妇，有没出阁的丫头。
有被夫家打出来的，有被婆家赶出来的。
我一个个问过。能收的收，收不下的记进册子，转头介绍去浆洗坊、染坊。
刘嫂子领头一个月工钱那天，捧着三十文数了四遍。
「先生，这钱我真拿？」
「契上写着，拿了才作数。」
她把铜钱贴身揣好，逢人就讲，讲了一个月。
镇上福来居的酒楼派人来订货，一订就是二十坛。
来人放下定银，笑眯眯的。
「掌柜的说，许先生的酱菜，比他家老腌师的还强。」
「回去告诉你家掌柜。」我说，「量大可以便宜，但有一条——你们楼里的粗使娘子，月钱得加到八十文。」
「这、这与腌菜何干？」
「与腌菜无关，与我有关。」
来人走后，周嫂子直咂嘴。
「先生，买卖上还夹私货？」
「不是私货，是行情。」我说，「行情是可以自己定的。」
周嫂子如今是坊头，月钱一百文，管排班。
她站在缸边教新来的揉菜，嗓门洪亮。
「进了坊就记住先生的话——」
「咱们不是逃难的，是来挣工钱的！」
第11章 各安其业
开春，县令严文柏给我送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府学批下来的官帖。
许氏教习妇孺识字算学，劝课有功。
准女工坊夜课并入县学女塾，按月拨炭纸钱。
一样是县尊的手书，四个字。
各安其业。
女塾开课那天，来了六十多个孩子。
女娃娃占了大半，还有几个蹭课的小子，被山长用戒尺请了出去。
杏儿当上了大姊，领着最小的认字。
「先认自己的名字。」她说，「先生教的。认了字，谁也骗不了你。」
有个女娃第一天哭着来，第二天哭着走，第三天不哭了。
「先生，我认得『女』字了。」
「好。」我说，「下回认你自己的。」
第四天，她认得了。
她叫招娣。
我问她要不要改个名字，她想了很久。
「先不改。」她说，「等我挣了工钱，自己改。」
我把这句话记进册子里，备了注。
隔壁柳林镇听说了发工钱的规矩，染坊照着学，浆洗坊照着学。
邻县有人来买「许记」的方子，出三百两。
我只附一条：买了方子，也得立女工契，按月结清；官府查出一处不付，方子作废。
他肉疼了半天，签了。
临走嘀咕一句。
「这女人，比钱万金还难缠。」
「过奖。」我说，「他进去了，我还在。」
谢拾的调令也是开春下来的。
调任清溪县丞，官升一级。
坊里女工先急了。
「先生，谢大人走了，往后咱的契谁画押？」
「县衙里画押的，又不止他一个。」
话是这么说，那天我还是把他那把椅子挪到墙角。
掸了灰，没搬出去。
隔了三日，他倒来了。
没穿官服，袖子里摸出一把乌木新算盘，珠子打磨得溜圆。
换走了我那把旧掉漆的。
「旧算盘我拿去修。」他说，「修好了还你。」
「大人不去清溪上任？」
「赴任的文书压在州里。」他把算盘往我案上一推，「另给了差事。」
「什么差事？」
「督课，清厘坊契。」
「督到账房里来了？」
「女塾并进县学，坊契都在你这一院。」他说得一本正经，「督课也是督，督账也是督。」
我没话了。
后来才知道，这差事是他自己讨的。
严文柏有一回多喝了两杯，说漏了嘴。
「你当他为什么赖在本县不走？他递了呈子，列三条。」
「哪三条？」
「坊契新立，非熟手不能清。女塾初开，官课不可中断。第三条——」
他笑得古怪。
「坊中缺一记账之人，月钱二百文，管两顿饭。」
我把他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前两条是写给州里看的。
第三条是写给我看的。
第二天他照旧来。
「我这儿缺个记账的。」我说，「月钱二百文，管两顿饭。立契，按手印。」
「干。」他说得比谁都痛快。
我把契纸推过去，他看了一遍，提笔添了一行。
月钱二百文，原数充女塾炭火，不入私囊。
「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领官俸，再领你二百文，说不清。」
「那你图什么？」
「图两顿饭。」
他签了名，按了手印，规规矩矩。
按完，两个人都憋着笑。
账房里只剩算盘珠子响。
「一个县丞，天天散衙往作坊里钻，不怕人说闲话？」
「怕。」他拨着算盘，「所以我把闲话写进呈子里了。写在明处，就不叫闲话。」
三婶不知从哪听说县丞在我手下做工，又上门来转悠。
「平平，县丞大人都听你的？那三婶这十八文……」
「浆洗坊的契。」我说，「找浆洗坊去。」
那天夜里，我把爹留下的那半本烧焦的账本取出来。
用浆糊仔细裱了边。
挂在账房正墙上。
谁进来问，我都答同一句。
「这是账。」
「记账的人不在了，账还在。」
第12章 发工钱的日子
又一年腊月，发工钱的日子。
坊里天不亮就烧了热水。
女工排着队，从账房窗洞里领钱。
领完的，在门口那面木牌墙上，把自己的名牌翻到红面。
红面朝外，就是这个月满工，钱粮两清。
队伍里有说有笑。
「我这个月腌了十一坛，红面挂上了。」
「我十二坛，比你多一坛。」
「等着，下月赶回来。」
发到周嫂子，她没急着走。
「先生，我那口子上月来闹过一回，说寡妇挣什么钱。」
「后来呢？」
「后来我把契给他念了一遍。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她说，「他听完就走了，再没来。」
「怕了？」
「不是怕。」周嫂子说，「他头一回拿正眼看我。」
杏儿如今是坊里年纪最小的学徒。
认字，算账，腌菜，样样拿得起。
她把这个月的工钱数了三遍，揣进怀里，一路跑回家塞给她娘。
「娘，这是我的工钱。」杏儿说，「先生说了，契上按了手印的，一文都不会少。」
她娘攥着钱站在院里，半天没说出话。
那钱是新铸的官钱，一枚一枚，还带着铸炉的温气。
我爹娘要是活着，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不过我没哭。
工钱会一直发，这比哭管用。
钱万金去年秋被判了流三千里。
听说路上病了两场，没人搭理。
赵德柱枷号三日之后充了驿卒，如今在官道边给人喂马。
喂马也有月钱，是官发的，他倒老实。
刘大膘又续了一房，聘礼翻了倍，镇上传为一景。
三叔的三年苦役还剩一年半。
三婶在浆洗坊月月领十八文，领得比谁都准时。
上个月她还托人捎话，问女工坊收不收她。
「收。」我说，「照契来。」
她倒是没来。
大概是十八文和三十文，她还算得清。
窗外，雪把坊顶盖白了。
新收的哑女在院里扫雪，扫出一条道，直通账房门口。
那是哑伯给她留的位置。
孤儿配孤老，一院子热闹。
账房里，炭盆烧得很旺。
谢拾在对账，我拨算盘，两把算盘偶尔碰一声。
「本月出项多了两百文。」他说。
「给女塾添的炭。」我说，「冬天长，孩子们的字不能冻着。」
他没再问，在出项那栏照实记了。
杏儿趴在窗台上写字。
写的是坊里新添两个人的名字。
窗外落雪。
坊里的热气把窗纸糊出一层白雾。
我把今日新立的两份女工契取过来。
蘸墨，按上手印，吹干。
一页一页压进账本，合上。
账本很厚了。
第一页是我爹的字。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手印。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