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说，嫁人别嫁读书郎，穷酸还爱充排场。 我不信，觉得他那是嫉妒。 毕竟我相中的是十里八村最俊的书生，满腹经纶，温柔体贴。 后来，我变卖嫁妆供他赶考，熬了五年，他终于中了举人。 我欢喜得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张罗着给他做新衣裳，置办酒席。 他娘却拉着我的手抹眼泪：“知意啊，砚书他……在县城有人了。” 那女子是县丞家的千金，在他最穷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他答应人家，中了举就去提亲。 我愣了半天，问：“那我呢？” 婆婆擦着眼泪说：“砚书说，你贤惠，自请下堂，还能留个好名声。他给你五十两银子，够你过活了。” 我看看手里给他绣了一半的袍子，再看看这五年添进去的嫁妆、熬掉的头发、荒掉的田地。 五十两，连我当初陪嫁的银镯子都买不回来。 我笑得直不起腰，第二天，直接把和离书拍在了他脸上。 后来他娶了县丞千金，一路高升。我拿着那五十两，在村口开了个豆腐摊。 再后来，他成了我们县最年轻的县令，下乡劝农时，正好路过我的豆腐摊。
沈知意头一回见赵砚书，是在七岁那年的庙会上。
她骑在她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啃得满脸都是糖渍。沈老三嫌她丢人，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走，她一落地就钻进了人堆里，三拐两拐就跑到了算命摊子前面。
赵砚书就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小小年纪腰板挺得笔直，正跟算命先生摇头晃脑地背《三字经》。他背得溜极了，一口气背了大半本，围观的婶子大娘们啧啧称奇，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出息。
沈知意凑上去，把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往他跟前一递：“你背得真好，给你吃。”
赵砚书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颗沾着她口水的半拉糖葫芦，脸一红，往后退了半步，拱手作揖：“多谢小娘子，在下不饿。”
“你脸都红了，还不饿？”
周围的大人哄堂大笑。赵砚书的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娘赵寡妇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将他护到身后，警惕地看了沈知意一眼，像防贼似的。
沈知意她爹赶过来，揪着她的后脖领子跟人赔不是。赵寡妇这才松了口气，扯着儿子走了。
沈知意被拎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头望，跟她爹说：“爹，那个小哥哥真好看，比我二哥还好看。”
她爹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少惦记人家，那是赵家村的，穷得叮当响，就剩孤儿寡母了。”
沈知意没把这话当回事。
她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娘手把手教她做针线，她嫌闷，偷溜出去跟哥哥们爬树掏鸟蛋，回来挨了揍也不改。她爹让她学做饭，她把灶台烧得差点把厨房点了，她娘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但唯独对赵砚书，她格外上心。
七岁以后的庙会，她回回都能“碰巧”遇上赵砚书。赵砚书年年都长高了一点，衣裳虽然旧，但干干净净，见人先笑，说话温声细语。他在庙会上摆摊子给人代写书信，一笔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沈知意蹲在旁边看他写字，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回她蹲得太久，腿麻了站不起来，赵砚书主动伸手把她拉起来，还顺手把她裙子上的草屑拍掉了。沈知意美滋滋地回家跟她娘说：“赵砚书拉我手了。”
她娘脸都黑了。
十二岁那年，沈老三终于被闺女磨得没办法，托了媒人去赵家探口风。赵寡妇一听是沈家村的沈老三家的闺女，脸上是笑，眼睛里却没多少热乎气。
赵寡妇心里有本账。她守寡多年，就指望着儿子考功名出头，娶媳妇也得娶个对儿子有功名助力的，沈家虽然日子过得比赵家强，可到底是泥腿子，帮不上砚书什么忙。
可赵砚书自己点了头。
他跟他娘说：“沈家小娘子性子爽利，见人就笑，我每次见她，心里就松快。”
赵寡妇没拗过儿子。
定亲那天，沈老三灌了半斤烧酒，红着脸跟赵寡妇拍桌子：“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不许受委屈！你儿子要是敢欺负她，我打断他的腿！”
赵寡妇皮笑肉不笑：“沈大哥说笑了，我家砚书知书达理，最是懂礼不过。”
沈知意躲在门帘后头偷看赵砚书，赵砚书也在看她，四目一对，赵砚书的脸又红了。沈知意捂着嘴乐，心想，这书呆子，都定了亲了，怎么还脸红。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问她娘：“娘，赵家是不是很穷？”
她娘叹了口气：“穷是穷点，但赵砚书那孩子肯用功，将来要能考上个秀才举人，你就跟着享福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考上？”
“这谁说得准？三年一次乡试，他今年才十五，早着呢。”
沈知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得等到啥时候？不过她想得开，赵砚书长得好看，写字好看，说话也好听，等几年就等几年吧。
沈老三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就跟媳妇说：“这亲事我越琢磨越亏，赵家那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闺女嫁过去得干活养活他。”
“人家是读书人，将来考了功名……”
“考不上咋办？我这辈子见多了考不上的穷书生，死要面子活受罪，家里老婆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他还捧着圣贤书在那儿念‘君子固穷’呢！”
沈知意从窗户纸外头听见了，冲进去跟她爹嚷嚷：“赵砚书才不是那种人！”
“你才见了他几回就知道他不是？”
“我就是知道！”
沈老三拿她没办法，只能认了这门亲事。但他撂下话：“嫁妆我给你备厚点，但也就这些了，以后你们日子过成啥样，别回来哭。”
沈知意喜滋滋地应了。
她那时候才十二，满脑子都是赵砚书冲她笑的模样，哪里想得到以后的事。
第二章 执意下嫁
亲事定下后，赵砚书照旧在镇上书院里读书，沈知意在家跟着她娘学针线、学做饭、学管账。她性子急，学什么都快，她娘教她绣花，她三天就绣得有模有样；教她算账，她扒拉算盘珠子比几个哥哥都快。
她娘私下跟她爹念叨：“咱家这闺女，心气高，手也巧，嫁到赵家可惜了。”
沈老三嘴硬：“她自己挑的，怨得了谁？”
其实沈老三偷偷给赵砚书送过两回银子，一回是过年，一回是赵砚书要去参加县试。赵砚书不收，沈老三就急眼：“拿着！考上再还我！”
赵砚书红着脸收了。
沈知意知道后，跑去跟她爹道谢，她爹哼了一声：“少来这套，我是怕他考不上连累我闺女吃糠咽菜。”
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赵砚书十六岁那年考中了秀才，沈知意高兴得在家蹦了三尺高，把她娘吓得以为她撞了邪。她跑去镇上扯了两身新衣裳，又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钱全掏出来，给赵砚书买了一方好砚台。
赵砚书收下砚台，握着她的手说：“知意，等我中了举人，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沈知意点头如捣蒜：“那你快点儿考！”
赵砚书失笑：“乡试三年一回，今年秋天才考。”
“那就秋天考呗！”
赵砚书没告诉她，书院里的先生说他火候还不到，今年秋天恐怕难中。但他不忍心看沈知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暗下去，便没说。
果然，秋天乡试赵砚书没中。
沈知意倒没怎么失望，她觉着赵砚书才十七，晚一科就晚一科呗。她高高兴兴地去赵家村看他，提了一篮子鸡蛋，还带了自己做的鞋。
赵寡妇坐在堂屋里唉声叹气，话里话外都是家里供不起砚书再读三年了。
沈知意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婶子放心，我嫁过来以后做针线活养家，一定供砚书考！”
赵寡妇眼睛亮了，嘴上却说：“那怎么好意思……”
沈知意回家就跟她爹娘说要提前嫁过去。
沈老三差点把房梁掀了：“他才十七，你才十五！这么着急嫁过去给人当牛做马？”
“赵砚书说了，他不当我是牛马。”
“他说你就信？”
“我信！”
沈老三气得摔门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红着眼眶回来，问他媳妇：“嫁妆咱家备了多少？”
她娘抹着眼泪说：“能备的都备了，两床新被面，四身新衣裳，一对银镯子，还有五两压箱银子。”
“再加五两。”沈老三咬咬牙，“让她带十两过去，手里有钱心不慌。”
沈知意出嫁那天，她娘哭成了泪人，她爹黑着脸坐在堂屋里没出来，只在她上轿前托她二哥塞给她一句话：“过不下去就回来，爹养得起你。”
沈知意坐在花轿里也哭了，但哭完了她又笑，心想，赵砚书对我好，我肯定过得好。
新婚头三个月，赵砚书确实对她好得没话说。她手上扎了根刺，赵砚书能捧着她的手吹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针给她挑出来；她做饭把菜烧糊了，赵砚书面不改色地全吃了，还说“糊有糊的滋味”。
沈知意觉得值，打心眼儿里觉得值。
可赵寡妇就不一样了。
赵寡妇明面上对沈知意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总挑她的刺。今天嫌她绣活做少了卖不出好价钱，明天嫌她做饭放油多太浪费，后天又嫌她回娘家太勤。
沈知意忍了，她从小就知道，婆婆和儿媳妇不对付是正常的，村里哪家不是这样？只要赵砚书站在她这边，她就啥都不怕。
可日子长了，沈知意慢慢发现，赵砚书站在她这边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一回赵寡妇嫌她买针线花多了钱，絮絮叨叨了小半个时辰。沈知意委屈得不行，晚上跟赵砚书诉苦，赵砚书却说：“娘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别跟她计较。”
沈知意：“……我让着她了呀，我一句嘴都没顶。”
“那就再让让。”
沈知意心里堵得慌，可赵砚书说完就捧着书去灯下看了，根本没注意到她脸色不对。
沈知意头一回觉得，这日子好像没她想的那么美。
但嫁都嫁了，还能咋办？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把嫁妆里的银镯子当了二两银子，加上她娘给的五两压箱银，凑了七两交给赵砚书：“你今年去府城找个好书院读吧，听说那边的先生厉害。”
赵砚书推辞了两句，就收下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等他考上就好了。
考上就好了。
第三章 倾尽所有
赵砚书去了府城，一去就是大半年。
头三个月他还记得给沈知意写信，信里说府城的书院如何好，先生如何厉害，同窗如何友善。沈知意捧着信翻来覆去地看，虽然有一半的字她不认得，但她认得赵砚书的笔迹，看着那一个个字，就好像看见他伏案写字的样子。
她让识字的邻居念给她听，听完就笑，笑完了就哭，哭完了就把信仔细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可后三个月，信就稀了。
从一月一封，变成两月一封，再后来，干脆没了。
沈知意去信问他，他回得也短：“学业繁忙，勿念。”
赵寡妇在一边说风凉话：“男人在外面干正事，女人别总扯后腿。”
沈知意忍了。
可家里没钱了。
赵砚书走时带的七两银子早就花光了，他来信说府城花销大，吃住加买书，一个月就要一两多。沈知意只好拼命做针线活，她白天绣帕子、绣荷包，晚上点着油灯绣屏风，手上扎得全是针眼。
她绣的帕子拿到镇上卖，一条帕子才卖五文钱，一天最多绣三条。除去买丝线的钱，一个月能攒一百文就顶天了。
一百文，连赵砚书在府城半个月的饭钱都不够。
沈知意回娘家借，她二哥二话不说给了二两，她大哥犹豫了一下，也给了一两。她爹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烟，抽完了一整袋烟丝，才闷声道：“不够再来拿。”
沈知意鼻子发酸，嘴硬道：“够了够了，砚书说了，明年春天就回来，到时候考上了就能挣钱了。”
她二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可赵砚书第二年春天没回来。
他来信说，先生觉得他火候还差些，想再留他读半年，秋天直接参加乡试。
沈知意算了算日子，还得大半年，那还得要七八两银子。
她盯着自己空荡荡的首饰匣子看了半天，里面只剩下一对银耳环，那是她出嫁时她娘给她的。
她去镇上当铺，把耳环当了八钱银子。
当铺掌柜认识她，多嘴问了一句：“小娘子，你这是第几回当东西了？上回那镯子还没赎回去呢。”
沈知意笑了笑：“快了，等我相公考上举人，全赎回来。”
掌柜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赵寡妇看见她空荡荡的耳垂，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只是做晚饭时多给她盛了一勺菜。
沈知意把那八钱银子全寄给了赵砚书，她自己连一双袜子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缝缝补补又穿一年。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
“赵家那媳妇可真傻，男人在外头逍遥，她在家吃糠咽菜。”
“听说赵砚书在府城可滋润了，穿的是绸衫，吃的是馆子，啧啧，可怜他媳妇在家连油都舍不得吃。”
“你咋知道？”
“我娘家侄子也在府城读书，亲眼看见的！”
沈知意听见了，脸涨得通红，冲上去跟人吵了一架。吵完了回到家，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哭了半宿，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绣花。
她不信赵砚书是那种人。
赵砚书跟她说话时那么温柔，怎么会骗她呢？他肯定是在府城苦读，穿绸衫是为了见先生体面，吃馆子是因为书院不管饭，对，一定是这样。
她这么跟自己说了大半年，终于把赵砚书盼回来了。
秋闱之前一个月，赵砚书从府城回来了。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衫，见人就拱手作揖，斯斯文文的。
沈知意围着灶台忙了一整天，做了四菜一汤。赵砚书吃了一口红烧肉，皱眉说：“太咸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尝了一口，不咸啊。
赵砚书放下筷子：“算了，不吃了，我去温书。”
沈知意看着一桌子菜，喉咙里跟塞了棉花似的。赵寡妇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我说你做饭不行吧，你还不爱听。”
沈知意低头把菜全吃了，撑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赵砚书跟她说：“知意，我这一科要是中了，得去京城参加会试，盘缠得提前备着。”
沈知意问：“要多少？”
“至少二十两。”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咱家上哪儿弄二十两去？”
赵砚书看着她：“你那嫁妆里不是还有两亩地？”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我爹给我压箱的，说啥也不能动，那地是我最后的退路。”
赵砚书神色淡淡的：“你嫁了我，还要什么退路？我中了举人，你便是举人娘子，往后有的是好日子。”
沈知意咬咬牙，没松口。
赵砚书也没再逼她，只是从那天起，对她的态度就淡了许多。晚上睡觉背对着她，她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
沈知意熬了三天，熬不住了，松了口：“那地不能卖，但我去跟我爹借。”
她回娘家借了十两，赵寡妇不知从哪儿凑了五两，赵砚书自己带回来二两，总共十七两，勉强够了。
送赵砚书去府城那天，沈知意把银子缝在他贴身的衣裳里，叮嘱了又叮嘱：“路上别露白，住店住正经的，别跟人赌钱……”
赵砚书不耐烦地打断她：“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沈知意站在村口，看着他的驴车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赵砚书这一走，再回来时，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赵砚书了。
第四章 高中之喜
乡试放榜那天，沈知意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踮着脚尖往官道上望。赵寡妇也来了，婆媳俩难得没拌嘴，一人站一边，都眼巴巴地瞅着远处。
从早上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沈知意的腿都站麻了，终于看到官道上跑来一匹快马。
骑马的汉子一路喊着：“赵家村的赵砚书中了！赵砚书中举了！”
沈知意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差点把赵寡妇撞倒。她撒腿就往家里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拽着赵寡妇的手：“娘！砚书中了！砚书中了！”
赵寡妇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中了中了，我儿出息了！”
报喜的衙役后脚就到了，送来了大红喜报和二十两赏银——这是朝廷给新科举人的路费。
沈知意捧着那锭银子，高兴得语无伦次：“娘，你看，二十两！咱借的钱能还上了！”
赵寡妇把银子接过去揣怀里：“先还债，剩下的给砚书做身新衣裳，过几日他回来，县太爷还要设宴呢，不能穿得太寒碜。”
沈知意连连点头，跑去镇上扯了最好的料子，又找绣坊的姐妹帮忙，昼夜不停地赶了三天，做出一件石青色暗纹长衫。
赵砚书回来那天，全村人都涌出来看。新科举人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见人就下马作揖，斯文有礼。沈知意挤在人群里，拼命朝他挥手，赵砚书看见了她，冲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就那一个笑，沈知意觉得三年的苦都值了。
晚上，沈知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特意杀了只老母鸡。赵砚书坐在主位上，赵寡妇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儿子夹菜。
沈知意端着碗坐在下首，看着赵砚书斯文地吃菜、喝茶，跟婆婆有说有笑，偶尔才想起来问她一句“你也吃”，她心里美得冒泡。
睡觉时，沈知意钻进被窝，想跟赵砚书说几句体己话。赵砚书却打了个哈欠：“累了，明天再说。”
沈知意只好把话咽回去，翻了个身也睡了。
可第二天一早，赵砚书就被县太爷请走了，说是设宴庆贺。沈知意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透了赵砚书才回来，身上一股酒气，还带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脂粉香。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可她没敢问。
第三天，赵砚书又出门了，说是去拜谢恩师。沈知意在家坐立不安，跟婆婆说：“娘，砚书这两天咋老往外跑？”
赵寡妇眼皮都没抬：“新科举人，应酬多，你懂什么？”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
可又过了两天，赵砚书还没回来。沈知意坐不住了，跟婆婆说了一声就要去镇上找。
赵寡妇这才慌了，拉住她，吞吞吐吐地说：“知意啊，你先别急，砚书他……他有点事要跟你说。”
沈知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啥事？”
赵寡妇低头抹了把眼睛：“砚书在县城有人了。”
沈知意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那女子是县丞家的千金，姓柳，砚书在府城读书那会儿就认识了，柳家给了他不少银子花销。砚书答应人家，中了举就去提亲。”
沈知意愣愣地看着婆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呢？”
赵寡妇抓着她的手，哭得老泪纵横：“知意啊，砚书说，你贤惠，自请下堂，还能留个好名声。他给你五十两银子，够你过活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因为常年绣花扎满了针眼，粗糙得不像个二十岁小媳妇的手。她又看了看这间屋子，屋里的房梁是她爹带人来换的，她陪嫁的箱子柜子挨着墙根排成一溜，灶台上还炖着给赵砚书补身子的鸡汤。
五十两。
她陪着赵家熬了五年，熬没了嫁妆，熬黄了脸，熬得在村里抬不起头，就值五十两。
沈知意笑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扶着灶台差点栽进锅里。赵寡妇吓坏了，以为她疯了，一个劲儿地叫她名字。
沈知意笑够了，擦了把脸，跟她婆婆说：“行，你让赵砚书回来，当面跟我说。”
第五章 当面说清
赵砚书是第二天晌午回来的。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脚上蹬着粉底皂靴，往堂屋里一站，跟这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沈知意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给他绣了一半的袍子。
赵砚书在她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知意，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别来这套。”沈知意打断他，“你就说，你是不是要娶县丞家的闺女？”
赵砚书顿了一下，点头：“是。”
“你跟她什么时候好上的？”
赵砚书移开目光：“去年春天，我在府城病了一场，柳家妹子让她家仆人送了药和银子来……”
“所以你就拿我的银子养身子，拿她的银子逛青楼，最后拿我的嫁妆给你考功名，考上了再一脚把我蹬了？”
赵砚书涨红了脸：“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青楼，我没去过那些地方！柳家妹子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她仰慕我的才学……”
“她仰慕你的才学，你仰慕她爹的官位，你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沈知意把手里那半件袍子摔在他脸上，“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中了举人风风光光娶我过门，我早就过门了，你风光在哪儿呢？”
赵砚书被袍子砸了一脸，终于也有些恼了：“沈知意，你讲讲道理！你嫁给我五年，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娘催了多少回你心里没数？柳家妹子不嫌弃我穷，愿意下嫁，你让我怎么办？”
沈知意冷笑：“你不碰我，我上哪儿给你生孩子？你一年在家住几天你自己算算！”
赵砚书哑口无言。
赵寡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知意啊，五十两不少了，够你回去买几亩地，再找个老实庄稼汉嫁了……”
“婶子，”沈知意扭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我嫁到你们家五年，没要过你家一文钱，倒贴了十两压箱银、两亩陪嫁地、一对银镯子、一对银耳环，还有数不清的针线钱，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值三十两。赵砚书考中举人，朝廷赏了二十两。我算来算去，你们家欠我的，没有五十两也有四十两。现在拿五十两打发我，你是觉着我不会算账？”
赵寡妇脸色变了：“你……你一个妇道人家，咋这么斤斤计较？”
“我要是斤斤计较，早两年就该跟你儿子和离了！”沈知意站起来，指着堂屋的门，“赵砚书，你给我听好了，和离可以，五十两不够，你得再加三十两，另外，我那两亩地得还给我。”
赵砚书皱眉：“那地是我娘……”
“那地是我的嫁妆，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娘拿去租给别人种，五年了，一文租金也没给过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赵砚书跟赵寡妇面面相觑。赵寡妇想耍赖，沈知意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这是当初的嫁妆单子，我爹特意去衙门里过了明路的。你们要是不认，那咱就上县衙说理去，看县太爷是向着新科举人，还是向着我这个被休弃的糟糠之妻。”
赵砚书的脸白了。
他刚中举，正是要脸面的时候，这事要是闹到县衙，他的名声就全完了，柳家那边也没法交代。
他咬咬牙：“七十两就七十两，地也还你，你今天就搬走。”
“不急。”沈知意把和离书拍在他面前，“你先签了字，按了手印，再去衙门里备了案，把银子地和地契都交割清楚，我立刻就走。”
赵砚书被她这阵仗镇住了，哆哆嗦嗦地提了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沈知意把和离书收好，当天下午就请了里正来做见证，把银子、地和地契全过了手。
赵寡妇心疼得直抽抽，可当着里正的面不敢说什么。赵砚书躲在屋里不出来，他大概是觉得丢人。
沈知意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她当初带来的嫁妆箱子，五年来陆续填进去不少东西，可值钱的早被她贴补给赵家了，剩下的都是些破烂。
她拎着包袱走出赵家大门时，天都快黑了。
她二哥赶着驴车来接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爹说了，回家先吃饭，吃完了再哭。”
沈知意爬上驴车，嗤笑一声：“哭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二哥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真没哭，咧嘴笑了：“行，这才像我妹子。”
沈知意抱着包袱靠在驴车上，看着赵家村越来越远。五年前她嫁过来时，坐在花轿里满心欢喜，觉得全天下最俊的书生让她摊上了。
五年后她才知道，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养别人的功名。
养出来的是白眼狼，亏掉的是自己的青春。
不过不要紧，她才二十，有的是日子重头来过。
第六章 从头来过
沈知意回了娘家，她爹没骂她，只问了一句：“想好以后干啥了吗？”
“想好了，”沈知意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我要开豆腐摊。”
她爹差点被饭噎住：“啥？豆腐摊？”
“嗯，我在赵家村那几年，隔壁王婶家做豆腐卖，我常去帮忙，那手艺我全看会了。豆腐本钱小，就费些力气，我天不亮起来磨豆子，天亮正好出摊。”
她娘心疼她：“那多累啊……”
“累怕啥？我熬了五年活寡，还在乎这点累？”
沈老三拍板：“行，爹给你支摊子。”
说干就干。
沈老三在村口大路边上给她搭了个草棚子，摆了张石磨，又请人砌了个土灶。沈知意自己刻了个木牌子，歪歪扭扭写上“沈记豆腐”四个字，往棚子上一挂，就算开张了。
头一天，她磨了两升豆子，做了一板豆腐，天蒙蒙亮就推着小车去镇上卖。头一回做生意，她脸皮薄，喊不出口，蹲在车边上半天没卖出去一块。
旁边卖菜的大娘看不下去了，帮她吆喝了两嗓子：“豆腐！新鲜豆腐！沈家小娘子做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
镇上的人认出了她，有人买了一块，回去尝了说好，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邻居来。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沈记豆腐”就在镇上出了名。
沈知意趁热打铁，又添了豆干、豆皮、豆浆。她脑子活泛，想着法儿地变花样，夏天卖冰镇豆浆，冬天卖热豆花，过年过节还做炸豆腐丸子，买的人排着队。
她忙不过来，把她二哥家的闺女叫来帮忙。她二嫂不大乐意，她二哥一脚踹过去：“你懂个屁，咱妹子现在一天挣的比咱俩加起来都多！”
她嫂子立马换了笑脸，第二天主动来帮忙磨豆子。
沈知意累是累，可心里痛快。每天卖完豆腐回到家，数着铜板哗啦啦倒在炕上，她一个一个串起来，串完往匣子里一塞，那声音比赵砚书念一百遍“子曰”都好听。
半年下来，她攒了十两银子。
她拿这十两银子把村口那块空地买了下来，盖了三间瓦房，一间自己住，一间做豆腐坊，一间当铺面。她爹带着几个哥哥来帮忙，上梁那天放了挂鞭炮，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有人嘴碎，当着她面说：“知意啊，你那个举人前夫听说要娶县丞家的小姐了，你不难受啊？”
沈知意一边给客人切豆腐一边头也不抬：“他娶他的县丞小姐，我卖我的豆腐，我难受啥？我要是还跟他过，现在连豆腐都吃不上热乎的。”
那人讪讪地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豆腐摊前排起的长队，嘴角翘了翘。
她心想，赵砚书，你可千万别来找我，来了我也不搭理你。
可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
转过年来，沈知意正张罗着在县城开第二家铺子，就听人说，赵砚书娶了柳家小姐后，在县城置了宅子，日子过得风风光光。柳家小姐陪嫁丰厚，光是压箱银子就有二百两，还不算首饰衣料。
沈知意“哦”了一声，继续磨她的豆子。
她二哥替她鸣不平：“那小子拿你的钱读书，拿人家的钱娶媳妇，不要脸！”
“二哥，你帮我把那桶豆渣抬过来。”
“你就不生气？”
“我气啥？他娶了高门小姐，往后就得看人家脸色过日子。我听说柳家那小姐脾气大得很，赵砚书有得受了。”
沈知意把豆渣倒进猪食槽里，拍了拍手：“我就不同了，我卖一天豆腐挣一天钱，不用看谁脸色。”
她二哥愣了半天，咂摸过味儿来，冲她竖大拇指：“还是我妹子通透。”
沈知意嘴上说得硬气，可夜里躺在新房的大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也会想，要是当初没嫁赵砚书就好了，那五年的苦就不用吃了。
不过也就想想，第二天天不亮，鸡一叫，她照样爬起来磨豆子。
日子是自己的，犯不着为个不值得的人耽误功夫。
第七章 故人相见
又过了一年，沈知意把县城的铺子开起来了。
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亮堂，她请了个老师傅专门做豆腐菜，她自己坐柜台收钱算账。她算盘打得好，脑子又清楚，一个月下来，刨去本钱和工钱，净赚二两多。
她二哥眼红得不行，也想掺一脚。沈知意大方得很：“行啊，你出本钱，我出方子，利润对半分。”
她二哥乐呵呵地回家跟他媳妇商量去了。
就在她铺子开张的第三个月，这天晌午，店里正忙，沈知意埋头扒拉算盘，听见门口伙计喊了一声：“客官里边请，吃点儿什么？”
她没抬头，继续算账。她算账的时候最烦人打扰，天塌下来也得等她把这笔账算完。
“请问……是沈知意沈小娘子吗？”
一道温润中带着迟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知意的手一顿，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
她抬起头。
赵砚书就站在柜台前面，穿着一身官服，戴着乌纱帽，比两年前胖了些，也白了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看着就是不一样了。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低下头继续算账：“哦，赵大人啊，吃豆腐？我家豆腐论块卖，不赊账。”
赵砚书被她噎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知意，我今日下乡劝农，路过你这儿，进来看看你……你过得好不好。”
“好得很，托您的福，去年净赚十五两，今年估摸着能翻一番。”
赵砚书脸上讪讪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店里的伙计和客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瞟，新上任的县令大人站在豆腐铺子里，这消息够他们嚼半个月舌头的。
“知意，当初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身不由己……”
“赵大人，”沈知意终于放下算盘，笑吟吟地看着他，“您娶县丞家的小姐，是身不由己；您花我的嫁妆读书，也是身不由己；您考上了就一脚蹬了我，还是身不由己。合着您这一辈子，全是别人逼您干的，您自个儿就没拿过一回主意？”
赵砚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您来干嘛？吃豆腐就坐下，我让伙计给你盛一碗，吃完付钱走人；不吃豆腐就请回吧，您穿着这身官服站我店里，怪吓人的，我怕客人以为我犯了啥事。”
赵砚书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十两，算是……算是我补给你的。”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银子，没动：“赵大人，当初咱俩和离，你给了我七十两，地也还我了，账已经清了。这十两您拿回去，我不缺。”
“知意……”
“赵大人，您请回吧，我还得算账呢，今儿卖出去八十六块豆腐，三十二碗豆花，十六份豆干，我算到一半让您打断了，回头算错了得重来。”
赵砚书站了半晌，终于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把那锭银子拿起来，掂了掂，递给旁边的伙计：“拿去给巷子口要饭的老刘头，就说赵大人请他吃半年豆腐。”
伙计愣愣地接了银子走了。
沈知意重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打了半天发现自己算到哪儿忘了。
她一把把算盘推开，趴在柜台上闷声笑了好一会儿。
当年她嫁给赵砚书时，做梦都想当官夫人。如今赵砚书真当了官，她成了卖豆腐的，可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当官夫人得看人脸色，卖豆腐只用看秤。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却灵活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八章 悔之晚矣
赵砚书从沈记豆腐铺子出来，骑在马上半天没动。
他身后的衙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咱还去前头村子吗？”
“去。”
赵砚书一夹马肚子，心里跟吃了块冷豆腐似的，又凉又堵。
他原以为沈知意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他都想好了怎么解释——柳家对他有恩，柳小姐对他情深义重，他不能辜负；沈知意贤惠大度，一定能够体谅……
可沈知意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甚至连让他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赵砚书在马上颠了颠，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沈知意把和离书拍在他面前时的样子。她没哭，没闹，甚至没骂他，只是冷笑着问他：“五十两，连我当初陪嫁的银镯子都买不回来，赵砚书，你的良心就值这么点儿？”
当时他只觉得难堪，现在回想起来，沈知意当时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坨狗屎没什么区别。
赵砚书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按理说，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官位、娇妻、宅子、银子。柳氏虽然脾气大了点儿，可对他还算上心，老丈人柳县丞也在官场上帮他不少。
可偏偏，他今天路过沈知意的豆腐摊，看见她忙前忙后跟客人说笑的样子，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就压不住了。
沈知意穿的是粗布衣裳，腰上还系着围裙，可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比在赵家那会儿年轻了好几岁。
赵砚书心想，她怎么过得这么好？
她不该过得这么好。
她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没了他这个举人相公，应该过得凄凄惨惨才对。她该后悔，该求着他回头，该哭着说她错了……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连十两银子都不要。
赵砚书越想越不是滋味，到了下一个村子，他下马时没留神，一脚踩进泥坑里，崭新的官靴糊了一鞋泥。
跟在后面的衙役赶紧上来擦，赵砚书摆摆手说“不必”，心里却跟自己较上了劲。
晚上回到家，柳氏迎上来给他更衣，嘴里念叨着：“今日我爹让人送了两尾鲈鱼来，我让厨房清蒸了，你尝尝。”
赵砚书“嗯”了一声，闷头吃饭。
柳氏察觉到不对，斜眼看他：“你今天怎么了？下乡让人气着了？”
“……没有。”
“那是碰见什么人了？”
赵砚书犹豫了一下，没提沈知意的事，只说：“累了。”
柳氏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显然不太高兴。
赵砚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沈知意说的那句话：“您这一辈子，全是别人逼您干的，您自个儿就没拿过一回主意？”
他猛地坐起来，把柳氏吓了一跳：“你干嘛？”
“没事，喝水。”
他灌了一肚子凉水，又躺回去，心想，沈知意懂什么？他赵砚书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识时务。柳家能给他沈知意给不了的东西，他选柳家有什么错？
可这话越琢磨越心虚。
当初他穷得叮当响，是沈知意变卖嫁妆供他读书；他娘病了，是沈知意端屎端尿伺候了半个月；他在府城花天酒地，是沈知意在家啃咸菜省下钱来寄给他。
他赵砚书欠沈知意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偏偏用最丢人的方式把沈知意赶走了。
赵砚书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罢了罢了，等明年考评，他想个法子调走，眼不见为净。
可还没等到明年考评，赵砚书就出事了。
柳县丞被人告了，说是贪墨修河银子。案子闹到府衙，柳县丞下了大狱，柳家一夕之间就败了。赵砚书作为柳家的女婿，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可到底受了牵连，被上头找了个由头，革了职。
柳氏天天在家哭，骂她爹不争气，骂赵砚书没本事，骂完了就回娘家去了，走时把嫁妆全搬走了，连个茶杯都没留下。
赵砚书坐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欲哭无泪。
这时候他想起了沈知意。
沈知意肯定不会这么对他。
沈知意会跟他一起扛。
他托人打听了一下，知道沈知意的豆腐铺子又开了一家，如今是县城里最大的豆腐坊，每天往各个酒楼送豆腐。沈知意还买了几亩地，雇了长工种豆子，自己磨豆腐自己种豆子，一条龙。
赵砚书犹豫了三天，终于厚着脸皮去找沈知意。
这一回，他没穿官服，穿了一身旧衣裳，站在沈记豆腐铺子门口，跟个落魄书生似的。
沈知意正在铺子里教新来的伙计点豆腐，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赵大人？您这是……”
“知意，你别叫我大人了，我……我被革职了。”
沈知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教伙计点卤水：“那您今儿来，是买豆腐还是找活儿干？”
赵砚书噎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知意，我想跟你重归于好。”
沈知意手一抖，卤水倒多了，一锅豆腐脑变成了豆花。她旁边的伙计心疼得直抽气：“东家！一锅豆花！”
“没事，今儿请大家吃豆花。”
沈知意把勺子往锅里一扔，擦了擦手，转身看着赵砚书。
“赵砚书，当初你嫌我没孩子，现在柳家小姐给你生了几个？”
“……一个也没有。”
“那你回来找我，是觉得我能生？”
“不是不是，我是觉着咱俩还是有情分的……”
“情分？”沈知意笑了一下，“你跟我有情分，你跟你那五十两银子更有情分吧？赵砚书，你是不是觉着我沈知意傻，你落魄了我就会收留你？”
赵砚书急道：“知意，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可我现在是真知道错了，我往后一定好好对你……”
“打住。”沈知意举起一只手，“赵砚书，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瞎了眼嫁给你。你如今落魄了想起我来了，早干嘛去了？”
她指着门口：“您请回吧，我豆腐铺子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赵砚书不肯走，还想再说什么，沈知意转身进了后厨，“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二哥从旁边窜出来，抄起扫帚就赶人：“滚滚滚，再来我报官了！”
赵砚书被扫地出门，站在大街上，看着沈记豆腐铺子的招牌，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沈知意靠在门板后头，听见外头的哭声，翻了个白眼。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这双磨了两年豆子的手，手上全是茧子，可这双手从来没让她饿过肚子。
她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刘！把那锅豆花盛出来，请街坊邻居吃！”
老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盛豆花。
沈知意推开门走出去，经过赵砚书身边时停都没停，径直走到街对面，给摆摊的刘大娘端了一碗豆花。
“大娘，尝尝，今儿豆花嫩。”
刘大娘接过碗，朝赵砚书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谁啊？蹲那儿哭半天了。”
“不认识，”沈知意笑了笑，“可能是饿了吧。”
她转身回铺子，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去趟府城，看看有没有铺面合适，再开一家分店。
赵砚书这人，她连多看一眼的功夫都嫌浪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