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白酒味混着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我给周明轩的老板把酒满上，退回座位，手一直搭在椅背上。
团建第三年，我还是那个负责倒酒的人。
"哎，你给我也倒一下。"周明轩头都没抬，伸着杯子越过半张桌子。我照做了。杯沿碰出清脆一声，满桌都在笑，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五年了，在这个家里，我叫"哎"，叫"那个谁"，叫"喂"。婆婆心情好的时候叫我"小沈"——因为我是他们家免费请的保姆，姓氏即是工号。
我早就习惯了。习惯到我以为这是婚姻的一部分。
直到老板笑着问："周总，这位是？"
周明轩搂着老板的肩膀，酒气熏天，字字清楚："我表妹，李婉。"
满桌哄笑，没人纠正。
我保持着微笑，手指在桌布下掐进了掌心。
李婉。
不是我的名字。是他大学初恋的名字。是他手机备注里置顶的名字，是他喝多了半夜说梦话喊出来的名字。
而我叫沈知夏。结婚五年，他连这三个字都没叫对过——不，准确说，是从来就没叫过。
"来来来，李婉，敬周总一杯！"有人起哄。
小姑周莉凑过来，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打圆场："嫂子别计较，我妈都叫惯了，家里那张嘴你也知道。"
她叫我嫂子，在她嘴里，被叫惯了的那个自己人却是李婉。这个逻辑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荒唐得几乎要笑出声。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白酒烧到胃里。
"我表妹真是爽快人！"老板拍手。
我放下杯子，对周明轩说："你们喝，家里炖着汤，我先回去了。"
周明轩"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离开酒杯。五年来他对我说的最长的话，是让我签字。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买房。
出了酒店，晚风一吹，脸上的笑容就撑不住了。我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屏幕亮着，是周莉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嫂子今天表现可以，哥在老板面前有面子，你在他心里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自己人的名字叫李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家的地址。三十分钟车程，我在心里把五年的称呼清单过了一遍——
彩礼谈判桌上，婆婆管我叫"那姑娘"。领证那天，民政局工作人员念错我的名字，周明轩笑嘻嘻地说"差不多得了"。婚后第一年，他公司年会的家属名单上，我那一栏是空的。第二年，我肺炎住院，护士喊"37床家属"，他答应得比我自己的名字还快。
第三年，我母亲去世，他在葬礼上接电话谈生意，回头问我："那个谁，中午饭在哪儿吃？"
那是我的母亲。他叫我"那个谁"。
我以前都忍了。我总想，名字只是个代号，他对孩子好，对家好，就够了。这个"就够"我给自己念了五年。
今天这杯酒，算是替我把账算清了。
到家八点四十。厨房里确实炖着汤，是我出门前上的火。我关了火，没喝，径直进了书房。
保险柜在衣柜后面，密码是我生日。讽刺的是，这个生日密码他从来记不住，每年都是我开柜子拿他的证件。
房产证应该在最下层红色文件袋里，和结婚证放在一起。我婚前付了首付的这套房子，婚后加了两个人的名字，一直是我压箱底的安全感。
文件袋在。我抽出来，拉开。
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一沓。原件不在。
复印件下面压着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单据：某银行个人贷款面签回执，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六月十一号。业务类型那一栏印着：最高额抵押。
借款人：周明轩。
抵押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我的名字。
沈知夏，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横竖结构都不是我的习惯。我的"夏"字最后一笔收得短，那上面拉了长长的一撇，像被人拽着尾巴。
我盯着那张回执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是稳的，心跳不是。
六月十一号。我记得那天，因为我在南京出差，参加行业评审会，签到表上按了实名指纹。晚上八点的高铁回程票还在我手机订单里躺着。
我在八百公里外，"签"了一份抵押我自己房子的合同。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把文件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银行合同，没有借款明细，只有那张回执和复印件。有人把原件拿走了。
拿去哪儿了？拿着它做什么？抵押的钱，去了哪儿？
我一个字都没问过。这三个月，我还照常做饭、洗衣服、给周明轩熨衬衫。他抵押了我们住的房子，我从头到尾不知情。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市不动产登记中心。
取号、排队、递身份证。窗口的姑娘敲了敲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您名下这套房产，今年六月办理了最高额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恒信小额贷款公司，担保债权金额——"她顿了顿，"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周明轩的公司我了解，年营收小几百万，账上有钱。他要一百二十万做什么？
"抵押合同需要本人到场签字确认，"我说，"我没有签过。"
姑娘把一张查询回执打印出来推给我，声音压低了些："材料上有您的签名和按的手印。是不是本人签的，您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情况，建议您咨询律师。"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回执走出大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太阳很晒。我想起三个月前的六月十一号，我在南京的评审会上发言，中午还跟老同事吃了饭，他们说我状态好，气色好。
同一天，我的名字被人签在了一张一百二十万的抵押合同上。
回家路上我绕去了趟婆婆家——结婚证锁在那边的旧柜子里，婆婆当初说"证放妈这儿，丢不了"。我借口办居住证要复印件，把红色小本拿了回来。
在公交车上，我翻开它。
照片上的我二十八岁，扎马尾，笑得拘谨。姓名栏：周明轩，没错。配偶姓名栏——
沈知复。
我看了三遍。知复。不是知夏。打证的姑娘把"夏"打成了"复"，大概是因为我报名字的时候，周明轩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
工作人员问"这个字念什么"，他说"复啊，沈知复"。然后他签了字，按了手印，全程没看我一眼。
这个证在我家抽屉里躺了五年，他没翻开过第二眼。我也没翻开过——因为翻开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的婚姻，从法律文书的第一页起，就写着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沈知复。我复了什么？复了五年免费保姆的日子吗。
公交车摇摇晃晃，我把结婚证合上，塞进包最里层。
傍晚六点半，周明轩回来了，一身酒气，鞋都没换就歪进沙发："哎，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温水，放在茶几上。
"今天李婉也去了你知道吧，"他闭着眼睛，语气是闲聊，"她现在帮公司对接项目，老板很看重。你以后少去那种场合，你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坐那儿还占个座。"
我说："好。"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五分钟后鼾声起来了。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五年，今天第一次看清楚。
我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律师朋友的电话。做婚姻家事诉讼的，姓陈，三年前一个业主纠纷里认识的，加过微信，没聊过天。
我在通讯录里新建联系人，姓名栏填：陈律师-离婚。
存成第一条。
拨号。响了两声，接了。
"喂，哪位？"
"陈律师，我是沈知夏，之前业主纠纷那单，乙方设计公司的。"
"哦哦，沈知夏，记得记得。怎么了？"
我原本准备了一套开场白，一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我丈夫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伪造的签名把我们的房子抵押了，抵押权是小贷公司，一百二十万。我想离婚，想把一切拿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伪造签名是能做笔迹鉴定的，"陈律师的声音沉下来，语气变得专业，"你先别打草惊蛇。他知道你查到了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保持这样。听我说，你现在缺的不是道理，是原件。抵押合同的原件在哪儿？"
我想了想那张回执上的银行抬头，又想起周明轩公司财务室那道我陪他送文件时见过一面的门。
"在他公司财务室。我见过那个柜子。"
"好，"陈律师说，"原件能拿到，你的笔迹鉴定才有靶子。配合你冒签当天在外地的记录，这一局就活了。另外，查一下他抵押的钱流向哪儿——一百二十万，不会凭空消失。"
我看着沙发上打鼾的周明轩，以及他手机屏幕上每隔几分钟亮起一次的、备注为"婉"的消息提示。
"钱在哪儿，人心就在哪儿。"我说，"我会查清楚的。"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抵押回执和错名结婚证锁进我自己公司的抽屉，钥匙贴身收好。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老东家设计公司的内部群。置顶公告是新接的项目：明轩建材，新办公楼整体装修，下周一现场踏勘。
项目负责人一栏空着，群里没人接——甲方预算抠，工期急，是块难啃的骨头。
我打了一行字："这个项目我来跟。"
发送。
周明轩还不知道，下周进他公司量尺的那个设计师，是他老婆。
也不叫李婉。
婆婆第一次认真叫我的名字，是在周四的家庭饭桌上。
“哎——”她端着汤碗想了想，“小沈，去把李婉落下的伞送过去，她还在楼下等车。”
小沈。比起“哎”，这算是进步了。我起身去拿伞。玄关处那把米白色的伞不是我们家的，伞柄上挂着一个小名牌，李婉两个字，绣得精致。
我撑着伞下楼。李婉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笑得很自然：“嫂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把伞递过去。
“我最近在帮明轩跑项目，”她收伞的时候主动开口，“他忙不过来，老同学搭把手嘛。”
“嗯。”
“他这人就是太要面子，”她压低声音，“资金周转不开也不肯跟家里说。嫂子，你多担待。”
资金周转不开。我记下这五个字，点了点头，转身回楼里。身后她打了电话，声音轻快：“喂，王总吗，款项明天就能到位……”
回到饭桌上，婆婆还在跟小姑夸李婉：“人家多能干，明轩公司的事都是她张罗。”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能干。确实能干，能干到替我签一百二十万的字。
周五上午九点，我以设计方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带助理小陆进了明轩建材的新办公楼。
踏勘流程我熟：量尺、拍照、核对平面图、跟甲方行政对接水电点位。行政姓刘，五十来岁，办事规矩，领我们逐层走。走到三楼时，我看见财务室，门开着半扇，靠墙一排铁皮柜。
我需要核对楼梯间的原始建筑图纸，而图纸存放在财务室隔壁的档案间。这是合理流程，我提出调图，刘姐去找了钥匙。
等待的十分钟里，我借口核对走廊插座点位，慢慢踱到财务室门口。最里面那个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柜子侧面的标签框里插着一张登记卡。
我走近两步。登记卡上是钥匙保管人签名：李婉。借用记录最近的一笔，日期是六月十号。
六月十一号，我的名字被签在了那份抵押合同上。前后脚。
“图纸在左边第二个柜子。”刘姐开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退开，接过牛皮纸袋，神色如常。图纸很旧，边角发黄，跟我们方案没什么关系——我要的本来就不是图纸。
回去后我把踏勘记录整理成文档发给甲方，抄送周明轩。他回复：“辛苦了，老婆你太靠谱了。”后面跟一个笑脸。
我看着“老婆”两个字，心里平静得像一杯凉白开。靠谱的人被他叫了五年“哎”。
周末，我开始查钱。
家里的账户一直是我管的，周明轩的还款流水都经过我的手。我登录网银，把近三年的转账记录全部导出，建了一张表。
两年里，我替他转了六笔“公司周转款”，合计四十七万。第一次是前年八月，五万；此后隔一两个月一笔，五万、八万、七万、十二万、十万。
金额一次比一次大，间隔一次比一次短。真正的公司周转缺的是整笔，不会这样像还账一样规律递增。这不是周转，这是月供。
我逐笔核对了收款账户。前两笔是个人账户，名字陌生；第三笔起，收款方变成了同一家公司——金鼎娱乐服务有限公司。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抬头。工商信息跳出来，经营范围第一行：娱乐场所经营。再搜那个个人账户的户名，本地论坛一个旧帖子里，同一名字挂在“金鼎娱乐城资金往来咨询”的联系方式下面。
赌债。
四十七万，两年，六笔，雪球一样滚。到最后他扛不住了，就把我们的房子抵押一百二十万，补前面的窟窿，再留一笔新的周转。他的“公司困难”，是在牌桌上困难。
我把表格导出、标注，存进加密邮箱，然后给陈律师发消息：“钱查到了。47万，6笔流水，收款方是娱乐城。抵押的120万大概率是补窟窿。”
他回得很快：“去银行柜台打流水原件，盖章。证据意识不错。别急，这种人等不了太久，会自己送证据上门。”
陈律师说对了。等不了太久的是小姑周莉。
周三晚上，婆婆又张罗家宴，说“一家人聚聚”。周明轩带了李婉来，婆婆亲自给她盛汤，排骨往她碗里堆。饭吃到一半，周莉端着杯子挪到我旁边坐下。
“嫂子，”她笑得亲热，“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
“哥那个房子抵押的事，”她碰碰我的胳膊，“妈都知道了，全家瞒着你，是为你好。那钱是公司周转，缓过来就还上了。”
“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说。
“对呀，”周莉理所当然地点头，仿佛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所以你更别闹。闹起来，字是你签的，你自己也得认。再说你能去哪儿？离了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哥抵押房子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一家人，别计较。”
饭桌那头，周明轩和李婉碰了杯。婆婆在给她夹第二块排骨。
我笑了笑，给周莉倒酒：“你说得对。一家人，不计较。”
我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通话录音，从她坐下那一刻就开始录。这是陈律师教的：家里饭局都开着录，录自己参与的对话，不违法。
“你自己认”四个字从小姑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成了她哥冒名签字的旁证。“你能去哪儿”四个字，则记下了这个家对我的全部估价。
散席后我洗碗。周明轩醉倒在客厅，婆婆拉着周莉看电视。我站在水槽前检查录音——完整，清晰，一字一句。
晚上十一点，卧室里鼾声正响。我坐在阳台，把录音剪出关键一段，连同流水表格截图，一起发给陈律师。
两分钟后他回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莉这段录音有用，家里人明知抵押和冒签却劝你认下，是证人陈述性质。流水更硬。但我要提醒你，”他顿了顿，“这些坐实不了伪造签名。冒签要笔迹鉴定，鉴定要检材，检材就是合同原件。照片不行，法庭要核对原件。”
“我知道。”
“你说钥匙登记表上有李婉的签名？”
“六月十号借的钥匙，第二天我的名字就被人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李婉有财务柜钥匙，那她就有机会接触你以前的签名样本。你的劳动合同、婚内共同签过的文件，公司行政档案里都存着。仿签的人，得先有样本。”
我在阳台上坐着，夜风吹得晾着的衬衫轻轻晃。衬衫是周明轩的，我今晚熨的。
“下周项目进入深化设计，”我说，“消防点位三方核验，财务、施工、设计到场签字。流程单我已经发了，请甲方财务室管理员配合开柜调取原始图纸。”
“可以看，可以拍，不能拿。”陈律师说，“拍全页码和骑缝章，够申请鉴定调原件就行。别碰任何锁。”
“明白。”
“沈知夏，”他忽然叫了我全名，很正经，“证据链每补上一环，对方就多慌一分，慌了就会出错。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继续以为你还是那个叫‘哎’的保姆。”
我笑了一下：“这个我熟。演了五年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房间。周明轩翻了个身，梦话含混，听不清喊的谁。
我打开电脑，把深化设计方案又过了一遍。李婉签收流程单的时候，不会知道她在给谁开门。
日子照旧过。我照常做饭、洗衣、熨衬衫，饭桌上回答“哎”的所有呼唤。只是每天晚上，我的账本上多记一行，记的不是钱，是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次轻视。
这本账，迟早要连本带利，当着他们的面念出来。
下周二，消防点位三方核验。我提前一天把流程单重新确认了一遍：财务室管理员到场开柜，施工方项目经理到场，我作为设计方核对消防点位图。一切合规，白纸黑字。
上午九点半，财务室。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杜，拿了钥匙串，边开柜边抱怨：“图纸归图纸，这一柜子都是公司的重要合同，你们看着点，别乱翻。”
“只调装修相关的原始图。”我说。
柜门打开，最上层是图纸筒，中层一摞文件夹。我抽出本项目的图，摊在桌上核点位。施工方经理趴在图上画线，杜会计在旁边打电话。
我的余光落在中层第二个文件夹的标签上：银行—抵押—专用。
图纸核到一半，我提出去走廊核对消火栓实际位置，让施工方经理同行。杜会计忙着接电话没跟。两分钟后我独自回来，说图纸带出去比对过了，继续核。桌上没人动过，没人注意我在回来的三十秒里做了什么——我口袋里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组照片。
中午施工方经理去楼下抽烟，杜会计去食堂。财务室只剩我一个人，柜门还没锁，下午还要用。
我把那个文件夹抽出来，摊在窗边。手机横过来，连拍。
《最高额抵押合同》，抵押人一栏：周明轩、沈知夏。抵押物：滨江路住房一套，评估价一百二十万。落款日期：六月十一日。每一页右上角有骑缝章，我连章带页码拍全，最后一页签名栏单独拍了两张，放大对焦，确保笔迹纤毫毕现。
签名栏上，“沈知夏”三个字写得端正，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我从包里翻出工位签到表的照片——我入职设计公司时留的亲笔签名——在心里比对了一遍。我的“夏”字，最后一笔向左收，带一个习惯性回锋；合同上那个“夏”，最后一笔直直戳下来，像根钉子。结构不对，笔画顺序不对，连字的倾斜角度都不对。
这不是模仿得像不像的问题。这是两个人的手。
而且六月十一日，我在杭州。当天上午的高铁票、下午设计评审会的签到单，都存在我邮箱里，实名，带时间戳。签字的那一刻，我在八百公里外对着投影仪讲方案。
照片全部传进加密邮箱，原文件夹删除。文件夹放回原位，位置对齐到毫米。十二点半，杜会计端着饭盒回来，我还坐在图纸前标消防点位。
“沈工挺认真啊。”他说。
“干这行的，”我笑笑，“认真是本分。”
他不知道我认真的是什么。
周五，周明轩公司年会，装修团队作为乙方受邀出席。李婉坐主桌，穿一条新裙子，敬酒时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周明轩站起来致辞，举杯说：“今年新办公室能顺利推进，特别要感谢李婉，是她牵线引荐的装修团队，专业，靠谱！”
掌声。李婉站起来鞠躬，眼波往周明轩那边一转。我坐在乙方第二桌，胸口挂着访客牌，桌上有我的那份冷盘，没有我的名字。
吃到一半，老板娘拿着花名册过来挨桌敬酒，敬到乙方这桌，随口问：“你们王总说了，方案是周太太帮忙牵的线，周太太今天怎么没来？”
周明轩正好走过来，闻言打了个哈哈：“她呀，今天加班，项目忙。”
老板娘笑着点头，转向下一桌。
我就站在他侧后方两米的地方，挂着访客牌，手里端着他的大衣。他从头到尾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他不知道“周太太加班”的加班费，是替他站在这里拎大衣。
我把大衣挂好，回到自己位置，把冷盘里的虾慢慢剥完。不急。陈律师说得对，让他们继续以为我是那个叫“哎”的。
散场是十点半。宾客往外走，周明轩在门口送老板夫妇，满脸堆笑。我把访客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周总，麻烦签个访客离场确认。”
他接过笔，头也不抬：“放前台吧。”
“不行，”我说，“乙方项目负责人离场，按贵公司制度要负责人当面确认。合同第七条，白纸黑字。”
他这才抬眼，看清是我，眉头皱起来，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大堂里还有十几个人没走完。我提高了一点音量，让声音刚好够半个大堂听见：“周总，我是这个装修项目的乙方项目负责人。合同上写着——沈、知、夏。”
我一字一顿。
大堂安静下来。老板娘握着花名册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在我和周明轩之间来回。李婉站在电梯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掉下去。
“沈……知夏？”老板娘慢慢念出来，转向周明轩，“这不是你太太吗？你不说她加班——”
“周太太，就是我。”我朝她点点头，“也是刚才给您剥虾的那桌。我的名字，以后麻烦您记一下，三个字，不难。”
周明轩的脸从红到白，抓着我胳膊往电梯厅拽：“你疯了？这是我公司！”
电梯厅没别人。他松开手，声音发抖：“你今天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干活。”我说，“设计方负责人到场，收尾款资料。顺便，让你认识一下你老婆的名字。”
“你别闹，”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软下来，“回家说，一家人，闹出去不好看。公司这边你给我留点脸。”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他，“那正好，问你个事。周明轩，我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
“沈——”他卡住了，喉结动了动，“沈……”
十秒。大堂里人声远远传过来。他站在那里，眉心拧着，嘴唇动了三次，最后憋出一句：“你别逼我，我知道你姓沈！”
姓沈。结婚五年，他确认到姓。
我笑了，真的笑了，从团建那天到今天，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没事，”我说，“慢慢想。以后有的是场合，让你当众想。”
我转身走人。背后他喊了一声“哎”——条件反射，还是那个字。我没回头。
回到家里他没跟来，估计去李婉那儿商量对策了。我坐在书房，把今天的东西整理打包：抵押合同全页照片、签名栏特写、六月十一日高铁票订单截图、评审会签到单、五年来被叫“哎”的次数我不记了——陈律师不需要这个，我需要。
十一点十四分，邮件发出，附言：检材照片已齐，含骑缝章，申请笔迹鉴定的条件具备，请安排下一步。
陈律师秒回电话：“照片我看了，日期和高铁票对得上，很好。但照片只是辅助，鉴定必须调原件，我明天就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接下来几天，盯住两件事：他动没动家里的证件；他动没动公司的钱。”
“他今晚不会回家。”我说。
“那就更要盯。”
挂了电话，我去卧室拿充电器，路过玄关时停住了。
鞋柜顶上那个储物盒，我放结婚证的位置，盒盖的卡扣没有扣上。我昨天出门前，扣了。我确认过，因为盒子里还有我妈留给我的那对银镯子。
我打开盒子。结婚证还在，银镯子还在，摆放的位置不一样了。有人翻过，又放回去，自以为放得像。
我蹲在玄关，拍了两张照片，然后给陈律师发过去：“家里有人动过我的东西。结婚证被翻过。”
他回：“意料之中。他们翻结婚证，说明接下来要往‘婚内债务’上做文章。最近不管谁拿什么协议来让你签字——一个字都不要签。”
我关上盒子，这次把卡扣按到底，咔哒一声。
暗战开始了。没关系，我等得起。账本上今晚这一行，我记的是他站在电梯厅里，三次张口，叫不出我名字的样子。
周莉是周三上午来的，拎着水果篮，进门就笑：“嫂子，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水果篮放在茶几上，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她抽出来递给我：“一份家庭财务协议，哥说家里大额支出要有个章程，你签个字，咱们就都踏实了。”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前面都是废话，支出报备、账户管理。翻到最后一页，末条：“婚内共同债务人民币陆拾叁万元整，由夫妻双方共同承担。”
六十三万。
我查过的流水是四十七万，赌债，六笔。多出来的十六万，不用猜也知道去了哪——李婉名下那间商铺的首付。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给周莉倒了杯茶：“周莉，这六十三万，是怎么凑出来的，你姐知道吗？”
她眼神飘了一下：“都是家里的正常周转，你签字就行，问那么多干什么。”
“正常周转，”我点点头，“行，我考虑三天。这种涉及几十万的字，我不敢随便签，你哥钱都没数，我更得有数。”
她还想说什么，我把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喝茶。回去替我问妈好。”
送走她，我给陈律师打电话，把六十三万这个数字报给他。他在那头沉默两秒：“你没签，很好。听好，他们大概率走两条路：一条是继续逼你签，一条是你不签，他们仿你的签名做一份，提交法院。从今天起，你的签名样本要控制起来——快递单、物业签字，都留意签完收好。”
我挂了电话，翻出年会那天拍的照片，一页页往后倒。倒到抵押合同签名页，照片边缘带进来半张登记表——财务柜钥匙领用登记，领用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李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财务柜的钥匙在李婉手里。合同原件她随时能碰。而我历年的签名——装修合同、物业单、周明轩公司让我“帮忙代签”的收货单，全在公司档案里躺了五年。
她有钥匙，有样本，有动机。仿签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换过人。
我把这页照片放大，截图，发陈律师：“钥匙登记表，李婉有权限。仿签如果出现，最可能的执行人是她。”
他回：“推演成立。但现在只是推演，缺她本人一句口供。想办法让她开口。”
周六，婆婆摆家宴。电话里说的是“一家人吃个饭，妈有话跟你讲”。
我到的时候，桌上八个菜，周明轩坐在主位，眼底下发青。李婉也在，坐在婆婆右手边，穿着年会上那条裙子。周莉手机立在餐桌上，屏幕朝着我这边——支架。
我坐下，心里有数了。录像，留“我自愿认债”的证据。
婆婆给我夹了筷子鱼，开口就是软的：“知复啊——”她连错的名字都念得理直气壮，“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签个字，一家人把事说开，日子还长。六十三万，你们两口子一起担，妈给你做主，亏不了你。”
亏不了我。六十三万，其中十六万不在赌桌上，在李婉的商铺里。
我放下筷子：“妈，这协议我还没念全。要不这样，我念一遍给您听，您替我把把关？”
婆婆笑：“那敢情好。”
我拿起协议，一页页念。念到末条，我停了一下：“婚内共同债务六十三万。其中四十七万，是两年里六笔‘公司周转款’，收款方是江湾路那边一家娱乐城——妈，您儿子在娱乐城借的钱。剩下十六万，”我抬眼看李婉，“是三月八号付的一笔商铺首付，城南商贸城B区负一层107号，付款人周明轩，登记人李婉。妈，这十六万也算‘你们两口子’的吗？”
桌上一片死寂。
婆婆夹在筷子上的鱼掉回了盘子。周莉的手飞快地伸过去，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支架倒了，咔哒一声。李婉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从耳根白上来。
周明轩猛地站起来：“沈知夏！你查我——”
“周明轩，”我第一次在家宴上听他念对我名字，他的第一声完整全名，是在这种场面下喊出来的，“我签名了吗？没有。这顿饭，是你们请的。”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这顿饭，就当我听完了。饭很好吃，字，我不签。”
我拎包走人。背后婆婆的声音追出来，不再是软的：“你要是不签，净身出户的时候别怪妈没提醒你！”
我没回头。账本上记一笔：家宴一顿，自曝十六万，值。
第二天下午，李婉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堵我。她化着淡妆，坐下第一句话：“我不想拖你，也不想你拖我。”
“说吧。”我搅着咖啡。
“五十万。”她伸出一只手，“你拿钱走人，协议你签，房子过给我们。你在他这五年，吃穿用度也不止这个数了，不亏。”
我笑了：“房子是我婚前首付、婚后共同还贷，市值三百万出头。你出五十万，买三百万的东西——李婉，你的数学是跟周明轩学的吗？”
她脸上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五十万你不要，你等着打官司？合同上你那个字是我仿的，仿得连笔锋都一样，法律上根本查不出来！你告也白告，最后房子照样是我们——”
她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
太迟了。我的手机在桌布下面，录音键是进门时按的。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那口咖啡，看着她：“再说一遍？哪个字，是你仿的？”
她脸色惨白，抓起包就走，撞开椅子，高跟鞋声一路敲出店门。
我付了钱，在原地坐了十分钟，把录音完整听了一遍。“合同上你那个字是我仿的”，十二个字，清楚，没有杂音。
当晚我见陈律师。他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周莉那句“你签的字你自己认”的录音，李婉的仿签口供，抵押合同照片加六月十一日的高铁票。
“证据链齐了，”他说，“笔迹鉴定有原件可调，仿签有当事人自认，动机有十六万的流向。起诉离婚、撤销抵押、追究伪造签名责任、追回转移财产——四个诉，一次打。唯一的风险是，”他顿了顿，“周明轩最近把公司账上的钱往李婉名下转了不少。赢了官司，还要追得上钱。”
“钱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我说，“名字先写对是另一回事。起诉状上我的名字，麻烦您一个字一个字核对——沈、知、夏。这五个字，他们家五年都没念对过。”
周四上午，我把起诉状递交到法院立案窗口。材料收进去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合上了这一页账本。
出了法院大门，周莉的电话打进来，响了一声，被我按掉了。
慌了。好，慌了才对。账本上最新一行，我记的是：从今天起，不是他们选择要不要记得我的名字——是判决书替他们写。
开庭那天早晨，我在法院门口碰见周明轩。
他瘦了，西装还是那身年会的西装，皱着。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叫了我的全名："沈知夏，我们私下解决，行吗？五五分，房子留给你，我只要公司账上那点钱。"
我看了他三秒。五年里，他叫我"哎""那个谁""孩他妈"，在公司年会上叫"李婉"。他第一次把三个字念全、念对，是在法院门口求我的时候。
"太晚了，"我说，"这个称呼，你留着在判决书上慢慢看。"
法警在门口咳嗽了一声。他缩回去了。
庭上，他的律师很有派头，开口就是老三样：感情未破裂、签名真实、我方证据系偷录不具合法性。最后一条被法官驳回，夫妻之间的录音，不涉及他人隐私，合法。他的声音低了半度。
然后是笔迹鉴定。对方咬定签名真实，申请重新鉴定，法庭准了。三个星期，两家机构背靠背做。宣读结果那天，书记员的语速不快：检材签名与沈知夏样本笔迹，非同一人书写。落款日期六月十一日，沈知夏当日乘实名高铁在外地，有购票记录与会议签到。
我坐在原告席上，没动。账本上记一笔：这张高铁票我留了两年，本来是为了报销。用途变了。
接着我方提交三组证据。第一组，周莉的录音："你签的字你自己认"，这是对冒签行为的自认。第二组，李婉的口供："合同上你那个字是我仿的，仿得连笔锋都一样"，这是对伪造方式的供述。第三组，两年六笔共四十七万的转账流水，收款方是娱乐城。
周明轩的律师想打断，说流水与本案无关。法官把流水翻到最后一页，问他：被告周明轩，你解释一下，这四十七万的钱去了哪里，房子抵押的六十五万，差额十八万去了哪里。
周明轩站起来，说都是为了这个家。
法官放下卷宗，问了一个问题："被告，你妻子的职业是什么？"
他张着嘴，半天，说："她……她在家。"
旁听席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我平静地开口："结婚前我是设计总监，拿过省设计金奖。婚后五年，我经手过六套房子的装修项目。周明轩，你一次都没记住过。"
他看我，眼神很陌生。是啊，他从来没看过我。他看的是谁给他做饭，谁替他还钱，谁的名字能签在合同上。
最后陈述阶段，他还在说"都是为了这个家"。我没说话，把证据清单交上去的时候，顺手把结婚证复印件也附了进去——那页上，我的名字印的是"沈知复"。我提请法庭注意：婚姻登记档案中的姓名登记错误，恰恰证明这个家庭的日常文件里，从来没有人核对过我究竟是谁。
法官没有多评这一条，但它写进了庭审笔录。够了。
宣判用的是先当庭口头、后书面送达的程序。裁下来的东西很清楚：抵押合同因签名系伪造、非沈知夏真实意思表示，无效；房产恢复登记，她的共有份额不受该抵押约束；周明轩婚内转移十六万元至案外人李婉名下，属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判令返还并赔偿相应损失。
他站在被告席上，签收裁定的时候手在抖。签完，他没看我，低着头出去了。
休庭间隙，周莉冲过来。走廊里人不少，她不管，指着我的鼻子喊："你毁了我哥！周家就是被你毁的！"
我整了整包带，说："毁他的是赌桌，还有那个拿了十六万连夜注销账户的人。周莉，你劝我'自己认'的那句话，我留了录音。你哥的债，以后你自己掂量要不要认。"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比谁都清楚那四十七万意味着什么——她的嫁妆和婚房首付，有一半是婆婆贴补的，来源就是周明轩"公司周转"的那几年。
消息是陈律师的手机先响的。他看完，抬头对我说："城南商贸城那间商铺，李婉昨天委托中介急售，挂牌价低于首付三成。她的两个账户，上周就清了。人在跑。"
我说："跑得了人，跑不了裁定。转移的十六万是判决确定之债，她收钱的时候签过收款确认。让她跑，跑到哪儿执行到哪儿。"
账本上又记一笔：李婉商铺挂牌，十六万追回有抓手。这一条我等了三个月，从钥匙登记表上那两个字，等到今天。
判决书是十天后送达的。厚厚一沓，A4纸，标准宋体。我坐在客厅里，一页一页翻。每一页的当事人栏，都印着同样的三个字：沈知夏。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一页不错。
我翻到最后签名页，那里有法官的署名和法院的印章。五年，结婚证把我写成"沈知复"，合同上的"我"出自别人的手笔，饭桌上我是"知复"，年会上我是"李婉"。第一次，一份正式文书把我的名字写对，写满每一页。
我没有哭。我只是把判决书合上，在封皮上摸了一下，像摸一块刚验收的样板。
周明轩的结局来得比判决书快。资金被掏空，装修项目方听说官司结果，第二天就发函解约，押金一并追讨。半个月后，公司的商标出现在司法拍卖公告里。李婉没抓到人，但她的失信记录挂上了网，商铺流拍两次，最后折价抵债。
陈律师来送执行立案回执，坐了一会儿，临走时说了句题外话："你的设计资质还挂在原公司名下，没注销。要不要重新激活？你这年纪，回来不算晚。"
我想了想那间还没找的办公室，和抽屉里压了五年的省金奖证书。
"激活吧，"我说，"顺便，帮我查一下个体工作室的注册流程。名称我早想好了，就叫'知夏设计'。这四个字，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笑了，说这个字号查重肯定通过，全市没有第二家。
我知道没有。这个名字，等了五年，才轮到我自己用。
搬进新工作室那天，我在旧物箱底翻出那本结婚证。封皮都磨白了，翻开，配偶栏印着我的名字：沈知复。五年里没人发现，包括我自己。
我看了三秒，合上，走到楼道口，扔进了废纸回收箱。纸张落底的闷响很轻。我拍拍手上的灰，上楼。
工作室在写字楼七层，朝南，四十六平米。门牌是我自己画的图、自己找厂子刻的：知夏设计，四个字，黑胡桃木底，字凹进去填了哑光金。一个字都不能错，下单之前我核了三遍。
闺蜜小蔓帮我扶着梯子。我拧螺丝，拧最后一颗的时候她说："名字挺好看。"
"嗯，"我说，"就是刻贵了点。"
她笑。我没笑出声，但拧螺丝的手很稳。门牌装好，我们退到走廊那头看，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知"字上。
中午吃盒饭的时候，老总监的消息到了。他说省设计奖的评委圈里有人问起我，问我愿不愿意接一个文化空间的项目，社区图书馆改造，预算不大，但评奖的分量够。我回："接。这周去现场。"他发来一个拳头。账本上记一笔：资质激活，第一单，成。
下午三点，手机响。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请问是……沈知夏老师吗？"对方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我是看了您之前省奖那套作品找来的，想请您帮我看看新房。"
我握着剩下那颗螺丝，站在门牌底下，安静了两秒。
五年了，这是第一个电话里就把三个字念对的人。不是"哎"，不是"那个谁"，不是"李婉"，也不是"沈知复"。
我笑了："是，我是沈知夏。"
窗外阳光落在门牌上，哑光金微微发亮。我约了周六看房，挂了电话，把最后一颗螺丝放回工具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