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载重线往上挪了一道
江浔第一次进这条船坞，是在过门之前。
腊月初九，风从防波堤那边过来，带着柴油和咸味。她跟着裴家的人往里走，鞋底踩在一层薄沙上，沙里混着白漆点。
管事在后头催，说老太太在舱里等。她没跟着往舱那边拐，站住了。管事伸手拦了一下，又收回去。
坞里横着一条渔船，船身架在木墩上，底下的海蛎子已经刮干净，露出灰白的铁。两个工人站在脚手架旁，一个提桶，一个拿滚刷，正在船身右侧画线。
那道线是白的，很新。新得跟这条船不搭——船身到处是裂口和补丁，就这一道线是新的。
“这边。”管事在前头招手。
江浔没跟过去。她数着白线离地的高度，又转到旁边船边比了比。同样的船型，同样的载重，那条船的白线更低。
差了一寸多。
她走过去，蹲下。白漆还没干透，指甲一按一个印。她顺着线往下刮，刮开薄薄一层白，底下露出旧漆，红褐色，边缘发暗，被海水咬过。
旧线比新线低一指。
这种漆她见过。三年前她父亲那条船打捞上来，船底就是这个颜色。
“哎，别摸。”提桶的工人过来，滚刷横着往她手前一挡，“刚刷的。”
江浔直起身，把手往围巾里收，指腹上留着一道白。
“这条船，什么时候下水？”
工人看她一眼，又看管事，没答。
管事咳了一声：“太太，这边请。老太太在舱里等。”
她跟着往里走，走两步又回头。那道白线在灰白的船身上很扎眼，像有人在铁上划了一道口子，再拿粉盖住。
船舱里烧着一只小太阳，红光落在铁壁上。铁是凉的，离着半尺才有一点温。裴玉琴坐在折叠椅上，膝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看完了？”裴玉琴没抬眼，钥匙串在指间绕了半圈。
江浔站在舱门口。“看了。”
“看出什么了？”
江浔没坐。“载重线往上挪了一道。”
船舱里静了一下。小太阳的罩子轻轻响。
裴玉琴把钥匙攥在手里，抬眼看她。她的眼白有点黄，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父亲教你的？”
“学校教的。”
“学校。”老太太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学校教你看漆？”
“学校教看吃水。”江浔说，“线在上面，船装得再多，水面也够不着它。线在下面，一装就过。这条船改了线，等于多出二十来吨的余地。”
裴玉琴没接话。管事把一份船检表摊在她面前，翻到折角那页。
载重线那一栏，二点一。
“盖过章的。”老太太说，“你刮开一块漆，说一寸多。哪个算数？”
江浔看着那个数。二点一。她量出来的比这高一寸多。
“算它。”
她把表推回去。
“算它，那你就白来了。”
裴玉琴把毯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膝头那块旧伤。舱外有人走过，铁板响。
“裴家的船，女人不上。”老太太忽然说。
“我知道。”
“知道还嫁进来。”
“我嫁的是人，不是船。”
裴玉琴笑了一声，很短，像铁片碰了一下。“你父亲那条船，也是裴家的船队帮着拖回来的。”
江浔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七个人。”她说，“拖回来六个。”
老太太把钥匙串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回去吧。风大。”
出舱的时候，裴屿站在坞口。深灰大衣，没戴手套，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黑，是机油，洗过没洗净。
他刚才一直在。她蹲下刮漆的时候，他就站在那根钢柱旁边，没过来，也没让人拦。
“手。”他说。
江浔把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没伸。
他也没再要，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刮刀，铜柄，刃口磨得发亮，递过来。“漆要趁软刮。硬了就得用稀释剂，伤铁。”
她顿了顿，还是接了。柄上还带着体温。
“这条船，赶哪趟潮？”她问。
裴屿朝船抬了抬下巴。“后天，赶潮。”他说，“赶不上这潮，船就得在坞里再躺一个月。一天不出坞，一天烧钱。”
“赶潮就有风。”
“有风才赶潮。”
他往船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那道线，”他说，“你别在坞里说。”
刮刀在她手里。风把围巾吹到脸上，她侧过脸。
坞底的积水里浮着一层白漆，被风推着往排水口去，堵在铁篦子上。她转动那把刮刀，铜柄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
沈记。
2 不锁的那间屋
过门那天没摆酒。裴家的老宅在坡上，三层，石头墙，窗户朝海。
江浔的房间在二楼西头。管事把她领到门口，把钥匙递给她，又收回去。
“这间屋不锁。”管事说，“老太太吩咐的。”
“为什么？”
“海风大，锁了闷。”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旧衣柜。窗子很大，玻璃上有一层盐雾，擦过又结。她把箱子放下，走到窗前。下面是小码头，两条小艇系在桩上，随浪一起一伏。桩上缠着旧轮胎，胎面被磨得发白。
她找了块布，蘸水擦玻璃。擦到第三遍，玻璃上还是一层白，用手掌抹过去，掌心发涩。她把布放下，不擦了，手在窗框上停住。
衣柜的门关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她拉开一半停住，门轴响了一声，闷的。里面挂着两件旧雨衣，一蓝一黑，肩上都落了灰。蓝的那件口袋里有一张船票，纸硬了，日期是三年前腊月。
床头柜的抽屉是坏的，拉一半就卡住。她往里看，看见抽屉后面卡着东西，用一根铁尺伸进去拨，拨出来半截铅笔，笔杆上有牙印。她把抽屉往外拽，拽到第三下，整个出来，里面的东西撒在床单上：两只纽扣，一截蜡线，一本薄薄的本子。
本子封皮是蓝的，边角卷了，被海水洇过，硬得像块板。她翻开。
第一页写着年月日，第二页开始是格子，横是日子，竖是潮时。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瘦，收笔往上一挑。
她认得这个笔迹。她小时候抄过无数遍。
江海生。
她把本子合上，又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记号，是她父亲的习惯：写完名字，在最后一笔上点一下，点得比墨重。
点在。
她坐在床沿，把本子放在膝上，一页一页翻。纸页被水泡过，边上发毛，翻的时候要先用指头分开。潮汐表是旧的，年份在封底，三年前。三年前，她父亲还没沉。
中间缺了两页，撕口不齐，一页剩下半行，写着“初七，风转”。她数了数，从初七到廿三，空了十六天。
门上的锁孔是空的，锁芯被人卸了，留下一个圆洞。洞的两边各有一个螺丝眼，螺丝眼被木塞堵上，塞得很平，用指甲抠不出来。她把门关上试了试，门板碰着门框，晃，关不严。
窗台上有两只烟灰缸，一只是瓷的，一只是铁皮罐改的。铁皮罐里有三个烟头，烟纸发黄，滤嘴上有一圈牙印。屋里没人住，烟味却没散净。
翻到最后一页，格子里没有潮时，只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急：
廿三，退，别等。
铅笔字压在格线上，压出一道沟。江浔用指腹摸过去，摸到纸背有一处凸起，翻过来看，是另一行字，被水泡开了，认不全，只看得出两个数字：四十。
门外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
“江小姐。”阿桑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进来，“老太太叫你下去吃饭。”
江浔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用被角压住，起身开门。门把手转到一半停住，阿桑就在门外。
阿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姜汤。她探头，看见床上的抽屉还开着。她伸手指了一下。江浔侧过身，把抽屉那一块挡住。
“那个抽屉，”阿桑小声说，“上一任太太也拉过。”
“上一任？”
“裴先生的未婚妻。”阿桑把碗塞给她，她没接稳，碗沿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没结成。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姜汤很烫，碗沿烫指头，发麻。
“她为什么走？”
阿桑往楼梯口瞟了一下，那儿的灯是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这屋里有人翻东西。”阿桑说，“翻得比她还勤。”
阿桑说完，把碗沿上的一点姜末抹掉，抹在自己围裙上。
“江小姐，”她又说，“夜里要是听见楼梯响，别开门。老宅的木头，冬天会自己响。”
她端着空托盘下楼，走到拐角停住，头也没回。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
“明儿一早，管事要上来查屋子。”她说，“你要藏什么，今晚藏好。”
楼下有人在关门，一道，两道，关到第三道，停了。
3 潮汐表上的铅笔字
第二天，江浔去了港务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旧楼三层，暖气不足，管理员穿着一件军大衣，把手缩在袖子里。她要三年前腊月廿三的潮汐记录。
“廿三？”管理员翻本子，“那年廿三有事故，调阅要批条。”
“我不是调事故卷。我看潮汐。”
“潮汐也在事故卷里。”
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学生证。证件旧了，边角磨白，专业那一栏印着“航海技术”。
“我做论文。”她说，“只要潮位，别的不要。”
管理员没接证件，翻过来对了对光，又看她，起身去里屋。过了七八分钟，拿出来一张复印件，纸还是热的。
“别外传。”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一张纸摊平。
潮汐表上，廿三那天两次高潮，第二次在晚上十点四十，潮位二百八十厘米。
“就一张？”她问。
“气象那张没批。”管理员站在里屋门口，没过来，“事故卷里的东西，一张一张批。你要齐全，去海事局。”
她伸手去抽门边那叠纸。管理员先一步把手掌压上去，压住一半。纸角被抽出来半寸，又滑回去，折出一道痕。
“批条管三天。”他说，“过了三天，这张也归事故卷，你就来不及了。”
她把父亲本子里的那一页翻出来，对着看。父亲写的廿三，高潮是十点十分，潮位二百三十厘米。
差半个小时，差五十厘米。
不是抄错。父亲写了一辈子潮汐表，一个数字都不会错。他写的是他那天在船上看到的潮——十点十分，水就涨到那个位置，比岸上的表早了半小时。
船在坞里的时候，潮是岸上的潮。船在水里，压了货，吃水深，潮到得早。
她在长椅上一格一格重算。二百八十厘米减二百三十厘米，五十厘米。五十厘米的水，落在一条四十米长的船身上，是多少吨，她心口里过了一遍，没敢往纸上写。父亲的船，载重线到甲板是两米一。水再涨五十厘米，线就没了。
如果十点四十才开船，那半个小时里，水还在涨。
她把那张潮汐表叠好，折成三折，塞进内袋，按了按。起身的时候，长椅上留下两根白头发，她捻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回裴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坡上的路灯只亮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坏的。她走到半坡，看见前面有人。
陈有福，瘸着左腿，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是鱼。
“陈叔。”
老人停下，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到她手里的纸上。
“你是江海生的女儿。”陈有福把桶换到另一只手，横过来，挡住石阶一半。不是问。江浔停在下一级台阶上。“是。”
“长得像你妈。”
他把桶换到另一只手，往上走。江浔跟着，走了两步，他停了。
“别跟着我。”他说，“我这儿没你要的东西。”
“我只要一句话。”江浔把潮汐表翻开，举到他面前，“廿三那天，船是几点开的？”
老人的眼睛落在那页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窝很深，胡茬白了一半。
他把她的手按下去，没松。
“回去。”他说，“这页纸，你烧了。”
“陈叔——”
他转身就走，瘸腿在石阶上磕了一下，闷的一声，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台阶上。走到自家门口，他把桶放下，摸钥匙，手抖，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门开了一条缝。他进去，回头看她一眼。
“你嫁给裴家，”他说，“就好好过日子。别替死人翻账。”
门关上了。里面上了两道锁，第二道卡了一下才落。
江浔站在门外，听见桶被放在地上，水晃了一下，然后是咳嗽，咳得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冷，把门缝里的一点灯光吹得晃。
门底下塞出来一样东西，薄薄的，白色的。
她蹲下去捡。是一张纸，撕得不齐，只有半页，上面印着表格，表格的抬头被撕掉了，剩下的格子里填着数字，最下面一行，写着几个字：
压舱石 四十。
4 航海日志缺了最后一页
她父亲的旧屋在城西，一排平房，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
钥匙她一直带着。锁眼锈了，涩，她倒了点油，拧到最后才开。屋里一股潮味，桌上一层灰。她把窗子推开，风灌进来，灰扬起来，在光里打转。
东西都还在。一只铁皮箱在床底下，箱子上压着她母亲的缝纫机。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停在腊月廿二。廿三那一页被翻过去，折了角，压在一枚图钉下面。桌上有一只搪瓷杯，杯底剩着一点茶垢，茶叶干在壁上，黑了一圈。靠窗的药瓶倒了，瓶盖没盖，里面的药片洒出来两粒，她捡起来看，是降压药。
她把缝纫机挪开，拖出铁皮箱。锁是坏的，一掀就开。里面是衣服，几本证书，一个装证件的塑料袋，还有一本硬壳本子。
航海日志。
封皮黑，边角磨得露出纸。她翻开，纸页发脆，翻的时候有响声。父亲的字，一天一页，风向、浪高、船位、货载、吃水。
她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从装订处扯的，留下半厘米的纸根，纸根上带着毛边。
她把本子凑到灯下。
纸根上还剩一点墨，是数字的下半截。她认出来了，是“四十”的“十”字那一竖，和“四”的最后一笔。
她拿手机拍了照，放大。纸根背面还有字，被撕走大半，只剩两个笔画，一撇一捺，像个“人”，也像个“入”。
不是她父亲的字。她父亲的撇，起笔重，收笔轻，往上挑。这两个笔画，收笔往下压。
她把日志按住，坐在床沿。
床板硬，坐下去吱一声。她把本子摊在膝上，从第一页数到最后一页。正月初一开工，写到腊月廿三，一天一页，一天不落。她数了两遍，最后只少一页，就是最末那页。
廿三那页，记的是离港当天的吃水。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在窗前停住。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还有窗外的一截影子。
影子没有走。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那里没有东西。她这才想起来，这是父亲的屋，不是裴家的屋。她把手收回来，指头碰到床板下的一根铁条。
铁条上贴着一张纸，用胶布粘的，粘了很久，胶都黄了。她把纸揭下来。
是一张单据的背面，正面被撕了，背面用铅笔画着一条线，线上有刻度，线的旁边写了三个字：
别信漆。
门外，脚步动了，往巷口去，走得不快，鞋底在地上拖。
江浔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起身，把铁皮箱推回床下，缝纫机挪回原位。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空的。只有歪脖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在地上动。
她锁门，转身，撞上一个人。
裴屿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件深色毛衣，肩上落着一点灰。
“你走路没声。”江浔先开口，手还按在门框上。
“你翻东西翻得太响。”裴屿站在台阶下，没往上走。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门上，又收回来。
“找到了？”
江浔没答。她把手按在口袋上，纸的边角硌着掌心。
裴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来。她没接，他的手在两人中间停住。她把纸抽过去，展开。是一张复印的航迹图，图上一条黑线，从港口出去，往东南，在离岸十二海里的地方断了一截，又接上。
断口的位置，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这是什么？”
“那天晚上，另一条船的航迹。”裴屿说，“裴家的船。”
江浔把手里的航迹图捏紧了一点。
“你不是要查你爸。”他盯住她，“你是要查我。”
风从巷口进来，把航迹图的角吹起来。江浔用手压住。
“那晚的风，”她说，“几级？”
裴屿没立刻答。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巷口那边抬了抬下巴。
“报告上写八级。”
“我问的是实际。”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你去调气象记录。”他说，“调出来了，别一个人看。”
他走了。巷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一只空罐头被风推着滚，滚两下，撞在墙根，停住。
她把内衣口袋里的那张纸摸出来，纸边被体温焐软了，展开。铅笔画的线上有三个刻度，最上面那一道被人用橡皮擦过，擦得纸都起了毛，毛下面还看得见一道更浅的痕，是铅笔先画过、又擦掉的那一道。
5 船灯灭的顺序
裴家的船在腊月十一那天下水。
天没亮，坞门就开了。江水灌进来，木墩一点一点松。
江浔站在水泥台上。裴玉琴也在，藤椅里坐着，毯子盖着腿，钥匙串换成了手炉。
“下水要看灯。”阿桑站在江浔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桅灯、舷灯、艉灯，一样一样亮。亮错一样，这一趟就不顺。”
江浔数着。桅灯先亮，白的，接着是左舷的红、右舷的绿，最后是艉灯。
顺序对。
船退到一半，坞口的缆绳绷了一下，又松。岸上的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片响。
“太太。”裴玉琴忽然开口，“你看灯，看什么？”
“看它亮没亮。”
“还有呢？”
江浔想了想。“看它什么时候灭。”
老太太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空手搭在毯子上。“你父亲也这么说过。”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下水那天。”老太太说，“他跟我要了一根烟，只抽了半根，说，太太，灯灭得早的船，别上。”
江浔的手在袖口里停住。
“你上了吗？”
“我上了。”老太太说，“我这辈子上的船，灯都灭得早。”
船出了坞，往锚地去。江浔沿着码头往东，走到三号泊位。
身后有拐杖点地，一下一下，跟得不快。她回头。老太太拄着拐，管事要扶，被拐杖挡开了。
“你走你的。”老太太说，“我走我的。”
三号泊位停着一条旧船，船身刷着灰漆，船名被磨掉了，只剩一个“浙”字。冬天水低，船身露出一大截，载重线在离水两尺的地方。
江浔蹲下去，拿出刮刀，刃口贴着漆面往下推。
拐杖头停在她手边半尺，戳在水泥上，不动了。
“刮开了，你补得回去？”老太太说。
“补不回去。”
“那你刮。”
第一刀，白漆卷起来。
第二刀，露出红。
第三刀，红底下还有一层——
蓝。
蓝漆上有一道白，很细，排笔画的，画得直。江浔把指头横在两道线之间量了量，一寸半。
“一寸半。”她抬起头，“这条线被人往上挪了一寸半。”
老太太没看线，看的是她的手。
“一寸半，多少吨？”
“算不出来。”江浔说，“得有货单。”
老太太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知道。”
“多少？”
“我不说。”
江浔把手掌按在漆面上，凉的。父亲教过她，量吃水不看尺，看锈：水淹到哪儿，锈就长到哪儿，从上往下长不上去。她凑近。锈一直长到新画的那道白线下面半寸，再往上，干干净净，一点锈星子也没有。
“这条船的载重线，被改过三次。”她说。
老太太把拐杖换了只手，没接话。
身后有脚步声。两个人站在水泥墩上，深色棉衣，其中一个提着一只铁桶。
“你哪儿的？”提桶的人问。
江浔撑着船身直起腰，把刮刀往袖子里收。
“这船不许看。”那人往下走，“谁让你来的？”
江浔没动。
“我让她来的。”老太太说。
提桶的人站住，没等老太太再开口，先退了半步，看拐杖，又看管事。
“太太，这条船下周要过户——”
“泼。”老太太说。
江浔把手横过去，挡住桶。
“泼。”老太太又说了一遍，“泼完扶我回去，风大。”
她的手被提桶的人拨开。桶朝前一倾，稀释剂泼出来，泼在她刚刮开的那道蓝线上。白漆起了泡，蓝线糊成一片。
“这下看不见了。”他说。
气味冲上来，辣眼睛，一直辣到鼻腔后头。她没躲，刮刀在手里，刃口朝里。
老太太转身走了，拐杖点了三下地，最后一下点在车门边。
江浔翻过刮刀。刀尖上挂着一层白漆卷，卷边里有一点蓝。
她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仓库后面，听见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刮了。三号泊位那条，她刮到蓝的了。”
她停下。
“嗯，裴家那边我去说。”他又说，“一个女的，翻不出什么。”
风把仓库铁皮吹得响了一声。江浔贴着墙，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一只空酒瓶。
瓶子倒了，“当”的一声。
电话那头停了。仓库后面也不说话了。
江浔转身就跑。她跑过仓库，跑过磅房，跑到有灯的地方才停。胸口疼，嘴里有铁锈味。
她在路灯杆旁边站住。码头黑着，只有锚地的船灯，一盏一盏，排在水上。
那条新下水的船，艉灯灭了。
比别的船，早灭了半个时辰。
6 半页货单
港务大楼在江边，十二层，玻璃幕墙，冬天里头比外头还冷。
她在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柜台后面的姑娘把半页货单接过去，凑到台灯下照了照，又递还给她。她刚碰到纸边，姑娘的手指按住单子，两秒松手。
“抬头没了，编号也没了。”姑娘说，“系统里查不出来。”
“看船名。”
“船名在抬头那一栏。”
江浔把单子摊在台面上，指头压住两个角。
“浙渔 708。”
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眼。“708？”
“对。”
“这条船沉了。”
“我知道。”
姑娘把单子推回来，声音低了些。“沉船的档案，不在这儿。在事故卷里。”
“事故卷在哪儿？”
“海事局。”
她把单子重新折好。折到第二折，她停住。姑娘的手在桌下按了一下，按的是抽屉。
她把纸翻过来，指甲刮了刮纸边，纸是老的，边上有一道斜的水渍。
“三年前的单子，纸质的，应该归档。”
“归档要批条。”姑娘手上没停，“你哪个单位的？”
“个人。”
姑娘抬起头，把纸推回来。“个人查不了。”
江浔把纸收好，往电梯走，两步后停住。没到电梯口，有人赶上来。
“江浔。”
她回头。顾承宇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巾系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三年没见，他比从前胖了一点，眼下有一层青。
“我远远看着像你。”顾承宇笑，公文包换到左手，“你怎么在这儿？”她把纸袋往后挪了挪。“办点事。”
“办成了吗？”
江浔没答，指头绕了圈包带。
顾承宇往柜台那边扬了下下巴。“这儿认章不认人。”他说，“你要是急，我帮你问。”
“不用。”
“你还是这个脾气。”他把包换了个手，“喝杯茶？楼下有一家。”
茶馆在转角，玻璃上贴着“港式”两个字。顾承宇要了一壶普洱，替她倒了一杯。
“你嫁给裴屿，”他说，“我听见的时候，正在广州。飞机上想了三个小时。”
江浔没动杯子。三年前他也是先铺垫一句，才提退婚。
“你父亲那条船，”顾承宇把壶放下，“我劝过你，别查。”
“你劝过。”
“我不是吓你。”他上身压过来一点，“708 那条船，出事之前进过船厂。船厂那会儿在赶工，焊口做得糙。你要查，往船厂查。”
江浔把杯沿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你怎么知道它进过船厂？”
顾承宇笑了一下，很短。“港城就这么大。”他说，“船进厂要报备，报备单我手上过。”
“你手上过？”
“我那时候在货代做调度。”
江浔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半页货单的边。她没有拿出来。
“你刚才说，这儿的人认章不认人。”她说，“那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条船，三年前腊月廿三，几点离港。”
顾承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在货代那几年，管几条船？”
“十几条。”顾承宇说，“不多。”
“708 算一条？”
“算。”
“它的单子，你手上过？”
“过。”
江浔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上磨出一声。“那你应该记得，它离港那天，装的是什么。”
顾承宇笑了一下。“水产。”
“只有水产？”
“只有水产。”他盯住她的眼睛，“单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茶馆门口有人进来，带进一股冷风。江浔把手放在包上，摸到那张纸的毛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杯底磕在茶托上，响了一声。
“查这个做什么？”
“做论文。”
他放下杯子，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住。茶馆里有人在剥瓜子，壳落在盘子里，一声一声。
“江浔。”他说，“你父亲的事，赔也赔了，判也判了。你再翻，翻出来的不是他。”
“翻出来的是谁？”
顾承宇没答。他把手伸过来，手掌朝上，摊在她面前。
“那张纸，给我看看。”
江浔没动。
“你刚才在柜台拿出来的那张。”他说，“我看见你收进包里了。”
茶馆的暖气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压着地砖，咯咯响。
江浔用肘把包压住。
顾承宇的手还摊着，一直没收回去，掌心一条浅疤，是被纸划的，还是被别的什么划的，她不知道。
“我替你保管。”他说，声音很平，“你放在身上，不安全。”
她把包带在手腕上绕两圈，扣上扣。
7 你在查你爸，也在查我
裴家的书房在二楼东头，门开着。
江浔进去的时候，裴屿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装订好的调查报告，蓝皮，角上贴着一张白条；一份是那张航迹图，比上次那张大，画到了岸线。
“坐。”
她没坐。
书房里烧着一只小电炉，炉丝是红的，上面坐着一只铁壶，壶嘴冒着白气。窗关着，玻璃内侧有一层水雾。桌上除了那两份东西，还有一只罗盘，铜壳，针停在西南。
江浔把罗盘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放回原来的角度，指头在铜壳上按了一下。
“顾承宇找你了。”裴屿说。不是问。
“你在码头有人。”
“码头每个人都有眼。”他把蓝皮报告推过来，“这个，你看不看？”
江浔走过去，翻开。第一页是事故简况，第二页是天气，第三页是船况，最后一页是结论。结论下面有三个签名，第二个是“裴屿”，字写得很正。
“三年前，”她说，“你三十岁。”
“二十九。”
“你签的。”
“我签的。”
江浔把手指从签名上移开。裴屿的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纸边刮过桌面，响了一声。
“为什么？”
裴屿往后靠，椅背响。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上有一只死苍蝇，粘了很久。
“那年裴家的船队有六条船在跑。”他说，“708 沉了，海事的人来查，查的第一件事是有没有第二条船在场。要是有，两条船都要停，停一天，一天的钱。”
“所以你说没有。”
“我说没有。”
“可航迹图上有一条。”
裴屿把航迹图转过来，指着那个断口。“这条线是后来补的。”他说，“原来的航迹图，断口在十二海里，断得很干净。补线的人，手不熟。”
“谁补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是我。”
“第三本卷宗，”江浔说，“在哪儿？”
裴屿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事故卷一共五本。第一本现场，第二本船况，第三本气象和潮汐，第四本证人，第五本结论。”她说，“你签在第五本上。第五本的前面，有目录。”
“有。”
“目录上写着第三本。”
裴屿把手放在桌上，指头压着报告的白条。“我翻到第二本，签了。”
“你没翻第三本。”
“没有。”
江浔把报告合上，推回去，推到桌子中间。裴屿没接，任它摊在那儿。
江浔站着，脚底有点凉。地板上铺着地毯，地毯边翘起来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地板。
“你为什么把它给我？”
裴屿没接话。他把手按在台灯上，关了。屋里的光从窗外来，落在纸上，白得很硬。
“因为你嫁给我是为了上船。”他说，“我给你上。”
“就这个？”
“还有。”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停住，不再往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是肥皂和一点柴油，不重。
“我签那份报告的时候，”他说，“没看潮汐表。”
江浔的手停在报告封面上。
“我看了航迹、天气、船检。”他说，“就是没看那天的潮。潮汐表在第三本卷宗里，压在最底下。我翻到第二本就签了。”
窗外有船进港，鸣了一声，很长。玻璃跟着震了一下。
江浔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在他胸前，没碰。
“裴屿。”她说，“我要的不是你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
“我要那本潮汐表。”
“我给你。”他说，“还有一本，你父亲写的。在我这儿。”
江浔的手落下去，落在自己的衣角上，捏了一下。
“你早就有。”
“有两年了。”
“为什么现在给？”
裴屿退回桌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把那张航迹图压住。他拿起航迹图，折了一下，又展开。
“因为你今天去货代了。”他说，“顾承宇这个人，把东西拿在手里，比放在你手里安全。”
江浔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裴屿。”
“嗯。”
“你签那份报告的时候，二十九岁。”她说，“现在三十二。三年，你每天晚上在这间屋里坐着？”
裴屿没有答。铁壶开了，壶盖被顶得响。他把火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三年，”他说，“我把那五本卷宗，抄了两遍。”
江浔拧开门。走廊的灯亮着，光是黄的。
“抄两遍，不如看一遍第三本。”她说。
8 新漆底下是旧漆
夜里十一点，潮退到底。
江浔穿了件深色外套，戴上手套，从老宅后面的小路下坡。阿桑在路口等她，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袋里是手电和一只旧相机。
“船厂的门十点关。”阿桑说，“看夜的老周耳朵背，从西边铁丝网底下能钻。”
铁丝网底下有一道沟，是雨水冲的。两个人趴下去，衣服蹭了一身泥。钻过去的时候，江浔的手套被铁丝勾破了一个口子。
坡下是一段碎石路，走一步滑半步。路边有一条排水沟，沟里积着水，水面浮着油花，被风推得打转。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阿桑走在前面，手电用衣服捂着，只露一线光。走到船厂外墙，她把光按灭了。
“老周十二点巡一趟。”她说，“巡完回屋听收音机。”
三号泊位在黑处，只有一盏黄灯，照着一小片水泥地。
那条旧船还在。船身比白天看的时候低，潮退了，露出更多铁。江浔走到右舷，蹲下，手电贴上船身，光束压得很扁。
她白天刮开的那一块，不见了。
整片刷了新漆，白得发亮，边缘还软，指头一按一个印。
刷子走得急，边上留下两道滚痕，一道压着一道。最下面那道滚痕没压平，垂下来一个小疙瘩，是漆淌了没抹。刮开的那一小块，就在这疙瘩下面。她伸手要抠，阿桑拽住她的袖子。
“刷了多久？”
“漆还没干透。”阿桑的手刚抬起来，江浔按住她的手腕。阿桑把手收回去，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今天下午。”
江浔把手电往下移。她沿着船身摸，摸到一道凸起的焊口，焊口下面有三个小圆孔，是排水孔。孔里塞着东西，塞得不太深。
她摘下手套，用两根指头伸进去，夹出来一片东西。
是一片漆皮。三层，白、红、蓝，边上卷着，像一片干了的鱼鳞。
她把漆皮放在掌心，手电照着。三层漆的厚度不一样，白的最厚，蓝的最薄，蓝漆底下还有一层灰，是底漆。
“这个能证明吗？”阿桑问。
“能证明刷过。”江浔把漆皮包进纸巾，塞进内袋，“证明不了刷之前是什么。”
她直起腰，手电往船底扫。船底架在墩上，离地一尺多，能看见龙骨和一片黑。她蹲低，把头探进去。
手电光照到船底的铁板。铁板上有一行粉笔字，写得歪，被水汽糊过，还能认出来两个字：
别刮。
粉笔字旁边，画着一个圈，圈里一个叉。
阿桑把相机拿出来，手抖，镜头盖掉了两次。江浔接过来，蹲下，把相机贴在铁板上，屏住呼吸按了一下。
快门声在船底响，很闷。她没敢开闪光。
“再拍一张。”阿桑说。
“一张够了。”
她把相机塞回阿桑怀里，膝盖响了一声。
阿桑在她身后吸了一口气。
“走。”江浔说。
她们从原路退回去。江浔把相机塞进阿桑的袋子最底下，袋口卷了两下，压住。钻铁丝网的时候，江浔听见船厂里头有铁门响，接着是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
她趴着没动。阿桑也趴着，呼吸很急。
脚步走到铁丝网那边，停了。手电的光从网眼间扫过来，扫过她们头顶的草，又扫回去。
“谁？”一个老头的声音。
没人答。
光又扫了一遍，灭了。脚步往回走，走几步，咳了一声。
两个人又等了很久，才爬起来，往坡上跑。
跑到老宅后门，江浔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在抖。
后门的锁是老式的，铜的，钥匙插进去要往上提一点才转得动。她提了两次才开。
进门，楼梯黑着。阿桑去够开关，江浔把她的手挡回去。两个人顺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江浔停下，往走廊尽头看。
那间不锁的屋，门开着一条缝。
她早上出门之前，门是关严的。
她把手指张开又合上，掌心那道被铁丝划的口子渗了血，血把纸巾洇红了一小块。
阿桑忽然说：“江小姐，上一任太太，也夜里出去过。”
江浔脱鞋的手停住。
“她回来的时候，”阿桑说，“也是这样，手在抖。”
江浔要再问。阿桑已经把耳朵贴在楼梯口听了一下，抬起手，掌心朝她，让她别出声。楼道里有木头响，一声，很轻。
9 顶风那晚没有风
退休的气象员姓孙，住城东老楼六层，没电梯。
江浔爬到五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张脸，眉毛白，眼上有老年斑。
“孙师傅，我想看三年前腊月廿三的气象簿。”
江浔站在门外，门没关，也没开。
“你是谁家的？”老人在门里问。
“江海生的女儿。”
门开了一点。老人往里让了让，自己先退到桌边，一只手压在桌沿上。
屋里三只鸟笼，挂在窗两边，罩着蓝布，布边落了灰。鸟不叫，缩在横杆上，听见人进来，翅膀动了一下。
“气象簿交了。”老人说，“交到档案室。”
“档案室有，我看过了。是打印的。”
“打印的是从簿子上抄的。”
“我想看手抄的。”
老人没动。“手抄的不外借。”
“我不借走。我坐这儿看。”
老人看她，足有半分钟。他拉开抽屉，抽出一本硬壳本，蓝布面，脊上写着年份。本子放在桌上，他的手掌盖在上面，没松。
“看可以。”他说，“你不能说是我给的。”
“我不说。”
“你说话算不算，我不知道。”老人说，“三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姓顾的？”
老人的手抬起来一寸，又按回去。“你怎么知道？”
“他拿了一瓶酒。”
老人不说话了。他的手从本子上挪开，本子推过来一半，停住。
江浔没接。她把手放在桌沿上，等。
老人把手收回去，本子推到了她面前。
纸上是铅笔字，一列一列：时间、气压、风向、风力、云量。廿三那一行——
二十一时，一〇二三千帕，北风，三级，云量四。
二十二时，一〇二三，北风，三级，云量五。
二十三时，一〇二二，北风，四级，云量六。
下面还有一行，第二天凌晨：零时，一〇二一，北风，四级，云量六。
江浔从包里拿出复印件，摊在桌上，一格一格对。复印件上廿三那一行：廿一时，一〇一八，北风，八级，云量九。
“气压差五个。”她说。
老人凑过来。他的眼睛离纸很近，鼻尖快碰到。他指了指风力那一栏，指甲压在“八”上。
“这个不是从我本子上抄的。”
“哪儿不一样？”
“风。”他说，“我这儿三级，他那儿八级。气压也对不上。八级风来的时候，气压掉得快，一小时掉两三个。他写一〇一八，只掉了一个。”
“会不会是另一个站记的？”
“这一片就一个站。”老人把手收回去，“我守了二十六年。”
江浔把那张纸挪到灯下。她把手指放在“三级”上，指腹下面有一点铅笔的凹。
“那天没有八级。”
“没有。”老人说，“八级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报告上写的是八级。”
“报告不是我看的。”老人把本子抽回去，反着合上，压在手下，“我这本，谁来我都不给看。”
“为什么给我看？”
老人没答。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底一层茶垢。
“三年前有人来要过这本。”他说，“姓顾，穿得体面，拿了一瓶酒。我没给。”
“他说什么？”
“他说，反正你也要退了，抄一份给我，省得我再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抄你自己抄。”
“他抄了吗？”
“没有。”老人说，“他坐了一会儿，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看见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睡了。”
老人抬眼看她。“我骗他的。我那天没睡。”
“那天晚上，”他说，“我值夜。十点钟我出去倒水，看见码头上停着一条车，车灯没开。有人往船上搬东西，一块一块，搬了有半个钟头。”
“什么东西？”
“看不清。看着不轻，两个人抬一块。”
“什么车？”
“面包车，白的。后门开着。”
“车牌呢？”
老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太黑。”
江浔把本子推回抽屉那边。老人来接，两人的手在桌面上错开半寸，本子落到他手里。他掂了掂，像在称这本子有多重。
他起身送她。楼道灯是声控的，她一跺脚，灯亮了，黄黄的一层。
“丫头。”老人在她背后说，“你要查，就别一个人查。”
“我一个人查，谁跟我？”
老人站在门框里，没答。那本硬壳本还在他手里，蓝布面的一角起了褶。
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落进孔里，响了一声。声控灯灭了，楼道全黑。
10 四十吨
陈有福的仓库在码头最里头，一间铁皮房，门口堆着旧缆绳和废铁。
她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只锚除锈。砂轮转着，火星子往地上落，落一颗灭一颗。
她站在门口，等他把这一面磨完。
砂轮停了。老人把锚翻了个面，才开口。
锚有一人多高，爪上全是锈，锈成一片一片的，像干了的树皮。他磨过的那一面露出铁色，亮得刺眼。地上落了一层红灰，风一吹就起。
“这锚还能用？”江浔站在门口，没进去。陈有福把锚翻了个面，没答，砂轮又转起来。
“不能。”他说，“挂墙上给人看的。”
“你又来。”
“孙师傅让我来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老孙头嘴不严。”
“他什么都没说。”江浔走进去，把门带上，“他只说，那天有人往船上搬东西，两个人抬一块。”
陈有福按住砂轮，等轮子停稳，摘了手套。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断口很齐。
“你要问什么。”
“四十吨。”
老人没说话。他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手在最底下一层停了停，才摸出一个布包，布是旧帆布，油亮。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半块石头。灰白色，拳头大，断口粗，能看见细密的孔。
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七个人，站在船头，背后是海。江浔认出了父亲，站在最右边，帽子拿在手里。
她没拿照片，先拿石头。石头压手，指头一松，就在桌上磕了一声。
“压舱石。”他说，“花岗岩。船上装货，底舱要压，压了才稳。我们那条船，底舱本来有六块，固定的，焊在龙骨上。”
“那天多了多少？”
“四十吨。”老人说，“从码头搬上去的，一块一百来斤，两个人抬。搬到后半夜，最后一块抬上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江浔把那半块石头拿起来，很沉，手心往下坠。
“谁让装的？”江浔把纸按在桌上。
“货主。”陈有福没应声。
“货主是谁？”
老人半天没应声，手在桌沿上按住。他的眼白浑浊，眼珠却很黑。
“单子上写的是石料。”他说，“石料从北边来，往南边去。我们那条船，本来只装水产。那天多了一张单，多了一行字。”
“你留了单子。”
“我撕成两半。”老人说，“一半塞你门底下，一半我留着。撕的时候手抖，撕歪了。”
江浔从包里把那半页纸拿出来，放在桌上。老人把自己的那半页也拿出来，两半对在一起。
撕口对上了。抬头还是缺的，但中间那行字全了：
压舱石 四十吨 运费另计。
“这是船上的单子。”老人说，“报关那张，我见过一次，写的是水产，四十吨的位置写着‘冰’。”
“冰？”
“冰也是压舱的。”老人说，“冰会化。石头不会。”
“运费另计。”江浔念了一遍。
“石头不值钱，运费才值钱。”老人说，“四十吨石头，从北边运到南边，运费够买半条船。”
“所以船上装的不是石头。”
老人没答。他把两块纸按在一起，用手掌压平，压了很久。
“沉的那天晚上，”他说，“我在机舱。船先是往右倾，倾得很慢，我上去看，水已经到舱口了。船长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去把底舱的六块固定石头解开。”
“解开做什么？”
“减重。”老人说，“石头一松，船能浮一点。可是他不知道，底舱里还有四十吨没固定的。”
仓库外面，有船进港，鸣了一声。铁皮墙跟着震，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老人把石头推过来，推到一半停住。“你先应我一件事。”
“你说。”
“拿着它，就得上台面。”他说，“上了台面，我这张脸也在上头。”
“我不说你的名字。”
“石头不会烂。”他把石头推到底，“人没了，石头还在。”
江浔伸手去拿。他的手先落在石头上，按住了，指节发白，是三四年搬铁的那股劲。
老人盯了她一会儿，才把手拿开。石头动了一下，桌面上留了一圈水印，是他手上的汗。
江浔把石头包回帆布，抱在怀里。
“仓库下个月拆。”老人说，“拆了我就回乡下，船上的事一句也不提了。你要用我这张嘴，得赶在拆之前。”
走到门口，老人又开口。
“丫头。”
她停下。
“那天让我装石头的，”他说，“穿一件驼色大衣。”
11 一船人的名字
江浔回到老宅，天已经亮了。
她把石头放在桌上，把帆布解开。晨光从窗子进来，落在石头上，孔洞里能看见细小的石英，一闪一闪。
她拿出纸笔，把父亲日志上的数字抄下来，又把港务的潮汐表抄在旁边。两列数字并排，中间差半米。
她开始算。
她先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标上船长和船宽。四十米，七米。水线以下的形状不是方的，她按经验折了一个系数，零点八。
“你在算什么？”阿桑问。
“算一厘米有多重。”
船长四十米，宽七米。吃水每增加一厘米，排水量增加多少，她在学校算过一百遍。她算得很慢，每算一步，就在纸上画一道线。
算到最后一遍，数字对上了。
水线面积二百二十四平方米。每厘米吃水，两吨二四。四十吨石头，压下去十七点八厘米。
她在纸角上写下“17.8”，又画了一个圈。
四十吨石头，压下去是十七厘米。父亲的船，载重线到甲板两米一，出事那天，船已经压到两米二七。
多出来的十七厘米，就是那道被挪上去的白线。
她把笔横在纸上。数字很干净，一行一行，像账。
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很轻。阿桑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江小姐，你一晚上没睡。”阿桑端着碗，站在门口没进来。江浔把笔搁下，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放了。”
阿桑把碗放在桌角，看见石头，手缩回去，碗沿磕在桌角上，响了半声。
“这个……”
“压舱石。”
阿桑的视线落在石头上，又落到她脸上。“我听说过。”她小声说，“我舅舅也在 708 上。”
江浔把桌上的石头往她那边推，推到一半停住。
“他叫阿贵，李大贵。”阿桑说，“那年他二十四。我妈到现在还说，他是去挣彩礼的。”
“他走之前来过我家。”阿桑说，“穿了一双新鞋，鞋底硬，走路有声。我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没吃，揣兜里了。”
“后来呢？”
“后来就送回来一个包。”阿桑的手按在桌角上，“包里是他的衣服，还有那双鞋。鞋还是新的，鞋底没磨。”
江浔把笔横在纸上，没再写。
“你妈见过陈有福吗？”
“见过。”阿桑说，“陈叔每年清明都来，站在门口，不进来。我妈不理他。”
“为什么？”
“我妈说，他是轮机长，机器没坏，船怎么就沉了。”阿桑抬起头，“陈叔不解释。他就站着，站一会儿，走。”
江浔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字，一列一列，最后一行停在廿二。
她拿过笔，在纸的下面写了一行：
李大贵，二十四。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写：
陈阿旺，三十一。林金水，四十六。周德明，二十二。柯水生，三十八。黄阿宝，十九。江海生，五十二。
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写，写完，把纸转过来，让阿桑看。
阿桑的手指一行一行移下去，移到“李大贵”那一行，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把“贵”字泡开了一点。
她伸手要拿那张纸。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小块潮。
“我妈说，”阿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人没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报纸上就写‘七名船员’。”
江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纸角翘着，她按住。
“留下了。”她说，“我记下来了。”
门口有响动。两个人都停住。
裴玉琴站在门外，拐杖先跨进门，挡在门框上。管事跟在她身后。老太太往屋里扫了一圈，视线停在桌上的石头和那张纸上。
“江浔。”她说，“你下来。”
“老太太——”
“裴家的船，明天要过检。”裴玉琴说，“你要是还想上船，今天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过检那一关，海事的人只看载重线。”她说，“线是对的，别的就没人翻。过了明天，这几条船下水跑货，你再想翻，翻不动了。”
老太太的拐杖横过来，挡在她和桌子中间。
“要是不收呢？”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很闷。
“不收，”她说，“你就下船。”
拐杖的橡胶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圈黑印。她拄着拐往楼上走，那圈印留在原地，一直到楼道灯灭。
12 四样东西
裴家堂屋里烧着炭盆，炭是好的，没有烟。
裴玉琴坐在主位，两边坐着裴家的几个叔伯。裴屿站在窗边，没坐。
江浔把纸、漆皮、半页货单、那块石头，一样一样摆在八仙桌上。
“就这些？”一个叔伯问。
“还有航迹图。”江浔说，“裴屿有。”
“航迹图是复印的。”叔伯说，“复印件不算证。”
“原件在海事局。”江浔说，“我申请调了。”
“调出来又怎么样？”那人把手摊在她面前，一直没收回去，“两条船同路，就是同路，谁能说是裴家的船撞的？”
“我没说是撞的。”江浔说，“我说的是，那天晚上，裴家的船在。”
“航迹图能说明什么？”那人摆手，“那天雾大，画歪了也是有的。”
“画歪的线，断口不会齐。”江浔说，“原来那张，断口是齐的。”
屋里静了一下。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子往上跳。
“江浔。”裴玉琴开口，“你要什么？”
“我要海事重新调查。”
“调查要有人提。”
“我提。”
“你一个人提，谁理你。”
江浔把手按在桌沿上。裴玉琴坐在对面，头发一根没乱。
“所以我来问裴家。”她说，“裴家的船队，当年也在那条航线上。裴家提，分量够。”
叔伯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咳了一声。
“提了，船队要停。”那人说，“停一天，一天的钱，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江浔说，“我还算过，七条人命，赔了多少。”
堂屋里没人说话。炭盆上的水壶开了，壶盖被顶得响。
裴玉琴伸手，管事把茶递上去。老太太没接稳，杯底在托盘上磕了一声。
“顾家那边，”她说，“昨天来人了。”
江浔的手指停在漆皮边上，没动。
“顾承宇的父亲，亲自来的。”裴玉琴说，“带了一句话。说你要是再翻，顾家就把裴家船队这些年的单子，全抖出来。”
“什么单子？”
“改载重线的单子。”老太太看着她，“你以为，只有那一条船改过？”
江浔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改过几条？”
“七条。”裴玉琴说，“这七年，七条。”
江浔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文件袋，收到石头时手停了一下。漆皮、单子、石头的包布，最后是那张名单。
“老太太。”她说，“改线的单子，在谁手里？”
“顾家。”裴玉琴说。江浔把手里的文件袋口捏紧。“顾家倒了，单子就出来了。”
“顾家倒不了。”裴玉琴说，“顾家在港城做了三十年货代。船可以停，货不能停。”
“那就让货也停。”
裴屿在窗边动了一下，先转过身。
“祖母。”
“你闭嘴。”老太太没看他，“我说话，你听着。”
裴屿欠了欠身。老太太的拐杖横过来，拦在他前面。
她转向江浔。
“你要是提，裴家的船队就完了。”她说，“你要是不提，顾家那边，我去说。你父亲的事，裴家赔你一笔钱，数目你说。”
炭盆里的炭又塌了一块。
江浔没动。漆皮卷着边，石头上的孔洞里落了灰，那张写着七个名字的纸，被阿桑的眼泪泡过，皱了一小块。
她把手伸出去，把纸拿起来，折好，放回内袋。
“老太太。”她说，“我明天去海事局。”
裴玉琴半天没出声，最后笑了一下，很短。
“好。”她说，“你出了这个门，就不是裴家的人了。”
江浔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往门外走。走到堂屋门槛，她停下，回头。
“那年赔钱，您到过七家。”她说，“您记得哪一家最难？”
裴玉琴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下。
“第十九家。”她说，“姓李。他娘不识字，按手印，按了三次，都按歪了。”
“她还在。”
“靠什么过？”
“摆摊。”老太太说，“卖鱼。”
江浔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
“我知道。”老太太说，“她家门口有一棵枣树。”
江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裴屿跟上来。
“江浔。”
她停下。
“明天八点，”他说，“我在海事局门口等你。”
“你祖母说了。”
“我不是替裴家去的。”
江浔转过身。走廊的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脸压暗了一半。
“那你是替谁？”
裴屿没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蓝布面。她没接，他把册子塞进她手里。
“你要的潮汐表。”他说，“你父亲那本。”
13 她克夫
第二天早上，江浔出门的时候，坡下已经站了人。
三个人，两个女的，一个男的，手里举着手机。她一下坡，手机就举起来。
“就是她。”
“出来了出来了。”
“江海生的女儿。”
一个女人把手机往前递，几乎递到她脸上。屏幕上开着直播，右上角的数字在跳。
“你说两句。”女人说，“你为什么要告裴家？”
江浔往旁边让了半步。三个人跟着挪了半步，把她围在中间。镜头怼到眼前，她被拨开。邻居家的窗帘拉开一条缝，又合上。
“江海生的女儿。”
“克死自己爹，又来克裴家。”
江浔站着没动。一个男人的手机横过来，挡住她的去路。光打在她脸上，白得很硬。
“你们是哪家的？”
“你别管我们哪家的。”一个女人逼近一步，“你爹那条船沉了，赔了钱，你还想怎么样？裴家待你不薄，你倒好，反过来告人家。”
“我没有告裴家。”
“你告船队，不就是告裴家？”
江浔往旁边走。那三个人跟着，走一步跟一步，手机一直举着。
走到街口，一辆车贴边停过来，挡住半条道。车窗降下，是顾承宇。
“上车。”
江浔没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顾承宇说，“全港城都在传。你图什么？”
“图七个名字。”
顾承宇笑了一下，把车窗升到一半停住，又降下来。
“我父亲昨天去了裴家。”他说，“你知道了。”
“知道。”
“江浔，我给过你路。”他说，“你要是不走，就别怪我不讲旧情。”
“什么路？”
“裴家给你一笔钱，你出国，或者去南方。”顾承宇说，“你父亲的名声，我保。你弟弟的学费，我出。”
“我没有弟弟。”
顾承宇停了一下。“你表弟。”
“我表弟在念中专，学费一年两千八。”江浔说，“你连他是谁都没弄清。”
车窗的玻璃上有一层雾，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放下。
“江浔。”他说，“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扳倒谁？”
“扳不倒谁。”她说，“我只想让报告上写对那天的风。”
车开走了。三个人还举着手机。
江浔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底下。风从江上来，把站牌上的纸吹得翻。
她等了十分钟，车没来。她拿出手机，给海事局打电话。
“我姓江。我要提交一份事故重新调查的申请。”
“材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
“八点半上班，你到三楼登记。”
她挂了电话。站牌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
车没动。她也没动，最后还是车先动。
过了一会儿，车朝前滑了一点，停在她旁边。后座窗户降下来。
裴玉琴坐在里面，腿上还是盖着毯子。
车里很暖，暖得有点闷。老太太旁边放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结着水汽。
“站了多久？”裴玉琴的手按在毯子上。
“二十分钟。”江浔站着，没弯腰。
“车没来？”
“没来。”
裴玉琴把保温杯挪了挪。“这一站，去年就撤了。”她说，“牌子没拆。”
江浔往车里探了探身。座位上铺着一块旧毛巾，毛巾边上磨了毛。
“上车。”裴玉琴说，“风大。”
江浔站在车门外，没上。
“我不是来劝你的。”裴玉琴说，“我来看你手里有什么。”
“看完了呢？”
“看完了，我给你三天。”老太太说，“三天之内，你把东西递到海事局。三天一过，顾家就动手，到时候裴家也拦不住，你就来不及了。”
江浔把内袋里的纸拿出来，隔着车窗给她看。
老太太没接，隔着窗把纸按在玻璃上，掌心压得平，压出一个雾印。过了几秒，她把手收回去，那圈雾印慢慢散了。
老太太没应声。她的手搭在毯子上，没动。
“七个人。”她忽然说，“我数过。”
“数过？”
“那年赔钱，一家一家签的字。”老太太说，“我到过七家。最小的那个，十九岁，他娘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他的衣服。”
江浔没说话。
“坐进来。”裴玉琴说，“我送你去。八点半，晚了要排队。”
车门开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三折，用一根白棉线缠着，缠得很紧。
14 锚链上的记号
登记窗口在三楼，玻璃隔断，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江浔把材料推过去。年轻人翻到石头，手停住。
“这是什么？”
“压舱石。”
“证物要封存。”他把石头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签字。”
江浔的手先按在石头上。“收据我签。石头我不留在这儿。”
年轻人把笔放下。“证物不封存，案子立不起来。”
“捞上来也是证物。”他把表推出来，“签了，我给你编号。不签，材料退回。”
她没接，把手从石头上挪开，石头留在柜台上，一半在这边，一半在他那边。
“下周三我要用。”
“用什么？”
“这块石头。”她说，“听证会用。”
年轻人把表收回去，另写一张，压上章。
“封存三个月。要用，得申请出库，批一次三天。”
“三天不够。”江浔的手按在袋子上。
“那就多批几次。”他扣上笔帽，扣了两下才扣住，“我能给你的就这些。”
他装袋、贴标签、写品名，把袋子放到电子秤上。
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一点九四。
“一点九四公斤。”他念一遍，写下。
“这只是半块。”
“整块多大？”
“一百来斤。”
年轻人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一百来斤的石头，四十吨，是八百块。”
“八百块上下。”
他把这个数字也写下来，把笔搁下。
她签字。年轻人给她一张受理单，印着编号。
“二十个工作日答复。案子结过一次，重查要过会。”
她把受理单拿起来，对了对编号，字很小。
“留电话。”
年轻人在单子背面写了个号码。“打这个，别打总机。”
她把受理单折好，放进内袋。走出海事局，裴屿在台阶下提着两只包子。
“吃了。”裴屿把纸袋递过来。
“我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江浔没接。纸袋在她手边吊着，热气从纸背透出来。
“我知道。”裴屿把纸袋往她胳膊上一挂，“我一直在外面。”
她接过来，握住。
“你看见顾家的车了？”
“看见了。停在对街，车窗开了一条缝。”
“你祖母走了。”
“她让我把话带到。”裴屿说，“她说，裴家提。”
江浔从纸袋里拿出一只，没吃。
“条件呢？”
“没有条件。”裴屿说，“她说，七个名字，她也数过。”
纸袋上的油渗出来，热的，贴在她掌心。
“裴屿。”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裴屿的视线跟着江边的吊机走，长臂转过来，又转过去。
“我签过那份报告。”他说，“我签的时候，以为自己在保船队。签完第三年，我才知道，我保的是别人的账。”
“所以你娶我。”
“我娶你，”他说，“是因为你会看吃水线。”
“我不还你。”
“不用还。”
走到锚地，裴屿停下来，指着一根系缆桩。
“那天晚上，裴家的船就停在这儿。”
江浔走到桩跟前。桩是水泥的，磨痕一圈压着一圈。
“怎么确定是这根？”
“锚链。”裴屿蹲下去，“裴家的船，锚链第四节有一个记号。”
他在桩底下摸，摸出一截锈铁，断了的链环，上面刻着一道斜杠。
江浔伸手。裴屿的手先合上，把链环攥在掌心里。
“这截链环给你。”他说，“裴家的船今天全停，四条，停到查完为止。”
“你祖母答应？”
“答应了。”裴屿说，“条件是，这条链不能算裴家自己交的。”
“那算什么？”
“算你捞的。”
江浔把手摊开。裴屿顿了顿，才把链环放上去。铁很凉，斜杠的边缘磨圆了。
“这条链，”他说，“断在十二海里。”
江浔把链环翻过来。断口是新的，茬口还亮，是被硬生生崩开的。
“锚链断，船就抓不住底。”
“那天浪不大。”裴屿说，“三级风，不该断。”
“除非链本身就伤过。”
“伤过。”裴屿说，“第四节的环有旧裂纹，船检时没查出来。”
江浔把链环握在手心，铁锈蹭进掌纹。裴屿要接回去，她没递，把链环揣进内袋，隔着布按了按。
“我留着。”
“留着。”裴屿说，“别给人看。”
“这链谁收着的？”
“我父亲。”
“他为什么收？”
裴屿看着江面，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因为他知道，这链子不该断。”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留下一道锈印。
江浔把手插进内袋，隔着布摸到那道斜杠。铁是凉的。
15 号笛响了三声
海事局的调查组在第三天上了船。
那天有雾，江面上白茫茫一片。
雾从凌晨起，到上午还没散。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锚链响，还有远处吊机的蜂鸣。
江浔站在岸上，围巾蒙到鼻子下面。她的鞋底湿了，袜子也湿了，脚趾冻得发木。调查组的船靠上三号泊位，四个人上船，带着仪器和相机。
她不是调查组的人，只能站在岸上。
裴屿站在她旁边。裴玉琴坐在车里，车窗开着。
调查组在船上待了四个钟头。
她就在岸上站了四个钟头。中间阿桑送来一次热水，她喝了两口，放在水泥台上，再拿起来已经凉了。
船上偶尔有人影走到舷边，拿手电往下照。光柱在雾里散开，像一根白棍子。
“他们量什么？”阿桑问。
“量干舷。”江浔说，“从甲板边到水面，量三段，取平均。”
“量出来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这船现在压多深。”
“压多深，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江浔说，“船身有一道水痕，干了会留一圈盐。盐线在哪儿，船就压到哪儿。”
阿桑往船上望，雾太厚，只看见一团灰。“那要是刷了漆呢？”
“刷了漆，盐线还在漆底下。”江浔说，“漆盖不住盐。”
中午的时候，有人下船，手里提着一个证物袋，袋里是一片漆皮。
“五处。”那人跟同事说，“三层，蓝的在最底下，线画得直。”
“左右舷各两处。”同事说，“船尾一处。”
“船尾的漆最厚。”那人说，“刷了四遍。”
江浔的手在袖子里松开，又收回去。
“漆能定时间吗？”她问。
那人瞥她一眼。“要看漆的成分。同一批漆，成分一样。”
“三年前那批呢？”
“档案里有采购记录。”
下午三点，调查组下船。组长是个中年人，姓周，脸上有疤。他走到江浔面前。
“江女士。”
“周组长。”
“材料我们看了。”他说，“有一件事要问。你父亲那本日志，最后一页，是谁撕的？”
“不知道。”
“纸根上的字，不是他的。”
“我知道。”
周组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个你看看。”
照片上是一页纸，纸上有表格，表格抬头被撕掉，中间一行字。
江浔没还。她的手往回一收，周组长先一步把手伸过来。
“这是货单的原件？”
“从顾家的旧档案里调的。”周组长说，“顾家说，这张单子他们没留。我们查了三年，昨天在仓库的夹层里找到。”
“谁签的字？”
周组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签得很花。
“顾承宇。”他说，“签在发货人那一栏。”
江浔把照片还给他。
“周组长。”她说，“我想申请参加听证。”
“家属可以旁听。”
“我要发言。”
周组长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发言要材料。”
“我有。”
雾散了一点，江面露出对岸的轮廓。锚地里有船要出港，鸣了三声号笛，一长两短。
江浔站直，手按在缸上。
“三声。”她说。
“什么？”周组长问。
“出港三声，一长两短。”她看着那条船，“我父亲那天晚上，也鸣了三声。”
“报告上有。”
“报告上只有这一行。”江浔说，“离港记录，十点四十，鸣号三声。后头就断了，四十分钟以后的，一个字都没有。”
周组长把本子翻回前头，笔尖停在纸上。“船是零点以后沉的。这四十分钟，风没起来，浪没起来，什么都没有。”
“有水。”江浔说。
周组长没接话。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住。
“江女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说，“我在说，那四十分钟里，船上多了一样东西，谁也没记。”
后面有脚步，很轻。裴屿把一只搪瓷缸塞到她手里，缸壁烫，她两只手一起接住。
“姜汤。”他说，“阿桑煮的。”
江浔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糊了她的眼镜。她喝了一口，很烫，舌头烫得发麻，还是又喝了一口。她把缸子放在水泥台上，磕了一下。
“听证会定在下周三。”周组长说，“你要发言，就发言。材料自己备，没人替你备。”
“我要一个位置。”
“旁听席第一排，我给你留。”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水门上踩出两声响，很空。
雾散了一点。江浔走到台阶边，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16 吃水线不会说谎
听证会设在海事局的会议室，长桌，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
江浔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
顾承宇坐在对面，旁边是他的律师。他今天系了条深蓝的领带。看见她，下巴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周组长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卷宗。
会议室里坐了十九个人。左边是海事的人，穿制服；右边是船东和货代的代表，穿西装；中间一排是家属，四个人，都上了年纪，手里捏着塑料袋。
投影仪开机的时候卡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片蓝，又黑下去。周组长拍了拍，画面才出来。
“先由申请人陈述。”
江浔走到投影仪前，当场把第一张纸放上去，是港务的潮汐表。
“三年前腊月廿三，高潮十点四十，潮位二百八十厘米。”她说，“这是岸上的表。”
第二张，是她父亲日志的复印页。
“这是我父亲记的。十点十分，潮位二百三十厘米。”
第三张，是船检的载重线图。
“这是 708 出厂时的载重线，位置在干舷七百二十毫米。”
她把三张纸并齐，按住。
“岸上的潮，十点四十才到。船上的潮，十点十分就到了。差三十分钟。这半个小时，说明船在十点十分的时候，已经压得比岸上深。”
会议室里有人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沙沙响。
“深多少？”周组长问。
“五十厘米。”江浔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潮。”她把激光笔按了一下，红点落在图上，“这是船检图上的干舷，七百二十毫米。出事那天，实际干舷六百三十。”
周组长在纸上记了一行，笔尖顿了顿。
顾承宇的律师举手。“申请人的数据，来自她父亲的私人记录。私人记录不能作为证据。”
“这一份，”江浔拿出第四张纸，“是气象站的原簿，海事局前天调走的。三级风。报告上写的是八级。”
律师把那张纸推回来，坐下了。
“八级风是第二天下午。”江浔说，“报告把第二天的风，写到了前一天。这不是笔误，这是改。”
顾承宇开了口。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江女士，”他说，“你父亲是船长。船沉了，船长有责任。你现在做的，是把责任推给别人。”
江浔把手从桌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父亲的责任，”她说，“是让船在超载的情况下出港。这一点，我不替他辩。”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话。家属席上，一个老太太把塑料袋捏紧了，袋子里是几张照片。
“但是他不知道多了四十吨。”江浔说。
“你怎么证明他不知道？”律师问。
“因为他记了吃水。”她把日志的复印页举起来，“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记。他记了，是给回港报备用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她拿起那块石头。“这块是从 708 底舱捞的，编号是钢印打的，不是漆写的。钢印改不了。”
“货单是伪造的。”律师说。他要拿那块石头。
江浔按住石头，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收回去了。
“货单上有顾承宇的签字。”
律师停了一下。“签字可以代签。”
“那就请顾先生说清楚，”江浔转向顾承宇，“那天晚上十点，他在码头做什么。”
顾承宇的手在桌上，指头并着。江浔没催，也没退。
“我在家。”他说。
“有人看见码头上停着一辆车，车灯没开。”江浔说，“两个人抬一块石头，搬了半个钟头。”
“谁看见的？”
“一个值夜的气象员。”
顾承宇笑了一下。“一个退休的老头。”
“他还留着那晚的手抄本。”江浔说，“铅笔字，三级风。”
周组长用指节敲了一下桌子。“双方陈述到此。证物我们核。”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最后剩她一个。江浔收拾文件，顾承宇走过来，站在她桌边。
“江浔。”他压低声音，“你今天说的这些，够我坐几年，你知道。”
“知道。”
“那你也知道，”他上身压过来一点，“我要是坐不了几年，你父亲的名声，就一直是‘超载出港’。”
江浔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捏住拉链头拉过去。
“他超载出港，”她说，“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底舱只有六块石头。”
17 第二张货单
听证会后的第五天，周组长打电话让她去一趟。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摊着两份货单，他的手掌压住其中一张。
窗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贴在墙上。周组长的桌上除了货单，还有一只白瓷缸，缸里泡着浓茶，茶垢厚得看不见底。
“坐。”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张。”他说，“一张是报关的，一张是船上的。报关的写水产，船上的写水产加压舱石。”
江浔去拿那张写石头的。周组长的手肘先落下来，把两张并在一起压住。
“两张都是原件。”他说，“看完还我。”
“哪张是真的？”
“都有签字。”周组长把两张纸错开半寸，摆给她看，“报关那张，是货代报的。船上那张，是船长签的。”
“两张单子，日期差一天。”周组长用笔尖点着，“报关那张，廿二。船上那张，廿三。”
“廿二那张，谁去报的？”
“货代的人。”
“顾承宇？”
“不是他本人。”周组长说，“是他手下的一个调度，姓吴。人还在，我们问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老板让报水产，他就报水产。”
“我父亲签的？”
“签了。”周组长把纸推过来，“你看这个‘江’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江浔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
“他签了。”
“他签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还有一张报关单。”
“他知道。”江浔说，“他记了吃水。”
周组长没看她，手指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江女士，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他把卷宗合上，用手掌压住，“调查结论要改了。天气那一项，改成三级。超载那一项，改成‘人为增加压舱物，未如实申报’。”
“责任呢？”
“船长的责任，减轻。货主和货代的责任，加重。”
江浔坐着，手放在膝上。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还有一件事。”周组长说，“调查报告要重新发布。发布之前，家属可以提意见。”
“我提一条。”
“你说。”
江浔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报告上，七个人的名字，要写全。”她说，“不能写‘七名船员’。”
周组长拿起笔，记了一行。
江浔没动。
“还有。”周组长说，“顾承宇今天早上被带走了。”
“带去哪儿？”
“经侦。”周组长说，“不只是这一条船。这七年，七条船，改载重线的手法一样。”
江浔从海事局出来，周组长送到楼梯口，没下楼。天在下小雨。
她站在台阶上，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两个人站在车旁。顾承宇从楼里出来，走在中间，没戴手铐，手里还提着那只公文包。
他到车边，停了一下。
隔着雨，看不清他的脸。他站了两秒，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红了一块。
雨落在她肩上，把外套洇出一片深色。
那张货单的复印件还在她手里，纸边被雨打湿，软了，贴在她指头上。
她没打伞。走到江边，站在栏杆前。雨落在江面上，看不见点，只看见一片白。
栏杆是水泥的，上面有一层青苔。她把手放上去，掌心凉。江里有船在动，雾大，只看见一截桅杆从白里出来，又进去。
她掏出手机，翻到顾承宇的号码。三年前存的，还在。她看了一会儿，还是删了。
删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手机响了，是阿桑。
“江小姐，裴家老太太让你回去吃饭。”
“她说的？”
“她说的。”阿桑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说，今天做了鱼。”
“阿桑。”
“嗯。”
“陈叔在不在？”
“在。”阿桑说，“他在食堂后面坐着，不说话。”
“你告诉他，海事局重新调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阿桑说：“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江浔在江边站着。雨小了，江面上浮起一层白气。
父亲最后一次出门，也是这样的天。他站在门口，把帽子戴上，回头说了一句：“回来给你带鱼。”
18 谁签的字
裴家的饭桌是圆的，八仙桌，坐了六个人。
裴玉琴坐在主位，江浔坐在她右手边。裴屿在对面，几个叔伯分坐两边。
桌上有一条清蒸鲈鱼，鱼眼是白的，葱丝铺在背上，蒸得刚好，筷子一拨就脱骨。旁边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海带丝。
江浔坐下，把手放在膝上。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老太太说。
没人动筷子。叔伯们的筷子停在半空，谁也没先落下去。
“顾家的事，”裴玉琴先开口，“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个叔伯说，“船队要停多久？”
“停三个月。”
“三个月……”那人放下筷子，“三个月，一年的钱就没了。”
“不止三个月。”另一个叔伯说，“船停了，人还要养。船长、大副、轮机，一个月多少？”
“停一条，还是停七条？”江浔问。
那人看她。“什么意思？”
“改过线的四条，要停。”她说，“没改的三条，可以跑。”
“你说了算？”
“海事说了算。”江浔说，“但要是裴家自己先把四条停了，交材料，性质不一样。”
叔伯们互相看。有人把手放在桌上，指头敲了两下。
“钱没了，船还在。”老太太说，“船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放在江浔碗里。
“你父亲的事，”她说，“裴家欠他一个说法。这个说法，我替裴家还。”
江浔把鱼拨到碗边，筷子压着，鱼还热着，葱丝塌了一点。
“老太太。”
“你说。”
“七条船，改载重线。”江浔说，“裴家改了几条？”
桌上静了。叔伯们拨着碗里的饭，没人夹菜，筷子停在碗沿上。
裴玉琴把碗往桌心推了推，看着江浔。
“四条。”
“谁签的字？”
老太太没答。她把筷子搁下，抬眼看裴屿。
裴屿把筷子横在碗上，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江浔要接，他没让，把纸摊在桌上。
“我签的。”他说，“四条，都是我签的。”
“裴屿。”一个叔伯开口，“你父亲知道？”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船不能停。”
桌上静下来。裴玉琴把茶碗放下。
“他死了三年了。”老太太说，“他做的事，裴家认。”
“娘——”
“我说了，裴家认。”
江浔把那张自述推到桌子中间，手指按在纸上。
“什么时候？”
“三年前到去年。”裴屿说，“顾承宇给的单子，货多，船不够装。改一道线，能多装二十吨。”
“你知道会沉？”
“不知道。”裴屿说，“我以为改的是纸。”
“线画在铁上。”
“我知道。”他把纸往桌心一推，手停在半途，“所以我今天把这个交出去。”
江浔拿起那张纸。是一份自述，写了四条船的名、改线的时间、经手的人，最后一行是签名。
“你交给谁？”
“海事局。”裴屿说，“下午送。”
老太太端起茶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才喝。
“江浔。”她说，“裴家的事，裴家认。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江浔把自述折好，放在桌上。
“我不离婚。”她说。
叔伯们抬起头。
“但我也不住在裴家了。”她说，“我要一条船。”
老太太没马上答，过了半晌才笑，露出牙。
“船，裴家有。”她说，“你会开？”
“我会看吃水。”
老太太把筷子搁平。“那就是会开。”
“船，给你一条。”她说，“旧的，十六米，跑近海。船号 1102。”
“船况呢？”
“能跑。”老太太说，“沉不了。”
“载重线呢？”
“原样。”裴玉琴说，“一道线，没改过。”
江浔把碗推开。“我要看船。”
“明天。”老太太说，“码头上，我让人带你去。”
江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推得端正。
19 归港
江浔搬出裴家是在正月初六。
她住进城东一间老屋。房东是个退休的航道工，腿不好，收房租时坐在门槛上。屋里一张铁床，一张桌，一扇朝码头的窗。夜里锚链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楼下拖着铁链走。
船是初八交到她手上的。1102，十六米，跑近海，驾驶台在船尾。她上船第一件事，蹲在左舷。
线是白的，一道，漆薄，漆底下能看见钢板的接缝。接缝从线下半寸的地方过去，平平地穿过去，没有缺，没有补。
她拿指甲刮了刮，刮不动，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白。这道线是旧的，跟船一样旧。
陈有福在码头上等。他瘸着腿，手里提着一只旧工具箱，箱盖上用白漆写着船号，写得歪。
“老太太让我来。”陈有福把工具箱放下，“机器我熟。”
“工钱谁给？”江浔蹲下，掀开箱盖。
“她给。”他说，“这钱我拿了三年，一分没动。今天开始动。”
“上船。”她说。
第一次出港是正月十二，跑一趟近海，来回八十海里。她站在驾驶台，陈有福在机舱。出港时她鸣了三声号笛，一长两短。
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她自己甩缆，自己收，手心里全是缆绳的碎屑。她坐在船尾，把手上一根倒刺拔出来，血珠冒了一点，她拿袖子按住。
二月里，她报了引航员。
报名先体检，查视力、色觉、听力。医生拿一本色图，翻到第三页，问她看见什么数字。
“八。”
“再看这页。”
“没有数字。”
医生合上本子，写了两个字：合格。
理论考在航海学校，旧教室，桌子刻满船号。她坐最后一排。第一次没过，差四分。她把错题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抄到不用看也能写出来。最后一次过了。
实操在港区，考三天：靠泊、锚泊、进港。前两天她睡得不好，梦里都在数浮标。第三天早上她在宿舍洗了脸，把头发扎紧，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她登上一条三万吨的货船，上驾驶台。
船长五十多岁，手上戴着戒指，握手握得很实，握完才松。
“第一次引这么大的船？”
“第一次。”江浔把手抽回来。
“看不出来。”他说，“你眼睛一直在看旗。”
“风从东南来。”江浔说，“旗角往西北偏两指。”
船长笑了一下。
引到锚地，抛锚，船停稳。她下船，走到码头，裴屿在下面等，手里提着一只玻璃浮球，绿色，被海水磨得发白。
“哪里来的？”
“同批的船上拆的。”他把浮球递给她，“你父亲那条船上，也挂这个。”
江浔伸手，裴屿没让，等她攥住才松手。浮球很轻，摇一摇，里头有沙响。
“里面是什么？”
“沙。”裴屿说，“压舱的。船上压石头，这个压沙，轻。”
她先把浮球转到背光的一面。玻璃里有气泡，很小，凝在绿漆底下。
“我父亲那条船上的浮球，沉了。”
“沉了。”裴屿说，“这个是同批的。同一批，同一个手。”
两个人沿着码头走。走到三号泊位，那条旧船还在，船身刷了新漆，白得干净。载重线在原来的位置，一道，很清楚。
“补回来了。”江浔说。
“上个月补的。”裴屿说，“补的时候我盯着，量了三遍。”
她站在泊位边。潮涨上来，水一点一点往船身上爬，爬到线的下面，停住。
“裴屿。”
“嗯。”
“你为什么不留我？”
裴屿望着江面。风把他前面的话吹散了一点。
“我留不住。”他说，“你要的不是一间屋。”
“那我要什么？”
“一条能自己看的吃水线。”
她把浮球转了半圈，绿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
“裴屿。”她说，“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到她旁边，站住，不再往前。她闻见他身上的柴油味。
江浔把手抬起来，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掌心那道被铁丝划的口子，结了一道白疤。
“这个。”她说，“以后别再让我一个人去刮。”
裴屿看着她的手。他伸出手，手指落到那道疤上，停了一下，没有握。
“好。”他说。
江面上有船出港，鸣了三声，一长两短。
江浔抬起头，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三声。”她说，“开船的人，是在跟岸上说，我走了。”
她把浮球揣进外套口袋，玻璃碰着钥匙，响了一声。
20 引航
第二年开春，江浔上了引航站的排班表。
第一个夜班在三月，潮水大，风从东南来，六级。
她穿着救生衣站在引航艇的船头，栏杆齐腰。艇小，浪打得高，每一浪过来，船头往下扎，水从舷边翻上来，打在脸上，咸的。救生衣有点大，肩带勒着脖子，她收紧一格，扣好。
艇长在驾驶位后面喊：“江引航，前头有浮标，别看错。”
“红的是左，绿的是右。”
“对。”艇长说，“夜里认灯不认色，数闪。数清了，再动。”
她数了。三闪，停，三闪。
“江引航，准备好了？”
“好了。”
艇靠上去，浪把两条船推得一高一低。她看准一个空隙，跨过船舷，抓住梯绳。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铁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停住，数到三，往上爬。手套一抓一层白，铁上结着盐。
上了驾驶台，船长是个外国人，递过来一杯咖啡。江浔没接，走到车钟旁边，把手放上去。船长把杯子收回去，搁在海图桌上。车钟的铜面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很多只手磨的。
“左满舵。”
“左满舵。”
船头慢慢转。她看船头的旗，旗被风吹得直。她算了一下横风的角度，又比了比船身。
“稳舵。”
“稳舵。”
船进航道的时候，天边有一点亮。岸上的灯一盏一盏排到码头，排到一个小码头为止。那个小码头有两条小艇系在桩上，桩上缠着旧轮胎，轮胎裂了口，露出里面的线。
她认出来了，是裴家老宅下面那个码头。
码头边上站着一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深灰的影子，站在灯下面。
江浔松开车钟。栏杆在船边。
船顺流走，码头从船身左边过去。那个人一直站着，没动。
“江引航。”船长在旁边说，“前面有浮标。”
“看见了。”
她把身子转回来，重新把手放上车钟。船头正对着航道，红浮标绿浮标一个接一个，排进黑里。
引到锚地，抛锚，船停稳。天亮了。
她下了船，坐上回程的艇。艇靠岸的时候，码头上那个人还在。
裴屿站在灯下面，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
“什么？”
“姜汤。”裴屿把保温桶递过来。“阿桑煮的。”
江浔要接，他不松，晚半秒才放，桶底在她掌心晃了一下，一点汤溅出来，落在虎口上，烫。她把保温桶往上托了托，才托稳。
她拧开盖子，热气顶上来，镜片上蒙了一层白。她把眼镜摘了，喝一口。
“裴屿。”
“嗯。”
“那条船的载重线，以后每年刷一次，赶在开春之前。”
“好。”
“我来看。”
“你看。”他说。
江浔把保温桶捧在手里，没再说什么。
远处的锚地里，船一条一条排着，船身都有一道白线，落在水里，清清楚楚。
她把保温桶推回去，桶底还剩一点姜末。裴屿没接，等她松手才接。
“裴屿。”
“嗯。”
“下次出海，你把船号报给我。”
“做什么？”
“我给你引。”她说，“引到锚地，抛锚，我看着你抛。锚链放几节，我数。”
裴屿点了一下头。
“还有。”她说。
“你说。”
“从今天起，裴家的船吃水多少，你报给我。”江浔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我不看报告。我看线。”
裴屿把手插进兜里，站了一会儿。江浔也没走，两个人站在灯底下，谁都没先动。
“行。”他说，“一天一报。”
江面上，太阳出来了，光落在水上，一片一片。她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的雾还没散，看什么都是软的。
“我上去了。”她说，“六点还有一条船。”
她转身往引航站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江浔。”
她回头。
裴屿还站在灯下面，一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她，没挥，就那么举着。
她抬起手，也举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没再转过身。
—— 全文完 ·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