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里有张人脸
三月里没下过一场透雨。
榕脚村的水一天比一天紧。田里裂了缝，裂缝一开始指头宽，后来能塞进一只手掌。
上造的稻子去年冬天就收干净了，田里空着，等着清明前后插秧。空田晒得比长着庄稼的地更硬，人踩上去，脚底下响。
缺水先从牲口开始。村里的猪渴得嗷嗷叫，叫声从早到晚，一天比一天哑。有人把猪赶到塘边，塘底的泥还是湿的，猪在泥里拱，拱出一汪水，喝了，又拱。
再往后是分水。祠堂门口那口塘见了底，塘泥翻上来，晒成一块一块的，孩子们在上面踩，踩出脆响。
能喝的水只剩村东那口老井。
老井在村口的大樟树底下，井沿是石头的，六棱，磨得发亮。井口上架着一副辘轳，木头做的，轴心磨出一道深槽。井绳很长，绕在辘轳上，一圈一圈，湿的。
这口井的水从来不见少。别处旱得裂口，它还是那个水面，离井口一丈多。
村里老人说，这口井是立村那年打的。打井的人不是本村人，是个过路的先生，看了三天地形，拿一根竹竿在地上点了七下，说就这儿。挖下去一丈二，出水；挖到两丈，水还是那么高，不上不下。那先生说，这是"眼"，底下压着地气，井沿上要刻三道纹，三道纹不能动，动了井就不是井了。
这话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传到阿泉这一辈，只剩一句：老井的水不能舀干，舀干了要出事。
只是今年，水面也落了。
落了有一尺。
阿泉十九岁，挑水是他的活。天不亮挑一趟，日头偏西再挑一趟，两趟挑满四只桶，够一家人和两头猪喝一天。
他挑水的年头不算长。十五岁上肩，头一年挑半桶，肩膀磨破两层皮，后来磨出茧，一担水压在肩上，走三里路，水不洒一滴。
那天是三月十六，天阴，没有月亮。
夜里有雾。不是大雾，是贴着地的一层，走过芭蕉丛的时候，叶子上全是水，水顺着叶子往下滴，滴在肩上，凉。
他去得比平日早。走到樟树下的时候，村里还没亮灯，只有祠堂那边有一点火光，是守夜的人点了油灯。
他把扁担放在井台上，绳子拴住桶，往井里放。
挑水的人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先来后到。井台只有一个，桶只有一个口，谁先到谁先打，打完让开，不许多占。今年旱，规矩更紧，天不亮就有人在井台等着，等的人不说话，蹲在樟树底下，抽一袋烟。
那天他去得最早，井台上没有人。
他把扁担放在石头上，绳子拴住桶，往井里放。
桶落下去，绳子在他手里一圈一圈地松。放到一半，绳子碰了一下井壁，"咚"的一声，声音在井里转了两圈才散。
他把桶提上来，倒进另一只桶，再放下去。
第二桶放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井里有光。
不是反光。反光在井口，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这一回的光在下面，在井壁的半腰，离水面还有七八尺。
那光很小，一点，暖的，黄里带红，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灯。
阿泉把身子探下去一点。
光在动。
不是晃，是走。慢慢地，从井壁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走到一处就停一停，再往前挪。
像有人提着灯，在下面走。
他先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
光还在。位置变了，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天。
天是阴的，云压得低，一颗星也没有。樟树的影子投在井台上，影子边上没有一点亮。
没有月亮，也没有别处的灯火。井口这一片黑，光只从下面来。
他又探下去。
这一回，他看见光的形状。
不是一团。是一小片，底下大，上面窄，边上有晕。真要是灯，火苗该往上立着；这一片光是往里收的，像灯放在一只罩子里，光从罩子的口漏出来。
他屏住气。
光停在井壁的一处，停了很久，久得够他数到三十。然后它动了，往左，慢慢地，像有人举着灯在墙根走，走得很小心，怕光照到不该照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井底连着地脉，地脉深得没有底，走进去的人出不来。他那时候信，现在不信了。可现在他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忽然觉得那句老话也许不是讲给人听的。
他把绳子往上提，桶到了井口，他没有接。
水面上的东西让他停住了。
井水黑得像一块铁，只有井口那一小块被天光照着，灰白。就在这块灰白里，有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他的脸在井里，是仰着的，脑门大，下巴小，眼睛两个黑点。这张脸是正着的，朝着他，眼睛、鼻子、嘴都清楚。
是阿娥。
阿娥死了七年。死在二月，死在冷天。那年她二十四岁，嫁过来第三年，肚里没有孩子。
她死得安静。头一天还在河边洗衣服，第二天就说身子冷，躺下，夜里咳，咳了一夜。天亮她男人推门进去，人已经硬了。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掉魂，有人说她是撞了夜里过路的东西，也有人说她是不想活了。她男人请了先生来看，先生也说不出，只让把窗户全打开，晒了三天太阳。
后来她男人请人给她画了一张像，一张小小的纸，画得不算像——把她的下巴画圆了，眼睛画大了——可村里人都认得出那张脸，因为那张像在祠堂里挂过一阵，挂在她的牌位旁边，挂了半年才收起来。
阿泉见过那张像。他去祠堂上香的时候，抬头看过。
井里这张脸，比那张像年轻，比那张像清醒，眼睛是睁着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出声。
阿娥死的那年，村里有过一阵忌讳。忌讳不大，只有一条：夜里不许单独去井台。没人讲为什么，讲的人只说"她走的那条路，跟水近"。
那条忌讳守了两年，第三年就松了。到了第五年，夜里有人去打水，谁也不提。
阿泉听过这条忌讳，当时只当是老人吓小孩。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把桶提上来，装作打水，眼睛却盯着水面。
那张脸不动。
不是水波在动，脸是静的。井水有一点晃，脸跟着晃，可它不散。
阿泉的手抖起来，桶在井口一歪，水泼出来，泼在他鞋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脸还在。
他又退了一步，退到辘轳边上，眼睛还是看着井口。那张脸在水里，静静地，不朝他看。
它在看井壁。
不是看他，是侧过去，朝着左边那道井壁。
阿泉看了很久，才明白过来：那张脸不是在井里看他，是像一个人站在什么地方，侧着脸，看墙上的一点东西。
他把桶扔在井台上。
桶里的水泼出来，泼在石头上，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远。
他没有管。
扁担也没有顾得上拿。
他只顾死命地跑。
跑下井台的时候，脚底踩到一个东西，软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团湿泥。井台周围不该有湿泥，井沿比地面高，水泼出来该往四面流，不会积在这种地方。他没有想下去。
跑过祠堂，门里有一点光。守夜的人在里头咳嗽了一声。
他跑到自家门口，撞开门，回手把门闩上。
他娘在里屋问："桶呢。"
他不答。
他娘又问了一遍。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说了一句："井里有灯。"
他娘没听懂。
他又说："井里有人提着灯。"
里屋静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他娘走出来，蹲在他面前，看他的脸。
"你看见什么了。"
"阿娥。"他目光呆滞说。
他娘的手在他肩上停住了。
"别再说。"她说，"这话说出去，人家要说你撞邪。"
"我真看见了。"
"我看见你脸都白了。"他娘说，"白的不是脸，是胆子丢了。"
她起身，去灶间烧水。水开了，她端过来一碗，让他捧着。他捧着，手还在抖，碗沿碰着牙。
"娘，那井里怎么会有灯。"
"不知道。"
"井底不是水吗。"
"水底下还有底。"他娘说，"谁也没下到底过。"
他娘出门看了两次。
第一次，她站在门口，往村东看，看了很久，回来说："那边黑。"第二次，她回来得很快，说："什么也没有。"
"我看见了。"阿泉说。
"你看见的是水。"他娘说，"水会照人。"
"照出来的是阿娥。"
他娘不说话了。
她在灶间添了一把柴，火烧起来，屋里亮了一层。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她死那年，你才十二。"
"我记得她。"
"记得她的人不多。"他娘说，"她男人后来搬走了，搬到山那边去，再没回来过。"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灶间，背靠灶台，灶里的火压得很小，只留一点红。他听着外面的风，听着樟树上的叶子响，听着狗叫了两声又停。
天亮之前，他没有再出门。
村里第一个知道的人，是天亮前来挑水的阿旺。他看见井台上摆着两只桶、一根扁担，一只桶里有半桶水。他喊了两声阿泉，没人应。他自己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是清的。
他把水挑回去，跟人说，阿泉昨晚把桶丢了。
太阳出来以后，阿泉才开门。
他没有去挑水。他往村西走，走到槐公家门口，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第二章 井台的三道刻
槐公那几天不在家，前一夜才回来。
他开门的时候，衣裳还没扣好。看见阿泉站在门外，脸是灰的，眼睛下面两道青，他先不问话，回身进屋，倒了一碗水出来。
"喝了。"
阿泉接了碗，手抖，水泼了一点在碗沿上。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槐公，井里有张人脸。"
槐公把门推开一些，让他进来。
"坐下说。"
阿泉坐在门槛上，没有往里坐。
他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碎：先说水落了，再说光，再说光会走，再说那张脸。说到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槐公，像是要确认自己该不该说下去。
"哪张脸。”
“阿娥的脸。”
“你看见的不是阿娥。”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望向老井的方向，说道： “井底下那东西本无本相，常年浸在阴寒井水之中，它晓得你认得阿娥，便化出这张你熟悉的面孔勾你靠近。只要你踏上井沿，心神一松，魂魄便容易被它拖入阴水里面。”
他坐在桌边，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问：
"脸朝哪儿。"
阿泉愣了一下。
他以为槐公会问"你看清了没有"，或者"是不是眼花"。
"朝井壁。"他说，"朝左边那道井壁。"
槐公站起来。
"走。"
两个人到井台的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
樟树下有影子，影子落在井台上，井沿一半在影里，一半在光里。老莫蹲在井台边上，正把阿泉昨夜丢下的那只桶拎起来看。他是抬棺匠，五十来岁，肩宽，手上茧厚，这几天没活，起得早。
"你们来得正好。"老莫说，"这桶水不能喝了，里头有股味。"
"什么味。"
"说不上。"老莫把桶凑近闻了一下，又递给槐公，"你闻。"
槐公没有接桶。
他先看井台。
井台是石头铺的，三块大的，两块小的，石头缝里长了苔。井沿是六棱的，边角磨圆了。
他把手放在井沿上，沿着石头摸。
摸到东边那一面，他停住。
井沿的外侧有刻痕。三道，浅浅的，斜着刻，每道大约三指长，收口处刻得深一点，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力。
那不是随手划的。三道挨得匀，间距一样，收口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折。
"这是封纹。"槐公说。
老莫凑过来看。
"封什么。"
"封井。"槐公的手没有离开石头，"立村那年刻的。"他指了指最北边那一道，"这一道，是封眼。"
阿泉站在旁边，听不懂，只看见三道刻痕，像三道伤。
槐公的手往南移。
移到第三道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第三道刻痕没有了。
不是没有刻，是被人磨过。那一块石头是平的，摸上去滑，颜色比旁边的浅一层，是石头里面才有的那种白。磨口很新，石头缝里还留着一点石粉。
"这一道被磨平了。"槐公说。
老莫把手伸过去摸，摸了两下，回头看他。
"磨得很干净。"
"磨得急。"槐公说，"要是慢慢磨，石头会发亮。这是拿粗石蹭的，蹭完就走了。"
他收回手的时候，掌心贴在石头上停了一会儿。
贴完，他从怀里取出罗盘。
罗盘不大，铜边，盘面上一层薄釉，釉上刻的字已经磨得浅了。他把罗盘托平在井沿上，看针。
针在动。
不是平常那种慢慢定下来的动，是绕着圈走，走了三圈，一头扎在井口的方向，就停在那里，不上北。
他抬手，把罗盘转了半圈，让盘面上的北对着北边。
针不跟着盘走。针还是指着井口。
"这是什么意思。"老莫问。
"意思是它认这口井，不认天。"槐公说。
他把罗盘收进怀里，用布裹了一层。
阿泉看见他的肩动了一下。
"槐公。"
"没事。"槐公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袖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的手一直没有热回来。
从井台走回村里，半日工夫，那只手一直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像刚摸过一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凉气从掌心往里走，走到手腕才停。他后来在灶边烤了一会儿火，也没有用。
他把桃木牌从箱底取出来，放进袖袋里。那是去年挡火用过的一块，边上一道熏痕，此后只带不用。
那天上午他没有再碰井沿。
他绕着井台走了一圈，蹲下看井绳。
井绳是新换的。
绳子是麻的，黄里带一点青，毛刺还没磨平，绳股之间压得紧实。他捏起一截，在指头上搓了一下，指尖上留了一层油。
"桐油。"他说。
"新绳都要上油。"老莫说。
"上油要晒三天。"槐公把绳子放回去，"这绳上的油没干。摸着黏手。"
老莫也捏了一下，捏完看自己的指头。
"是黏。"
"绳子谁换的。"
老莫想一想。
"前几天，我看见有人在这儿。"他说，"一个外乡人，收旧货那个，姓邝。他站在井台上，跟阿旺他爹说话。"
"说什么。"
"我没听清。"老莫说，"后来绳子就换了。我今天早上才看见。"
槐公站起来，抬头看樟树。
树上没有鸟。
春旱这些天，鸟也少了。可这棵樟树上往年总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人说话都要大声。今天树上是静的，只有叶子在动。
"阿旺呢。"他问。
"在家。"老莫说，"他今天早上来过，挑了水就走，一句话没说。"
"他看见桶，没看见别的。"
"他什么都没问。"老莫说。
槐公点点头。
"不问的人，多半是心里已经有数。"
他回身，把井台看了一遍。
井台上的石头是三块大的拼的，缝里塞着泥，泥上有脚印。有两道脚印是新的，从樟树底下走过来，走到井沿边上，又折回去，没有绕着井台走。
"这脚印是挑水的。"老莫说。
"挑水的人会绕。"槐公蹲下，指了指那两道脚印的折处，"走到这儿，停了，转身。停得这么急，是看见了什么。"
阿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昨夜就是站在这儿。
"阿泉。"他说。
"在。"
"昨夜那张脸，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
"嘴呢。"
阿泉想了一下。
"闭着。"
槐公点头。
"你回去，今天不要挑水。今晚也不要来。"
"那水……"
"水我另想办法。"槐公说，"这口井，先封三天。"
老莫把桶放下。
"封三天，村里喝什么。"
"祠堂后头那口小井，水少，够孩子喝。"槐公说，"大人先喝塘底那点。三天。"
老莫想了想。
"封井这话，得跟六公说一声。"
"下午我去说。"
"他要是问为什么。"
"就说水生涩。"槐公说，"井的事，先不往外讲。讲出去，一村人夜里都睡不安稳。"
老莫点头，又补了一句。
"阿泉这孩子嘴不严。"
"他不严，是吓得。"槐公说，"吓过的人，反倒不敢讲。他讲出去，人家要笑他。"
老莫没再说。
他把扁担从井台上拿起来，递给阿泉。阿泉没有接，老莫就把扁担靠在樟树上。
"槐公。"老莫压低声音，"要不要去箐里问问那个老婆子。"
槐公看他一眼。
"她管蛊，不管水。"他说，"再说这井里的东西不是活的，活着的东西要有形，有形的东西能装。"，下不到人身上，它只会往上照。"
老莫把嘴闭上了。
槐公又回到井沿边，蹲下，看那道被磨平的刻。
看了很久。
"磨这一道的人，知道自己在磨什么。"他说，"他不是随手蹭的。他磨的是封眼那一道旁边的那一道。"
"那一道是封什么的。"
"封手。"槐公说，"立村的人刻这三道，是三道锁：封眼、封手、封口。磨掉封手，井里的东西就能伸手。"
老莫的脸沉下去。
"谁懂这个。"
"村里没有人懂。"槐公说，"外乡人更不该懂。"
"那个先生懂。"老莫说。
"哪个先生。"
"立村那个。"老莫说，"我小时候听我爹讲，那人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看不出年纪。他在村里住了四十天，白天不动，夜里拿着竹竿在坡上走。走完四十天，他画了一张图，图上画的不是屋，是水。"
"图上画了几处水。"
"七处。"老莫说，"他说这七处是七只眼，一只比一只深。老井是头一只，也是最浅的一只。"
槐公没有说话。
"我爹还说，"老莫咽了一下，"那个先生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井上的纹，不能磨掉，磨了就会有事发生。"
"这话你早不说。"
"我当是老人吓小孩的。"老莫说，"今天看见那道磨口，我才想起来。"
他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只还凉着的手。
"要立规矩。"他说。
"什么规矩。"
"这口井，从今天起，日头落后不许打水。白天打，打了就走，不许探头往下看。"槐公说，"谁不听，让他来找我。"
老莫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
"阿旺他爹，这几天在井台转得勤。"
"转什么。"
"不知道。他跟我说，井水涩了，喝着不对劲。"老莫说，"我尝过，是有点涩。"
槐公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
掌心是白的，比平时白。
"涩不是井的事。"他说，"是人下去过，把底下的泥搅起来了。"
"泥搅起来，水就涩？"
"井底有一层泥，泥底下是石头，石头底下才是水眼。"槐公说，"人下去一趟，泥翻上来，水就涩。等泥沉回去，水自然清。"
"那要多久。"
"三天。"槐公说，"所以我叫你封三天。"
老莫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不好。"槐公说，"泥沉回去，是水的事。可封手那道刻被磨了，是人的事。人的事，三天沉不下去。"
他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再有一件事。"
"什么。"
"这口井的绳子，是这几天换的。"槐公看着那根新绳，"换绳的人，得下到井里去。"
老莫顺着他的眼睛看下去。
井口黑着。日头照着井沿，照不进井里。井绳垂下去，垂到看不见的地方，绳子上有一层油光。
"下井做什么。"
"不知道。"槐公说，"但绳子换了，人一定下去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
老莫看见了，没有问。
两个人往村里走。走到樟树底下，槐公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井台上没有人，井绳垂着，一动不动。
"三天。"他说，"三天里，谁来打水，你记下来。"
"记名字做什么。"
"看谁来，看谁不来。"
第三章 下井
第三日一早，林小满来了。
她背着药箱，箱子里装着几支玻璃瓶——是镇上卫生所给的，用完了再拿水洗干净。她先在井台上取了三瓶水：一瓶井口的，一瓶放下去半尺取的，一瓶放到一丈取上来的。
取完，她把三只瓶放在樟树底下，对着光照。
"涩是真的。"她说，"底下那瓶最涩，上面那瓶最轻。"
老莫蹲在旁边看。
"是不是井里有脏东西。"
"脏东西是虫，是细菌，要在水里看得见。"林小满把瓶子放下，"这三瓶我都看了，没有。涩是水里的东西多——石头、泥、矿，水从石头缝里过，把石头身上的味带上来。"
"那这水还能喝？"
"能喝。"她说，"就是不好喝。煮开了喝，别喝生的。"
她收瓶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井口。
"你们封井，是封三天？"
"三天。"老莫说。
"三天不喝，村里撑得住。"
"撑得住。"
林小满把药箱背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他人呢。"
"在井台后头。"老莫说，"在弄绳子。"
她过去看了一眼。槐公蹲在井台后面的石阶上，一根旧麻绳在他手里，他正在把绳头解开，重新接。
"你要下井。"林小满说。
槐公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接了安全绳。"她说，"打水的绳是单股的，你这一根是双股，还打了两个结。"
"眼力好。"
"我不是眼力好。"林小满说，"我是看你不像会为自己的事费这个工夫的人。"
槐公把绳结拉紧，试了试。
"井里有人下去过。"他说，"我要看一眼。"
"井下有什么可看的。"
"灯。"
林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井下点灯，不合常理。"她说，
“那是分水引魂灯，是锁阴阵的两处阵眼。灯芯提前以朱砂浸透，灯油混了熬好的糯米油，一左一右守住井口阴阳分界。一盏收周遭游荡的散阴，一盏镇压井底沉煞。灯火安稳不动，井里的阴浊之气就被压住，漫不出井口；一旦灯位偏移、灯火摇曳扭曲，便是封印气场漏了缺口，它才有机会向外探扰生人。”
林小满她把药箱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小包东西，是用草纸包的姜片。
"上来含着。"她说，"井底凉，凉气从脚往上走，含姜能顶一阵。"
槐公接了。
"多谢。"
"我不信你说的那些。"林小满说，"但我信凉气会要人命。"
她说完就走了。
老莫把辘轳上的绳换了，换成槐公接好的那根双股绳。绳头拴一只木桶，桶里放一块石头压重。槐公把外衣脱了，只留一件单褂，裤脚扎紧，鞋脱了。
"你下去，我说三声，你就拉绳。"他说，"绳抖一下是我要上来，抖两下是我不动了，你立刻拉。"
"抖两下，我立刻拉。"
"对。"
"要是我拉不动。"
"那就叫人来。"槐公说，"村里有的是人。"
老莫应了一声，两只手握住辘轳的把。
槐公坐进桶里，两只脚踩在桶沿上，手抓着绳。
"放。"
辘轳转起来，绳子一圈一圈地松。
井口的亮往上升，从一块，变成一圈，变成一个点。
水气先上来。
不是雾，是凉。凉气贴着井壁往上走，走到他脸上，脸上先是湿，然后冷，冷到眼眶里发酸。
井壁上长着苔。苔是青黑的，一层一层，摸上去滑，像抹了油。石缝里长出细细的草，白的，没有叶，只有一根一根的须。
放到一半，他抬头看井口。
井口只剩下一个盆口大的天亮。
再往下，那个天亮也小了。
"停。"
辘轳停住。
他在半腰。
井壁在这一处往里凹进去一块，凹得不深，一尺来宽，两尺来高，形状像踩出来的一个脚印。凹口的边上，有一圈新鲜的痕。
手指印。
十个，不整齐，五个在上，五个在下，指头朝上，指甲抠进石缝的泥里，抠出五道小沟。沟里的泥是湿的，别处的泥是干的。
有人在这一处抓过。
抓的时候，人在这只桶里，或者吊在绳上，身子贴着壁，手往上抓。
槐公把手伸过去，对着那些印子比了一下。
手比印子大一点。
是个男人。年纪不会太大，指节不粗。
他把手收回来，往凹里看。槐公心想：这里果然被人动过手脚。凹里有一只灯，本是两只灯，现在只剩一只。
这是一只铜灯，灯盏的形状：底下是一个小小的盘，盘上一根柱，柱上顶着一只浅碗，碗里插着一根灯芯。
灯芯在烧。
火很小，蓝里带黄，只有豆子那么大，安安静静地立着，不摇，不晃。
槐公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火，是油。
灯的碗是空的。碗底有一层黑垢，黑垢干得裂了口，像旱了的地。灯芯从黑垢里立出来，芯子是干的，干得发硬。
没有油。
火还在烧。
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手离火还有一尺，冷气先到了。
不是火的热，是冷。一股凉从手心穿过去，穿到手腕，穿到胳膊肘，像把手伸进了冬天的井水里。他把手收回来，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
他又把手伸进去，慢慢地，伸到离灯半尺。
冷更重。
冷得指头开始发麻，麻里面有一点疼，疼在指甲根。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攥不拢。
"槐公。"上面传来老莫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怎么样。"
他没有答。
他先看灯的旁边。
他从怀里取出罗盘，抱在胸口，盘面朝上。
针不转圈，是抖。
抖得很急，抖得盘面嗡嗡响，响得他自己听得见。抖了十几息，针忽然定住，一头指着凹龛。
他把罗盘转了个方向，针还是指着凹龛。
他收回罗盘，用布裹好。
凹龛的底上，有两个圆痕。
一个在灯底下，是这只灯压出来的。另一个在灯的左边，空着，只有一圈圆痕，圈里的石头比别处干净，干净得像擦过。
圈痕的边上，还有一点新泥。
新泥是白的。
白泥。
这口井周围三里地，没有白泥。白泥在三岔口那边才有——他去年在别的地方见过一回，白得像石灰，干了会起粉。这口井的井壁是青石的，泥是黄的，井底是黑泥。
圈痕边上的这一点白，不是这口井里的。
有人从别处下来，鞋上带着白泥，在这只空圈上踩过。
槐公把手伸进凹龛的深处，摸那个空圈。
石头是干的。
干得反常。这一处井壁别的石头都是湿的，石头缝里往外渗水，摸上去能拧出水来。只有这个圈，干得像灶台上的石头。
他把手指在圈里划了一下。
指尖上是白的。
不是泥，是粉。粉细，一搓就散。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槐公。"老莫又叫了一声。
这一回他答了。
"拉。"
他张了嘴，声音发出来了，可是只出来半个字。
那个"拉"字断在喉咙里，像一根绳子崩断了，前面一截掉出来，后面一截收回去。他又用力，脖子里筋都起来了，出来的还是一截气音，像风从门缝里过。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只有气。
井底下忽然凉了一层。
不是气凉，是水。他低头看，井水在涨。
刚才离桶底还有三尺，现在只剩一尺半。水面是黑的，黑得像一块铁，水面上没有一点光，连灯的光也照不到水上。
水涨得很快，快得不像涨，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推。
他把绳子抖了一下。
上面立刻转起来。
桶往上走，走得比下去时快。井壁在他旁边往下滑，苔、石缝、那圈手指印，一样一样地上去，上去，出去。
到了井口，光一下子全照在他脸上。
老莫一把把他从桶里拽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井台上，两只手撑着地。
"你的脸。"老莫说，"白得像纸。"
槐公想说话。
他张了嘴，喉咙里那团湿棉花还在。
"你说什么。"老莫凑近。
槐公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一下手。
老莫的脸变了。
"说不出？"
槐公点头。
"大声说。"
槐公用力，脖子上的筋又起来，出来一个短促的音，短得像咳嗽，不像话。
老莫退了一步，回头看井口。
井水已经上来了，离井沿只剩两尺。水面是平的，不晃，黑得像一块铁。
"水涨了。"老莫说，"刚才你下去的时候，水面还在两丈。"
槐公撑着井台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
站起来以后，两条腿在抖。不是累的抖，是冷的抖，从骨头里面往外抖，抖得牙关咬不住。他伸手去拿外衣，手伸出去，抓了两次才抓住。
老莫把外衣披在他身上。
"回屋。"
槐公摇头。
他指了指井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个往下看的手势。老莫看懂了：他还要再看一眼。
两个人一起往下看。
井水黑着。
黑水中间，有一点光。
很小，很暗，位置比刚才低，低到几乎看不见。
那不是灯的倒影——灯在半腰，水在底下，倒影该在水面上。这一点光在水里面，在水的深处，慢慢地往上浮。
浮到离水面还有一尺，停住了。
停住以后，光不动了。
槐公看着那点光，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他伸手，抓住老莫的胳膊。
老莫也看见了。
两个人站在井台上，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莫才开口，声音很低。
"那是什么。"
槐公张了张嘴。
喉咙里没有声音。
他伸手在井台的泥地上，用指头写了三个字。
老莫低头看。
第一个字是"灯"。第二个字是"在"。第三个字，写了一半，指头停住了，泥地上只留下一道弯。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握了很久。
他想再说一句话，张了嘴，喉咙里那根绳子还是断的。
那三个字没有写完。
后来他回屋，坐在桌边，含了一片姜。
姜是辣的，辣得舌头发麻，喉咙里那团湿棉花散了一点。他试着发声，出来的还是很轻，像耳语。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老莫看：
三日。三日就好。
老莫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三日以后呢。"
槐公没有写。
他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
第四章 铜灯
第四日，槐公能出声了，声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不爱多说，能用手势的就用手势，非说不可的，说半句。
这天他要说的半句是："铜，哪里来的。"
老莫替他去问。
先问阿旺他爹。
阿旺他爹六十多，背驼，在村里管着祠堂的钥匙。井绳换的那天，他在井台上。
"绳子是那个姓邝的给的。"他说，"他说旧绳要断，断了要出人命，他出钱买新的。"
"他为什么出钱。"
"他说他走过几个村，见不得井绳断。"
"他给你钱了？"
"给了两块。"阿旺他爹说，"我没要，他硬塞。"
"他下过井没有。"
阿旺他爹想了一会儿。
"我没看见他下去。"他说，"但绳子是他带来的，绳子上有油，油没干。他自己说，是在镇上买的，买了就挑回来。"
"从镇上挑回来，要走两个时辰。"槐公说，"两个时辰，油能干一半。"
阿旺他爹的脸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槐公说，"我只问，你看见他下去没有。"
"没有。"
"你看见他站在井口往下看没有。"
阿旺他爹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他说："看了。看了很久。看的时候，他的手扶着辘轳。"
槐公点头。
"这就是了。"
邝九住祠堂偏屋。
偏屋是给外人住的，一间，门朝西，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旧箱。他住了六天，说是收旧货，收铜、收铁、收旧锡器。
槐公去的时候，他正在擦一块铜。
铜是一块残片，巴掌大，边上有个弯，像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他用布蘸着灶灰擦，擦得很仔细，擦到弯处就停，把灰吹掉，再擦。
看见槐公，他站起来。
"陆先生。"
他说话带一点外路口音，把"陆"说成"绿"。
"坐。"槐公说。
"你坐。"邝九把凳子推过来，自己在床沿上坐下。
槐公不坐。他站在桌边，看桌上那块铜。
"这是什么。"
"灯盏的底。"邝九说，"旧了，缺了脚，还能卖。"
"哪里收的。"
"山那边。"邝九说，"一个村，村里有口井，井塌了，捞上来的。"
"山那边哪个村。"
"先生问得细。"邝九笑了笑，"我收旧货，不问村名，只问斤两。"
槐公把手指按在那块铜上。
铜是凉的。
不是屋里那种凉，是从里面往外透的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收铜，收了几只灯盏。"
"一只。"邝九说，"就这一只。"
"箱子里还有。"
邝九的笑停了半拍。
"箱子里是我的旧货，铜片、铜钱、铜锁，什么都有。"
"我看看。"
邝九没有动。
槐公也没有动。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鸡叫，叫了三声，停了。
邝九站起来，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有一堆东西：铜钱、铜扣、两只旧锁、一根铜簪、一块圆形的铜片，还有一块铜。
那块铜是一只灯盏，跟他手里这只不一样，形制更小，边上有三个小孔。
槐公把那只灯盏拿起来。
翻过来。
底部有三个小孔，孔距一样，孔口磨得发亮。
"这三孔，是钉在什么上的。"他说。
邝九没有说话。
"钉在井壁上。"槐公说，"三个孔，三根钉，钉在石头里。"
邝九把布放下。
"先生懂行。"
"我不懂铜。"槐公说，"我懂井。"
他把灯盏放回箱子里。
"你出多少钱收一只。"
"五块大洋。"
"五块大洋。"槐公重复了一遍，"一只铜灯盏，五块大洋。你卖给谁。"
"镇上。"邝九说，"镇上有人收铜器，看年份，看形制。老东西值钱。"
"这一只值多少。"
"十块。"邝九说得很干脆，"我给五块，是给村里人的价。"
槐公看着他。
"你给五块，是因为你只花五块就能拿到。"
邝九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先生，做买卖就是这样。"
"井里那只，你给五块。"
"给五块。"
"井里那只我不卖。"槐公说。
邝九的脸上没有变化，只是眼睛动了一下。
"先生，那只灯在井里，井是村里的井，灯是村里的灯。村里人要是愿意卖，我做买卖；不愿意卖，我就走。"
"你走不了。"槐公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下去过了。"
邝九的手在膝盖上停住。
"先生这话，我听不懂。"
"绳子。"槐公说，"绳子是你买的，油没干。你把绳子带回来那天，你自己下过井。你下去过，你也上来过。你上来以后，把绳子换了新的，把旧绳带走——旧绳上有你的手印，也有井底的泥。"
邝九沉默了很久。
"先生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先生说这些，是为什么。"
"为了知道井里还有什么。"槐公说，"你已经拿走一只，井里还剩一只。你拿走那一只的时候，旁边还空着一个圈。"
邝九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空着一个圈。"
"我下去了。"
邝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不像刚才那样。
"先生，你这人不好做生意。"
"我不做生意。"
"那我说实话。"邝九把手放在箱子上，"这井里不止一只。"
槐公没有说话。
"我在这条山路上走了三年。"邝九说，"走过七个村，七个村都有井，七口井里有五口井里有灯。我只取了三只。取一只，五块。三只，十五块。十五块大洋，够我走两年。"
"井里的灯，取走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邝九说，"我取的那三口井，取完以后，井水还是井水，人还是人。"
"灯拿上来的时候，火呢。"
邝九停了一下。
"灭了。"
"什么时候灭的。"
"到井口就灭。"邝九说，"我在桶里拿布包着它，包得很紧，火还是灭。到了井口，我把布打开，里头只有一只冷铜盏。"
"冷。"
"冷。"邝九把手指伸出来，伸到桌面上，"我摸过。摸下去像摸一块冰。摸完那只手，麻了半天。"
槐公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有一层老皮，指甲短，指甲缝里干净。
"你取三只，三只都灭。"
"都灭。"
"那你还取。"
"灭了也是铜。"邝九说，"铜不问火。"
"那你为什么不在白天取。"
"白天有人看。"
"夜里没人看？"
"夜里也有人看。"邝九说，"井台上总有人。我等了三天，等一个没有人来打水的夜。"
槐公想起阿泉说过的话：那夜他是最早的一个，井台上没有人。
"你下井的时候，看见什么。"
邝九把嘴闭了一下。
"看见灯。"
"还看见什么。"
"看见井壁上有手印。"邝九说，"不是我留的。我下去的时候，手印就在那里。"
槐公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手印是往上抓的。"
"是往上抓的。"邝九说，"我看见的时候，心里也怕。"
"你怕，还取。"
"先生，我怕，我也取。"邝九说，"我要吃饭。"
槐公转身，走到门口。
"你取了三只，那三口井，后来有没有出事。"
"有一口出了。"邝九在背后说，"那口井的村，去年冬天死了两头牛，死在井边。"
槐公站住。
"哪口井。"
"我不记得村名。"邝九说，"我只记得井沿上有一块石头是白的。"
槐公回过头。
"白的。"
"白的。"邝九说，"像石灰。"
槐公想起井壁凹龛里那一点白粉。
他没有再问。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偏屋的门槛上。
老莫在外面等着。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槐公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说话费劲，一句要停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这井里不止一只。"
老莫的脸沉下去。
"还有呢。"
槐公把在门口站住的那一会儿，慢慢说了一遍：七个村，五口井有灯，取了三只，一口井的村里死了两头牛，井沿上有一块白石头。
老莫听完，半天没有出声。
"白石头。"他说，"我们井沿上没有白的。"
"井壁上有。"槐公说，"凹龛里，一个空圈，圈边上有白粉。"
老莫抬起头。
"那是他踩的。"
"不是他踩的。"槐公说，"他的鞋是青布的，鞋底沾的是黄泥。他下去的时候，那圈边上的白粉已经在了。"
老莫的嘴张了一下。
"那是谁。"
"不知道。"槐公说，"但那个人比邝九先下去，也比邝九懂。"
他往井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扶住樟树。
"怎么了。"老莫问。
"没事。"槐公说，"凉气还没退。"
他的手在树皮上按了很久，才放开。
"明天开族老会。"他说。
"说什么。"
"说这口井。"槐公说，"封，还是不封。"
老莫低着头，走了几步才开口。
"封了，全村的担子压你身上。"
"我知道。"
"不封，万一那头牛的事落到人身上……"
"我也知道。"
老莫叹了一口气，把扁担换了个肩。
"六公那边，我去说。"
"我去。"槐公说，"他年纪大了，听不得重话。"
两个人走到樟树底下。
井口用三块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两块石头，石头是昨夜里从塘边搬来的。这是槐公吩咐的：三天之内，人不下井，只许从祠堂后头的小井打水。
木板有一条缝，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槐公在木板边站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你在这儿守一夜。"他说。
"守什么。"
"守有没有人来掀板。"
老莫应了一声，又问："要是有人来。"
"不要拦。"槐公说，"看清楚是谁，看清楚他带了什么东西。"
第五章 封井
第五日，族老会在祠堂开。
六公来得最早。他七十二了，走路要拄拐，拐是竹子做的，握手的地方磨得发亮。他进祠堂，先把拐杖横在桌面上，然后坐下。
"封井的，"他说，"先说要多少水。"
祠堂里坐了七个人。六公，阿旺他爹，七叔，还有四个各房管事的。老莫站在门边，槐公坐在最下手。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空碗，一碗井水，一块从井台边上撬下来的青石。
青石上是那道被磨平的刻。
"这石头，昨天夜里我让人撬的。"六公说，"撬的时候我在场。磨口是新的，石粉还在。"
七叔伸手摸了一下。
"谁磨的。"
"不知道。"六公说，"知道就不开会了。"
他把拐杖在桌上顿了一下。
"先说水。封井，水从哪里来。"
"两里外。"阿旺他爹说，"山坳里那条溪，走一趟两里，来回四里。一担水挑回来，路上要歇两回。"
"一天几趟。"
"两趟。"
"一村人，一天两趟，够不够。"
阿旺他爹算了一下。
"不够。"他说，"人够，牲口不够。猪要水，牛要水。今年旱，溪也细了。"
"那就不封。"七叔说。
"不封，井里的东西怎么办。"六公说，"阿泉夜里看见的，你们信不信。"
"我信。"阿旺他爹说，"那孩子不说谎。"
"那我问一句。"七叔把手放在桌上，"井里的东西，照上来，照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答。
"照到井口，还是照到井台上。"七叔说，"照到井台上，人就站不住了。照到村口，村里就住不得人了。"
"照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六公说，"这就是要开会的原因。"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日头，日头照着祠堂的门槛，门槛上的影子往里挪了一寸。
"我有个话。"坐在最末的一个族人开口，是西头的阿桂，"井里那只灯，能卖五块大洋。"
七叔抬起头。
"你说什么。"
"那个姓邝的收铜，五块一只。"阿桂说，"他说这井里不止一只。要是有两只，十块。十块大洋，够买多少水？够从外村买半年的水。"
"卖了灯，井呢。"六公说。
"井还在。"阿桂说，"井是石头砌的，灯是铜的。铜拿走了，井还是井。"
"井要是还是井，邝九为什么夜里下去。"槐公说。
这是他进祠堂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还是哑的，哑得厉害，一句话分成三段才说完。
阿桂看了他一眼。
"槐公，你在井底下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只灯。"槐公说，"还看见一个空圈。"
"空圈是什么。"
"是另一只灯的位置。"槐公说，"那一只已经被人拿走了。"
祠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拿走以后，井怎么了。"六公问。
"不知道。"槐公说，"拿的人说，他拿过三口井，有一口井的村，去年冬天死了两头牛，死在井边。"
"牛死跟灯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槐公说，"我只知道，那口井的井沿上有一块白石头。我们这口井，凹龛里也有白粉。"
六公把拐杖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两难。"他说，"封，没水。不封，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卖灯，得了钱，井里剩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就问卦。"七叔说。
"问卦。"六公看槐公，"你问。"
槐公从怀里取出牛角卦。
牛角卦是一副两瓣，牛角剖开，磨平，一瓣写"阳"，一瓣写"阴"。他用了这些年，角边已经磨圆，握在手里是温的。
他把两瓣合在掌心，摇了一下。
祠堂里的人都看着他的手。
"第一卦，"他说，"问：井里剩下的那只灯，取不取。"
两瓣落地。
一瓣仰，一瓣覆。
"一仰一覆。"六公说，"这是什么。"
"平卦。"槐公说，"取得，也失得。"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取那只灯，能得东西，也要失东西。"槐公说，"得的是钱，失的是什么，卦不说。"
阿桂的脸动了一下。
"那就不取。"他说。
"不取，也不一定就安。"槐公说，"卦只说取有得有失，没说取了一定坏。"
他把两瓣拾起来，合在掌心。
"第二卦，"他说，"问：这口井，封不封。"
两瓣落地。
这一回两瓣都仰着。
"两仰。"七叔说，"这是得。"
"是得。"槐公说。
"那就封。"
"封是得。"槐公说，"可封井要挑水，挑水是失。这一卦只说封能得安，没说安要拿什么换。"
祠堂里静下来。
六公看着他。
"两卦都是得。"老人说，"你问的这两件事，卦都给了一个'得'。"
"是。"
"那你怎么定。"
槐公没有立刻答。
他把两瓣收进怀里，手在怀口上按了一下。
"两卦都是得，说明这两条路都是人想走的。"他说，"不是该走的。"
七叔皱眉。
"这话绕。"
"我说明白些。"槐公说，"取灯，得钱，失的是井。封井，得安，失的是水。这两条路，一条卖祖宗的东西，一条让全村去两里外挑水。两条都能走，可两条都要有人赔。"
"谁赔。"
"我赔不了全村的。"槐公说，"我只能赔这一口井。"
六公把拐杖横回桌上。
"那你说第三条。"
"第三条是笨办法。"槐公说，"灯不取，井不全封。"
"不取，井里的东西还往上照。"
"往上照，是因为封手那道刻被磨了。"槐公说，"封手磨掉，井里的东西能伸手。把封手补回去，它就只能照到半腰。"
"补刻？"
"补不了。"槐公说，"石头磨掉一层，刻不回去。但灯可以往里推。"
"往里推。"
"灯是封眼的。"槐公说，"灯在外，眼在外；灯往里，眼就收。我把它往龛里推三寸，再把灯芯换了——旧芯烧了不知道多少年，芯子早该干死，它还在烧，是撑着一口气。换新芯，它就能再撑些年。"
"撑多少年。"
"不知道。"槐公说，"我不说我不懂的数。"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六公低头看桌上那块青石，看了很久。
"推灯，要下井。"他说。
"要下。"
"你的嗓子还没好。"
"嗓子不影响手。"
六公抬起头。
"我问一句实话。"老人说，"你下去，会不会上不来。"
"会。"槐公说，"所以我要老莫拉绳，要两个人守在井口。"
七叔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下了井，万一出事，这口井谁管。"
"那就当我没下过。"槐公说，"你们照旧开会，照旧吵，照旧没有水。"
六公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话，不像求人。"
"我不求人。"槐公说，"我求的是这口井再撑几年，撑到西头那口新井打出来。"
"西头有井？"
"西头坡下有一条水脉。"槐公说，"我前天去看过，土是湿的，湿土在三尺以下，不是雨水浸的，是从底下渗上来的。挖三口深，能出水。"
"挖井要人，要工。"
"我出工钱。"槐公说，"我这些年攒了八块大洋。"
祠堂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收住了。
八块大洋，挖一口井，不够。
"不够的我出。"六公说，"族里出四块。"
"族里没这么多。"
"族里有。"六公说，"去年祭祖剩的。"
阿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六公的脸，又闭上了。
"那就这么定。"六公把拐杖立起来，"三件事：一，灯不取；二，井封半口，只留一尺水面，够看，不够打；三，西头挖新井，族里出四块，槐公出八块。"
"卖灯的事。"阿桂还是说了。
"不卖。"六公说，"邝九明天请走。"
"他给的价高。"
"价高，是因为他不知道井里有什么。"六公说，"他要是知道，他给一块。"
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人都走了，祠堂里只剩下槐公和老莫。
槐公坐在原处，没有动。
"槐公。"老莫走近，"走。"
"等一等。"
他抬手，用两根指头按住眉心。
按了很久。
"怎么了。"
"眉心紧。"槐公说，"像有人用指头从里面往外顶。"
"要紧不要紧。"
"要紧。"他说，"两卦连着起，耗的是这里。"
他放下手，眼睛没有睁开。
"今天夜里，我不看阴事。"他说，"谁来请，都说我不在。"
"要是有人非要请。"
"就说我看不见。"槐公睁开眼，"今夜我看什么都是灰的。"
老莫把他的手臂扶起来。
"回屋。"
"先到井台。"
"你还要去井台。"
"看一眼板子。"槐公说，"昨天夜里你守的，有没有人来。"
"没有人。"
"板子上的石头，位置动过没有。"
老莫想了一下。
"动过。"他说，"我早上看，右边那块歪了半寸。"
槐公的脚步停了。
"歪了半寸。"
"风刮的？"
"夜里有风。"槐公说，"风从东边来，石头该往西歪。你说的是右边。"
老莫的脸白了。
第六章 换灯芯
第六日，天没亮就动手。
井口的木板掀开。老莫把辘轳的绳换成双股，阿旺他爹在旁边扶着辘轳的把，阿桂站在樟树底下，手里拿着一盏灯。
"灯不要。"槐公说，"井底下有火，你再拿一盏下去，两盏火对着，会乱。"
阿桂把灯吹了。
槐公把东西摆开：一小袋五谷香米，一小罐桐油，一卷新棉线，一把竹夹，一块干布。
香米是去年秋后留的，晒过三回，抓一把在手里，米粒是干的。他把米倒在石板上，用竹夹压碎，压成粗粉。
"米要碎到什么地步。"老莫问。
"碎到能捻进芯里。"槐公说，"整粒的米，捻进去会断。"
他把粗粉倒进桐油里，搅。
搅到米和油混成一团，颜色是灰白的，稠得像药膏。
"芯要捻多长。"
"三寸半。"槐公说，"原来那根是三寸。多出来的半寸，是往下留的。"
他把棉线铺在石板上，抹上油米，两只手掌对着搓。搓了三十几下，线成了芯，粗细一样，油渗到线心里。
"芯成了。"他说。
他把芯卷起来，用干布包好，放进怀里。
"下去以后，怎么弄。"老莫问。
"我先看灯。"槐公说，"看完，用竹夹把旧芯夹出来。旧芯不能用手碰。"
"为什么。"
"不是热。"槐公说，"是冷。冷得贴在手上，手要麻半日。"
老莫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槐公坐进桶里。
这一回带了四样东西：新芯、竹夹、干布、一小撮香米。
"放。"
辘轳转，绳子松。
井壁往下滑。苔、石缝、那一圈手指印，一样一样地过去。
到半腰，桶停住。
"停。"
他把桶往凹龛那边靠了靠，脚蹬着井壁，身子侧过去。
凹龛里那只灯还在烧。
火比前天小了一点，还是豆子那么大，蓝里带黄。
他把竹夹伸过去。
夹子碰到旧芯的时候，火苗动了一下。
不是灭，是偏。火苗往井壁那边偏了一寸。
他停住，等了一会儿。
火苗又直回来。
他用竹夹把旧芯夹住，往外抽。
芯抽出来的时候，没有断。整根芯是黑的，硬得像炭，夹在中间那一段，还能看出棉线的样子。
他把它放在干布上，包起来。
芯一离开灯碗，火没有灭。
火还在碗里烧。
碗里没有芯，火还在烧。
槐公看着那一点火，看了很久。
"你还要烧。"他轻声说。
火不动。
他把新芯从怀里取出来，用竹夹夹住，往碗里放。
放进去的时候，火苗往上长了一点，长到指头那么高，然后缩回去，回到豆子那么大。
新芯立住了。
"成了。"他说。
新芯烧起来以后，井底的味变了。
不是香味。香米有香，桐油有油味，两样合在一起，是一股干燥的气，像晒过的谷仓。这股气在井底散开，把原来那点湿土味盖住了。
他把脸凑近一点，闻了一下。
气是暖的。
井底别的都是冷的，只有这一股是暖的。暖得很薄，一吸就没了。
他把手伸出来，看那只灯。
灯盏在龛里，位置太靠外。它的一半在龛口，一半在龛里。他要把灯往里推三寸。
他先用干布擦了一遍龛底。擦的时候，布上沾了一点白粉。
擦完，他用两根手指抵住灯盏的底盘。
铜是凉的。
凉从指头上去，到手心，到手腕。他咬着牙，往里推。
灯是沉的，比看上去沉。
推了一寸，灯不动了。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上，肩膀顶住井壁。
推第二寸的时候，手忽然一沉。
不是灯沉，是手底下多了一点东西，像有什么在下面隔着铜托了一下。托得很轻，一托就松。
他停下来。
不动。
手心贴着的凉重了一层，重到骨头里去。他把手收回来，甩了一下，凉散了。
他把最后一寸推完。
灯进了龛的深处，只露出一点火。
火光被龛口挡住一半，井壁上那一圈白粉的地方，暗下去。
他收回手。
火在龛里亮着。
亮得比刚才稳。
刚才的火是漂着的，像水里的一层油；现在的火贴着芯，芯贴着碗，碗在龛里，一层一层地定下来。
他退开一点，看井壁。
井壁上那一圈手指印还在。泥早干了，干了以后那些沟就看得很清楚：五道，往上，指尖的印子深，指根的印子浅。抓印的人抓得急。
他对着那些印子，伸手比了一下。
还是大一点。
他把手收回来。
手是白的。不是灰，是白，白得像纸，指头不太听使唤，攥不拢。
他把手在腋下夹了一会儿，夹到有一点热，才拔出来。
"拉。"
绳子抖了一下。
辘轳转起来，桶往上走。
到井口的时候，日头已经上来了。
老莫把他拽出来。
"你的手。"老莫说。
"没事。"
"手都白了。"
"一会儿就好。"
他把手放进袖子里。
阿桂递过来一碗热水，他接了，两只手捧着，捧了很久，水凉了，他也没有喝。
"怎么样。"老莫问。
"芯换了。"槐公说，"灯推深了三寸。"
"井里怎么样。"
"火小了。"
老莫往下看。
井水黑着，水面上没有光。
"没有光了。"
"光在深处。"槐公说，"从前它是在半腰走的，现在它不动了。"
"不动好还是不好。"
"不动是收。"槐公说，"从前它在走，是找缝；现在它不动，是缝补上了。"
阿桂在樟树底下听着，插了一句。
"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是没事。"槐公说，"是慢下来了。慢下来，就有时间挖井。"
西头坡的井，前一日就开了工。
挖井的是阿旺和他两个舅，加上邻村一个姓何的老匠人。老匠人七十了，眼睛还亮，看土不看天。他挖到三尺，抓一把土在手里捏，捏完说："这土是活的，底下有水。"
第六日午后，槐公到西头坡去看。
坡上挖了一个圆坑，坑口三丈，坑底已经有三个人深。坑壁上挂着绳子，绳子下拴着箩筐，一筐一筐往上吊土。
老匠人在坑边坐着，抽旱烟。
"还有多深。"槐公问。
"再一尺。"老匠人说，"土已经潮了，你摸。"
槐公伸手，从坑边抓了一把土。
土是湿的，湿得不重，握在手里能成团，摊开手，土团不散。
"明天。"老匠人说，"明天出水。"
"出多少。"
"不知道。"老匠人说，"水脉这东西，有时候一晚上来一尺，有时候只来一层。看命。"
槐公点头。
他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何师傅。"他说。
"嗯。"
"井打成以后，井沿上要不要刻东西。"
老匠人抬眼。
"刻什么。"
"不刻。"槐公说，"空着。"
老匠人笑了一下。
"人家都刻。"
"这口井不刻。"槐公说，"刻了，将来又有人来磨。"
老匠人不懂，也没有再问。
回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走到樟树底下，槐公停了一下。
井口的木板盖回去了，石头上压着。木板缝里没有光。
"今夜还是你守。"他对老莫说。
"守。"
"石头的位置记清楚。"槐公说，"左边一块，右边一块，明天早上再看。"
"看它动不动。"
"看它动不动。"
老莫应了，又问一句。
"井不刻字，将来人家问起来，这口井是谁打的，怎么说。"
"说是村里人打的。"槐公说，"够了。"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一件事。
"邝九走了没有。"
"今早走的。"老莫说，"六公派人看着他收拾箱子，送出村口。"
"他的箱子。"
"两只。"老莫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台。"
"看什么。"
"看井台。"老莫说，"我没有问他。"
槐公站了一会儿。
"他还会来。"他说。
"为什么。"
"他没拿到这一只。"槐公说，"做买卖的人，看见有货没拿到，心里会记着。"
老莫的手在扁担上握了一下。
"他要是再来。"
"再来就再来。"槐公说，"到那时候，井已经不是这口井了。"
老莫没听懂，槐公也没有再说。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你的手怎么样。"
槐公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手背是白的，白得不深，从手腕往上，一直白到小臂的一半。
"这是怎么了。"
"凉气进去了。"槐公说，"这一回进得深。"
"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槐公说，"就是往后一年，不能碰冷水。"
老莫看着他。
"一年。"
"一年。"槐公说，"碰了会疼。疼在骨头里，不是皮上。"
他往家走。
走到自家门口，他先在灶边烤手。
火烤到手腕的时候，手腕里有一阵疼，疼得他把手抽回来。
那一夜，他没有洗手。
他用布把手裹起来，裹了两层，压在被子上。
睡到半夜，醒了一次。
醒了以后，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起来。他躺着听，听外面的风，听樟树上的叶子。
叶子响了一阵，停了。
停了以后，村里静得像一口井。
第七章 封井镇煞
天没亮，西头坡上有人喊了一声。
"出水了。"
喊的是何师傅。他站在井坑边上，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布。
槐公到的时候，坑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坑底有一层水。
不深，两寸来厚，水是从坑底的裂缝里渗上来的，渗得很慢，但看得见。
何师傅蹲在坑边，把布伸下去，蘸了一回，提上来，捋了一把，水顺着他的手往坑里滴。
"清。"他说，"不涩。"
"多少。"
"现在还看不出来。"何师傅说，"渗得慢，是好水。来得快的水，多半是过路的雨水，渗几天就没了。"
"几天能挑。"
"三天。"何师傅说，"三天把坑砌上，第四天能下桶。"
阿旺在坑边往下看，看得眼睛发亮。
"有水了。"他说。
"有水了。"槐公说。
他没有笑。
他站在坑边，往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老莫跟上来。
"你不高兴。"
"高兴。"槐公说，"我在想老井怎么封。"
"封半口，是开会的时候定的。"
"说的时候是话。"他说，"做的时候是尺。"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上来了。
井台边上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来看的。六公拄着拐来，坐在樟树下的石头上。
"出水了。"六公说。
"出了。"
"那就封。"
"封半口。"槐公说。
他从屋里搬出四块木板。
木板是前一日让木匠锯的。四块，长短一样，宽各一尺半。他在地上摆开，拼成一个方，中间留出一尺见方的空。
"空这一块，就是水面。"他说，"水从这里看得见，桶下不去。"
"桶下不去，井就废了。"阿桂说。
"井不废。"槐公说，"井在等。"
"等什么。"
"等这口井自己想明白。"槐公说，"人把刻磨了，把灯推了，它要缓一缓。"
阿桂听不懂，也不问了。
"这一尺的方，钉死了？"六公说。
"钉死。"
"谁能拆。"
"谁都能拆。"槐公说，"木板是钉的，撬子一撬就开。所以这不是锁，是规矩。"
他把四块板依次放上去，对齐井沿，留出那个方。
方里的水面是黑的。
日头照着，照不进那个方里。黑得像一块铁。
老莫递过钉子和锤。
槐公钉第一根钉子的时候，锤子落下去，声音很轻。
不是钉进木头的声音，是钉子在木头上滑了一下。
他重新找位置，第二下钉进去了。
四块板，八根钉。钉完，他用手在板上按了一遍，按到右上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块不平。"
"差多少。"
"差半寸。"
老莫蹲下来看。
"昨天夜里，右边那块石头又歪了。"他说，"歪的方向跟昨天一样。"
槐公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板上拿开。
"石头不要了。"他说，"换成三块，压在三个角上。"
"为什么三个角。"
"四个角是齐的。"槐公说，"齐的地方，好动手。"
老莫没有再问，去搬石头。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井封好了。
一尺见方的水面，四边是木板，板上压着三块石头，三个角各一块。剩下一个角空着。
空着的那个角，谁看都觉得别扭。
六公看了半天，说："就这么着。"
当天，六公让人在村口立了一块木牌。
牌上写了三条：
一、日落后不走老井那边。
二、挑水走西路，不要抄近。
三、井上木板，谁也不许撬。
木牌钉在樟树上，钉得不高，人人看得见。
写牌的是七叔。他写完，问六公："要不要写上年月。"
"不用。"六公说，"年月记在心里。"
封完井，村里当天就改了挑水的路。
路是从村口往西，过一片旱田，下坡，进山坳，走到溪边。单趟两里，来回四里。溪水细，要在石缝边上挖一个坑，等水渗满，才能舀。
那天下午去挑水的是阿旺和他两个舅。
三个人，六只桶，出去一趟，天擦黑才挑回来。
桶里的水是满的，但路上洒了些，挑回来只剩七成。
"一天两趟。"阿旺说，"再多就跑不动了。"
"两趟不够。"他舅说，"猪要吃，牛要吃，人要做饭。"
"那就三趟。"
"三趟，人就不用干活了。"
槐公站在村口看他们卸水。
水倒进缸里，缸不满。
"缸有多大。"他问。
"五担。"阿旺说。
"今天挑回几担。"
"两担半。"
槐公算了算，没有再说话。
他回家，把自家的水缸看了。缸也是五担，缸底有一层水锈，水锈上有一道痕，是前几天水位留下的。
那道痕比现在的水面高出两寸。
挑水的路一改，村里就有几个妇人开始在溪边洗衣服，不往村里挑水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小满来了。
她是被阿泉的娘请来的。阿泉的眼睛这些天不好，白天看东西发花，晚上看灯有圈。
林小满在他屋里坐了一刻钟，翻了他的眼皮，用一只小镜子照他的眼底。
"夜里看亮东西看久了。"她说，"眼底累着了。"
"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她说，"歇五天。五天之内，日头底下不要抬头看天，晚上不要盯灯。给你一瓶眼药水，一天三次。"
阿泉的娘问要不要忌口。
"不用忌口。"林小满说，"多喝水。井水煮开了喝，别喝生的。"
她出门的时候，在院里看见槐公。
槐公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袖口往下拉着，把手背盖住。
"你的手。"林小满说。
"没事。"
"伸出来。"
槐公没有伸。
"我知道是什么。"他说，"凉气进去了。"
"凉气不会让手背发白。"林小满说，"发白是血不走。"
"那怎么办。"
"烤火，揉，别碰冷水。"她说，"碰了会疼，疼多久。"
"一年。"
林小满看着他。
"你说一年，是因为你知道，还是因为你猜。"
"我知道。"槐公说。
"那你就别碰。"她说，"一年不碰冷水，做得到。"
"做得到。"
林小满收拾药箱，走到院门口，回头。
"阿泉的眼睛，五天就好。"她说，"他看见的东西，我不解释。我只管他的眼。"
"够了。"槐公说。
"还有一句。"她说，"你们封井，是因为怕。怕这个东西，我不信。但我信一件事：人怕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
她说完就走了。
封井那天傍晚，阿桂来找槐公。
"有人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走那么远。"阿桂说，"西头的老刘家，昨天夜里偷偷去老井那边了。"
"去了怎么样。"
"转了一圈，回来了。"阿桂说，"井上的板子没动。"
槐公点头。
"他没撬。"
"他不敢。"
"不是不敢。"槐公说，"是没必要。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这一尺的水不是给他喝的。"
阿桂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有人会去。"
"我知道。"槐公说，"人总要去看一眼。"
天黑了，槐公去了井台。
他把布包打开，一件件取出随身法器，动作不急不缓。先抽三炷香，点燃，插在井边紧实的泥土里，敬井神、本地土地，口中小声念着岭南师公敬土地的口咒。
香烟缓缓向上飘，他再抓出混了生石灰的糯米灰，沿着井口边缘，细细撒出一圈完整的圆，灰线连贯无断口，这是拦阴界，隔开井内阴浊与村中的活气。接着取出三根削得光滑的青竹篾，交叉搭成三角拦阴架，稳稳压在灰圈正中。
做完界阵，他才俯身，按子午方位重新了两盏分水引魂灯，归正阵眼。灯火微微一晃，很快稳住，暖黄的光落在幽暗的井面上，不再乱跳。槐公又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石板，石板上用鸡血调朱砂，画了井镇符，从井口投入井中。
此刻井里翻涌上来的寒气，竟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被拦在灰圈以内，不再往外漫。
槐公站直身子，山风扫过他的衣襟，心想： 这锁阴阵只能镇，不能根除。今日重封阵局，把它困在井底，不让它再出来惊扰村里的人，但它的根还埋在这口井的阴脉里。日后若是有人刻意来破阵，它依旧能出来作乱。
槐公看着那灯光，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下去，指尖碰到水，凉还是凉，可是凉得浅，像隔着一层东西。
水里只有那一点光，和他自己的一张脸—，他低头的时候，水面上照出他的下半张脸，眉毛、鼻子、嘴，还有一点香的火。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好了。"他说。
老莫在樟树底下等着。
"看见什么。"
"看见灯。"
"还亮着。"
"还亮着。"槐公说，"亮得比从前暗。"
"水里呢。"
"水里没有人。"
老莫的肩膀松了一点。
"那就好。"
"不好。"槐公说，"灯暗了，是它在往下走。走到看不见，这口井就真死了。"
"死了不好？"
"死了好。"槐公说，"死了就是一口普通的井。可它现在还没死，它只是往里收了。"
老莫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不问了。
邝九没有再回来。
有人说在镇上见过他，箱子里两只铜灯盏，卖了二十块。也有人说他改了路，往北边去了。
槐公听见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根从井底带回来的旧灯芯拿出来，用布又包了一层，放进箱底。
箱子里还压着那只桃木牌——边上有一道熏痕，是去年挡火留下的。
这一篇的事，到这里就算完了。
后来的事，村里人讲得不一样。
有人说那口井后来干了，干了以后填了土，樟树底下长出一片草。
有人说井没干，只是再没有人去打过水，井水一年比一年低，低到看不见。
也有人说得更细：那年秋天，有人在夜里经过老井，看见木板缝里透出一点黄光，很暗，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灯。
这些话说来说去，最后都归到一句上：
井封了半口，灯还在下面亮着，亮得比从前暗。
（井底有灯，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