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周叙白，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她刚关店，把门口那盆蔫掉的洋桔梗搬进来，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小城的秋天总是这样，说变就变，连个招呼都不打。她站在店门口等雨小一点，手里攥着湿漉漉的围裙，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补的货。玫瑰涨价了，尤加利叶也缺货，日子过得像花茎上的刺，扎手，但不得不碰。
隔壁的空铺子就是这时候有了动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他撑开伞，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然后转过身，朝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铺子走去。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个肩膀的弧度，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雨声在那一刻变得很响，响到林晚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是周叙白。
七年没见，他瘦了，轮廓更深，眼角多了一点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林晚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回店里。
"林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准确地钉住了她的脚步。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
"好久不见。"他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雨幕里，他就站在几步之外，伞沿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掉，砸在地面上，碎成小小的水花。"我们认识吗？"她问。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从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点疲惫，一点认命似的无奈。"不认识。"他说，"但我想认识一下。"
林晚盯着他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隔壁铺子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上去，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毛坯房。灰尘在潮湿的空气里浮起来，像一些被翻出来的旧事。
"隔壁要开店？"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嗯。工作室。"
"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
林晚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身拉开店门，准备进去。"林晚。"他又叫住她。她停下，没回头。"你的洋桔梗，该换水了。"
林晚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那是他们大学时他常说的话。每次她买了洋桔梗插在宿舍花瓶里，他都会提醒她换水，说这种花娇气，不勤快照顾的话，两天就蔫了。她当时总嫌他啰嗦，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不说"我喜欢你"，只说"该换水了"。
林晚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店里，关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原来只要他站在那里，说一句话，所有的防线就碎得一干二净。
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声响，隔着墙壁，闷闷的，像心跳。
林晚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大学毕业那天，周叙白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照片的日期是2017年6月20日。三天后，他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告别。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窗外的雨还在下。隔壁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林晚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平静了七年的生活，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她站在镜子前挑衣服，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只抹了点防晒。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上班，和隔壁住了谁没有任何关系。
但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往隔壁看了一眼。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两个字——"叙白"。字体干净利落，和他当年在作业本上写名字时一模一样。林晚移开视线，推开自己店门。
花店叫"晚风"，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开业那天周叙白还调侃过，说这名字太文艺，不像卖花的，像开咖啡馆的。她当时回他，那你去开咖啡馆好了。他说好，等你老了，我给你开一家，就叫"晚风咖啡馆"，专门卖给你一个人喝。后来咖啡馆没开成，花店倒是开了七年。
林晚把昨晚搬进来的洋桔梗拿出来，一支支剪根、换水。洋桔梗确实娇气，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发褐，再不处理今天就废了。她正低头忙活，隔壁的门开了。周叙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
林晚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早。"他说。
"早。"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这里卖花吗？"
"卖。"
"那帮我挑一束吧，送人的。"
林晚剪花的手顿了一下。送人。送给谁？女朋友？妻子？还是客户？她不想问，但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花茎上的刺扎进指腹，有点疼，但她没松手。
"送给谁？"她听见自己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一个长辈。搬来第一天，去拜访一下邻居。"
林晚抬眼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坦荡，没有躲闪。"邻居？"她重复了一遍。
"嗯。就你一个。"
林晚低下头，继续剪花。她挑了几支白色洋桔梗，配了点尤加利叶和满天星，包成一束，动作熟练而沉默。
"多少钱？"他问。
"不用了。新邻居，算我送的。"
周叙白没有接。"不行。该多少就多少。"
林晚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最后林晚先败下阵来，报了个价。周叙白扫码付了钱，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七年的空白。他接过花，说了声谢谢，转身回隔壁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陈可发来的微信。【今天隔壁那个帅哥是谁啊？？我刚才路过看到了，帅得我差点撞电线杆！】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最后她回了三个字：【不认识。】陈可秒回：【放屁。你刚才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林晚把手机扣在柜台上，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一上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她整理花材、打扫地面、给绿植浇水，把自己忙得团团转，好像只要手不停，脑子就不会乱想。但隔壁的动静时不时传过来——电钻声、敲墙声、搬东西的声音。周叙白似乎在亲自装修那间铺子，没有找工人。
中午的时候，他敲了敲两家之间的隔墙。林晚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怎么了？"
"附近有什么吃饭的地方？刚来，不熟悉。"
"出门左转，走两百米有家面馆。"
"好，谢谢。"
他转身要走，林晚忽然叫住他。"等等。"周叙白回过头。"那家面馆的汤太咸。你点的时候让老板少放盐。"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叙白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记住了。"
他走了以后，林晚站在门口，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七年没见，她居然还记得他口味清淡，吃不了太咸的东西。而他也居然还记得，洋桔梗要勤换水。
下午三点多，雨又下了起来。林晚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周叙白正蹲在地上，旁边倒着一个梯子，他一只手撑着地面，表情有点痛苦。
"怎么了？"
"没事。梯子滑了一下。"
林晚走过去，看到他右手腕肿了一块，皮肤泛红，显然是撞到了。"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小伤。"
"小伤也去看看。万一骨折了呢。"
周叙白看着她，没说话。林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要走。
"林晚。"
她停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
"以前什么样？"
"嘴硬心软。"
林晚没回头。"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在我隔壁，影响我生意。"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好。那我尽量不死。"
林晚回到自己店里，心跳得有点快。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盯着隔壁的方向发呆。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滑。隔壁的灯又亮了。暖黄色的，和昨晚一样。
林晚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她给周叙白发了一条微信，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海边。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第二天，他没有出现。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宿舍找不到人，共同的朋友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晚等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她去了他家。开门的是他妈妈，眼睛红肿，看到林晚的那一刻，表情复杂得让她心头发慌。"阿姨，叙白在吗？"他妈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小晚，别等了。""为什么？""他走了。""去哪了？"他妈妈没有回答，只是关上了门。从那以后，林晚再也没有见过周叙白，也没有见过他的家人。
直到今天。
隔壁的灯一直亮到晚上十点才灭。林晚关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她锁好门，转身准备离开，忽然看到隔壁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是周叙白的字：【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今天的花。】
林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掏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忙。】写完，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等待回应的蝴蝶。林晚站在原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吧。另一个声音说：别去。她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拉了拉衣领，走进了夜色里。晚风吹过街道，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林晚以为自己写的那个"忙"字，已经足够把周叙白挡在门外了。但她低估了周叙白的耐心。第二天早上，她刚开门，就看到隔壁玻璃门上又贴了一张新的纸条。【那明天？】林晚盯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七年没见，人家就贴了两张纸条，她就动摇了。但她还是从包里掏出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看情况。】写完，她盯着自己的字看了半天，觉得这语气太暧昧，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字：【行。】写完她自己都愣了。行什么行？答应什么了？她烦躁地把笔塞回包里，开始整理花材。今天进了一批新的向日葵，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她把向日葵一支支插进桶里，摆到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哟，今天心情不错啊。"陈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晚抬头，看到陈可拎着两杯奶茶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把一杯放在柜台上。"全糖去冰，你的。说吧，隔壁那个到底是谁？"林晚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没说话。"不说？那我亲自去问。"说着她转身就要往隔壁走。林晚一把拉住她。"别。""那就是认识。"陈可眼睛一亮，"我就说嘛，你那眼神藏不住事。"林晚叹了口气。"前男友。"陈可的嘴巴张成了O型。"前男友？！那个消失了七年的前男友？"林晚点点头。"他怎么回来了？""不知道。""他要干嘛？""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我知道他开了个工作室。"
陈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林晚，你完了。""我没完。""你完了。"陈可笃定地说，"你刚才说'我知道他开了个工作室'的时候，语气跟说'我知道今天下雨'一样自然。你对他还有感觉。"林晚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花桶。"没有。""有。""没有。""有有有。"陈可凑过来，"你老实交代，当年到底为什么分的？"林晚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解释。就那么消失了。""消失？什么意思？""就是……不告而别。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人也不见了。"陈可皱起眉头。"这也太渣了吧？"林晚没说话。"那他现在回来找你，肯定有问题。你可别心软。""我知道。""你知道个屁。"陈可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当年为了他哭了一个月，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林晚低下头。她当然记得。那一个月她几乎没怎么吃饭，瘦了八斤，花店的生意也差点垮掉。最后还是陈可每天来陪她，硬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这次我不会了。"林晚说。"最好是。"陈可哼了一声，"走，吃饭去。我请客，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被前男友突然出现吓到的心灵。"林晚被她逗笑了。"好。"
中午，两个人去了林晚说的那家面馆。面馆不大，装修很旧，但味道确实不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林晚就笑着打招呼："小晚来了？还是老样子？""嗯，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好嘞。"陈可点了碗炸酱面，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刚端上来，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白发来的微信。【在面馆？】林晚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周叙白站在马路对面，正朝这边看。他手里拎着个袋子，像是刚从超市出来。林晚低头回了一句：【嗯。】【一个人？】【和朋友。】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好，不打扰了。】林晚盯着屏幕，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陈可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可能看到了。""他跟你发消息干嘛？""问我是不是一个人。"陈可翻了个白眼。"这不就是试探你有没有男朋友吗？套路，都是套路。"林晚没接话，低头吃面。面有点烫，她吹了吹，热气模糊了视线。
吃完面，陈可还有事要先走。林晚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店里。刚走到花店门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林晚。"她回头，看到周叙白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拎着那个超市袋子。"你怎么还没走？""等你。""等我干嘛？"周叙白举起手里的袋子。"买了点水果，想谢谢你昨天的花。"林晚看着他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苹果、橙子，还有一盒草莓。"不用了。花本来就是卖的。""那就算我请你吃的。中午那碗面，我本来想请你。""你看到了？""嗯。""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过来？"周叙白沉默了一下。"怕你不方便。"
林晚看着他。他今天的衬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手腕上还贴着昨天她看到的创可贴，白色的，边缘有点翘起来。"进来坐吧。"林晚说，"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周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他跟着林晚走进花店，把水果放在柜台上。店里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潮湿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你这店开了多久了？"他四处看了看，问道。"七年。""七年……"周叙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过得挺快。"林晚没接话，转身去倒水。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柜台旁边，气氛有点微妙。
"你……"林晚开口，"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周叙白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还行。就那样。""在哪工作？""上海。""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周叙白沉默了几秒。"想换个环境。上海太累了。"林晚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他在撒谎。周叙白不是那种会因为"累"就放弃一切的人。当年他在上海读研，拼得比谁都狠，熬夜画图是家常便饭，从来听他喊过一声累。但他不想说，她也不想追问。
"你呢？"周叙白问，"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林晚笑了笑。"挺好的。""一个人？""嗯。"周叙白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对不起。"他说。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对不起什么？""所有的事。"林晚别过脸去，看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和平常一样。"都过去了。"她说。"过不去。"周叙白的声音很低，"对我来说，过不去。"林晚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的眼睛，然后所有的防线都会崩塌。"我要去进货了。"她说，"你先回去吧。"
周叙白没动。"林晚。""嗯？""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林晚终于转过头看他。他就站在那里，眼神认真而恳切，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为什么？"她问，"当年你可以一声不吭地走，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周叙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林晚看着他。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她等了他七年。现在他回来了，却还是要她等。
"周叙白。"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他看着她，没说话。"我最讨厌等人。尤其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周叙白的眼神暗了下去。"我知道。但我保证，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林晚没有回答。她拿起柜台上的水果，塞进他手里。"水果你拿回去。我不吃草莓。"周叙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草莓。""以前是以前。现在不爱吃了。"周叙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受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那我下次买别的。""没有下次。""会有。"
周叙白说完，转身走了。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柜台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叙白发来的微信。【草莓我留着。等你想吃的时候，随时来拿。】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又要下雨了。花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林晚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大概不会太平静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叙白像是默认了"会有下次"这件事，每天变着花样出现在她生活里。第三天早上，林晚开门时发现门口放了一杯热豆浆，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路过，顺手。】第四天，是一小盆多肉，纸条上写着：【放在店里，好看。】第五天，林晚中午去面馆，发现周叙白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碗面，一碗牛肉面多放香菜，一碗炸酱面。"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林晚坐下，忍不住问。"猜的。"周叙白把筷子递给她，"猜对了。"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面。面还是有点咸，但她没让老板少放盐。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还记得他的口味。
陈可又来了，看到周叙白坐在林晚对面，眼睛都直了。她拉着林晚去洗手间，关上门就问："你们俩什么情况？""没什么情况。""没什么情况他天天给你送早餐？""他顺手。""顺手？"陈可一脸不信，"他顺手能顺到记得你面里多放香菜？林晚，你别自欺欺人了。"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我能怎么办？"她低声说，"他回来了，我总不能装作看不见。""那你打算怎么办？""不知道。""我告诉你，"陈可严肃地说，"他当年那么对你，你就算心里还有他，也得让他把话说清楚。不然别轻易原谅。"林晚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晚关店的时候，周叙白正在隔壁收拾东西。玻璃门开着，里面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了几张建筑效果图，角落里还放了一张小沙发。"进来坐坐？"周叙白看到她，主动开口。林晚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大学时他们建筑系毕业设计的合影，周叙白站在最中间，笑得灿烂。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你还留着这个？""嗯。"周叙白说，"一直留着。"
林晚走到沙发边坐下，周叙白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叙白先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晚点点头。"记得。大一新生报到，你帮我搬行李。""你当时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站在太阳底下，额头都是汗。"周叙白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生真好看。"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当然记得。那天她帮一个看起来有点呆的男生搬行李，搬完才知道他是同系的新生。后来他总找借口跟她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然而然地，他们就在一起了。
"那时候你总说，以后要当最好的建筑师，设计最漂亮的房子。"林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