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末席
我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冷雨。
出差三天，连轴转了四个客户，昨晚熬夜改方案到凌晨三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我没回家休息，拖着行李箱直接打了辆车往酒店赶，今天是我和赵明的订婚宴。
车上，我对着手机屏幕补了口红。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颧骨上还爆了一颗痘，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跟赵明谈了三年，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虽然这三年里磕磕绊绊不少，他妈张翠花嘴碎了点、小姑子赵婷娇气了点，但赵明对我还算体贴。至少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他还会发一条“老婆辛苦了”。
出租车停在万豪酒店门口。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宴会厅，迎面扑来一股混着香水和热菜的闷味儿。
三十桌。整个大厅摆得满满当当，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两边立着我和赵明的巨幅婚纱照。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灯光打下来，照得每一张桌上都亮堂堂的。
我四处找我的家人。
按照规矩，主桌应该坐双方父母和长辈。我穿过人群往里走，路过主桌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主桌上坐着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对，认识两个。张翠花坐在正中间，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勒得脖子上的肉一道一道的，正笑得满脸褶子。她旁边坐着赵明他爸，再旁边，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翘着二郎腿跟赵明聊天。
赵明弯着腰站在旁边，给那个男人倒茶，姿态放得极低。
我认得那个人。赵明跟我提过，他表哥，在省里某个部门当了个什么科长，是张翠花逢年过节必挂在嘴边的“家里的大官”。
但除了这几个人，主桌上还坐着赵明的大姑、二舅、三姨，还有几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远房亲戚，一个个穿得板板正正，正拿筷子夹冷盘里的酱牛肉吃。
我爸妈呢？
我拉着行李箱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桌一桌的人群，走到宴会厅最里面的角落，靠近洗手间和厨房推拉门的那个位置，终于看到了他们。
那是一张明显比别的桌子小一圈的备用桌，挤在洗手间门和厨房上菜通道中间。旁边就是男厕所的门，门一开一合，里面冲出来的味道混着厨房的油烟直往这边灌。服务员端着热汤热菜从旁边挤过去，每次经过都得喊一声“借过”，我爸就缩一下肩膀，生怕碰到人家。
我爸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像个走错了教室的小学生。
我妈穿着我特意给她挑的暗红色旗袍，外面套了件薄开衫。我走近了才发现，她嘴唇发紫。那个角落正对着厨房通道，冷风从后门灌进来，她冻得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盖都发白了。
我舅舅坐在我妈旁边，腿上搭着自己的外套，正跟我外婆说着什么。外婆八十了，耳朵不太好，眯着眼睛看我舅舅的嘴型。
“妈。”我把行李箱一扔，快步走过去。
我妈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迅速堆出一个笑。她每次都是这样，不管自己多难受，看见我就笑。
“夏夏来了？出差累不累？瘦了。”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冰凉。
“妈，你们怎么坐这儿？”我压着嗓子问。
“哦，是酒店排错了。”我妈拉了拉我的手，语气轻描淡写，“亲家母说那边坐满了，就先让我们坐这。没事，这桌也一样的，菜都上齐了。你看，还有肘子呢。”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肘子，笑得殷勤。
我环顾了一圈这个“位置”。左手边三米是男厕所，右手边是厨房推拉门，头顶上是空调排风口，冷风呼呼地往下灌。隔壁桌的客人转桌盘的时候一用力，菜汁溅到了我舅舅的袖子上。我舅舅低头拿纸巾擦，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而那张所谓“坐满了”的主桌，明明还空着两个位子。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妈，你等着。”
我转身穿过人群，往主桌方向走。
赵明正端着茶壶给那个表哥续水，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菊花似的。他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过来。
“哎，夏夏来了？快过来，叫表哥。”他伸手想拉我过去。
我没理他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赵明，你出来一下。”
他愣了愣，看了看表哥，又看了看张翠花。张翠花眼睛一抬，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什么事不能在这说？”赵明压低声音，脸上还挂着对表哥的赔笑。
“出来。”
我转身走到走廊，赵明跟了出来。他走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表哥看不见这边了，脸上那层笑瞬间塌下来，换成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又怎么了？我这正陪表哥呢，人家可是从省里下来的，难得来一趟。”
“我爸妈怎么坐在末席？”我盯着他的眼睛。
“哦，座位的事啊。”赵明松了口气，伸手把领带松了松，“我家亲戚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主桌就那么大，我大姑二舅三姨都得坐，表哥还是从省里来的，总不能让人家坐边上吧？你爸妈就委屈一下，坐哪吃不是吃，菜都是一样的。”
“那是上菜口，赵明。你看见没有，旁边就是洗手间，空调风口正对着吹。我妈有冠心病，吹不了冷风。我外婆八十了，坐那连菜都夹不着。”
“哎哟，你别这么夸张行不行。”赵明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个死结，“不就吃个饭吗？又不是让他们去外面淋雨。再说了，你爸就是个退休工人，你舅舅在乡下搞养殖，你让他们坐主桌跟表哥聊什么？聊养猪吗？人家省里来的领导，跟他们坐一起多尴尬啊。”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赵明两手一摊，理直气壮，“我这也是为了你爸妈好，免得他们坐在主桌上插不上话，自己也不自在。你看，坐那桌多清净，没人打扰，多好。”
我盯着他那张脸，一张一合的嘴。
“赵明，去年你公司资金链断裂，差点破产，是我回去跟我爸妈开口借的十五万。那是我爸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他一个退休工人，把那点钱全拿出来给你填窟窿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他是个退休工人？”
赵明的脸僵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不耐烦。
“那都过去的事了，你总翻旧账干什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亲戚都在呢，你能不能别在这闹？我妈为了这场订婚宴忙前忙后一个月，你非要搞得大家都不痛快是吧？你大度一点行不行？”
大度。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耳朵里。
“我再说一遍，我爸妈的位子，你换不换？”
“不换！”赵明也急了，嗓门拔高了两度，“我表哥是贵客！我大姑二舅都在主桌坐着呢，你让我现在去跟他们说‘你们让让，把座位腾给亲家’？我开不了这个口！林夏，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婚你爱结不结！”
他说完，气冲冲地转身回了宴会厅。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那儿，听着宴会厅里传出来的觥筹交错声、笑闹声。我妈肯定又在跟舅舅说“没事没事，孩子忙”。我爸肯定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生怕给闺女丢人。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再等我五分钟。”
然后，我转身走向了舞台。
2 三十桌的酒，抵不过我妈一双冻紫的手
宴会厅的舞台上，司仪正扯着嗓子热场。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赵明先生和林夏女士的订婚大喜之日！让我们举起酒杯，共同祝福这对新人……”
我踩着台阶上了台。
司仪看见我上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地把话筒递过来：“来来来，我们的准新娘到了！给大家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指尖按在金属网罩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传到后脑勺，让我整个人异常清醒。
我轻轻敲了两下话筒，发出“砰砰”的闷响。
宴会厅里三十桌人逐渐安静下来，端着酒杯的、夹着菜的、低头看手机的，都抬起了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台上看。
张翠花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忽然有些僵了。她大概以为我要说感谢词，率先带头鼓起掌来，几个亲戚跟着鼓掌，稀稀拉拉的。
赵明站在舞台侧面，双手抱胸看着我，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嘴型无声地动了动：“快下来。”
我没理他。
“各位亲戚、长辈，大家好，我是林夏。”
“今天是我和赵明的订婚宴，辛苦各位跑一趟，我先谢谢大家。”
我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一排排桌子，落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那个位置。我妈也正抬着头看我，手里还攥着那个冻得没知觉的包。
“在开席之前，我想请各位帮我个小忙。”我举起手，指向角落，“大家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那边靠着洗手间和上菜口的桌子，坐着的四位老人，是我的父亲、母亲、舅舅和外婆。”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我妈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爸挺直的腰板更直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爸妈从早上八点就出了门，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从老家赶过来，就为了参加闺女的订婚宴。他们到了酒店，被安排在了上菜口——旁边是男厕所，头顶是空调风口。我妈有冠心病，坐在那个风口底下吹了两个小时，嘴唇冻紫了，她不敢跟我说。我爸一辈子没上过这种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他坐在那张小桌子里，连菜都不敢转，怕碰到旁边的服务员。”
宴会厅里一片安静。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刚才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正对着男厕所的门，隔壁桌转个桌盘菜汁都能溅过来。而我未婚夫的解释是——”我转过头看着赵明，“我家亲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爸一个退休工人坐主桌不合适。”
赵明的脸瞬间涨红，大步冲上台，伸手要抢我的话筒，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林夏你干什么！你给我下来！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
我侧身一躲，声音抬高了两度。
“赵明，你别碰我。”
他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
张翠花从主位上弹了起来，踩着高跟鞋往舞台这边冲，大嗓门已经扯开了：“林夏！你发什么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在这作什么妖！不就是座位安排没照顾到吗？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们家难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懂事？”我把话筒换了个手，看着她快步走过来的身影，“阿姨，那我问您，主桌上还空着两个位子。您把省里来的表哥、大姑二舅三姨全安排在了主桌，为什么偏偏把我爸妈安排在厕所门口？”
“那是因为……因为主桌坐不下了！”张翠花冲到台前，仰着脸指着我，“你爸妈就在乡下种地，坐主桌跟人家省里的领导聊什么？聊养猪？他们自己坐着也不自在！我这是为他们好！”
“为他们好？”我笑了一声，“那您怎么不让表哥去坐厕所旁边？他也是贵客，去那边清净清净，不是更好？”
“你——”张翠花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成猪肝色，转头冲赵明喊，“明儿！你管不管你媳妇！你看她这个德行！这还没过门呢就敢跟婆婆顶嘴，过了门还不得上天！”
赵明急了，两步跨上台来，也不抢话筒了，直接上手拽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林夏，你给我下来！你再闹一句试试！”
“你松手。”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掐着我胳膊的手，“赵明，你弄疼我了。”
“你活该！”他凑过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表哥还在下面坐着呢！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有什么话不能等宴席散了再说，你非要现在闹？你大度一点行不行！你爸妈就是坐个位子，又不是少块肉！”
“大度？”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他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一步。
我把话筒举回嘴边，声音不大，但通过音箱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各位亲戚，我再跟大家说件事。今天这三十桌酒席，烟、酒、糖、茶、布置、摄影，加起来一共花了八万八。这笔钱，是赵明从我卡里刷的——那张卡里的钱，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我妈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救命钱。”
“他没跟我说。没跟我商量。趁我出差不在家，偷了我的卡，把我妈的手术费拿去充了今天的排面。”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往台上看。我爸从角落里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被我妈死死拽住了袖子。
“你胡说！”张翠花急了，冲上舞台指着我的鼻子骂，“那是我儿子借的！借的！什么叫偷！你们快结婚了，他的钱你的钱不都一样吗！你妈那手术晚几天做能死啊！今天亲戚都来了，你不花这个钱，我们老赵家的脸往哪搁！”
“晚几天就能死？”我把话筒对准她，“阿姨，您再说一遍？”
张翠花意识到说漏了嘴，脖子一缩，但嘴上还在犟：“我……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大喜的日子，你非得闹成这样！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脖子上那条勒着肉的珍珠项链，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嘴角。
然后我看向赵明。他站在旁边，满脸铁青，手攥成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大概以为我最多哭一哭、闹一闹，最后还得为了“大局”忍下来。
毕竟我忍了三年了。
“赵明。”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眼神阴沉地看着我。
“今天这婚，我不订了。”
我摘下手指上的订婚戒指，放在话筒架上。金属磕在架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三十桌酒席，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就当是我林夏请大家的散伙饭。八万八的饭钱，我用法律途径要回来，跟你们赵家没关系。”
我放下话筒。
台下一片死寂。
我走下舞台，穿过人群，走到我爸妈面前。
我妈攥着我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嘴里还在说：“夏夏，这……这可是订婚啊，亲戚都在呢……你……”
“妈，没事。”我弯腰把她扶起来，又帮我爸拿外套，“咱们回家。”
“林夏！”
身后传来赵明的一声嘶吼。
我回过头。
他站在舞台上，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你就永远别回来！我告诉你，你别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
“赵明，我最后悔的，是没早一点走。”
3 你家的排面，拿我妈的命来换？
我们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外面雨已经下大了。
我爸脱下自己的夹克，想往我妈身上披。我妈推回去，说“你穿着，我没事”。我拦了辆出租车，把他们一个个塞进去。我舅舅扶着外婆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夏夏，你做得对”。
出租车开走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底下，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淌，溅在我小腿上，冰凉。
“林夏！”
赵明追出来了。身后跟着张翠花和赵婷，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嗒嗒作响。
赵明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你跟我回去！现在！把刚才那些话收回来！”
“松手。”
“不松！”他两眼通红，雨点打在他头发上，顺着额角往下淌，“你让我在三十桌亲戚面前丢尽了脸！你知不知道我表哥回去之后会怎么跟我单位的人说！你知不知道我这副科还要不要评了！”
“你的副科。”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副科能不能评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老婆！”
“我什么时候是你老婆了？”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五道红印子，“结婚证领了吗？酒席办了吗？赵明，从你偷我卡那天起，咱俩就完了。”
“我没偷！我跟你说了那是借！”他嗓门扯得更大，雨声都快盖不住了，“等我这个月项目奖金发下来，我就把钱给你补上！你差这几天吗！你妈那手术又不是今天不做明天就死！”
“赵明！”我猛地喊了他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被我镇住了，嘴巴还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听好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我妈的手术，定在下周二。医院那边已经排好了，押金交不上，床位就给别人。这些事，我半个月前就跟你说过。你当时点头，说‘知道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结果你转手就把卡拿走，把钱刷给了酒店，办今天这三十桌酒席。你办之前问过我一句吗？”
“我……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好！”他急了，“亲戚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吃路边摊吧？我妈操持这场订婚宴操持了一个月，你让她面子往哪搁？”
“你妈的面子。”我笑了一声，“你妈的面子，拿我妈的命来换。赵明，你是真说得出口。”
“你！”张翠花从后面冲上来，手里的提包差点甩到我脸上，“林夏你个丧门星！我们家娶你进门是你的福气！你在这又哭又闹的，你安的什么心！那八万八就当是你嫁进我家的进门费！你还敢要回去？”
“进门费？”我转头看着她，“阿姨，您那张卡里，有我三年的工资，有我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夜宵补助，有我为了省打车钱每天挤两个小时公交省下来的血汗钱。您跟我说进门费？”
“你嫁进我们赵家，你挣的钱就是赵家的！”张翠花理直气壮地叉着腰，雨把她头发淋得贴在脸上，那根假珍珠项链歪到了脖子一边，“你要是不服，你就去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花来！”
“行。”我掏出手机，当着她们的面按下了110。
“喂，派出所吗？我要报案。对，酒店门口，有人盗刷我的银行卡，金额八万八。现在嫌疑人就在现场。”
赵明的脸瞬间白了。
他扑过来抢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两步，旁边的酒店保安刚好走出来，看见这阵仗，赶紧挡在了我和赵明中间。
“先生，请您冷静，不要动手。”
“这是我老婆！我们两口子吵架关你什么事！”赵明冲着保安吼，急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电话那头接警员还在问：“女士，您方便提供具体地址吗？”
“万豪酒店正门，我穿着红色敬酒服。嫌疑人姓赵，男，三十二岁，穿深灰西装。麻烦尽快出警。”
“好的女士，我们已经安排就近警力，五分钟内到。”
我挂了电话。
赵明站在雨里，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矮了一截。他身后的张翠花也慌了，跑过来拽他的袖子：“明明，明明怎么办啊？她真报警了！”
赵婷缩在雨棚柱子后面，手机举在耳边，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脸上全是焦急。
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两个民警撑着伞走过来。
“谁报的警？”
“我。”我迎上去，把手机里的银行流水截图调出来，“同志，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有八万八千块钱。三天前我在外地出差，这张卡被人从我家里拿走，在酒店刷了八万八的宴席费。刷卡人是他。”我指了指赵明。
赵明急得直摆手：“警察同志！误会！我们是未婚夫妻！今天订婚！那钱是我用的，但我跟她说过！”
“说过？”我看着他，“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说‘老婆，酒店的钱你先垫上，我回头给你’？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句话？”
赵明噎住了。
“我……我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跟你提了一嘴，说你那张卡我拿去用了，你没反对啊！”
“你说的是‘我拿你卡刷一下’，金额你没说，用途你没说，我连问都没来得及问，你就把卡拿走了。三天后我回来，你已经把八万八刷出去了。这叫说过？”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语气公事公办：“赵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
“我不去！”赵明忽然急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拖了两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林夏，你真要闹到派出所去？你听我说，这钱我想办法还你，就这几天！你别让警察抓我！我表哥还在楼上呢！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表哥在楼上，所以你怕了？”我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感情轻得像一张废纸，“赵明，你偷我卡的时候，我妈在医院躺着等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我错了！我真错了！”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在发抖，膝盖一软，竟然就这么在雨里半跪了下去，“林夏，我求你了！你撤案行不行？那八万八我明天就还你！我去借！我去贷！你别让警察带我走！”
张翠花在后面看见儿子下跪，脑子嗡了一下，也冲上来拽我：“夏夏！夏夏你不能这样啊！明明还年轻！他要是留了案底，工作就没了啊！阿姨求你！阿姨给你跪下了！”
她真跪了。在雨地里，膝盖砸在水坑里，溅了一身泥点子。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又看了看赵明，那个三十分钟前还在台上趾高气昂、让我“爱结不结”的男人，现在蹲在雨里，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
“同志。”我转过头，对民警说，“麻烦你们了。我跟你们去所里做笔录。”
赵明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警车那边走，腿软得迈不开步。走到车门边，他忽然回头，在雨幕里冲我喊了一句。
“林夏！你够狠！你等着！”
我站在雨棚底下，看着他被塞进警车后座。
“我等着。”
4 她偷我的救命钱，你管这叫大度？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日光灯白得刺眼。
赵明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调解桌。他面前搁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没喝，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停地在抖。
张翠花和赵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张翠花已经换了副嘴脸，刚才在酒店门口撒泼的劲全没了，缩着肩膀，一脸心虚。赵婷低着头刷手机，手指头划得飞快，大概在家族群里通风报信。
调解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刘，翻完我递过去的银行流水和微信聊天记录，抬头看了一眼赵明。
“赵先生，我问你，这张卡是你拿走的？”
“是……是，但我跟她说过——”
“你说过什么？聊天记录里你只发了‘老婆，你那张建行卡我拿一下啊’，你老婆回的是‘干嘛用’，你就再没回消息了。这能叫说过？”
赵明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同志，我真不是偷！我就是……就是急着用钱，先刷了，回头肯定还她！”
刘警官把笔搁下来，看着他：“八万八，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我下个月发工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千……”
“六千的工资，还八万八，你拿什么还？不吃不喝了？”刘警官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赵明抬不起头来。
张翠花坐不住了，从长椅上站起来凑过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同志，同志您听我说。这是我们家儿媳妇，俩人马上要结婚的，这就是小两口闹别扭。那钱我们肯定还，明天就还！您看能不能先把案子撤了？我儿子在国企上班，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啊！”
刘警官没理她，转头看着我：“林女士，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很简单。”我放下手里的纸杯，看着赵明，“第一，八万八必须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原路返回我的账户。第二，我跟他之间没有任何婚约关系了，从此以后各走各路。第三，他得写一份保证书，承认这笔钱是他未经我同意刷走的，保证以后不纠缠我。”
“你做梦！”赵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八万八我认，婚约的事你说解就解？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在亲戚面前丢那么大的人，现在还想拍拍屁股就走？”
“你丢人？”我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赵明，你在台上冲我吼‘爱结不结’的时候，你妈指着我鼻子骂我丧门星的时候，你妹把我妈的救命钱当笑话听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丢人？”
“我那是气话！”
“气话？”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音量调到最大。
“……你嫁进我们赵家，你的东西就是赵家的！那八万八就当是你嫁进我家的进门费！你还敢要回去？……你妈那手术晚几天做能死啊！……”
录音放完，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刘警官的脸沉了下来。张翠花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赵先生，”刘警官把录音笔搁回桌上，“你母亲这句话，已经涉嫌恶意侵占他人财产了。按法律规定，八万八的金额，如果林女士坚持走刑事程序，你面临的就不只是还钱的问题。”
“我写！我写保证书！”赵明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珠，“钱我明天一定还！保证书我也写！林夏，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你别告我！”
“还有，”我看着他，“你妈刚才在酒店门口跟我下跪的时候，你妹赵婷在旁边拍了视频，发到了你们家族群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个视频删干净，但凡流出去一帧，我连她一起告。”
赵婷猛地抬起头，手机差点掉地上：“你凭什么告我！我拍的又不是你——”
“你拍的是我跟你妈。未经我允许，拍摄我的肖像并传播，侵犯肖像权和名誉权。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赵婷转头看她哥。赵明狠狠瞪了她一眼：“删了！现在就删！”
赵婷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划着手机屏幕。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赵明跟在他妈后面，低着头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林夏。”他嗓子哑得厉害，“咱俩……真就这么算了？”
我没看他。
“赵明，我跟你三年。你创业我拿钱，你买房我付首付，你妈来城里看病我陪床，你妹上大学我出生活费。我做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但你今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你妈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外站着。你说‘她爸妈就是乡下种地的，坐主桌不合适’。赵明，我爸妈是乡下种地的，但他们教我做人要有骨气。你爸妈教你的，是算计别人家的闺女。”
赵明低下了头。
我转身走向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林夏！”张翠花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蔫蔫的，“那钱……我们家明天想办法凑，你……你别为难明明了。”
我拉开车门，没回头。
第二天下午四点，手机短信响了。八万八，一分不少，到账了。
紧接着赵明的微信弹出来：“钱还了。欠条我也写了。林夏，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三年的感情，你真能说扔就扔？”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我妈去了医院。押金交了，床位定下来了，手术排在下周二。主治医生跟我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不用太担心。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妈拉着我的手，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夏夏，那八万八，真是赵明刷的？”
“嗯。”
“那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你手术做了，身体养好，我还等着你帮我带孩子呢。”
我妈笑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三天后，我在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了那枚订婚戒指。那天在台上我把它摘下来放在话筒架上，后来酒店的人捡到还给了我。
我打开窗户，把戒指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了新的一行字：
“下周找个换锁师傅，把家里那把锁换了。再买一盒油漆，把门刷一遍。晦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