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台阶上的水
孙浩然把协议甩到我脸上的时候，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还有昨天没干的水。"签。"他说，"房子车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打印纸散了一地。有一张被风卷起来，贴到门卫的扫帚上。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把卷起来的边角用手指抹平。
孙浩然站在上面两级，比我高。穿那件深灰的羊绒大衣，去年冬天买的，六千八百块，他刷的卡，回家只说了一句"客户场合，得穿好点"。领子立着，头发用发胶往后抿，额角有一小块发红的痘。
我早上八点四十就到了。约的是九点。来早了十二分钟，不是守时，是怕迟到被他抓住话头，说我这三年在家待得连时辰都分不清，台阶一共七级，我坐在第四级，把羽绒服下摆压在腿下面。门卫在扫地，扫帚划过地砖，一下一下，像在数数。民政局这栋楼，三楼领证，一楼办离婚。三年前我在三楼排过队，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楼梯口，他站在我后面，手搭在我肩上，说"别紧张"。
我包里有个蓝文件夹，硬壳，A4。里面是这三年我自己打的银行流水，按月份订好，一百二十七页。昨晚打到十二点半，打印机在我脚边发热，纸出来是温的。我本来打算今天在签字之前，把它摊在这级台阶上，一笔一笔跟他说。他把协议甩过来以后，我又不想说了。
"我跟你讲，协议昨晚就让律师写好了。"孙浩然低头看我，像看一件搬不动的旧家具，"该给你的我也给了，五万块辛苦费。按一个月一千四算的，三年我给你凑了个整。"他抬起五根手指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三年，你也没干什么。"
我把纸摞齐，往下看。第一页是正文，第三条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第二页是签字栏，他那一栏已经填好了，黑笔，字压得很重，最后那一捺拖得很长，第三页翻过来，背面印着几张截图，我的手指停在上面，没有马上翻过去，是微信。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猫。
时间是一月二十六号，晚上十点零七。
"他今天又加班？"——猫。
"在老娘们儿眼皮底下呢，等她睡着。"——他。
"你什么时候把我这边的首付补上啊，合同都签了。"
"下个月回款一到就打。"下面跟了一句，"她已经答应拿那笔了，别催。"截图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裁掉一半："她那个人，你哄两句就行。"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年他确实哄过我，两次。一次是让我辞职，一次是让我拿那十八万。两次都成了。再往上翻还有一张，去年十一月。他说"再等等，过了年"。猫回了一个笑脸。再往下是二月十四。他发了一张照片，一束粉白的玫瑰。那天我在楼下扔垃圾，两只袋子拎在一只手上，他跟我说"公司给客户送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已经答应拿那笔了，她说的是我，协议是他自己打的，双面，第三页背面这一面，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印了什么。也可能知道，觉得无所谓。这两种都挺说明问题。
"苏念。"他叫我，"别磨蹭。"
风从西边过来，卷着路口早点摊的油烟。纸在我手里哗啦响。
"你这三年，"他开口，语速提上来了，像在背稿，"早上几点起？我上班走了你还在睡。我客户来家里吃饭，你端个菜手都抖。上回年终饭，人家老婆一个个聊生意聊投资，你坐那儿一声没有。我妈说得难听点，不是没道理——你在家待废了，上不得台面。"
我没接。"车呢。"我说。
"车怎么了。"
"那辆速腾，十一万三，票在我抽屉里。我爸妈那套老房子卖的。"
孙浩然笑了一下，嘴角歪着："行驶证写谁名？写我。你婚前的钱，婚后买了车，这叫夫妻共同财产。律师讲过，你不懂。"
"你找了律师。"
"我不找律师，等你闹？"孙浩然把手插进兜里，下巴抬起来一点，"苏念，我也不想弄成这样。你签了，五万我下午就转。你先租房住，我帮你搬。你要拖，那就法院见，判下来你还得掏诉讼费。"
我低头看那张签字栏，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协议往上抬了抬，像催一件慢了的事，他这个动作，让我看见他袖口。深灰的袖口上粘着一根长头发，浅棕色，烫过，弯着。我的头发是黑的，扎起来，三年没烫过，我把那根头发看清楚了。他没有察觉，把手收回去，插在兜里。
孙浩然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双闪一直跳。副驾那边的车窗降了一条缝，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我从他大衣口袋里把笔拿出来。他自己的笔，万宝龙的，笔夹上有一道划痕，去年酒桌上跟人碰杯磕的，他心疼了两天，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三月的风，手有点僵，我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比平时慢。写到"念"字最后一笔，我忽然想起身份证上的住址还是我爸妈那套老房子，房子卖三年了，派出所那边一直没去改。
我签了，签字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离职那天，领导在我的离职单上签字，她在抽屉里找印章，头都没抬，说"想回来随时联系"。这句话我记了三年，一次也没打过那个电话。签完，我把笔帽扣上，塞回他口袋。口袋里有车钥匙，硌了一下我的手指。
"行了。"他伸手来拿协议。
我没给，我把第三页撕下来。沿着打印的折痕，撕得很齐，折成两折，塞进羽绒服内袋。
"你干什么。"他愣了一下。
"这页是我的。"
"那是我打的——"
"你自己打的，你自己印的。"我说，"你连自己印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来让我签。"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你拿走这个有什么用。截图我早删了，你能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我把剩下两页递给他，"我留着看看。"
孙浩然接了，翻了翻，确认签字在。他把协议卷起来塞进文件袋，动作快得像怕我反悔。"行，那就这样。"他说，"五万下午转你。你给我写个收据。"
"不用。"我说，"我记着就行。"
他皱了一下眉，没再说。"苏念，我跟你讲最后一遍。"他往前凑半步，声音压低，"你别想着闹。你没工作，没收入，房子写两个人名字，你打官司也拖不过我。你老老实实拿这五万，比什么都强。"
台阶上有人上来。一对小夫妻，女的捧着红本，男的一只手护在她背后，两个人都笑着，从我旁边绕过去。男的多看了一眼，没说话。
"该滚的人是你。"我说。
他张了张嘴。
"房子首付里有我卖房的钱，车是我爸妈留下的钱买的，这三年家里每一笔开销是我出的。"我说，"你要我净身出户，行。你先把这三样还回来。"
"你有病吧——"
"我没病。"我说，"我记账。记了三年。"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把屏幕扣在掌心。我知道是谁，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我，说了几句。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一个"嗯"。我站在台阶上，把羽绒服下摆往下拉了拉。风比刚才大，从裤脚往上钻，我的手机也响了。一个陌生号，本地座机，八个数字，前面带区号。我按掉了，它又响，我接起来。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稳，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这边是江海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江先生想跟您见一面。"
"哪个江先生。"
"江崇明。"她停了一下，"您的父亲。"
风把台阶上剩下的一小片纸吹起来，转了两圈，掉进那摊水里，慢慢洇开。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久到孙浩然打完电话回过头，问我在跟谁说话。
我说："没谁。"
孙浩然走了以后，扫地的门卫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过来问我："姑娘，没事吧。"
我说没事。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我接了，说了谢谢，没拆。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我的表情读了一遍，什么也没读出来。他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转身往路边走，皮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往下。
我坐回第四级台阶，手机还亮着，那个号码停在屏幕上。我把手插进内袋，摸到那两折纸，硬硬的一块。
三年前的三月，我也在这栋楼里排过队。那天风也大，他把我往怀里带了一下，说"以后我养你"。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台阶下面那摊水。
内袋里那块纸硌着肋骨。我隔着羽绒服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第二章 三年是怎么没的
从民政局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水开得很热，我站在下面，把头发洗了两遍，然后蹲下去，把脚背搓了一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搓脚背。搓完了，我坐在浴室的地砖上，水还在流，流到排水口就没了。
那天下午三点，他把五万转过来了。备注写着"补偿"。我没点收款。钱在微信里挂着，一直挂到第二天过期退回去。我把那三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怀念，是像查账那样一笔一笔对。我发现有些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日期、几点、当时穿的什么鞋；有些事完全糊成一团。比如去年整个中秋节，我想不起是怎么过的。
我认识孙浩然是二〇二一年八月。那时候我在一家做品牌视觉的小公司上班，四个人，接本地商场的活动和门店物料。工资到手六千二，忙的时候加班到十一点，打车费不给报，我就骑车。他那边是甲方，宏远建材，跟我们对接的是他。
第一次开会，他穿一件短袖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讲话有条理，知道我们要什么，也知道我们难在哪儿。会开到六点半，他送我们到电梯口，说"下次别赶这么急，你们做设计的也要睡觉"。就这一句，我记了很久。
我们谈了十个月。他带我去吃海鲜，点单的时候会问我要不要加辣；我加班他来接，车里放着保温杯，杯子里是热水，说"你手凉，捂着"。他说他以前在工地跑过三年，知道累是什么滋味，所以见不得别人累。
二〇二二年五月，我们结婚。婚礼办在城南一家酒店，二十桌。他家亲戚来了十六桌，我那桌同学坐了五个。我爸妈不在了，我这边没人，程颖给我当伴娘，帮我把头纱别了三次，别一次掉一次，她急得直跺脚。
敬酒到第七桌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跟人说"我媳妇是做设计的，以后我们家装修不用愁"。那天我穿的婚纱是租的，八百块一天，裙撑有点歪。
婚后那年清明，我回了一趟县城，给我爸妈上坟。来回六个小时的高铁加汽车。他说他有个局，走不开，让我自己注意安全，给我转了两百块，备注"路上买水"。我在坟前坐了半小时，把墓碑上的字用手指描了一遍，描到"女"那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婚后第三个月，他开始说家里没人管。"你看你天天加班，我回来家里黑灯瞎火。"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皮扔在茶几上，"我妈一个人在老房子，也没人做饭。你那个班上得，一个月六千多，图什么。"
我没说话，后来又说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有耐心。他说"我这两年往上走，你在家把后方稳住，等我做到区域经理，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说"女人在外面受气不值得"。他说"你那张脸都熬黄了，天天画图对眼睛"。
我提过一次，说我喜欢做设计。孙浩然说："喜欢能当饭吃？"
九月，我提了离职。领导问我为什么，我说家里有事。她看了我一眼，签了字，说"想回来随时联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找印章，头没抬。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抽屉里那盒印泥，盖子裂了一道。
十月底，婆婆在楼下摔了一跤，右腿骨裂。出院以后顺理成章搬进了我们家。她来的时候带了三个编织袋：一个装被褥，一个装锅碗，一个装她那些年在早市上攒的塑料袋，红的白的叠成一小摞。
从那天起我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先去早市买菜，回来做饭，扶她下楼晒太阳。中午做软一点的饭，下午洗衣服、拖地、给她捏腿。晚上做饭，等他回来。他一般八点半到家，忙的时候十点。菜要热两遍，热第二遍的时候我会把火关小，怕糊。
第一年我还做点自己的事。夜里十一点以后，我打开笔记本接小活，帮人做门店海报，三百五百，他知道了一次，脸就沉了。"你缺那三百块钱？"他把电脑合上，"我一个单子多少钱，你在那儿熬夜挣三百，邻居看见像什么话。"我把电脑收了。
这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事：会用高压锅炖牛腩，知道哪个摊子的排骨新鲜，知道婆婆的降压药在社区医院开比药店便宜四块八，知道和物业说话要用什么语气，我还学会了在他进门前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他讨厌进屋黑。
婆婆的衣服不让机洗，说费电，也不说费水。她的秋衣秋裤我用手搓，搓完拧干，搭在阳台的铁架上。有一回我拧得不够干，水滴到楼下，人家上来敲门。婆婆在屋里喊："她手没劲，你多担待。"那家的男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水，什么也没说，走了。
蒋薇是二〇二三年三月出现的。那晚他在洗澡，手机落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我不是要查他。我是去关水龙头，顺手看到了。
"浩然哥，今晚还来吗？我买了你爱吃的鸭脖。"
我把水龙头关了，退出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四十分钟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不记得。他出来问我看什么呢，我说随便看看。他把手机拿走了，走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没有当场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怕问了以后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也可能是怕自己问出来的样子难看。后来我就开始留意了。不是翻手机，是他身上那些东西：他开始喷香水，衣服上偶尔有别的洗衣液的味道，回家先洗澡，微信提示音关了。有一回他喝多睡在沙发上，我给他脱鞋，看见他袜子是新的，不是我买的那个牌子。
那年冬天我改了自己的手机密码。改完发现没什么用，又怕他看出来，隔了两天改回去。也是那个冬天，我把支付宝里剩下的四万八转到一张新卡上，那张卡他没见过的。转的时候我想的是，万一，这个"万一"在心里放了两年，一直没敢打开。
四月，我在他车里副驾的储物格发现一张停车小票。地点写着"锦绣里"公寓地下车库，入场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出场一点零六。
我没去查那个小区。我在手机上量了一下，离我们家九公里，七月，他说工程要垫资，缺口十八万，说朋友在催，说"就两个月，回款一到就还"。
婆婆在旁边剥毛豆，插了一句："你爸妈那房子不是卖了吗，多少钱？"我说三十万，她把毛豆壳往盆里一扔："那你不是有钱，浩然开口你还磨叽。"
那天晚上我把碗洗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水池里已经没有油了，我还在洗，我说我卡里有。
他说："你还有这么多？"我说是我爸妈那套老房子卖的，还有上班攒的，一直没动。他那天对我特别好。晚上主动洗了碗，还问我要不要吃西瓜，切了一块给我，把籽都用勺子挖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钱转过去。转之前我多问了一句："两个月，真能还？"
孙浩然正在系领带，从镜子里看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写了一张借条，纸是从我笔记本上撕的，蓝格子。他写完按了个手印，抬头笑了一下，说"你还挺讲究"。
我把借条夹在家里那本旧相册的最后那页。相册是我妈留下的，红绒封面，边角磨白了，里面一半是空的。借条旁边是一张我小学三年级的照片，我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缺一颗门牙。
我那时候想的是，等他还不上了，这张纸能管用，想得太简单了。真到要用的时候我才知道，单有一张纸不够。房子写着两个人的名字，车写着他一个人的名字，我没了工作，社保断了两年多，银行流水里除了买菜和日用，几乎没有一分钱进账。
一个女人手里没有收入，想离这个婚，连律师费都要先算一遍。
我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通讯录。程颖的号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写的是"美甲店"。她接得很快。"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第三章 你有什么
去律所之前，我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二十分钟。买了一瓶温过的豆奶，五块五，喝着有点糊嗓子。
我坐的是靠窗的高脚凳，外面下起小雨，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包放在腿上，我两只手抱着，怕纸被雨打湿。这二十分钟我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排了三遍，排到第三遍发现自己像在面试。
程颖骑电动车来接我的，车筐里放着一个鞋盒，盒里是她的甲油。"上车。"她把头盔扔给我，"我跟你讲，这个律师不好约，我姑的离婚是她办的，我姑那个人你见过，能把她都说服的，不是一般人。"她一边骑一边讲。她姑那案子，男方藏了两套房，最后是靠一张物业缴费单翻出来的。
"你别小看这些破纸。"她说话的时候风很大，我没全听清，只听见"破纸"两个字。我觉得挺对。
美甲店在步行街后头，一间半的门面。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说我指甲太短，做不了水晶，只能涂个色。我说不做。她说做，做完人才像个人，她给我涂了一层透明的，说这个看不出来，但是亮。
平安大厦在城东，七层，走廊尽头是律所。玻璃门上贴着一行黑字，字掉了一个偏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吕红四十二岁，短发，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估计是她女儿的。她的执业证挂在墙上，照片比现在胖，头发也长，下面写着执业起始年份，二〇〇六。我算了一下，十九年。
她让我坐，第一句话是："你带了什么？"不是"你怎么了"，不是"别急慢慢说"。她问的是我带了什么。
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协议三页，借条一张，微信转账截图打印了十四页，还有一张我手写的清单，横格纸上，写着这三年我出的每一笔钱，日期、金额、用途。
她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她问："这笔三千二是什么？"
"他妈住院的押金。"
"这笔一千八？"
"他妈过生日，我买的金镯子，她说喜欢粗的。"
"这笔六百四？"
"他车保养。"
她没再问，往下翻。翻到第十页，她指着一行："这个五千，写'家用'，给谁了？"
"给他妈买药，还有家里的米面油。"
她嗯了一声，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翻到第十四页停下来，抬头看我，"这个清单你做了多久？"
"三个月。"
"怎么做的？"
"手机银行一笔一笔翻的。"我说，"翻到前年的，有的记录只保留两年，剩下的我按记忆补，补完再找当时的购物记录核对。"
她点了一下头，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苏念，我先跟你把丑话说前头。"她说，"你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房子归你，我不敢打包票。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婚后买的，法院一般一人一半，除非你能证明首付里有多少是你的婚前财产，还得证明他转移过共同财产，这两样你都弱。"
她把协议推到一边，问："你今天来，是因为他今天让你签，还是你早就想好了？"
"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我说，"我没想到他会自己写好协议带过来。"
"他自己带的。"她重复了一遍，"那这个人要么太自信，要么太急。"
"他急什么？"
"急着让你签。"她说，"急的人，后面还会急。"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但是你这张纸，"她手指点在借条上，"能让他不敢跟你耍横。十八万，他亲笔，有手印，写了还款时间。他要是敢在法庭上说这是你送他的，我一句话就能把他顶回去。"
"还有这个。"她拿起协议第三页，"他自己打印的，自己带出来的，这上面有他和小三的对话、有公寓首付、有'她已经答应拿那笔了'。他今天把这个递到你手上，等于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封举报信。"
我没说话。窗户外头有人在楼下停车，倒车雷达一直响。
"我还查了一样东西。"她把电脑转过来，"宏远建材去年的年报，有一笔五十三万的坏账，挂在一个已经停工的项目上。这笔钱如果走的是私账，性质就不是坏账了，是职务侵占。"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你怎么查到的？"
"公开信息。"她说，"年报是公开的，谁都能下。我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一眼附注。"
我想起那张停车票。九公里，一套公寓，首付至少三十万。"吕律师。"我说，"我要房子，要车，要那十八万，还要他赔偿。"
"证据呢？"
"房子这块，首付里有我卖房的钱。"我说，"转账记录我留着，从我的卡到他卡，三十万，二〇二二年一月。车是我二〇二一年十月买的，发票在我抽屉里，钱是我婚前的。至于他转移财产——"
我停了一下。"五十三万，我只知道有这笔，不知道他走到哪儿去了。"
吕红把笔放在桌上，笔尖朝我。"这五十三万是这场官司的命门。"她说，"你拿到它，房子能争，赔偿能谈。你拿不到，我们只能拿十八万和一辆车，然后看着他把房子慢慢拖。"
"还有一样，你可以主张。"她翻到最后一页，"家务补偿。你这三年没有收入，全职照顾家庭，法律上认这个，但你别指望它多。判下来通常几万，够你把律师费填上。"
"几万。"我说。
"几万。"她说，"所以那五十三万，你还得拿。"
"我怎么拿？"
"你进不去他的公司。"
"我进不去。"
"所以你不用进去。"她说，"你让他自己说出来。"
吕红教了我一个办法：给他打电话，说房子可以谈，说十八万可以不要，但要求他把这三年家里的开销补一半，让他自己报数。人在以为对方要退的时候，话会多。电话要录，录音要合法，要在通话开头把自己和对方的名字说出来。
"别一上来就问钱。"她说，"先问他妈的身体，问两句，再拐到房子。他要是开始解释，你就让他解释完，别打断。打断他就警觉了。"
"要是他骂我。"
"骂就更好。人骂人的时候不设防。"
我把她说的每一句记在横格纸背面。写到"把自己和对方的名字说出来"这一句，笔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吕红把电脑合上，"你今天早上接的那个电话，你说你还有一个电话。"
"嗯。"
"谁？"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话记录，把屏幕推过去。那个号码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底下是我存的备注，我只存了四个字：江海集团。
吕红看了一眼，没抬头。"你知道江海集团在这座城里是什么分量吗？"
"知道。"我说，"我在广告里见过他们的楼。"
"那你想用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隔壁有人在打字，键盘声很快。"我不知道。"我说。
"我给你说清楚。"她把保温杯推到桌子中间，"你要用，这个案子三个月能结，房子车子你都能拿，还能多拿。你要不用，我们就按证据打，一年，慢，中间什么变数都有。"
"用了以后呢？"
"用了以后，"她看着我，"这场官司赢的就不是你了，是江海集团。判决书上写你的名字，可所有人都会说，她是靠她爸。"
我把手写的清单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装回包里。"那我先不用。"我说。
吕红笑了一下，很短。"行。"她说，"那你把钱准备好。诉讼费、保全费、评估费，先准备三万。你现在有吗？"
"我有四万八。"
"哪来的？"
"我这两年攒的。"我说，"他不知道。"
吕红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苏念，"她说，"你比你看起来能打。"
我从平安大厦出来，天已经阴了。程颖在楼下等我，电动车上挂着一袋烧饼。"怎么样？"
"她说我能打。"
程颖把烧饼塞我手里："那今天晚上别回去做饭了，去我那儿。"我咬了一口烧饼，芝麻掉在羽绒服上。"你那个前夫，"程颖一边推车一边说，"下午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你接了没有？"
"没接。"
"对。"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孙浩然。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苏女士，明天下午三点，江海大厦十九层。您方便的话，我派车接您。江崇明。"
程颖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谁啊。"
"不知道。"我说，她把烧饼袋子往车筐里一塞："明天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
第四章 我妈还在吗
去江海大厦那天，我在衣柜前站了半小时，挂着的衣服不多：两件羽绒服，三件毛衣，一条黑裤子。还有一件藏青的西装外套，结婚那年买的，肩线已经塌了，袖口一圈磨白，我把西装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挂回去，最后穿的是黑毛衣。袖口起了球，我用程颖留在我包里的那瓶透明甲油，把毛球一点一点按平。
出门前我照了一次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不像去见父亲，像去面一个不要她的岗位。
江海大厦的电梯很快，从一层到十九层，中间没停。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耳朵有点闷，咽了一口口水，程颖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她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羽绒服，站在旋转门外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冲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前台问了我的名字，核对了一张纸，让我把身份证拿出来。她对着读了一遍号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上去吧，十九层。"她说，然后低头继续敲。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一眼，像核对一件快递。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我走路的声音全被吃掉了。她把我领到尽头那扇门前，敲了两下，推开门，让我先进。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在长桌一头，左手边放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他没有站起来，一个女人站在窗边，五十多岁，米色的丝巾，头发盘得很整齐。她看见我进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门那边，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笔盖打开着。
"坐。"那个男人说。
我坐下了。椅子是真皮的，我一坐上去，后背就往下陷。我把手放在桌面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很清楚。
桌上有一个果盘，苹果和橙子，摆得很整齐，一片都没动过。我后来才想明白，那盘水果大概是摆给我看的。"我是江崇明。"他说，"这位是我夫人，沈曼芝。这是江砚。"我点头。
"我们找你找了二十六年。"他说，"二〇一一年在报纸上登过，二〇一六年托人查过，中间断了几次。去年十二月，寻亲平台那边给了我们一条线索，今年一月，我们做了比对。"
"为什么是二十六年。"我问。
江崇明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那年家里在县城街上开了一个五金铺。"他说，"你生下来，罚的钱交不上，铺子封了半个月。有人跟我说，先把孩子送出去，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我信了。"
他停了一下。"那个人姓什么，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拿了我两千块，抱着你上了一辆长途车。后来我去找他，他家里说他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找不到了。"
"你们找过？"
"找过。"他说，"报纸登过，电视台的寻人栏目也去过。那时候没有网络，一个孩子从县城出去，跟一滴水掉进河里一样。"他说完，把桌上的矿泉水拿起来，拧开，又没喝，放回去。
"比对结果呢？"
江砚把文件夹转过来，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三页纸，最后一页有一个红色的章，我不懂那些专业词，只看懂了最后一行：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我把纸翻回去，又翻过来，看了一遍。"我妈还在吗。"我说。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
我抬起头，看窗边那个女人。她还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身前交着，手指绞在一起。"我以为……"我说了一半，停住。我以为什么，我说不出来。我以为找来的是"江先生"，一个父亲，一个来处理事情的人。母亲如果还在，为什么不一起来。
"我在。"沈曼芝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本地口音，"在"字说得特别重。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好像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你瘦了。"她说。
我问她："你们知道我养父母的事吗。"
"知道一点。"江砚说，"县城的，一对夫妻，男的跑运输，女的身体不好。"
"都不在了。"我说，"我十岁那年，我爸出车，车翻在山道上。我妈是四年前走的，肝上的病。"
沈曼芝的手放到桌沿上，指尖按着桌面。"那这些年，谁管你。"她问。
"我自己管我。"我说，这句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硬。我缓了一下，"我姑管过我两年，后来她嫁人了。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我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瘦了"这句话。这三年里，说这话的人只有程颖，而且她说的是"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吃饭"。
江崇明把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很薄，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有事打电话。"他说。我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你现在什么情况。"江砚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江崇明低，语速也快，"我们只知道你在这座城里，别的都是下面的人打听的。"
"我在办离婚。"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露出意外的样子。"办到哪一步了？"
"刚签了协议。"我说，"还没立案。"
"协议怎么写的。"
"房子车子归他，我净身出户。"
江砚的笔停在纸上。他抬头看我，那一眼很直接。"你签了？"
"签了。"
"为什么签。"
"因为我要先拿到一样东西。"我说，"他打印协议的时候，把手机里的聊天截图印在第三页背面了。我撕下来了。"
江砚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行。"他说，"这个我懂了。"
江崇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不动了。"离婚的事，"江砚说，"我建议你先别用家里的名头。"
"为什么。"
"两个原因。"他伸出手，一根一根立起来，"第一，你一旦用了，对方律师第一件事就是查江海，这个案子会变成另外一件事，拖一年半载，你未必受得了。第二，你用了，判下来的东西，别人会说不是你赢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江崇明。
"我们这边的律师，"他继续说，"可以给你。不挂名，帮你看看材料，出出主意。"
"不用。"我说。
江砚挑了一下眉。
"我有律师了。"我说。
"哪个所的。"我说了吕红的名字，还有平安大厦。
江砚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抬头："我知道她。她不错，不吃回扣。"
"我要的不是律师。"我说，"我要两样东西。"
"你说。"
"第一，公证处的人。我婆婆可能会来家里闹，砸东西。我要有人当场清点，出清单。"
"第二呢。"
"保全担保。房子要保全，我得交担保。我没有那么多钱，也不想用你们的钱。你们要是有合作的担保公司，帮我出一份保函，手续我按市价付。"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江崇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在嘴角动了一下。"江砚。"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江砚说，把笔盖上，"这两样我给你办。担保公司的费用，按市价，你付。"
"谢谢。"
"还有一件事。"江砚把文件夹合上，"你这边要是被媒体盯上，跟我说一声。我处理。"
我点头，沈曼芝一直站在那里。她往桌子这边走了两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信封有点厚。"这里面是……"她说了一半，看了江崇明一眼。
"收起来。"江崇明说。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现在不能要。"我说，"我要了这个，后面打官司，他一句'你拿了钱'，我这三年就白记了。"
沈曼芝的手停在信封上，没有收回去。"那就先放着。"她说，"放我这儿。"
我站起来。"我走了。"
"苏念。"江崇明叫住我。
我回头，他坐在那里，看着我，看了有几秒。"你爸那边的姓，你要是不想改，就不改。"他说，"但是家里有一个房间，一直空着。"我没说话。
"空着就是空着。"他说，"哪天想住，就住。"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十九层到一层，中间停了两次，进来两个人，又出去。我掏出手机，给程颖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还活着，她回了三个字：我操，然后又是一条：我在楼下，别哭。
我没哭。我只是站在电梯里，把那三页比对报告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字，把它折起来，放回包里最里面那个夹层，我想起我妈，不是江家这位，是县城那位。她生病那年，我拿着检查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她坐在我旁边，说"念念，妈要是走了，你别回县城了，在外面找个班上，好好过"。
我当时说好，后来我辞了工作，嫁了人，在家待了三年，一个人都没告诉。这件事我一直没敢跟她讲。她要是知道，会坐起来骂我。
第五章 三天
从江海回来的当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坐在阳台上，那张横格纸摊在膝盖上，上面是吕红教我的话，一条一条，编号到七。手机放在小凳子上，录音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我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第一声就通了。"喂。"他说。
我按着纸上的第一条，说了句："孙浩然，是我，苏念。"
"我知道是你。"他说。
吕红说过，录音开头要把两个人的名字都说出来。这句话说出口，我喉咙发紧。"是我。"
那两秒他没有说话。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五万你没收，什么意思。"
"钱的事先不说。"我说，"我妈身体怎么样。"
"什么妈。"
"你妈。"
"哦。"他吐了一口烟，"腿还是那样，阴天下雨疼。前两天说想去她妹妹那儿住一阵。"
"嗯。"
"你到底什么事。"
"房子的事。"我说，"我想了想，我可以让。"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烟吸得重了些。"你让到什么程度。"
"房子归你。"我说，"我只要车，还有那十八万。"
"苏念。"他的声音软下来了，那种软我听过很多次，是他要东西的时候用的，"你能这么想，我跟你讲，我是真的……"
"你先别急着说。"我打断他，"我这三年家里的开销，你得补我一半。你算算多少。"
"这个……"
"你算。"
"一个月三千五，三年十二万六，一半六万三。"他算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算过，"我给你凑六万。行不行。"
我没接话。他以为我在犹豫。
"苏念，我说实话。"他说，"这三年我真没亏待你。家里开销是你在出，这个我承认，可房子首付我也出了，贷款也是我在还。你现在要车、要十八万、要六万，加起来三十多万，我上哪儿弄。你得体谅我。"
"十八万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他说，"可那钱不是花在咱家了嘛。"
"哪儿。"
他顿了一下。"生意上。"
"什么生意。"
"你管这个干什么。"他的语气开始硬，"你是不是在录音？"
"我录什么音。"
"行了行了。"他说，"反正话我说明白了，你让一步，我这边也好办。你要是不让，那就拖着，拖到最后大家都难受。"
"五十三万呢。"我说，这句话我练了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他那边电视的声音，一个广告，反复说"只要九九八"。"你说什么。"他说。
"五十三万。去年那个停工的项目。"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不用从哪儿听。"我说，"你自己说的。上个月你在饭桌上跟人打电话，说这笔先垫着，回款一到就补。"
他没有马上答。烟吸得很快，两口。"那是公司的事。"他说，"那笔钱是垫资，走的是公账，回款补上就行了，谁都这么干。"
"垫资给谁。"
"给项目。"
"哪个项目。"
"苏念。"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你今天不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我以前什么样。"
他没答。停了几秒，说："我这边还有个电话进来。"他挂了。
我把录音停掉，坐在阳台上没动。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我把手机翻过来，录音时长四分十二秒。
第二天下午两点，保全通知送到了他家，是法院的人送来的。他不在，婆婆在。婆婆不会签字，打电话把他叫回来。他回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在他家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他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四个电话之后，他发来一条微信：你等着。
晚上八点半，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花，粉白色的玫瑰，包着玻璃纸，跟他发给蒋薇那张照片上的，是同一家店的花。他进门先把花放在餐桌上，然后在我面前跪下了，他跪得很干脆，两个膝盖同时落地，牛仔裤在膝盖那儿绷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袜子，还是那个新牌子，灰底，脚踝那里有个小小的标。"苏念。"他说，"我错了。"
婆婆从卧室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有话好好说"，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了一下。"你起来。"我说。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跪在那里，手放在大腿上，头往上抬着，眼睛有点红。他的眼睛红起来很快，这个是天赋。"我们重新开始。"他说，"房子加你名字，车也给你，那五万我再加五万。你爸妈那边，我可以去解释，我去道歉。"
"我爸妈那边。"
"江海集团。"他说，"我知道了。你哥给我打过电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怎么知道的。"
"你哥。"他重复了一遍，"他说让我按规矩办。"
我把水杯放下。"孙浩然，你抬头。"他抬头。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了播放。"苏念，我说实话。这三年我真没亏待你……"他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跪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可钱不是花在咱家了嘛。"
"……生意上。"
"……那笔钱是垫资，走的是公账，回款补上就行了，谁都这么干。"
我按了暂停。"四分十二秒。"我说，"你要听后面的吗。"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直了以后，人比我高一个头。"你算计我。"
"我打电话，你说话。"我说，"我没编一个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让我签净身出户那天。"
他把花从桌上拿起来，往垃圾桶里塞，塞了一半，玻璃纸卡住了，他又用力按了两下。"行。"他说，"你要打官司是吧。"
"我已经立了。"
"你以为你拿这个就能赢我？"他指着我手机，"这算什么，这什么都不是。"
"那你去跟法官说。"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
"三天。"我说。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你和妈搬出去。房子已经保全了，你们的东西可以拿，家具电器先别动，等评估。"
"你让我搬？"
"你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了。"我说，"协议是你写的，我签了。你净身出户。"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苏念，你一个孤儿。"他说，"你闹什么。"我没接这句。这句话我在心里听过很多遍。他第一次说是在年终饭上，第二次说是在他妈面前，这是第三次，对着我的脸。"我孤儿。"我说，"我孤儿也记得账。"
第三天上午九点，程颖带了两个师傅上来。她自己拿手机，从进门开始录。
"今天三月十七号，上午九点零三分，户主苏念，代理人程颖，搬家师傅两位。"她对着手机说，然后把镜头转向屋里，"孙浩然，你自己说，你要拿哪些。"
孙浩然站在客厅中间，头发没梳，眼睛下面有一片青。"我拿我自己的东西。"
"哪些是你自己的。"
"我衣服，我的电脑，我的车钥匙。"
"电脑是二〇二三年三月买的，发票在抽屉里，写的是家庭开支。"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电脑我拿走。"他说，"其它我不要了。"
"清单上写清楚。"程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你签个字，我签个字，师傅签个字。搬走的每一件都写上，省得以后说不清。"他签了。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搬。两箱衣服，一个电脑包，一双皮鞋，一个剃须刀，一个钓鱼竿，钓鱼竿是他去年买的，六百八十块，说是跟客户去水库，搬到最后，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不大，红绒的，是我妈那个相册上面的小抽屉里的。他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他妈给他的一个金锁片。"这个是我的。"他说。
"是你的。"他把盒子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十点四十，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苏念。"他说，"你会后悔的。"
"门锁我今晚换。"我说。他走了。
程颖把清单收起来，两张，签了四个名字。她把手机停掉，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累死我了。"她说，"比做一天指甲还累。""他刚才那个样子，"她压低声音，"我还以为要动手。"
"他不敢。"我说，"他一动手，这房子就全是我的了。"
程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她转过脸去，装作看手机。
我把垃圾桶里那束花抽出来。玻璃纸卡在桶沿上，扯了两下才出来，花头掉了两个。我拎着它出门，扔到楼道的大垃圾桶里。
回来以后，我在楼下找了个开锁的。一百二，C级锁芯。师傅问我换这么贵的干什么，我说怕丢东西，他把旧锁芯递给我："这个你留着，说不定有用。"我把它装进抽屉，跟那两页协议放在一起。
卧室的门开了。
婆婆扶着门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新外套。她走到客厅中间，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房子我住惯了。"她说。"我不走。"她说，"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第六章 砸
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直看到十一点。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没在看。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她忽然开口："这房子是我儿子的。"
"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是浩然出的。"
"首付里有三十万，是我卖房的钱。"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几秒。"你妈死得早。"她说，"也没人教你怎么做人。"我把抹布晾在架子上，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楼道里站了五个人。婆婆的三个亲戚我认得：她妹妹、她妹妹的儿子、还有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表哥。另外两个我不认得，一个穿夹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一个扛着三脚架。
婆婆去开的门。她昨天晚上就坐在客厅里，坐到十一点，最后自己回了卧室。我以为她想通了。"进来进来。"她说，"都进来。"
五个人往里走，换鞋的时候有点乱，那个扛三脚架的没换，直接踩进来，鞋底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你就是苏念？"穿夹克的开口，"我街道的。"
"哪个街道。"
"咱们这片儿的。"
"工作证我看一下。"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声："我这出来得急，没带。"
"没带就别说自己是街道的。"我说。
他脸上的笑收了。婆婆的妹妹在旁边接话："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样，人家好心来做工作。"
"做什么工作。"
"劝和的工作。"她说，"你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浩然那孩子我们知道，他不是坏人。"
那个扛三脚架的已经在客厅中间架机器了，一个人举着手机，在后面拍。
"你们哪个号的。"我问。
"本地的资讯号。"举手机的那个说，"三十多万粉丝，帮你说说话，对你也有好处。"
"谁说让你们来的。"
"大娘打的电话。"他朝婆婆那边抬了抬下巴。
婆婆坐在餐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机器收了。"我说。
"我们这就是记录一下现场……"
"我让你收了。"
他没动，镜头的红点还亮着，婆婆的妹妹忽然坐到了地上。她是慢慢蹲下去，然后往后一坐，屁股着地，两条腿在前头摊开。她两只手拍着大腿，开始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她哭，"我哥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外甥，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要去租房子住，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她哭得很有内容，一句一句，不重复。她哭的是"租房住"这三个字。
婆婆在旁边抹眼睛，抹了两下，手放下来，什么也没有。"姐，你别坐地上。"婆婆说，"地上凉。"
"我不凉。"她哭，"我心里凉。"
我站在客厅边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你要是不签那个字，能有今天？"婆婆的妹妹忽然抬头，指着我，手指头很粗，指甲盖里有黑边，"人家浩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一个做媳妇的，三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你还有理了？"我没接。
"我们那儿的人都说了，"她继续，"这种女人，净身出户都算便宜她了。"
"说完了吗。"我说。她愣了一下，哭声停了一拍。
"说完我报警。"
八点十分，警察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很年轻，戴着口罩，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碗，那两个碗是我昨天晚上洗好扣在架子上的，一个青花，一个白瓷。现在碎在厨房门口，青花那个碎得比较彻底，碎片溅到了冰箱底下。
"谁砸的。"
"她。"婆婆的妹妹坐在地上，指着我。
"我没砸。"我说，"我从头到尾站在这个位置。"我指了指自己的脚，"地垫边上，一步没动。你们进门的时候机器就开始拍了，拍到了。"
"她把我儿子赶出去了。"婆婆在旁边说，"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她算什么东西。"
我拿出手机，把楼道监控调出来，递给警察。"七点二十八分，五个人进楼道。"我划了一下屏幕，"到我家门口，按了两下门铃。"
"监控哪来的？"
"物业的。我昨天申请调的，走了流程。"
年轻的警察看了一眼那个举手机的。那个人把手机往下放了放，女警察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门锁。"门锁是新换的？"
"昨天换的。"
"换锁之前，他们在这儿住？"
"住。他昨天搬走了。"我说，"法院保全通知送达之后搬的。"
"有清单吗。"
"有。两张，四个签字。"
她把清单接过去看了，抬头问我："这些人是他叫来的？"
"他妈叫的。"
婆婆这时候说话了："我叫我妹妹来，怎么了。我住这儿，我叫我妹妹来串门，犯法吗。"
"串门不犯法。"女警察说，"砸东西犯法。"
"我没砸。"
"我们都看见了。"我说，"八分钟前，她拿起碗往地上摔。摔了两个，第一个没碎，她又摔了第二个。"
"我那是手滑。"
"手滑两次。"
九点，江砚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物业的两个人，一个公证处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是律师。
他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然后才进来。
"我是她哥。"他跟警察说。
他走过来的时候，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担保函办好了，下午让人送过来。"
"多少钱。"
"按市价，一年一万二，你付。"
"行。"
年轻的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哪个哥。"
"亲哥。"
"身份证。"
江砚把身份证递过去。警察对着手机核了一下，还给他。
"这事你们自己协商还是我们处理。"警察问。
"按程序。"江砚说，"该赔的赔，该拘的拘，我听你们的。"
婆婆的妹妹从地上站起来了。她站起来得很快，一点不像哭过半小时的人。
"我们就是来看看。"她说，"我们这就走。"
"先别走。"那个公证员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我这边需要做一个现场清点，麻烦各位配合。谁砸的，砸了什么，值多少钱，都要写清楚。"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本子、一个卷尺、一台小相机。
"这两个碗，"他蹲下去，用卷尺量了一下碎片，"青花瓷，直径十四厘米，市场价大概在一百八到二百二之间。另一个白瓷，便宜一些，三十块上下。"
"一百八。"婆婆的妹妹说，"你说一百八就一百八？"
"我按市价。"公证员说，"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写在这一栏。"
律师在旁边开口了："另外，根据刚才的录像和现场情况，我方保留追究非法侵入住宅、故意毁坏财物的权利。"
"非法侵入？"婆婆猛地站起来，"这是我儿子的家！"
"这房子现在处于保全状态，产权争议中。"律师说，"您儿子昨天已经搬离。您本人在此居住，未经产权人同意。"
"我住了两年！"
"住了两年不等于有居住权。"律师说，"这是两件事。"
婆婆的脸涨红了。她扶着椅子，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妈。"她妹妹赶紧扶住她，"妈你别激动，你血压高。"
"我血压高。"婆婆重复了一句，声音抖起来，"我血压高，我头晕。"
"要不要叫救护车。"女警察问。
"不用。"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她的降压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白色瓶子，一天两次，一次一片。"我说，"早上那片她还没吃。"
屋子里静了一下。
婆婆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她妹妹去电视柜那儿把药拿出来了，倒了水。
那个扛三脚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机器收了，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我走过去。
"你今天拍了多少。"
他往后退了一步："就刚才那点。"
"删了。"
"我……"
"你删，还是要我打官司让你删。"
他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把那段视频删掉，回收站也清了。
"还有。"我说，"拍可以。"
他抬头。
"把我家门牌拍清楚。"我说，"我好告你们。"
十点半，人都走了。警察做完笔录，给了我们一张回执，说下周会组织一次调解，来不来自愿。
公证书上写着：现场清点物品两项，青花瓷碗一只、白瓷碗一只，均已破损，另有门口地垫一处鞋印污损。清点人签字，见证人签字，物业盖章。
程颖来的时候，地上的碎片已经扫了。她蹲在垃圾桶边上看了看，说："这个青花是真货吗。"
"不知道。"我说，"我妈那时候买的，一整套八个，现在就剩三个。"
她没再问，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我给你煮点粥。"她说。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
她进厨房去了。水龙头开着，锅碰在灶上，当的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公证书从头看到尾。看到"青花瓷碗一只"这几个字，忽然想起我妈说过，这套碗是她结婚的时候，她娘家陪送的。八个，摆在柜子里，一年只拿出来两次。
我低下头，把眼睛在袖子上按了一下。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一个微信，头像是那只戴墨镜的猫。
"姐姐。"她说，"我们能聊聊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程颖在厨房里喊："粥里放糖吗。"
"不放。"我说。
她把粥端出来，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她说什么。"
"说聊聊。"
"你要见？"
"见。"我说，"她手里有我要的东西。"
程颖用勺子敲了一下碗沿。
"我陪你去。"她说，"我不进去，我在门口坐着。"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第七章 反水
约的是下午两点，程颖的店。
程颖把靠窗那张桌子让出来，铺了一块新的塑料布，上面印着小碎花。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拎了个小马扎，坐到门口去了。
蒋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她穿一件米白色的短外套，头发是刚做的，一圈一圈卷得很整齐。手上拿着一个奶茶杯，套着纸套，杯口封着。她坐下，把奶茶放在桌上，没喝，她比我想的瘦。眼下的粉底有点浮，脖子上有一条细链子，坠子很小。她说话的时候两个拇指互相搓。
我看着她，想起那晚的那句"我买了你爱吃的鸭脖"。那晚我在客厅看了四十分钟电视，放的什么我不记得，只记得沙发靠垫上有个线头，我抠那个线头，抠了四十分钟。"姐姐。"她说。
"别这么叫。"我说，"我们没有这层关系。"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上面贴了两片亮片。
"你在程颖这儿做的指甲？"我问。
"不是。"她说，"我做的在西边。"
"那你说吧。"我把手机放在水杯边上，录音打开，屏幕朝下。程颖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只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有八张截图。"她说，"转账记录，还有聊天记录。"我没动那个信封。"你先说。"
她吸了一口气。"那个公寓，写的是他的名字。"她说，"首付三十万，是他转的，转给我的，我再转给开发商。贷款是我贷的，三十年期，每个月四千九。"
"你还到现在。"
"还了十四个月。"她说，"上个月银行给我打电话，说房子被保全了，让我去一趟。"
"你去了。"
"去了。"她说，"我才知道，合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我那份是认购书，不是合同。"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我贷的款，写他的名字。"
"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她说了一半，停住，我等着。
"我以为他会离。"她说，"他跟我说，你在家什么都不干，说你死活不签，说只要他提到离婚你就哭。"她讲了自己的事。家在邻县，父母在镇上开小卖部。她十九岁出来，在商场做过导购，在酒店做过前台，后来进了宏远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八。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月一千六，房东去年涨了两百。
"我爸妈不知道我这边的事。"她说，"他们以为我在城里过得好。"她说她去看过那套房子。十二层，朝南，阳台能看见一条河。她量过窗帘，宽三米二，买了双轨的。"我还买了两个抱枕。"她说，"网上买的，九十九两个。"
"他怎么说的。"
"他说'再等等，她那个人，哄两句就行'。"她抬眼看我，"这话是他跟我说的，不是编的。"
我没说话。这句话我在协议第三页上见过。"五十三万呢。"我说。
"你怎么知道五十三万。"
"我知道的比你多。"
"你见过他妈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见过一次。他带我去商场，他妈在车里等着，没下来。"
"他说那是谁。"
"他说那是他姑。"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我信了。"她沉默了几秒，把奶茶往旁边推了推。"那笔钱走的是我表姐的账户。"她说，"我表姐在城南开了一个建材店，有对公户。他把钱打到那儿，我表姐取现，扣两个点，剩下的给我。"
"给你。"
"不是给我。"她摇头，"是让我拿去付公寓尾款。他跟我说，这笔钱不能走他自己的账，会被公司查。"
"你留了截图。"
"留了。"她说，"我不是傻的。我留了转账记录，还有我表姐跟他的聊天。我本来想，万一哪天他不认账，我拿这个跟他说。"
"你想拿这个要挟他。"
"我想拿这个保住那套房子。"她说，"姐姐，我不图他什么，我就图那套房。"
我把牛皮纸信封拿过来，抽出来第一张。是手机银行转账的界面，收款方写着"城南宏达建材经营部"，金额五十三万，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十七号。
第二张是微信聊天。她表姐发的："钱到了，扣两个点，剩下的明天给你。"
第三张是他跟表姐的对话。他说："这钱先别急，等我那边一离，就走你这边过一遍，别留痕。"
"别留痕。"我念了一遍。
"他说的。"蒋薇说。
我把八张看完，最后一张是账户信息。收款户名、账号、开户行，户名三个字：张桂兰，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名字上。"你表姐的店，法人是谁。"
"我表姐。"她说。
"那这个名字是谁。"
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她抿了一下嘴，"这个我不知道。我表姐跟我说，钱到账以后，还要再转一手，转到一个个人卡上，说这样更安全。"
"转到谁的卡。"
"她没说。"
"你也没问。"
"我没问。"她说，"我那时候只想拿到尾款。"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张桂兰。婆婆的名字，五十三万，从公司出来，进了一个建材经营部，扣两个点，再进一个个人卡，卡主是他妈，我把八张纸一张一张摞好，装回信封。
"你要什么。"蒋薇问。
"这个我拿走。"我说，"其他的，我给你一样。"
"什么。"
"他那套公寓的认购书，还有首付转账记录，你都留着。"我说，"保全解封以后，你可以去起诉他，要求返还首付。这个能不能赢我不知道，但你手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强。"
"我还有个要求。"我说。
"你说。"
"你把你刚才说的写下来。"我说，"钱从哪来，到哪去，谁给的截图，你自己签字，按手印。"
她愣了一下："这个……"
"你不写，这些截图我不用。"我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上了法庭，他一句'证据来源不合法'就打回来，我白忙。"
她低头想了很久，从包里拿出笔。
她写字很慢，写完一句停一下。写到"本人蒋薇，自愿说明如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这样写，"她抬头，"会不会把我也弄进去。"
"你参与过账，你自己清楚。"我说，"去跟你的律师说，主动说明，比他把你供出来强。"
她没再问，低头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她看着我，眼睛有点发红。
"你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我说，"你二十六，我二十八，我们俩被他一个人骗。"
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指甲上的亮片闪了一下。
"你以后怎么办。"她问。
"上班。"我说，"我画图的。"
"还能回去？"
"试试。"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我没有纠正她，"他跟我说，他跟你早就没感情了，说你像个保姆。"
"我知道。"
"你不难受？"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拉上拉链。"难受。"我说，"难受了三年。现在没空了。"
程颖在门口站起来，把马扎收起来，走过来。"聊完了？"
"聊完了。"
蒋薇站起来，把奶茶拿在手里，还是没喝。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我那个贷款，怎么办。"
"找律师。"我说，"别找我。"
她点头，出门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程颖把塑料布收起来，抖了抖。"她那个指甲，做一次得三百多。"她说。
"嗯。"
"她还有钱做指甲。"
"她还没到那一步。"我说。
程颖把塑料布叠成方块，塞进柜子。"我以前也这样过。"她忽然说。
我抬头。"我二十四那年，跟一个卖建材的。"她说，"他欠我三万，我追了半年，最后给我一千，说剩下的等有钱。"
"你没告他。"
"我告了。"她说，"我赢了，判他还钱。执行的时候他跑了，到现在没找到人。"
她把柜门关上："所以我看你那两张清单，我眼热。"程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我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抽出那张账户信息，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吕红，她回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来所里，后面跟了一句：这张纸，比我们想的都值钱。
从店里出来，天阴了。我沿着步行街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一个假人模特，穿着白纱，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三年前我租的那件，八百一天，裙撑是歪的。程颖给我别了三次头纱，别一次掉一次，她急得直跺脚。
第八章 判决
四月十二号立案，六月三号开庭。
中间那两个月，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清了一遍。他那台电脑的发票找到了，二〇二三年三月，四千九百八，刷卡记录上是家用。冰箱是结婚的时候买的，发票找不到了，我拍了张照片，写了个说明。还有那套青花碗，剩三个，我拍了照，标了价，一百八一只。
第二件是去社区开了三张证明：居住证明、无业证明、社保断缴记录。最后一张是从社保局打的，排了两个小时队，窗口里的人说"你这个断得有点久"，我说是。
第三件是上班。程颖认识一个开广告公司的，接本地商场的小活，缺人。我去做了两周临时工，一天两百，画图，改稿，晚上回家接着做。第一周我坐在电脑前，手有点生，快捷键忘了三个。
开庭那天是周三，阴天。
法院在城西，八点半开门，我八点就到了，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台阶不高，三级。我忽然想起民政局那七级，吕红来的时候穿了一套深色套装，头发梳得很平。她把我带的材料又清了一遍，用一个夹子夹好。"上去别急。"她说，"能答就答，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别编。"
"嗯。"
孙浩然来了。他穿了一件浅灰的西装，领带打得比平时齐。他身边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律师，包很沉，他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跟三月十一号在民政局台阶上那一模一样，他妈妈也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那件新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病历本。
审判庭不大，桌子是深棕色的。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开口第一句是："双方都到齐了，先核一下身份。"
核完身份，她翻了几页材料，抬头。"原告，说一下你的诉讼请求。"
我把准备好的纸捧着念：一，判决离婚；二，房子归我，我承担剩余贷款，并补偿对方相应的份额；三，车归我；四，被告返还借款十八万元；五，被告返还转移的共同财产五十三万元；六，被告赔偿五万元。
"六项。"法官记下来，看向对面，"被告什么意见。"
"不同意离婚。"他的律师说，"感情尚未破裂。"我抬起头。
"双方结婚三年，共同生活，没有原则性冲突。"律师继续说，"原告提出的所谓证据，多数是单方制作，我方不予认可。至于婚外情，那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法官问。
"被告与案外人蒋某只是同事关系，往来密切一些。"
"密切到什么程度。"
"这个……"律师翻了一下本子，"原告提供的截图来源不明。"
"那本院的调查材料，被告看过了吗。"
"看过了。"
"被告本人说一下。"法官看向孙浩然。
孙浩然清了清嗓子。"法官，我先说房子。"他说，"房子首付五十五万，我出了二十五万，她出了三十万。这三十万是她卖房的钱，我承认。但婚后贷款是我在还，一个月五千二，还了三年。装修也是我出的钱。"
"房子评估价多少。"
"一百八十六万。"
"剩余贷款。"
"四十八万。"
"原告，你的补偿方案。"
吕红替我答："房子归原告，剩余贷款由原告承担，原告按评估价扣除贷款后，补偿被告一半的份额，同时主张被告转移的五十三万在补偿款中折抵。"
"折多少。"
"全折。"
对面的律师笑了："法官，五十三万这个数额，我方完全不予认可。原告说被告转移，证据呢。"
吕红把材料推过去。"第一份，宏远建材去年年报，五十三万坏账，挂在一个停工项目上。第二份，银行流水，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宏远建材向城南宏达建材经营部转账五十三万。第三份，宏达经营部法人代表的取现记录，同日，五十一万四千，扣了两个点。第四份，被告与宏达经营部实际经营人蒋某的聊天记录，被告说'这钱先别急，等我那边一离，就走你这边过一遍，别留痕'。第五份，同一笔款项转入个人账户的凭证。"她把最后一份放在最上面。
"户名张桂兰。"
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我看见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那个塑料袋。
"张桂兰是谁。"法官问。
"被告的母亲。"吕红说，"本案旁听席第一排。"
审判庭里安静了几秒。法官低头写了两行字。"被告，这笔钱你怎么解释。"
"那是公司的钱。"他说，声音有点快，"项目垫资，走的是合作单位的账，回款一到就补回去。这种事在工程行业很普遍。"
"为什么转给你母亲。"
"那是……那是先放在我妈那儿，我那段时间卡被冻结了。"
"卡什么时候被冻结。"
"去年……去年下半年。"
"冻结原因。"
他不说话了，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两句，他摇了摇头，又说了两句。"法官。"他最后说，"我承认流程上不规范，但钱没有进我个人口袋，我一分没花。"
吕红开口："被告说钱没花。那请问，案外人蒋某名下的公寓，首付三十万，是哪来的。"
"那是她自己的钱。"
"她月薪四千八。"吕红说，"这是她的工资流水。"
对面的律师站起来："这与本案无关。"
"与本案直接相关。"吕红说，"被告用原告的十八万借款，支付了案外人的公寓首付。这一笔，原告主张返还。"
接下来是那十八万，他的律师说这是"夫妻之间的赠与"，说"原告当时自愿"，说"没有借条"。
吕红把借条推到中间。"被告亲笔，手印在，日期在，还款时间在。被告要不要认一下笔迹。"
他看了一眼那张蓝格子的纸，抿了一下嘴。"是我的字。"他说。
"是借款还是赠与。"
"……是借的。"
"什么时候还。"
"我现在没有能力还。"
"被告月收入。"
"两万左右。"
"名下有车。"
"有。"
"有房产。"
"一套，正在争议。"
法官的笔在本子上走。
我以为到这儿差不多了。她忽然抬头，看向我。
"原告，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被告这三年有转移财产的行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年一月。"
"三月十一号之前，你有没有机会发现。"
"有。"
"那为什么三年里，一次都没有主张过权利。"
我张了张嘴，我准备过很多答案：我不知道、我怕、我没有证据、我没办法。这些话在纸上练过，说出来都站得住。"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我说。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也不抖。
审判庭里没人接话。法官看了我两秒，低头写。"被告，"她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孙浩然站起来。"法官，我妈身体不好，血压高，脑梗过一次。"他说，"我这三年也不容易。我在外面跑，一年三百天在工地上，回来就想有个热饭。她在家，我也没亏待她。"
"没亏待她，为什么让她净身出户。"
"我……"他停了一下，"我那时候是气话。"
"协议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五万块辛苦费，也是你写的。"
"是。"
"你觉得她这三年的家务劳动值五万。"
他没有答上来。
"被告坐吧。"法官说。
六月二十一号，判决书下来了。
那天我在广告公司的工位上，接到吕红的电话。她说"下来了"，我说"我去拿"。她说"我给你念"，我走到楼梯间，把门带上，她一页一页念。前面是那些条款，我听得懂又听不进去，只记住了几个数字——离婚，准予。
房子归我，剩余贷款由我承担。评估价一百八十六万，扣掉四十八万贷款，净值一百三十八万。他应得的份额是六十九万，扣掉他应返还的十八万、五十三万，再扣赔偿五万，他还要给我七万。
"七万。"我说。
"七万。"她说，"比你想要的少。"
"比我算的多。"我说。
车归我。
"还有一条。"吕红念，"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名下物品搬离涉案房屋。"
"他早搬了。"
"法律上写清楚，比不写好。"
她把最后一段念完，停了一下。"苏念。"
"嗯。"
"判决书上，你的名字后面写的是'原告'。"她说，"我做了十九年，每次念到这儿，都觉得这行字挺重的。"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法院拿判决书，一共九页，最后那页盖了红章，下面印着日期。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苏念，两个字，宋体，比我自己写的工整，我盯着看了很久。三年里，我第一次在一份正式文件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前面没有"户主配偶"，后面没有"之妻"，我拿着判决书从法院出来，走到台阶下面。
孙浩然在那儿等着，他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我，走过来，步子很快。我往左走，他往左；我停，他停。"苏念。"
"你别跟着我。"
"我跟你说两句话。"
"法庭上说完了。"
他伸手来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判决书抱在胸前。"你把我妈的钱也算进去了。"他说，声音很低，"那钱是要还的，你知不知道我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你公司什么情况，跟我没关系。"
"你一定要这样？"
"你自己写的协议。"我说，"净身出户。你还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苏念，我错了。"他说，"我真的错了。你把那七万缓一缓，我这边周转一下——"
"你再追，我报警。"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110，两个数字已经按好了，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我的脸，他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走。走到马路对面，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喊得很长，声音有点破，我没回头。我走了两条街，等到拐角那家便利店门口，才停下来，手在抖。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判决书打开，又看了一遍第一页，苏念，我看了一会儿，把纸合上，进店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
把判决书装进袋子里，提着走回家。
第九章 回去上班
判决下来那个月，我搬了一次家。不是搬到江家。是搬到城南一条老街上，一室一厅，租金两千一，押一付三，房子是八十年代的，墙皮在门后掉了一块，我用一张海报盖上了，那张海报是我自己做的。
搬家第一晚，我在新家做饭。锅是从旧家带来的，没扔，锅底有一圈黑的。我煮了一锅挂面，放了两个鸡蛋，一个人吃完了。吃完我坐在窗前，外面是老街，路灯底下有一个修车的摊子，师傅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我看着他把胎扒下来，装上新的，打气，一共用了十几分钟。
我忽然想，这十几年他大概换了上万个胎，搬家那天程颖来帮忙，两个人抬一个二手沙发，卡在楼道拐角，抬了三次都过不去。最后我们把沙发腿卸了，才塞进电梯。"这沙发比前夫难缠。"她说，我笑了。
我开始投简历，简历上有一行我不知道怎么写，就是二〇二二年九月到二〇二五年三月这一段。最后我写了三个字：自由职业。后面跟了一句：承接门店物料设计。
投了十七家，收到四个面试。第一家是个做电商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我在会议室外面等了二十分钟，玻璃墙里能看见里面的人在点奶茶，一个人点了四杯，外卖小哥把袋子放在前台。面试的是个男的，三十来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这三年为什么没上班。"
"家里有事。"
"什么事。"
"照顾老人。"
他点了一下头，翻我的作品集。翻到第三页，抬头："你这个东西有点旧了，风格。"
"是二〇二二年的。"
"我们现在做的是直播切片、短视频封面，你会吗。"
"我可以学。"
"我们要能立刻上手的。"他说完，把作品集合上，推回来。
第二家更直接。面试的是个女的，看了简历说："你这个空窗三年，我们这边不太能接受。"
"我理解。"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她说，"我这个位置，上面压着 KPI，我不能招一个要重新学的人。"我点头，谢谢她，起身。
第三家是一家连锁装修公司的设计部，谈得还行，最后卡在工资。他们开四千五，我说五千。差五百，没谈成。
第四家是程颖介绍的那个广告公司，就是我做临时工的那家。老板姓周，四十来岁，自己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拉物料。他说："你留下吧，五千五，干得好再涨。"
"好。"
"有个条件。"他说，"不加班的时候别加班，我这不给加班费。"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下来，第一个月我什么都做：门店海报、展架、菜单、活动背景板。有一个楼盘的开盘物料，我改了十一稿，甲方最后说"还是第一稿好"。
周老板在旁边听见了，说："你看，改十一稿，白改。"
"不白改。"我说，"第十一稿我知道第一稿好在哪儿了。"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手上重新熟起来花了三周。快捷键忘的那三个我找回来了，还多学了两个。夜里我回家接着画，画的不是公司的活。
我给自己做了一个东西，是一个本地的社区医院，做一套导诊标识。他们预算很少，说只有八千，还分两次付。我接了，那套标识我做了一个月。从挂号到取药，六个环节，我重新画了动线，蹲在医院的走廊里看了三天，看病人往哪儿走，在哪儿停，在哪儿问人。有个老太太在检验科门口转了三圈，我跟着她转了三圈。
第三圈的时候她回过头，问我："姑娘，这个抽血在哪儿。"她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单子上的字很小。
我指给她看。她谢了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我抽完去哪儿。"
"楼上，左拐，第三个门。"她哦了一声，往上走。
那天下午我就在那张单子上做了一件事：把所有指示的字号放大一号，把"楼上左拐"画成一条线。最后交付的时候，院长说："你这个牌子上，字能不能再大一点。"
"能。"
"老年人看不清。"
"我再大一档。"
他点头，说"就这样吧"。钱分两次到账，第一次四千，第二次四千。第二笔到账那天，我在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
七月，一个品牌视觉的征集，匿名投稿。是本地一个做母婴用品的公司，找一个新的视觉形象,征集不署名，只看方案，我投了，投之前我想了很久。这种东西，以前我不敢投。以前我觉得自己三年没上班，投了也是陪跑。我在截止前一天晚上做完的。三套方案，一套偏柔，一套偏硬，一套折中。凌晨两点，我把文件压好，上传，填了一个邮箱，没填名字。
八月十号，主办方发来邮件，说我进终选，要我提供身份信息。我看着那封邮件，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终选一共五个。第二周去讲方案，我讲了二十分钟。讲完，对方一个女的问："你这个母婴动线，怎么想到的。"我说："我在社区医院的走廊里跟过一个老太太。"她愣了一下，笑了。
九月，结果出来，我中了，奖金三万，另外签了一个年度服务合同，一共十二万。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程颖。她在店里，背景里有吹风机的声音。
"我中了。"
她那边静了两秒，然后吹风机停了。"你别哄我。"
"没哄你。三万，还有十二万的合同。"她开始哭。哭得很难听，一边哭一边骂："他妈的，他妈的。"
"你哭什么。"
"我高兴。"她说，"我这三年听你说'还行'，听得我想打你。"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江砚。"我中标了。"我说，"一个母婴品牌的年度视觉。"
"哪个公司。"我说了名字。
"我知道。"他说，"他们没找过我们。"
"我也没告诉他们我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是你的。"他说。
"嗯。"
"我跟爸妈说一声。"
"说一声就行。"我说，"别提江海。"
"我知道。"
周老板知道以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个合同，你自己签，公司不抽。"
"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他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年底请全公司吃顿饭。"那顿饭最后吃了八百四,我掏的钱。
九月二十三号，孙浩然来找我，他站在我新住处楼下，穿一件我没见过的夹克，头发长了些，人瘦了，眼睛下面凹进去。"我妈住院了。"他说，"脑梗，第二次。"我站在台阶上，没请他上去。
"医生说要做支架，自费部分八万多。"他说，"我这边……我这边真的周转不开。"
"你现在在哪儿干。"
"还在宏远。"他说，"但是降了，现在是普通业务员。"
"五十三万那笔，公司追你了吗。"
"追了。"他低下头，"我在还。每个月还一万。"我看着他。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这时候灭了，又亮起来。
"我给你两万。"我说。
他抬起头。
"不是给你妈的。"我说，"这钱是给我自己的。"
"什么意思。"
"我要是今天让你空手走，我这三年就白记了。"我说，"我给你，但我不会再想你。"
我进屋拿了纸和笔，写了一张。"借款两万元，无息，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孙浩然。"
"签。"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你现在这样。"他说。
"我哪样。"
"算得这么清。"
"我一直算得清。"我说，"你以前不看。"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把手机拿出来，转账，备注写"借款，无息，三个月"，他收了钱，站在那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你变了。"他最后说。
"我没变。"我说，"我一直这样，是你没看见。"他走了。声控灯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一层，两层，三层，然后没了。
我回屋，把那张借条夹进相册最后那页，相册第一张借条已经用掉了，法院收了复印件，原件还在我这儿。两张纸叠在一起，蓝格子，一张十八万，一张两万，我坐在桌前，把电脑打开，继续改那个母婴的方案改到十一点半，我下楼吃了碗面。
面馆在老街口，门脸很小，老板认得我。我坐下，他没问，直接下面。"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加蛋吗。"
"加。"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放在桌上，低头吃。
吃完结账，十三块。我扫了码，走出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六楼，灯还亮着，出门的时候我忘了关。
第十章 认亲宴
十月二号，江家吃饭。
江砚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说"家里做几个菜，你来一趟"。他没说是什么名义，也没说是家宴。我问他几点，他说六点，说"别买东西"，我还是买了——一盒桂花糕，老街那家老字号的，三十六块，纸绳捆着。
江家的房子在城北，一栋三层小楼，院子不大，门口种了两棵树。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车，开门的是沈曼芝。她穿一件深蓝的家常衣服，围裙还系在身上，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来了。"她说，"快进来，外面凉。"
我换了鞋。鞋柜里给我留了一个空位，最下面一层，摆着一双新的拖鞋，深灰色，鞋底还有标签。
客厅里坐了几个人。江崇明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一档新闻。江砚在餐桌边摆碗，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爱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桌上画画。
"这是苏念。"江砚说。
那个女人站起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叫林澜。"她说，"江砚老提起你。"
"提我什么。"
"提你能打。"她笑。
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画他的画。他画的是一个大楼，楼顶上有个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这画的什么。"我问他。
"奥特曼。"
"这个楼呢。"
"江海大厦。"
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江崇明从沙发上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老街那家的。"
"您知道。"
"以前常买。"他说，"后来那家搬了一次，找不着了。"
"搬到西头去了，门牌换了。"他嗯了一声，把桂花糕提到厨房去了。
六点开饭，菜是六个：一个清蒸鱼，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汤，一个凉菜，还有一碟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切得很薄，摆成一圈。
沈曼芝给我盛了一碗汤。她盛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她赶紧用纸巾按。
"我自己来。"我说。
"你坐着。"她说。
整顿饭，说话最多的是林澜。她讲孩子上学的事，讲小区里换物业的事，讲她单位里一个同事辞职去开了咖啡店。江砚偶尔接一句，江崇明基本不说话，只是吃。我坐在沈曼芝旁边。她给我夹了三次菜，每一次都夹得很准，都夹到我碗里最空的那个角，吃到一半，江崇明放下筷子。"你那个判决，"他说，"我听说了。"
"嗯。"
"七万。"
"七万。"
"够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沿上。"够我交半年房租。"我说，"够我把公司的活接稳。"
"商标注册了吗。"江砚问。
"注册了。"
"版权登记呢。"
"还没。"
"明天我让人给你发个清单，别漏。"
"我自己查。"
他看了我一眼："行，你查。"他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不是嫌少。"我说，"这个数是我自己算出来的，法院按我算的走，我就认。"
"你算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找个人算。"
"有律师。"
"我说的是，找个人帮你撑着。"
屋子里静了一下。林澜低头给孩子夹菜，江砚看了他父亲一眼。
"想过。"我说，"三月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撑着和站着不一样。"我说，"有人撑着，我这辈子都是被人扶着的。站着，是我自己站。"
江崇明把杯子放下，没有再说。他伸手去夹那碟切得很薄的东西，夹了一片，放在我碗里。
"这个是你妈做的。"他说，"她做这个做了三十年。"
我尝了一口。是萝卜，腌过，甜里带一点酸。
吃完饭，沈曼芝带我去看房间，房间在二楼，朝南，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门开着，灯亮着。里面有一张床，铺着新的床单，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空的。
窗帘是米色的，遮光的，拉上以后屋里就暗了。"这个房间，"她说，"空了二十六年。""你的名字，"她忽然又说，"我们没动。"我抬头。
"户口上写的是苏念。"她说，"你要是想改，这边可以办。你要是不想改，就不改。"
"不改。"我说。
她点头："不改好。这名字是你妈给你起的。"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住，也没关系。"她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放着。放着你哪天想来住就住。"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树，树下有一盏地灯。"我妈的照片，"我说，"我能摆一张吗。"
她愣了一下。"可以。"她说，"摆几张都行。"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县城。
我姑陪着我去的老屋，房子早卖了，现在住着一户人家，院子里晒着玉米。我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姑把相册给我了。她说这个一直放在她那儿，她怕自己弄丢，相册还是那个红绒封面，边角磨白，里面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那页，两张借条还在，一张十八万，一张两万。我把相册抱回城里。
十月五号，我又去了江家。这次我一个人去的。我把相册放在二楼那个房间的床头柜上，翻开到中间那页，那页上有一张照片，是我妈四十岁那年照的，站在县城的照相馆里，背景是布景的山水画，她穿一件蓝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我把相框对着照片摆了摆，摆正。
江崇明上来了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你妈年轻时候，"他说，"也这样。"他说的是哪一个妈，我没有问。
"她叫什么。"他问。
"李秀云。"
"李秀云。"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了。下楼的时候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
十月六号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民政局，不是去办事。我就是想去看看那级台阶。
那天没有下雨，天是晴的，太阳偏西，把台阶照得很亮。台阶还是七级，第四级上有一小片口香糖的黑印，不知道是谁踩的，我在第四级坐下来，跟三月那天一样的位置，包里带着那个蓝色文件夹。文件夹里还剩一样东西：协议第三页，那张印着聊天截图的纸，我撕下来的那一张，折了两折，边角已经磨软了，我把它摊开。
纸上的字有点褪，尤其是最后那行小字，被裁掉一半的那行，现在看不太清了，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撕了。从中间撕开，再撕，再撕。撕成很小的一块一块，捧在手里。
风从西边过来，跟三月那天一个方向，我把手张开，纸片飞起来，有几片落在台阶上，有几片掉进台阶下面那摊没有的水里，其实那里没有水，是干的。
碎片落在地上，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了。
我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程颖。
"你在哪儿。"
"民政局。"
"你去那儿干什么。"
"坐一会儿。"
"你等着，我过来。"
"不用。"我说，"我这就回。"
"你哭了没有。"
"没有。"
"那你回家喝点热的。"她说，"别又吃泡面。"
"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羽绒服的下摆拉平。今年这件是新的，去年那件在搬家的最后一天扔了，袖口磨破了，我也不想再补，下台阶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七级。
走到路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是领证的地方，一楼的窗口在办离婚，三年前我在三楼排过队。今年三月我在一楼的窗口前，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地铁在马路的对面，过一个红绿灯，下一段楼梯。我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
车来的时候，我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有两栋是江海的，我认得，因为广告牌上有他们的标志。
到站，下车，上楼，出闸。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抬了一下手。我点头，往里走，六楼，开门，灯亮着。我伸手把它关掉。
风把一片没吹走的纸屑卷起来，跟着我走了两步，落在我的鞋边，我抬脚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