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姗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岳母正把一勺鱼汤盛进我碗里。
银行的贷款结清证明就压在汤碗旁。
286000元，上午刚还清。
我从银行出来时，还站在路边订了一个小蛋糕。
温姗最近总说累，我想着，压在她妈心口十几年的房贷没了，我们也该轻松一点。
蛋糕还在楼下旧面包车里。
她却把笔放到协议上，轻声说：“罗砚，签了吧。”
我手里捏着一根刚替她挑出来的鱼刺。
那根刺很细，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没发火，只问：“你说今天有好事，要一家人一起谈。好事就是这个？”
温姗嘴唇抿紧。
“房贷的事，我谢谢你。可我们不能因为这笔钱，继续把日子凑合下去。”
“凑合多久了？”
“非要当着我妈掰扯吗？”
“纸是你当着她的面拿出来的。”
岳母握着汤勺，手停在锅上。
温姗没有看她，反而从包里又取出一张效果图，铺在离婚协议旁边。
客厅原本摆着旧缝纫机的位置，变成了落地灯和奶油色沙发。
岳父的遗像不见了。
窗台那几盆长得不大好看的花，也全被换成了摆拍用的绿植。
“这套房腾出来做样板间，平时也能办公。”温姗指着图，“冯骁那边已经联系好摄影和家具品牌。妈先去舅舅家住几个月，等项目稳定，我们按月给租金。”
岳母把汤勺放回锅里。
勺柄碰到锅沿，清脆一声。
“你跟你舅舅说过了？”
“还没。就是住几个月，他不会不愿意。”
“你跟我说过了？”
温姗皱眉：“我这不是正在说吗？”
“那图是谁量着我家画的？”
“上个月冯骁来过一次。”
岳母看向她。
“你说他是来看看窗户漏不漏风。”
温姗脸上掠过一点不自在，很快又压下去。
“妈，房贷已经没了。房子空在这里也是住，你拿出来帮我做事业，我也不会亏待你。”
我盯着那句“房贷已经没了”。
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约在今天。
我的钱卸掉了这套房的负担。
在她眼里，房子就空出了一种新用处。
至于原本住在这里的人，挪一挪就行。
岳母低头看了很久，问：“你爸的照片呢？”
“拍摄时先收起来。”
“缝纫机呢？”
“放储物间。妈，没人扔你的东西。”
“我住了17年的家，你让我把自己收进储物间，还说没动我的东西？”
温姗的声音也高了。
“你别每次都抓这些小事。我32岁了，我想做点自己的事，也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先让我搬家，再让罗砚离婚？”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我伸手拿起协议。
第一页很平，右下角却被反复压出一道折痕。
不是刚打印的。
财产分割那一页，连我那辆旧面包车归谁都写清了。
她等的不是一个答案，是等我把最后一笔钱打出去。
温姗看着我的脸，眼圈突然红了。
“你别这么看我。我不今天说，你以后知道了，又会觉得我逼你拿钱。还房贷是我们以前说好的，离婚也是我想了很久的。”
“以前说好的是让妈安心住，不是让你们腾办公室。”
“所以我现在在商量！”
“先量房、出图、答应免租三个月，再来告诉房主，这叫商量？”
她被我问得一滞。
岳母没再争。
她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温姗的钥匙串。
钥匙扣是一只掉了耳朵的小兔子，还是我和温姗刚结婚那年买的。
岳母把家门钥匙卸下来，把剩下的钥匙放回她包上。
“妈，你干什么？”
“也跟你商量一件事。”
岳母打开门，把温姗带来的小行李箱拉到门外。
箱子很新，轮子上的薄膜都没撕。
她不是一时冲动来谈离婚。
至少今晚住哪里，她早有准备。
岳母扶着门，声音不响。
“你要离婚，我拦不住。你要做生意，我也不拦。但这房子是我住的，你没问就答应出去，我不认。”
“你宁可留他，也不要我？”
岳母眼角抽了一下。
握着门把的手，也明显紧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来吃饭，回来住，什么时候需要先拿一张图来换？”
温姗嘴唇动了动。
“可你今天进门，就让我给你腾地方。我说不答应，你就说我不要你。”岳母声音发颤，“姗姗，你也得让我有句不答应。”
温姗抓起包，撞得我椅背一响。
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我。
那目光里有难堪，也有我太熟悉的催促。
以前只要她和岳母起冲突，我总会先站起来。
妈，姗姗不是那个意思。
姗姗，你先坐，饭都凉了。
两边各劝一句，事情看起来就过去了。
这次我没有动。
温姗盯着我：“罗砚，你今天不说话，以后也别劝我回头。”
我把离婚协议放回桌上。
“纸你带走。我看完以后，会跟你谈。”
“你还真要跟我算？”
“是你要离婚。”
门关上时，鱼汤还冒着热气。
岳母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从门把上拿开。
“汤喝了再走。”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那根鱼刺。
指腹被扎出一个小红点。
岳母看见了，抽了张纸递给我。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问：“楼下车里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面包车的副驾驶上，蛋糕盒露出一个粉白的角。
我把纸按在指腹上。
“没什么。路上买的。”
1 今晚我不替你拎
那顿饭谁也没吃好。
岳母把鱼尾夹进我碗里，又想起我不爱吃，默默夹了回去。
她像是必须找点事情做，才不至于盯着门口。
我起身进厨房，拿保鲜盒装剩菜。
结婚7年，这间厨房的水龙头、排风扇、橱柜合页，都是我修的。
左边第二个抽屉会卡手，我伸手时还是本能地托了一下。
动作太熟，熟得像我永远都该在这里。
可熟悉不等于应该一直留下。
岳母靠在厨房门边，忽然问：“钱还能退回来吗？”
“贷款已经结清，手续也办完了。”
“我是说，我把房子卖了，还你。”
我把盒盖扣紧。
“别卖。您折腾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住得安稳？”
这套房是岳父还在时买的。
后来岳父生病，家里的积蓄耗了大半，剩下的贷款一直拖到现在。
岳母退休金够生活，扣掉月供，换副眼镜都得等打折。
我卖了父亲留给我的临街小铺，本来想在城北租一间地方，和师弟蒋舟合开制冷维保站。
钱到账那天，温姗先提了岳母的房贷。
她说：“把我妈这个心病去了，我们以后做什么都踏实。”
我答应得很快。
那时我没觉得这是一笔交换。
可我心里也确实盼过。
盼温姗因此更信我一点，觉得我不是只会开着旧面包车给人救急，也能把一个家托稳。
岳母把结清证明装进透明文件袋，一点点抚平边角。
“我知道你不肯让我卖。这个账，我先记着。”
“别先想账。今晚您把门锁好，好好睡。”
“你呢？”
我手停了一下。
原来那套出租屋，我和温姗一起住了7年。
现在她拖着行李走了，我却也突然不确定，自己回去算不算回家。
“我夜里有活，修完再说。”
我拎着饭盒下楼。
温姗果然还没走。
她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行李箱立在脚边。
见我出来，她先看我手里的袋子。
“我妈还给你打包了？”
“剩菜。”
“她以前从不让我吃隔夜鱼。”
我听不出她是在气我，还是气岳母。
温姗站起来，朝我伸手。
我以为她要饭盒，递了过去。
她没接。
“车钥匙。我车送去保养了，今晚得去见冯骁。”
“我夜里有维修。”
“你推一次不行吗？”
“饭店冷柜坏了，食材都在里面。电话是吃饭前接的。”
她垂下手，冷笑一声。
“你看，我们永远说不到一起。我婚都要离了，你还惦记别人那几箱冻货。”
“那你呢？”
我看着她。
“你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转头借我的车去见拿我岳母房子做项目的人。你想让我先惦记哪一件？”
她下巴一下绷紧。
“我自己打车。”
她转身拽箱子，轮子卡进地砖缝里。
连拽两下，箱子纹丝不动。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
她看见了。
那一下停顿，比我刚才的话更让她难受。
“你也想等我求你，是吧？”
“温姗，我今天不想替你拎。”
她眼泪一下涌上来，却死死咬着牙没掉。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楼下修路。
我扛着她的行李箱绕了半个小区，她举着两杯热豆浆追在后面，非要把吸管送到我嘴边。
那时我觉得，一个男人能替她省点力气，就是本事。
后来省着省着，她的麻烦成了我的事。
我的愿望，则成了等等再说。
温姗用力一提，终于把箱子从缝里拔出来。
“你既然这么委屈，离了不是正好？”
“也许。”
她像被这个词撞了一下。
路边一辆网约车亮起双闪。
司机下车替她开后备厢。
温姗把箱子交过去，临上车前又回头。
“你真没别的话跟我说？”
饭盒的提手勒得我指根发疼。
我有很多话。
想问她是不是早就把我排除在新生活之外。
想问她有没有哪怕一刻，觉得今天这样对我太狠。
可最后我只说：“今晚住哪儿，给你妈发个消息。”
她脸上最后一点期待也收了起来。
车开走后，我回到面包车旁。
副驾驶的蛋糕歪了，奶油蹭在透明盒盖上。
上面那句“以后轻松一点”，只剩“轻松”两个字还能看清。
我把蛋糕送给门卫，让他跟值夜班的人分了。
上车时，遮阳板上掉下一张拍立得。
照片里温姗靠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
是去年去海边拍的。
我把照片收进手套箱。
饭店老板又打来电话，问我还有多久。
我发动车子。
“20分钟。”
街上正是饭点，沿街的灯一盏盏亮着。
我突然不知道，修完这趟，该把车开到哪里去。
2 先把自己的门打开
冷柜修完，已经快到凌晨。
饭店老板老谭塞给我两份炒饭，嘴里还在念叨。
“你上回叫我换老化线路，我嫌贵。这回半柜虾都赔进去，算我不听劝。”
我蹲在地上收线，没接他的玩笑。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刚摸出来的烟又揣回去。
“跟老婆吵架了？”
“准备离。”
老谭张着嘴，半天没说出安慰的话。
最后他掏出手机：“那今天的钱现在给你，不等月底结了。”
我抬手挡住。
“材料、人工照旧算。没到结账日，不用提前。”
“你这人，钱还烫手？”
“我不想明天听你说，今晚是看我可怜。”
老谭乐了一声，又很快把笑收住。
“行。炒饭拿着，那个不算可怜你，是后厨多做了。”
我收下饭，开车回到出租屋。
客厅灯关着，温姗的拖鞋少了一双。
桌上还放着半瓶她早上喝过的水。
手机亮起来，是她发来的消息。
“我今晚住酒店。离婚协议你看完，告诉我什么时候谈。”
过了几分钟，她又补了一句。
“我妈那边不用你替我说。”
我回了一个“好”。
洗完澡，师弟蒋舟打来视频。
他正在车后箱里翻扳手，脸被太阳晒得发红，明明已是深夜，看着还像刚从炉膛里出来。
“哥，城北那门面，房东又问你定不定。有人想租去放快递柜。”
“明天上午去谈。”
“钱呢？”
“没凑齐。先谈能不能只租前面半间，押金分开算。”
蒋舟把脸凑近镜头。
“你真去？我老婆说，我再跟你免费看店，就跟陪领导考察一样。”
我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这间门面我们看了半年。
蒋舟有一辆车，几家固定客户，手里存款不多。
我有技术，也有一点老客户。
我们想找个地方归零件、拆机组、试机器。
不用每逢下雨，都在高架桥底下找干燥处焊管。
我爸生前就盼我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留下的那间小铺临街，适合卖货，不适合试机，我才把它卖了。
钱到账时，我把门面图摊到温姗面前。
她看见我画的排水沟，笑得趴在桌上。
“别人攒钱换豪车，你攒钱给地上开条沟。”
我也跟着笑。
后来那张图被压进抽屉，岳母的还款预约排到了前面。
我从没问过蒋舟，他等得急不急。
蒋舟在视频那头说：“你给我个准话。再定不了，我就去陈师傅那里搭台子。人家下周开工。”
我知道他已经等够了。
“明天上午10点，你跟我一起去。能谈下来，我们把各自出多少、怎么分活，都写清楚。”
他愣了一下。
“真写？”
“写。别到最后，我觉得自己带你，你觉得自己一直替我垫。”
“嫂子教你的？”
我没答。
他看出不对，也没再问，只说准时到。
挂掉视频，我把抽屉里的图纸拿出来。
纸边有一块水印。
有次温姗熨衣服，水箱漏了，正好压在上面。
我用几本书把纸压平，给房东发去消息。
接着，我取消了给温姗的自动转账。
那不是生活费。
她有工作，也能挣钱。
我们以前约好，每月我转一笔，她统一付房租和家用。
既然要离婚，下个月谁住哪里、谁花什么，就该说到明处。
我把这个月已经交过的费用列出来，发给她。
“下月开始，各自承担个人支出。共同账户和共同费用见面谈。”
电话几乎立刻打来。
“罗砚，你是不是觉得钱一停，我就会服软？”
窗外一辆货车正在倒车，提示音反复响。
我等声音停下，才开口。
“我希望你回头看我，这是真的。”
她那边安静了。
“但我不能一边等你，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现在终于会算账了。”
“我以前不是不会，是总觉得一家人算清楚就不亲了。”
“那现在呢？”
“现在发现，不算清楚，亲近也会被算成应该。”
温姗呼吸一滞。
我没借这句话继续刺她。
“后天下午有空。找个地方，我们把离婚和钱都谈清楚。”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挂了。
我坐在桌前，把门面图重新摊开。
临门那面墙，可以摆一张小桌。
不用多漂亮，够两个人坐着吃饭、摊工单就行。
我拿笔把它圈出来。
第一次觉得那道门不只是给客户开的。
我也该先替自己打开一次。
3 我的名字不是赠品
城北的门面比我记忆里更暗。
蒋舟拉起卷帘门，一层灰扑下来，他捂着鼻子往后退。
“你说这里能发财，我看更适合考古。”
房东姓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没急着催我们签合同，先领我们去看后院的电箱。
“你们要带设备，电得重做。隔壁烘焙店图便宜，跳闸烧过一批货。”
我蹲下看地面。
原先这里做过五金，墙角还有几根锈管。
排水能从后院走，但要单独接，不能为了省钱往雨水口排。
这些都是钱。
以前的我多半会先把地方租下来，再告诉蒋舟，设备可以慢慢买，线路我找人想办法。
这回我把需要改的项目一条条记下，递给他。
“你先看，哪些必须做，哪些可以等。”
蒋舟接过去，认真得像第一次认识我。
田叔听见我们商量，在门外喊：“押金能少半个月，装修别指望我出。”
我站起来：“线路老化是房屋问题，您得承担一部分。我们加设备的那部分，我们出。”
田叔抱着胳膊，没立刻答应。
谈到最后，他同意承担进线改造，我们负责后院和工位。
前面半间先租一年，后院试机区等验电后再交付。
合同还没签，温姗的电话来了。
她听见卷帘门响，问我在哪里。
我照实说了。
“你真要租？”
“正在谈。”
“罗砚，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赌这口气？”
我站到门外，看着那块掉漆的铁皮。
“我第一次来看这里的时候，你们的项目还没名字。”
她沉默几秒，语气软下来。
“我下午提前有空。你过来吧，冯骁也在，有些话正好说清楚。”
“离婚的事，我不跟第三个人谈。”
“不是离婚，是合作。你总说我不问你，我现在问。”
她把地址发来。
拾景生活临时租在一家共享办公楼。
玻璃门上贴着新印的标志，胶里还鼓着几颗气泡。
温姗穿米白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眼下的青没遮严。
冯骁不到40岁，见人先笑，招呼得很熟练。
他没提我和温姗闹离婚，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罗师傅，姗姗说您做设备很多年，客户评价也好。我们给商户做场景和内容，交付后正缺可靠的售后。”
“什么设备？”
“空调、新风、厨房电器，后面还有小商铺的整体维护。”
他转过电脑，打开一份服务说明。
页面上写着“10年成熟团队，全屋设备响应保障”。
下面的配图，是我的面包车。
照片里我抱着两箱配件站在雨里，裤脚全是泥。
我认得那张照片。
去年温姗在车上随手拍的，还笑我像个搬家公司老板。
我抬眼看她。
她先解释：“这只是内部介绍，还没正式投放。”
“给客户看过吗？”
冯骁停了一下。
“谈意向时展示过。我们以为姗姗已经跟您沟通好了。”
会议桌很白。
杯里的水也凉得没有一丝热气。
我把电脑推回去。
“我做商用制冷。冷柜、制冰机、小型冷库，是我的主要业务。家用电器要看品牌和故障，全屋水电、新风安装，不在我的服务范围。”
温姗说：“我也没让你一个人全包。有单子再找人就行。”
“谁找？”
她一怔。
“谁判断故障，谁报价，谁对施工负责？客户晚上打电话，是找我，还是找你们？出了问题，赔偿算谁的？”
温姗的脸一点点僵住。
冯骁放下笔：“这说明前期沟通有误。现在可以重新谈。”
“先把照片和名字撤掉。已经看过方案的人，也说明我没有答应。”
“罗砚。”温姗压低声音，“你不能等我们单独说吗？”
她在母亲的饭桌上谈离婚。
现在却希望她的错，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我把最伤人的那句话咽回去。
“坐在这张桌边的人，都得知道，我没有授权。”
冯骁看了看温姗，点头很快。
“行，先撤。合作另外谈。”
他比温姗更能接受一个明确的拒绝。
出了会议室，温姗追到电梯口。
“你今天很满意吧？”
我按住下行键。
手指上还留着上午蹭的墙灰。
“我不满意。我希望听到的是，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再由我决定能不能做。”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
电梯门开了，她却站在外面没进来。
我看着她。
“所以我现在知道，被人替你答应是什么滋味。”
门缓缓合上。
她脸上的愤怒没了，只剩一种来不及遮的难堪。
4 不是一人一半的问题
我们正式谈离婚，是第二天下午。
温姗选了家安静的茶馆。
她先说房租、车子、存款，没有哭，也没提岳母赶她出门。
我们没孩子，住的是租来的房，东西看起来不多。
可把7年的生活拆开，连一口锅都有来处。
那套锅，是我第一次拿到大客户尾款时买的。
她嫌锅盖太沉，吵架时没少骂我买东西只看结实。
我在纸上列出需要处理的共同费用。
她拿笔圈住面包车。
“车归你。我不开。我的车贷我自己还。”
“好。”
“共同账户剩下的钱，一人一半。”
我看了眼余额，抬头问：“原来的备用金呢？”
她握笔的手顿住。
“我拿去做前期投入了。”
“多少？”
“48000元。”
我盯着她。
那笔钱里，有她的提成，也有我去年冬天连着抢修20多天攒下的工钱。
我提过门面租下来后，能不能先借一点周转。
她当时说，急用钱不能碰。
“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把杯子往旁边挪。
“我知道你会反对。”
“你知道我反对，所以钱就能拿？”
“这笔算在我这里，我会补。不是要拿你那一半填项目。”
“现在不是一人一半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也把笔放下，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卖铺子，替我妈还房贷，不也只告诉我最后决定？”
“是你先提的。”
“我提过，让她轻松一点。后来我也说过，别全拿去，给我们自己留一部分。你说银行已经约好了，不好让老人失望。”
茶馆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木脚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忽然想起来，她确实说过。
那天她站在厨房门口，说要不先还一半，剩下的留给门面。
我以为她只是客气。
后来在岳母饭桌上，我还当着她的面说，姗姗最惦记您。
岳母红了眼。
我觉得自己给妻子争足了体面。
可我从没问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体面。
温姗看出我想起来了，眼泪落到手背上。
“你不是坏。你对谁都好，客户缺钱，你先垫；蒋舟有难处，你先帮；我妈睡不着，你把自己的铺子卖了。”
她擦掉眼泪，声音仍然硬。
“我以前也喜欢别人说我嫁得好。可后来我分不清，你做这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可靠。”
这句话比她要离婚还难听。
我胸口像被人攥紧。
我想问她，朋友圈里那些“我家罗师傅什么都能解决”，是谁一趟趟熬出来的。
话到嘴边，我想起她刚换工作那年陪我追款。
她穿高跟鞋走了一整天，脚后跟磨破，晚上自己坐在浴缸边贴创可贴。
我还在电话里答应客户，再宽限一个月。
我低头把纸翻到背面，重新放平。
“我有替你决定的地方，我认。”
她看着我。
“但你瞒着我拿共同的钱，把我的名字和工作答应出去，不会因为我也做错过，就变成没关系。”
温姗点头。
“所以分开。你不用每天看我不高兴，我也不用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拖你后腿的人。”
我很想问，她心里还剩没剩一点我。
可那一刻，我更怕她回答有。
有一点，却还是要走。
我把备用金那项挪到最上面。
“这笔钱怎么补、什么时候补，写清楚。现在拿不出，就约定日期。别再拿不说当成事情没发生。”
“好。”
她低头写，字比平时慢。
走出茶馆时，外面刚下过雨。
温姗踩到门口的水洼，鞋尖一滑。
我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肘。
她站稳后，我们同时松手。
她低头看了眼我手背上的划痕。
“租门面弄的？”
“刮墙蹭的。”
“消毒了吗？”
“洗过。”
我们都没再说下去。
有些关心还在。
可它们像一间已经决定退租的房子，灯能亮，门也能开，却没人敢说还能住多久。
5 月饼盒里的账
岳母来门面找我时，怀里抱着一个旧月饼盒。
我正在刮墙，头发和肩膀上落满白灰。
蒋舟看见她，赶紧搬出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
“阿姨，您坐。”
她没有坐，先绕着屋子看了一圈。
墙角排着几只空奶粉罐，是我从父亲老铺里带来的，用来装螺丝正合适。
岳母碰了碰其中一个。
“你爸以前修东西，也爱拿罐子装零件。”
“他嫌买盒子浪费。”
“你跟他一样，省小钱的时候很认真，花大钱的时候不跟人商量。”
我被说得没脾气，拿毛巾擦了手，把她领到门口。
“这里全是灰。您有事打电话就行。”
她把月饼盒打开。
里面是存折、几张定期存单，还有一本用线缝了皮的旧记事本。
“60000元，随时能取。其余的没到期。”
我眉头一下皱紧。
“您拿这个来干什么？”
“还你。”
“我说过，不让您卖房，也没说让您把养老钱掏空。”
“那你租地方用什么？”
“先做小一点。房租我和蒋舟平摊，设备也分着买。”
她看向我磨破的裤子膝盖。
“罗砚，你不拿，是不是觉得收了这钱，你对姗姗的好也跟着作废？”
我说不出话。
岳母摸着月饼盒边缘。
“我不想把你那份好作废，也不想因为你不肯开口，就假装我还得起。”
她翻开旧记事本。
前几页记着每月房贷日期，后面夹着改衣服的小票。
裤脚10元，换拉链25元，呢大衣改窄70元。
岳母退休前在服装厂做质检。
眼睛不如从前，手艺却一直没丢。
她早就想租下小区楼下的改衣柜台，女儿嫌挣得少，又怕她累，几句话就给否了。
“我知道姗姗是心疼我。”她说，“可她说别做，我就不敢再提。到现在，她又觉得房贷没了，我也没别的用处，可以搬走。”
她抬头看着我。
“你们两个，一个什么都替人扛，一个什么都替人安排。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这话扎得准。
蒋舟在后面试灯，啪的一声，昏暗的屋子亮起来。
我把盒子合上，推回岳母面前。
“您想做柜台，就先留钱做。等离婚和该分的账定下来，我们再谈还多少、怎么还。”
她没有继续硬塞。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还想跟姗姗过吗？”
刮刀在我手里转了半圈。
“想过。”
“现在呢？”
“还没完全放下。”
我望着刚刷出一小块白的墙。
“但我不想再靠自己多做一点，换她少嫌我一点。也不想她觉得，只要回来，就是欠我一辈子。”
岳母眼眶红了。
她抱回月饼盒，轻轻点头。
“你别因为我留她。我是她妈，真到了难处，我还会管她，也还会心软。这一点，我得提前告诉你。”
她说得很慢，像怕我误会她赶女儿出去，就等于站到了我这一边。
我胸口那团硬东西反而松了一点。
“我知道。您不用为了我，跟她断。”
“以前总想，都是一家人，话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岳母苦笑，“人活到这个年纪才懂，不说明白，别人就会按自己的心思替你明白。”
临走前，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包包子。
“香菇馅，你爱吃。这个别再推。”
我接过来，还是热的。
蒋舟把她送到路边，回来后没问那些存折。
他只盯着我手里的包子。
“哥，我能吃一个吗？”
“先洗手。”
“站长还没当上，规矩先立上了。”
我扔给他一个。
两个人蹲在门口吃，脚边全是刮下来的旧墙皮。
包子皮有点厚，香菇切得很碎。
我吃到一半，才发现那股一直顶在喉咙里的酸，终于能咽下去一点。
6 那些灯，后来为什么不亮了
温姗回来收东西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她进门时拎着折伞，伞沿不停滴水。
我递过去一块旧毛巾。
她看了一眼。
“这还是我买的。”
毛巾上印着一只猫，耳朵已经洗秃了。
“我知道。”
她没接，蹲下把毛巾铺在门口，自己擦净鞋底。
我原本准备好了关于钱怎么分、房子什么时候退的话。
看见她熟门熟路走进厨房，话又堵在喉咙里。
她从第二层柜子拿水杯，杯把习惯性朝右。
这个动作太熟，我差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温姗背对我站了一会儿。
“门面签了？”
“签了。前半间先用，后院验电以后再交。”
“蒋舟出多少？”
“房租平摊。设备各自登记，谁带来的客户、谁做的服务，提成也写清楚。”
她回过头。
“你以前不是说，跟熟人算太细伤感情吗？”
“我以前总想，真伤了再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卧室里的衣服少了一半。
温姗一件件从衣架上取，叠进行李箱。
她拿下一条墨绿色裙子，手指停在拉链上。
那条拉链坏过，是岳母给换的。
“还记得哪年买的吗？”
“你升店长那年。”
“你刚拿到一笔大单，非让我买贵的。最后我没舍得，买了这条，剩下的钱给你买了双鞋。”
“鞋还在。”
“我知道。你每年过年才穿一次。”
她把裙子叠好，低声问：“罗砚，我们是不是也有过挺好的时候？”
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密得像有人在窗外撒豆子。
我靠着门框，喉咙发紧。
“有。你刚换工作那年，我夜里回来，客厅总亮着灯。”
“后来我不等了，你也没问。”
“我以为你白天累。”
“我也以为，你不需要人等。”
我们隔着一张床站着。
好多年没说的话，到搬家时才肯露个头。
我问她：“冯骁到底让你觉得，哪里比现在好？”
她先摇头。
“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问的是项目。”
温姗怔了怔，攥裙子的手慢慢松开。
“他说我的想法能做成东西。我讲场景、内容、客户怎么留下来，他不会先问，这能卖多少钱。”
那是我说过的话。
有次她讲了半个晚上，我中途接了3个电话，回来只问她能挣多少。
我觉得自己务实。
她听见的却可能是，你说的那些不值时间。
“你跟他说过我做什么吗？”
“说过。”
“那他为什么把商用制冷写成全屋设备？”
她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因为我也觉得，只要有活，你总能找人做。”
这句曾让我得意的夸奖，忽然沉得压手。
“我不是不累。”我说，“只是每次想说累，你会告诉我，谁不累。”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也这么跟我说过。”
我点头。
这次没有急着解释谁先说。
温姗坐在床沿哭了一会儿。
抽纸就在手边，她没拿。
我把纸盒推过去，自己到客厅等。
过了很久，她拖着箱子出来，眼睛已经肿了。
“如果我说，我还想再想想，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赢了？”
我心里那点藏不住的盼头，还是动了一下。
可她问完，手紧紧握着拉杆。
她怕我说会。
也怕我说不会，然后立刻要求她留下。
“我会高兴。”我说，“但我希望你想的是，还愿不愿意和我过。不是岳母的房子借不到、项目难做了，先回来缓一缓。”
她低下头。
“我现在答不了。”
“那就别急着答。”
我替她把门打开。
这一次，她没有让我拎箱子。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说：“那48000元，我会还进共同账户。”
“先把明细给我。”
她点头，下了楼。
雨还没有停。
她撑开伞，坏掉的一根伞骨让伞面缺了个角。
我站在窗后，看着那块米白色慢慢走远。
以前我会追下去给她换把好伞。
现在我只是把她忘在鞋柜上的钥匙收好。
有些灯为什么不亮，不是某天突然没电。
是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再需要。
7 第一位客人来讨我的承诺
门面开工后的第一位客人，不是来修机器的。
一个穿深蓝衬衫的女人站在卷帘门外，手里拿着打印件。
“罗砚师傅？”
“我是。”
“宁敏，南埠咖啡。你给我们老店修过制冰机。”
我认得她。
她开着4家咖啡店，付款利索，对设备也不瞎指挥。
我擦净桌面，请她坐。
宁敏环顾一圈，开门见山。
“你跟拾景是不是不合作了？”
“没有正式合作过。”
她脸色沉下来，把打印件摊开。
新店筹备服务里，拍摄、软装、设备维护列在同一张表上。
设备维护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甚至列了“2小时响应，6小时到场”。
我没有碰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个月。温姗跟我谈的。她说你现在自己做，后面是夫妻店，跟她们一起签省得两头沟通。”
夫妻店三个字，像一记闷棍。
撤掉一张照片，已经说出口的承诺不会自己消失。
宁敏看着我。
“我因为信你修机器实在，才没另外找人。订金已经付了，新店下周进设备。你现在说没答应，我该找谁？”
我给温姗拨电话，开了免提，先说明宁敏在。
她听完，没有争辩。
“我马上过去。”
等待的20分钟里，我先问宁敏设备型号、供货方、开店时间。
她回答得很快，却一直压着火。
蒋舟回来时看见桌上的方案，脸色也变了。
“哥，这种响应时间，咱俩怎么保证？”
“先别保证。等人到了，一项项说。”
温姗赶来时，额发全是汗。
她没穿高跟鞋，鞋边沾着泥，进门先向宁敏道歉。
宁敏把打印件推过去。
“我只问一句。收钱之前，你有没有拿到罗师傅明确答应？”
温姗看了我一眼。
“没有。”
“那你凭什么写？”
她喉头动了动。
“我跟他聊过。他说等场地定下来，可以看看。我把这句话理解成后面能一起接。”
我记得那晚。
她把手机放在我眼前，我正在拆一台旧电机。
她说能给我带客户。
我随口回了一句，等店定下来看看。
我没有答应。
但我也没有认真问，她已经谈到哪一步。
温姗把皱掉的纸抚平。
“是我理解和承诺过头。维护部分重新拆开，宁总不接受的费用，我们退。”
宁敏没有因为一句认错就松口。
“我不要你们只说退。下周设备进场，今天得有能执行的安排。”
我把空白工单放到桌上。
“那就先把范围弄清楚。”
新机器的安装调试应该由厂家负责。
我们能做的是验收时协助检查、过保后的故障处理，以及日常维护。
清洁、耗材、紧急停机和普通异响，也不能混成一个承诺。
宁敏要求夜间有人接电话。
我说可以轮值判断，但到场时间要按区域和故障等级写。
“2小时内到场做不到。电话响应可以，停机影响食材的，本地店尽量4小时内；不影响营业的，约时处理。”
她皱眉：“别人都敢写2小时。”
蒋舟忍不住接了一句：“能写和能到不是一回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闭了嘴，却没把话收回去。
宁敏反而笑了一下。
“行，至少你们敢当我面说。”
报价出来，比原方案低，服务范围也窄。
宁敏圈了两项。
“我先签这部分。新店做得好，其他店再谈。”
我没有立刻接，先跟蒋舟核对排班，把其中一条到场约定再改窄。
温姗一直在旁边记录。
看见我们把“不超过4小时”改成“确认紧急等级后约定”，她忽然轻声说：“原来这个也能谈。”
“不能做到的，提前谈，就是条件。”我说，“收了钱以后再改，才叫失信。”
宁敏走时，脸色终于缓下来。
温姗站在卷帘门旁，手里还捏着旧方案。
“今天谢谢你。”
“你没有把问题推给我，我也谢谢你。”
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把旧方案推回去。
“但这不等于你们能继续用我的名字。还有谁收到过，得你自己一个个说清楚。”
她脸上刚松开的神色又紧起来。
“我知道。”
“名单给我，不要客户电话，只要让我知道范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罗砚，我那时候真以为，帮你接到单子，你会高兴。”
“我高兴有人看得上我的手艺。”
我看着她。
“但我的手艺不是你能随单赠送的东西。”
温姗垂下眼，没有反驳。
这一次，她也没有问我能不能替她给客户打电话。
8 我也在重复同样的错
温姗当晚发来一份客户名单。
没有电话，只列了她展示过方案的商家，以及正在更正的进度。
我看见其中两家，是我常去维修的饭店。
火一下窜上来。
我直接拨过去。
“我的客户，你全谈过？”
“不是从你手机里拿的。以前我替你整理名片，他们也认识我。”
“所以问都不用问？”
“问不问是我错。我正在说明。”
“等人找上门才叫说明？”
“罗砚，我在改！”
她声音突然拔高。
我也跟着火大：“你拿我用了一个月，一句在改就够了？”
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后院的蒋舟关掉水龙头，抬头看我。
隔壁店的人也往这边瞧。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走到路边，被夜风吹得额角一凉。
“你说。”
温姗沉默几秒。
“冯骁让我别把话说死。可以说技术团队还在调整，等你这里站稳再接回来。”
“你怎么答？”
“我没同意。”
她声音里全是疲惫。
“我要求所有看过旧方案的人都收到更正。他说摄影、设计、样板家具都投了钱，我妈的房子用不了，新场地又要押金。现在改，客户会觉得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以前我总嫌你做事太死。今天我才发现，我手里没有的东西，已经答应出去好多。”
电话挂断后，我站了一会儿，回去帮蒋舟收东西。
他递给我一张采购单。
“老谭那台柜，先不赊。要换多少，让他先付多少材料款。”
“他这阵子流水不好。”
“我知道。”
“先让他用着，月底一块结。”
蒋舟没动。
“哥，我儿子下个月交学费。”
他说得很轻。
我抬头看他。
他用手背抹了把汗，笑得有些勉强。
“我不是差这3000多元活不下去。可咱们刚写好，超过2000元的垫款要一起商量。你下午一句先用着，我就得跟着垫。”
我的脸一下发热。
几分钟前，我还在电话里骂温姗替我答应。
转过身，我就拿蒋舟的钱，成全自己的好说话。
“这笔从我个人账上出。”
“我不是来找你讨钱。”蒋舟摇头，“我跟你合伙，不是等你照顾完所有人，再告诉我还剩多少。”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我拿起手机，给老谭拨过去。
他笑着喊罗师傅，我第一次在这个称呼后停了停。
“谭哥，那批件得先结材料费。刚才是我没说清。”
对面不高兴了。
“认识这么多年，你还怕我跑？”
“不是怕您跑。现在店不是我一个人的，账不能按我一句话定。”
他嘟囔了半天，最后同意先换最急的2个零件，其他等资金缓过来再说。
电话挂断，蒋舟拿笔划掉采购单上的3项。
“这样也能先让机器转。”
我嗯了一声，把这次垫款的责任补进我们的约定。
蒋舟看着我写，忽然笑了。
“这才像合伙。你光当我大哥，我没法拿你当老板，也没法拿你当搭档。”
“那你拿我当什么？”
“当一个很难拒绝别人、还觉得自己特仗义的人。”
我被他气笑，心里却酸得厉害。
原来被人需要，和真的让人靠得住，中间隔着那么多没问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我没再催温姗发进度。
关门前，我和蒋舟把下周的采购、排班重新过了一遍。
他主动拍了拍我的肩。
这一下，比一句“哥你真够意思”，让我踏实得多。
9 她也有一句我愿意
3天后，我在岳母家门口撞见温姗。
她站在门外，没带钥匙，也没按门铃。
手里提着一袋橙子，塑料提手把指节勒得发白。
我拿着岳母让我顺路捎来的缝纫机灯，和她隔着两级台阶。
“怎么不进去？”
“她说让我来之前打电话。我打了，她没接。”
“可能在阳台。”
我也没掏钥匙，抬手敲门。
温姗看了我一眼。
她以前总说，这是我半个家，进门不用敲。
现在我和她一样，站在门外等里面的人答应。
岳母来开门，身上围着深蓝色围裙。
看见女儿，她先让开，没有翻那天的旧账。
桌上摊着一条小学生校裤，左右裤腿还没对齐。
温姗把橙子拿进厨房，洗了两只碗，开始切。
岳母看她落刀，皱眉说：“别切那么薄，吃着没味。”
温姗顿了顿，下一块切厚了些。
我在窗边换灯。
刀刃轻轻碰着案板，屋里像又回到了以前。
灯装好后，岳母没留我吃饭。
她给我倒了杯水，转头对女儿说：“找我有事就说。”
温姗擦净手，从包里拿出一份场地租赁意向书。
“我们找了新地方，房东要求一次交半年租金。原先的钱不够，还有一笔家具押款。”
“差多少？”
“我这边还要补120000元。”
我把水杯放下，没有插话。
岳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
“你自己已经投了多少？”
温姗没立刻答。
岳母看着她：“我问投了多少，不是问以后能赚多少。”
“128000元。”
“花在哪里？”
温姗拿出手机，一项项翻。
拍摄器材、设计预付款、推广费、人员工资，还有一笔写着品牌合作保证金。
岳母看得慢，遇见不懂的词就问。
温姗开始还有点急，后来语速也跟着慢下来。
“这些器材不是全没了，有一部分可以继续用。客户也在谈。”
“谈到什么程度？”
“还没正式签。”
缝纫机灯亮着，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岳母把手机还回去。
“我没有120000元。”
“我不是让你都给。我想先借60000元，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岳母看了我一眼。
温姗立刻皱眉。
“我跟你借钱，你为什么看他？”
“因为前几天，我想拿这60000元还他。他没收。”
温姗的脸一下白了。
她转头看我。
我把视线落回水杯。
母亲的心软，不该又变成她欠我的一笔。
“孟姨，这钱您原来要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那声“孟姨”出口，屋里3个人都静了一下。
离婚还没办，我却先换了称呼。
岳母没纠正，只轻轻点头。
她解下围裙，坐到女儿对面。
“这60000元我要留着。眼睛要治，牙要补。我还想把楼下那个改衣柜台租下来。”
温姗像第一次听说。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过。你嫌挣得少，也怕我累。”
“我是心疼你。”
“我知道。”
岳母看着她。
“可我愿意。”
这4个字不重，却没有一点退让。
温姗捏紧包带。
“我现在真过不去，你也不帮？”
我很怕她们下一句吵起来。
过去这时候，我一定会插进去，先替两边找台阶。
这回我握着杯子，没有替任何人答。
岳母挪近椅子。
“你可以住回来。你原来的床还在。你饿了，我做饭。你害怕，愿意说，我也听。”
温姗眼圈红了。
“可是你要继续投钱，我不懂里面那些事，不能把养老钱交给你赌。”
“不是赌。”
“那你给我讲明白，怎么收回来。”
温姗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岳母声音软下来。
“你小时候摔了，我能替你擦药。现在你自己答应出去的事，我没本事替你做。你不能因为我做不到，就说我不爱你。”
温姗捂住脸。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问：“你那天把我赶出去，是不是也早就觉得我自私？”
岳母沉默很久。
“我那天是气你，也怕你。”
温姗抬头。
“我怕你觉得房贷没了，这个家就轮到你安排。我再不说不，往后连想在哪里住，都得先看你高不高兴。”
温姗眼泪掉下来。
岳母没有立刻抱她，只把纸巾往前推。
“我让你回来吃饭，不等于房子给你。你要我爱你，也得让我保住自己的日子。”
我坐在窗边，第一次没有把场面撑得好看。
可母女俩都没有因此碎掉。
临走时，温姗把那份租赁意向重新装回包里。
她没有拿走桌上的存折，也没再问我能不能借。
10 诱人的大单
冯骁周五晚上来找我。
他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擦得很亮，后排却塞满拍摄灯架。
进门前，他在外面抽完半支烟，掐灭了才敲卷帘门。
“能聊一会儿吗？”
我收起工具，拿了张凳子。
蒋舟没走，在桌子另一边整理工单。
冯骁看了他一眼，还是坐下。
“宁总那单，前期是我们谈来的。”
“拍摄和软装，她没取消。设备维护单独签了。”
“维护原本也是套餐的一部分。现在拆出去，公司少了一块收入。”
我把宁敏确认过的范围放到桌上。
“原方案里承诺的安装和全屋售后，我没接。我也没让她取消你们的服务。”
冯骁翻了翻，没有继续争。
“可客户是姗姗约来的。她替你铺了路，最后你拿单，她道歉，总得有个说法。”
我心里先冒出火。
用我没答应的东西去卖，如今还要我给说法。
可温姗那天坐在一旁，一条条记设备，也确实做了前期工作。
我把纸递给蒋舟。
“转介绍费可以按实际工作谈。有服务就算服务，不能把没授权的承诺也算成贡献。”
冯骁抬眼，像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你倒分得清。”
“以前分不清。吃过亏，也让别人吃过。”
他靠上椅背，语气松下来。
“我今天不只为这点钱。我们手里有几家商业客户，设备服务单独拿出去，反而更好卖。”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需求表。
商场餐饮、小型甜品厂、连锁便利店。
时间、地点、设备数量都列得很具体，不是随手编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
手艺我不缺。
可从零做一间维保站，最难的就是稳定客户。
冯骁看出我的迟疑，往前坐了些。
“你们夫妻归夫妻，生意归生意。姗姗做前端，你们按市场合作。你不给她托底，她也可以靠本事拿服务费。”
这话正合我心意。
我最怕欠人，也最爱听一句凭本事。
蒋舟却先问：“需求范围能发给我们吗？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做，得一起看。”
冯骁当场发了资料。
起身时又提醒：“客户下周开会。你们刚起步，错过这种单子挺可惜。”
车灯扫过后院，照亮一小块新刷的墙。
我送他出去，回来时蒋舟还坐着。
“你想接。”
“有几家我们做得了。”
“也有跑不过来的。”
我没反驳，拿起资料继续看。
里面写着跨区响应、旺季备用机、每月固定巡检。
每一条单看都不难。
叠在一起，就是另一种生意。
我过去替人救火，电话来了先出发。
现在拿人家一整年的服务费，就不能只靠一句“我想办法”。
蒋舟指着最远的一家店。
“离这里120公里。你半夜过去，本地同时坏两台机器，我怎么办？”
“找外面的师傅协作。”
“找谁？怎么收费？人家凭什么给我们留时间？”
我张开嘴，又闭上。
前几天在会议室里，我也是这样问温姗的。
“先把确定能做的圈出来。”
蒋舟把红笔递给我。
“还有一件事。冯骁不是来给咱送钱，他缺能写进方案的技术团队。咱们缺客户，彼此都缺，条件就得彼此谈。”
我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板。”
“那你把名字里的‘舟’再给我放大一点。”
我们笑了一下，继续看。
蒋舟的妻子来接他时，孩子在门口喊饿。
我抬头看见那一家3口，合上资料。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一起看。”
蒋舟有些不放心。
“你别半夜自己全答应。”
“不会。”
我把冯骁催回复的消息留在屏幕上，没有回。
诱人的大单还在那里。
第一次，我没把立即抓住它，当成证明自己有本事。
11 她替我问了一句
我还是差一点答应。
第二天，冯骁带我去见便利店的营运负责人。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墙上贴着8家门店的位置图。
负责人姓许，说话不绕弯。
“我不怕你们规模小，就怕半夜出问题找不到人。年度维护费可以谈，但你们得拿出响应安排。”
他给出的数，比我原先预想的高。
我刚要说能做，温姗从旁边递来一张设备清单。
她也在，负责前端沟通。
今天她没有叫我名字。
“罗师傅，你们现在常驻几个人？”
那声罗师傅叫得我有点别扭，也像把我从那笔漂亮的钱里拽回椅子。
“2个。”
“其他区域有已经确定的协作人吗？”
“还没有签。”
“有备用机吗？”
“有2台旧的，型号不一定匹配。”
许经理手里的笔停住。
冯骁轻轻咳了一声，想把话接过去。
温姗却把门店地图推到我面前。
“许经理最关心夜间没人接电话。你们能保证的是电话响应，还是所有故障固定时间到场？”
许经理说：“当然最好都能到。”
温姗没替我说可以，只看着我。
她眼里没有嘲笑。
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点我不熟悉的期待。
我盯着地图，把差点出口的承诺咽回去。
“本地4家，我们可以先评估。远的4家，现在不能保证固定时间到场。如果必须统一打包，我暂时接不了。”
许经理皱眉。
“这跟我原先听到的不一样。”
“所以现在说清楚。”
我拿笔把厂家保修期内的设备圈出来。
“这几台不能由我们随便拆。夜里可以先判断，必要时协助联系厂家。过保设备另算。您要的是故障有人接，还是每次都必须派人，这两种成本也不同。”
会议没能按原方案往下走。
许经理只愿意拿1家老店试合作，其他门店看结果。
费用缩小了一大半。
冯骁在地下停车场拦住温姗。
“刚才什么意思？客户快点头了，你替谁拆台？”
温姗把包背好。
“他没点头，他在问。我们不能替罗砚点。”
“先拿下来，团队再补，这不是做项目的常态？”
“补不上呢？”
冯骁脸色沉下去。
“你现在跟我讲这些，是因为你妈不肯借房，还是因为你又不想离婚了？”
停车场的感应灯一排排亮起。
他说得不算大声，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温姗攥紧手，难堪的红从脖颈爬到脸上。
我往前一步。
“谈业务就谈业务，别拿她的婚姻压她。”
冯骁看向我。
“我在跟合伙人说话。”
“那就说合伙的事。服务能力是我没有，不是她一句话问没的。”
他盯了我几秒，把目光收回。
“行。一家店就一家店。做不出结果，别怪机会没来过。”
车开走后，温姗靠着立柱，半天没动。
我问：“回哪里？”
“工作室。”
“我送你，顺路。”
她摇头。
“不顺路。别为了这点事又绕半座城。”
我这才记起，这也是我曾经常说的话。
不是她不知道我累。
是她以前有时愿意相信，我永远不会累。
我把车钥匙握回掌心。
“刚才谢谢你。”
温姗抬头，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以前替我挡过很多回。今天算我替你踩一次刹车。”
她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但我不是替你拒绝。我只是问了一句。”
我点头。
她走到路边叫车。
我坐进驾驶室，看着那张没拿下的年度合同，竟没有想象中懊恼。
我给蒋舟打电话，告诉他先做1家试单。
他在那头长长松了口气。
“这才是咱们吃得下的饭。”
我把车窗摇下去，朝路边的温姗按了一下喇叭。
她转过头。
我没有催她上车，只扬了扬手。
她也朝我挥手。
车开出停车场后，我第一次没有把她没坐进副驾驶，理解成自己还做得不够。
12 这次我只陪她坐到天亮
周末那晚，我接到温姗一通不该由我托底的电话。
已经凌晨1点多。
我刚在便利店试单处理完排水堵塞，正准备开车回门面。
她先问我睡没睡，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后面有人争执，夹着金属架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罗砚，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我握紧方向盘。
“在哪里？有人动手吗？”
“没有。摄影师要把器材拉走，冯骁不在。现在只有我和唐茵，谁都谈不拢。”
唐茵是她们新招的剪辑，年纪不大，我见过一次。
我问清没人堵门、没人受伤，才把车停到路边。
“你要我过去做什么？”
温姗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
她吸了口气，声音忽然发颤。
“我就是有点怕。”
这句话撞得我胸口发闷。
结婚以后，她很少承认怕。
怕客户不要她，怕年纪大了升不上去，怕跟着我把日子越过越窄。
她通常把这些怕说成不耐烦。
我也把自己的怕说成别瞎折腾。
电话那头有人问：“你老公到底来不来？你之前不是说家里能周转吗？”
温姗没有回答。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一排熄灯的店铺。
“我可以过去陪你把事情谈完。”
她呼吸重了一下。
“但钱要你们自己处理。我不会替你答应，也不会现场填窟窿。”
隔了很久，她说：“好。”
我赶到工作室时，门口堆着灯架和箱子。
摄影师老赵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欠款单。
“罗师傅，我不是来抢东西。两回说这周付，我们也要给工人发钱。”
温姗站在桌边，脸白得像墙。
看见我，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我没把她拉到身后。
先让双方把租赁器材、已经购买的设备和未结款分开列。
老赵带来的单据很全。
他不是来闹，是怕第2天工作室散了，连人都找不到。
冯骁的电话终于接通。
他在外地谈新场地，说客户后天到账，让老赵再等2天。
老赵立刻拍了桌子。
“上次也是2天！你们等客户打款，我租设备的钱欠谁去？”
冯骁让温姗先想办法安抚。
温姗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安抚不了。能付多少，什么时候付，你现在说清。”
“姗姗，做项目哪有这么死？你先从家里周转。”
“我家里没有给公司周转的钱。”
她说完，抬眼看我。
我坐在桌边，没有递卡，也没有接过电话。
那一刻，我一点都不痛快。
我甚至很想立刻让她脸上的难堪消失。
可那点难堪，也终于逼着所有含糊的承诺落到纸上。
最后商定，租赁器材先归还。
已经付款购买的留下。
未结款分3期支付，第一期从工作室现有账户转，后两期由冯骁和温姗按出资责任确认。
老赵拿到第一笔钱，又拍完交接物品，脸色才缓下来。
临走时，他跟我说了声抱歉。
唐茵抱起包，问温姗明天还来不来。
温姗没有说当然。
她看了眼空掉一半的工作室。
“上午先别来。中午前我给你准话。这几天的工资，明天结。”
门关上后，她慢慢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我靠着桌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这一整晚，我没有替她修好任何东西。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终于碰壁了？”
“有一点生气。”
她肩膀缩了一下。
“气你拿家里的钱，也气你总觉得我会补。”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可你坐在这里，我没那么高兴。”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以为你会说，早就告诉过我。”
“说了也没用。我以前总这么说，你才越来越不愿意告诉我。”
窗外渐渐泛白。
温姗站起来时腿麻了，扶着桌子缓了很久。
我问她住哪里。
“想回我妈那儿。”
“我送你到楼下。你自己问她。”
她点头，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先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妈，我想回去睡一晚。你方便吗？”
13 回家也要先问一声
岳母下楼时，卖早点的摊车刚推到小区门口。
她穿着家居外套，头发没梳好。
温姗一见她，眼泪又涌出来，却死死抿着嘴。
岳母接过她的包，先说：“上去洗把脸。”
没有问项目，也没有问我替她出了多少钱。
温姗站着没动。
“妈，我不是回来拿房子的。”
岳母看她几秒，伸手把她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知道。先回去睡。”
温姗这才进楼道。
我跟岳母站在早点摊旁。
她盯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问：“麻烦你一夜？”
“事情谈清一部分。没人受伤。”
“钱呢？”
“他们自己处理。我没给。”
她捻了捻手里的塑料袋。
“没给就好。”
摊主问要几袋包子。
岳母伸出2根手指。
“她小时候有次演出，鞋带在后台断了，站在那里哭。我跑3条街给她买新鞋。后来她总觉得，妈妈什么都有办法。”
她把一袋包子塞给我。
“再后来，我不许她哭，她也不肯让我看见她哭。我们娘俩，谁都没少硬撑。”
我接过包子，没有替温姗说话。
岳母忽然转过来。
“罗砚，我那天赶她出去，不是做样子。她再拿房子许人，我还是不答应。”
“我知道。”
“但今天我想让她回家。”
“这是您的家，也是她可以回的娘家，不用问我。”
岳母眼眶湿了，慌忙转头，像被蒸气熏着。
“你也别看我们好受一点，就把自己的难处抹掉。”
我点头。
她提着早点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在上面大概还会哭。你要不要……”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
我替她把后面那句接住。
“我回店里。她现在更需要您。”
岳母慢慢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留我上楼。
回到门面，蒋舟正给儿子的语文书包封皮。
孩子坐在小凳子上，一脸不高兴，说胶带粘住了字。
蒋舟看见我，先挪出桌子。
“昨天那单回访过了，不漏水。你睡会儿？”
我看着摊开的课本。
“你们先弄。今天周六，不急。”
孩子问，后院能不能放一个篮球。
我说能，但不许碰试机设备。
他立刻高兴起来。
蒋舟低头贴胶带，我坐在门口吃包子。
晨光照进还没挂招牌的小店。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用先被谁需要，才有资格停一停。
中午，温姗发来长消息。
她已经向冯骁提出暂停新增投入，先清点现有账目和客户承诺。
冯骁不同意，说最难的阶段还没过去，现在停，前面的钱全白花。
消息最后，她写：“他问我，是不是有人替我接住了，我才敢停。”
我看了很久，回她。
“停不停，要是你自己的决定。结果也由你承担。”
她只回了一个“好”。
没有问我该怎么选。
14 该认的账，谁也别躲
周一的清账会约在共享办公楼。
我到时，温姗正把水一杯杯摆好。
她没穿那套米白色西装，换了件普通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冯骁坐在窗边，电脑开着。
旁边是给工作室做账的贺姐。
老赵拎着黑色文件袋，宁敏把手机扣在桌上。
岳母也来了。
她手里提着装布料的袋子，是温姗请来说明房屋授权的。
会议开始前，温姗先把一份更正说明发给每个人。
她站着开口。
“此前我没有取得罗砚明确确认，就把他的服务列进合作方案。涉及他的照片、姓名和服务承诺，由我向客户更正。”
冯骁拿笔敲了敲纸。
“措辞别这么绝对。前期只是合作意向，不存在谁冒用谁。”
温姗看向他。
“照片是我给的，名字是我加的。客户已经理解成能执行，就不是一句意向能带过去。”
冯骁转向我。
“那罗师傅独立接走宁总的维护单，怎么算？前期我们投入最多的时候，他把能挣钱的部分拿走，你让大家怎么看？”
会议室一下静了。
这句话我早有准备，听见时火还是往上冒。
我摸到裤袋里的记号笔。
笔帽抵着指尖，我才没让话先冲出去。
“我带了2样东西。”
我把宁敏确认的设备范围放上桌，又拿出和温姗核对过的转介绍服务费。
“宁总签的，不包括你们原来承诺的安装和全屋售后。你们做过的前期沟通，我不白拿，介绍费用按实际项目结，有异议可以谈。”
贺姐接过去，仔细核对。
冯骁没看，仍盯着我。
“你们一家人的问题，凭什么让我买单？姗姗一提离婚，房子没了，技术团队也没了。所有风险最后都落我一个人头上，公平吗？”
温姗脸色变了。
“我承担自己的投入，也承担我承诺错的部分。不是叫你一个人扛。”
“你拿什么扛？”
冯骁拍了一下桌子。
“前面说能稳定用的场地，现在一句房主不同意就没了。客户不等，人员不等，房东也不等。”
他不是每一句都没道理。
温姗确实许过。
我不能因为她现在难堪，就把她说出口的话全擦掉。
岳母戴上眼镜，拿过场地效果图。
她看了很久，才抬头。
“这张图，我是在罗砚还清房贷那天第一次看见。此前温姗没问过我。”
冯骁看向温姗。
她低着头，点了一下。
岳母摘下眼镜，收回硬壳盒。
“我没有答应出租，也没收租金。谁替我答应的，谁承担。我今天不替她遮。”
温姗眼角泛红，却没有打断。
老赵有些为难地开口。
“房子的事先放放。我们就说尾款。家里能一次还28万多房贷，我们这几万总不能一直拖。”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停住了。
我的背猛地绷紧。
岳母却比我先开口。
“那钱是罗砚自己的，是他当时愿意帮我。”
她声音发涩，仍一字一句说完。
“不是温姗的公司有钱，也不是我拿房子换来的。我的女儿欠哪一笔，你们列出来，她自己认。我能给她一口饭，不能把她欠的每一笔，都说成我的。”
老赵脸上发窘，忙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温姗坐在母亲身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羞愧，有难受，也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坦白。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转向桌边所有人。
“我替孟姨还贷款，没有附带条件。我跟温姗离不离婚，也不是项目里的筹码。”
我停了一下。
“但我的车、我的技术、她母亲的房子，都不是拿到温姗一句保证，就能一直安排下去的东西。”
冯骁沉着脸。
“你们现在说得痛快。”
“没那么痛快。”
我看着他。
“我是到今天才把话说完整。以前我也总觉得，还能再挤一点，再帮一点。别人习惯了，我自己也委屈。温姗做错的部分，她认；你明知道没确认，仍拿去做方案，也该认。”
宁敏翻完文件，把纸放下。
“我听明白了。现在回到我的项目。已经付的钱，哪些做了，哪些没做。能交付的我拿，不能交付的怎么退。”
贺姐把预先整理的收支表投到屏幕上。
这场会一直开到下午。
不是谁拍一下桌子，所有窟窿就能消失。
有些器材能退，有些订金已经花了。
有的客户愿意调整范围，有的要求取消。
温姗负责的每一项，都由她亲自打电话确认。
她不再先说“没问题”，而是问完交付条件再答。
冯骁出去抽了2次烟。
回来后，他终于同意暂停新场地追加投入，先完成现有交付，再决定工作室是否继续。
他也承认，自己在没拿到书面授权时用了技术团队的说法。
我把谈好的介绍费转到拾景的对公账户。
备注写清对应项目。
不是转给温姗，也没有多转1元，替她填别的窟窿。
她看到提示，轻轻点头。
散会时，岳母坐得腿麻，扶着桌沿才站起来。
温姗赶紧扶她。
岳母没推开。
走到走廊，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饭盒。
里面是中午没来得及吃的2个馒头。
温姗看见，鼻子一下红了。
“妈，你怎么不叫外卖？”
“等你们说话，忘了。”
就是这样一句平常话，让温姗撑了大半天的那口气忽然垮下来。
她抱住母亲，在走廊里哭出了声。
岳母一只手托着饭盒，一只手慢慢拍她的背。
“回去吃饭。”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吃完饭，该打的电话还得打。”
我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过去。
玻璃窗映出3个人的影子。
我终于看清，她们重新抱在一起，不需要我站到中间。
而温姗承担自己的错，也不需要我先把她说成一个坏透的人。
15 舍不得，不等于还能回去
离婚前最后一次单独谈，是在原来的出租屋。
温姗买了菜。
我进门时，厨房排风扇正响，油落进锅里，噼啪一阵。
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不是想用一顿饭劝你。东西快搬完了，吃过再谈。”
我点头，把外套挂到原来的位置。
餐桌上放着共同账户流水，还有她重新整理的财产清单。
菜不多。
番茄炒蛋、清炒豆苗，还有一条红烧鱼。
鱼皮被煎破了一块，她端上来时自己先笑。
“学了7年，还是急着翻。”
我也笑了一下。
筷子伸到鱼腹时，我停住了。
以前我总先替她挑刺。
她也习惯把碗往我这边推。
今天她没有推。
她夹起一小块鱼肉，低头认真挑干净，才送进嘴里。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发酸。
不是她离了我就吃不了鱼。
只是以前那些照顾是真的，她的习惯也是真的。
饭吃到一半，她先讲48000元怎么补。
工作室现有器材、可退订金和未收尾款，要等结算。
她能先补18000元，剩下的分5个月转回共同账户。
日期、数额、可能延迟的条件，都写明了。
我把其中一个过紧的日期往后挪。
“你还要租房和生活。写了做不到，下个月又不接电话，只会再多一个窟窿。”
温姗看着改后的日期。
“你不怕我拖？”
“怕。所以写清楚，不靠你保证。”
她点点头，把那一项重新誊好。
我也列出自己要补的共同支出。
从老谭那里拿回的部分材料，当初用过家里的备用金，不能只记得我往家里放过多少。
温姗看着我写，忽然问：“现在算这些，你会不会觉得很难看？”
“还是不习惯。”
“我也是。”
她把一粒米按到碗边。
“但比我总觉得你什么都记着，你又说从来没计较，好一点。”
这句话说到了我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确实记得。
记得我绕路接她，记得哪笔钱最后是我补的，记得我在冷风里等她拍完视频。
她问，我总说小事。
等小事攒成一口气，我再看她，哪样都像不知足。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拍立得，推到我面前。
是海边那张的另一张。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我伸手替她压着，笑得有点傻。
“车里那张，你是不是收起来了？”
“在手套箱。”
“这张一直在这里。”
她指尖压着照片边缘。
“罗砚，我知道你不是一直不爱我。”
“我也知道，你不是一天就不想过了。”
她眼睛红起来。
“那天我不该等你还完房贷，再把协议给你。”
她停了很久，才把话说完整。
“我以为离婚归离婚，房贷是之前答应的，做完就两不相欠。现在想，那天你一定觉得，我把你最后一点用处也拿完了。”
我的手压在照片旁。
那顿饭里最痛的一部分，终于由她自己说出来。
我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委屈，慢慢往上涌。
“上午办完手续，我站在蛋糕店里挑了20分钟。”
她怔住。
“我想等你下班，一起庆祝。你最近总说累，我以为房贷没了，我们以后能轻松一点。”
温姗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蛋糕呢？”
“给门卫了。”
“上面写了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条破了皮的鱼。
“以后轻松一点。”
她哭得肩膀发抖。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她的手还是很凉。
以前我会立刻包住，觉得自己体温高，这点事总能做。
今天她只是碰着，没有再往里伸。
“如果我现在说，我想留下呢？”
这一次，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赢了。
没有项目，也没有房子。
只是她看着我，承认舍不得。
这句话我盼过很多次。
真的来到面前，心里却没有想象中松快。
我想起凌晨空掉一半的工作室。
想起她站在会议桌前，一项项认错。
也想起我和蒋舟为了3000多元材料费，第一次把话说开。
我们都开始学一些早该学会的事。
可开始学，不等于7年的结已经松开。
“我舍不得你。”我说。
温姗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差点就把她拉过来。
“但我现在点头，会盼你每天对我好一点，证明你真的后悔了。哪天你累了，不想说话，我可能就会想，你看，你还是没改。”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姗姗，我怕自己一直等你还这口气。”
我喉咙发紧。
“我也怕我改不掉。再遇见谁有难处，我又替你答应。等你想走，我会拿今天出来，说是我给过你第2次机会。”
她把手收回去，眼泪无声往下掉。
我们隔着一张餐桌坐着，没有谁更痛快。
“我刚才不是想让你救我。”她说，“就是觉得，现在散了，很可惜。”
“我知道。”
“以后我可能还是会烦你。烦你嘴上说不计较，心里把自己放到最后。你也会烦我，我一着急，还是想把所有东西先抓到手。”
我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说的舍不得，可能是真的。决定分开，也是真的。”
温姗闭上眼，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她把照片往我这边推。
“这张给你。另一张我留着。”
我把照片收进钱包。
没有撕，也没有摆回桌上假装一切能重新开始。
承认那些好曾经是真的，已经很难。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
她洗，我擦，和刚结婚时分工一样。
最后那口沉锅，她说不带。
“新租的地方柜子小，放不下。”
“我也不带。门面用不上。问房东要不要，折一点算退租留下的东西。”
温姗愣了一下，笑了。
“你终于舍得了。”
“东西好用，也不一定非得跟着谁。”
她把最后一只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擦干。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们没再说留下。
只是把橱柜里的东西一件件归好，等这一晚自己慢慢过去。
16 那笔钱不是两清
真正办完离婚，是1个多月以后。
温姗比约定时间早到10分钟。
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另一只手拎着文件袋。
看见我，她把豆浆递过来。
“没加糖。”
我接过来，杯壁烫手。
等候区人不多。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隔着一张空椅子坐。
我们坐在一起，肩膀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挨着。
温姗说，拾景没再租新场地。
她和冯骁把还能交付的项目、必须退款的客户分开处理。
冯骁保留原账号和部分设备，继续做商户拍摄。
她退出后，把自己承诺的内容做完，拿回一部分投入。
“亏了不少。”
她捏着文件袋笑了一下。
“但至少知道亏在哪里，不用再靠下一笔钱证明上一笔没错。”
“唐茵呢？”
“跟老赵做剪辑去了，工资结清了。我给她介绍了一个小客户，她说以后有单，也可以按次合作。”
“挺好。”
叫到我们的号，她先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放慢。
我跟上去，和她并肩。
手续没有电视里那样轰轰烈烈。
没有谁突然反悔，也没有谁在最后一页摔笔。
工作人员确认完信息，我们依次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我想起7年前结婚登记。
那天温姗把名字写歪了，非说是我碰了她胳膊。
我笑了很久。
今天她写得很稳。
走出门，太阳亮得晃眼。
我们站在台阶上，把各自的证件放进包里。
温姗的手在文件袋里停了很久。
“你姑姑知道了吗？”
我母亲走得早，婚礼是姑姑帮忙操办的。
“知道。她问要不要来，我说不用。”
“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去年她还给我织围巾。”
“有机会你自己说。她不是不许你再去看她。”
温姗低低嗯了一声。
走下台阶，她又叫住我。
“我妈那笔房贷，我以后想慢慢补一点。”
我回头看她。
“先把你自己该处理的处理好。你妈愿不愿意收，你跟她谈。别因为离婚了，就非得拿一笔钱证明自己不欠。”
她看了我很久。
“你后悔替她还吗？”
路边一辆公交靠站，车门一开，下来很多人。
以前我给岳母送东西，总经过这个站。
冬天买电热毯，她怕费电舍不得开。
夏天买风扇，她总把风往我这边转。
这些事不会因为今天离婚，就全成了错。
“我后悔过自己拿钱时，偷偷盼你因此更在意我。”
我看着温姗。
“但我不后悔让她少怕一点。”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那我先不替她答应。”
“好。”
我们没有拥抱。
她往左走，我去停车场。
走出十几步，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温姗也站在路边，正回头看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挡，然后挥手。
我也抬起手。
这一次，谁都没有走回来。
傍晚，我去岳母家送最后一袋东西。
里面是温姗留在出租屋的相册和几件冬衣。
岳母坐在缝纫机前，戴着新眼镜，正给一件衬衫补扣子。
那盏新装的灯很亮。
她看见我，先把针收好。
“办完了？”
我点头。
她慢慢叹了口气。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20000元。
我没伸手，她先开口。
“不是那60000元。前些年一笔存款到期，加上最近接活挣的。柜台我租了，牙也看了，这笔是我能拿出来的。”
她把信封推过来，手没有缩回。
“你给我的心意，我收着。我想往回给一点，你也收着。”
她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给完就两清，也不是让你拿了钱，再照顾我们。”
窗台摆着一只缺口茶杯，里面插着几截用完的粉笔。
那是她给客人改衣服时做记号用的。
我忽然明白，如果今天还一味推回去，也是在替她决定，怎样才算体面。
我把信封收下。
“那我收。您以后先顾自己的安排，别急着赶给我。”
她点头，肩膀明显松下来。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孟姨。”
这两个字还是生。
她按着缝纫机的手停住。
抬头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应了一声。
“哎。”
她把门替我拉开，又叮嘱：“天冷了，夜里干活多穿一件。”
“知道。”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留我吃饭。
我走到楼梯口，身后缝纫机重新响起来。
哒哒，哒哒。
不快，却很稳。
像断开的生活，终于各自接上了新的针脚。
17 这把钥匙只开自己的门
砚舟制冷维保的招牌，入冬前挂了起来。
没有剪彩，也没请很多人。
田叔从隔壁搬来一盆绿萝，嫌我们摆得挡门，又亲手挪到窗边。
老谭送来2箱饮料，进门先问，上次那张材料单有没有漏算。
蒋舟真把账本拿出来翻。
老谭瞪他：“我就客气一句，你还真查？”
“您让查的。”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宁敏没亲自来，叫店员送了一盒小蛋糕。
她没有把4家店一次全交给我们。
试单那家做顺以后，才逐步加到3家。
最远的店，我们联系到当地协作师傅，谈清费用和能到的时间才接。
有一次，老客户半夜叫我去换一台明明没坏的机器，说新店开业必须全换。
我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发动车。
先让他拍视频，查报警记录，又让值班员工把货架移开。
最后只是货架随着机组震动碰墙，连配件都不用换。
他省了钱，我也没熬第2个通宵。
蒋舟总拿这事笑我。
“罗师傅现在不只会踩油门，终于知道车上还有刹车。”
这笑话不怎么样。
可他每次说，我还是会笑。
后院试机位接好了。
零件分门别类上架。
父亲留下的奶粉罐我没扔，洗干净装螺丝。
那把旧台钳固定在工作台边，钳口上还有他当年敲出来的缺口。
临门那张小桌也摆好了。
2把椅子，平时吃饭，忙时摊工单。
蒋舟的儿子把篮球塞在桌底下，生怕我忘了后院答应给他留的位置。
快到中午，孟姨来了。
她穿着自己改短的灰外套，拎一个布包。
站在门口先抬头认招牌。
“这个舟，是小蒋的舟？”
蒋舟赶紧点头。
“阿姨，您眼神真好。”
孟姨笑起来。
“我戴眼镜了，又不是不认字。”
她从布包里拿出2件工作围裙。
布料不一样，肩带都加了软垫，冷天穿厚衣也能调宽。
“脏了好洗。口袋里别直接装螺丝，扎手。”
我摸到围裙内侧缝的小字。
一件是“砚”，一件是“舟”。
蒋舟当场套上，系着带子在屋里转了两圈。
我把自己的挂到工具柜边，给孟姨倒水。
她说楼下柜台生意不算多，但够她慢慢做。
温姗替她拍了几段视频，附近多了些客人。
有2件以前不敢接的大衣，她也试着改了。
“温姗现在怎么样？”我问。
孟姨看我一眼，没有急着替女儿说好话。
“先接小单。自己能做多少，答应多少。昨晚为了一个镜头拍了6遍，回家冻得打喷嚏。我给她煮姜水，她还嫌辣。”
她说着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知道温姗在往前走，我没有不甘心。
也没有因此觉得，她终于变好了，就该回来找我。
孟姨没久坐，柜台有人等着取衣服。
走到门口，她脚步慢下来。
“过年有安排吗？”
我把杯子放下。
她马上解释：“不是叫你一定回去。我就是想，你在这座城里，别一个人随便吃口冷饭。”
我听见她小心的语气，心里发酸。
以前我们说回家吃饭，不需要先解释这么多。
如今这份关心没了原来的位置，她也在学着放。
“年三十去蒋舟家。他儿子已经给我安排了包饺子。”
我笑了笑。
“年后您方便，我去看您。提前打电话。”
孟姨明显松了口气。
“行。我现在也不一定天天在家。”
“知道，您忙。”
她抬手，像过去那样想拍我一下。
手到半空，又放下。
我没有假装没看见，只替她把布包提到门外。
看她坐上公交，隔着车窗挥手。
下午，温姗发来一条消息。
工作室最后一个由她负责的项目交付完了。
这一期欠共同账户的钱，也按约转了进来。
消息后面，是她替母亲拍的视频。
我点开，先听见缝纫机声。
镜头里的孟姨戴着眼镜，把衣服铺平，问客人想改到哪里。
温姗没有替客人答，也没有替母亲决定。
镜头停在孟姨拿粉笔的手上。
视频快结束时，孟姨抬起头，对镜头外的人说：“你先穿给我看看。合不合身，穿的人自己知道。”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回了一句。
“拍得很好。替我告诉孟姨，围裙很合身。”
隔了一会儿，温姗发来一个笑脸。
没有继续找话。
我也没有。
傍晚人散了，蒋舟带孩子先回家。
我留下处理最后一台试机的电源。
冬天的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有点冷。
我把门关上一半，拿出饭盒热晚饭。
刚坐下，老谭的电话打来。
“罗师傅，店里又有怪声，你快过来听听。”
过去的我已经站起来抓钥匙了。
这次我先问声音从哪里来，让他拍一段视频。
听完，还是货架松动。
他照我的话把货架往外挪，声音立刻停了。
“哎哟，还以为又得麻烦你跑一趟。”
“真有问题再叫我。”
挂掉电话，饭还热着。
我把椅子往桌里拉，慢慢吃完。
街灯一盏盏亮起。
招牌下，旧面包车停得端正。
车里不用放着随时替谁搬走的行李箱。
这间小店，也不用为了证明我可靠，把灯开到整条街最后一个。
我洗好饭盒，给蒋舟发消息。
“我先回了，明天见。”
他回得很快。
“走吧，明天见。”
我挂好围裙，关灯，拉下卷帘门。
最后一线光落在钥匙上。
这把钥匙，不开岳母的家，不开那套退掉的出租屋，也不负责替任何人安排去处。
它只开我自己的门。
我把它攥进掌心，转身走进亮着路灯的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