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前三天，自己躺进了他三年前就做好的棺材，钉了三颗钉，留了四颗。
他说，等冬生回来，一起钉。钉一颗，喊我一声，我听着。
我赶回去，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面，和一封写着七条规矩的信。灵堂的灯七天七夜不能灭，纸人的眼睛要蒙上红布，棺材头每晚子时得上秤称一回。
第七天起杠，我必须亲手砍断左边第三根抬棺绳。
我照做了。然后我看着那口棺材当着全村人的面打开，我二叔的脸，白得比纸人还白。
爷爷在信里说：娃，世上没有鬼。鬼都是人扮的。人扮鬼的时候，最怕人多，灯亮。
01
爷爷是自己躺进棺材里的。
这事是婶婶在电话里说的，说话的时候嗓子发颤，我隔着六百公里都听得出来她后背发凉。
“你爷爷三年前就给自己做好了寿材，柏木的，搁在西屋。前天早上，他自个儿掀开盖，躺进去了，喊你大伯给他钉钉子。”
我说人呢，人怎么样了。
婶婶顿了一下。
“钉了三颗。剩四颗，你爷爷不让钉了。他说，等冬生回来，一起钉。钉一颗，喊我一声，我听着。”
我挂了电话，跟工头结了账，连夜往回赶。省城到李家坳，先坐四个钟头火车，再倒两趟班车，最后十八里山道，花二十块钱让镇上跑摩的的老周送我。
我在路上把这事前前后后想了几遍，越想越不对。
村里老人提前备棺的不少，备了搁着，一搁十年八年，都是图个吉利。可没谁活得好好的，自己爬进去躺三天。躺三天，人还说话，还交代后事，这不是备棺，这是等死。
老周骑车，风大，我贴着他后背问了一句，老爷子什么病。
老周说，镇卫生院查的，胃上的恶病，去年秋天就查出来了，瞒着全村，就跟你大伯说了。前天躺进棺材的时候，人还坐起来跟你大伯交代，说手艺家伙什都留给冬生，一样不许动。
我说他疼吗。
老周说，吃止疼片，一把一把地吃，脸上没露过一回。
到村口的时候是后半夜，天黑得瓷实。李家坳就一条主路，路灯坏了大半，只有我家老宅那边一片亮，白幡在门口挑着，让风扯得一抖一抖的。
我下了车，站在院门口，没敢马上进去。
这院子我熟。门槛是爷爷换过的，枣木的，包了铁皮。东墙根立着他的木工案，案上那把刨子使了五十年，把手那儿让手磨出一层深色的亮。我在这个院子里长到十六岁，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我进院，灵堂设在堂屋，棺材停在正中间，底下垫着两条长凳。
我大伯蹲在棺材边上，五十八岁的人，两天没合眼，眼睛肿成两条缝。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站起来，膝盖打了好几回弯才站直。
“冬生。”
“大伯。”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手凉得跟铁似的。
“回来就好。你爷爷等你三天了。”
我走到棺材边上，往里看。
爷爷躺在里头，穿着他那身藏青色褂子，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脸上是平的，嘴角还往上翘着一点，像是睡着睡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兴事。
村里帮忙理事的四爷坐在灵堂角落，这位老人眼窝深陷，白内障，看人只能看出个轮廓，可村里红白事，都得请他掌眼。他听见我进来，抬起脸，冲我这边点了点头。
“冬生回来了。”他说，“跪下，磕头。钉子的事，等你爷爷的话。”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大伯从堂屋条案上捧过来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让红漆点过。
“你爷爷躺进棺材头一天，把这个交给你四爷，交代了，等你进家门，当夜就得给你。”
四爷在那头接了话：“是我交的。老爷子说，这信，别人看不得，就是你。”
我拆开信封。
信纸是爷爷做木工记尺寸用的那种牛皮纸，钢笔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我爷爷是木匠，写字跟弹墨线似的，每个字都跟拿尺子量过一样。
信不长。
"冬生：
爷爷先走一步，你别哭坏了身子，哭坏了没人给你做饭吃。
我在棺材里躺三天了，试过了，合身，你爷手艺不赖。
我走之后，你就守七夜。守夜有守夜的规矩，一共七条，你一条一条记，一条一条办。办错了哪条，爷爷在里头睡不安生。
一，灵堂那盏棉油灯，七天七夜不许灭。灭了就点上，别问为什么。
二，你四爷扎的纸人，眼睛最后点，点完拿红布蒙上。红布要是让谁揭了，别拦着，记下那个人。
三，每晚子时，拿我留给你的那杆秤，称一回棺材头。秤砣使爷爷给你留的那个。多一两，少一两，都拿铅笔写在门框上。
四，夜里有人喊你小名，三声以内，是活人，应了没事。三声以外，别回头。
五，第五夜，有耗子啃棺材钉。你别管，也别撵，数它啃几口，记下来。
六，第六天，你二叔要开棺。你拦不住，也别拦。他摸过什么，你拿红布擦一遍。
七，第七天起杠，你亲手砍断左边第三根绳。斧子在你四爷那儿。
就这七条。办完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往前过。
爷爷"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笔迹比前头深，像是写信的人使了大力气。
“守满七夜，你二叔比鬼先忍不住。”
我捏着那页纸，站在棺材边上，后脖颈子一层一层地起凉气。
灵堂里烧着的纸钱打着旋儿往上飘。四爷那双没神的眼睛冲着我这边，声音慢悠悠的。
“守吧。”他说，“你爷爷这一辈子，落的每一根线，弹的每一条墨，都有用。这七条规矩，你办到了哪一条，你就明白到哪一步。”
我说四爷，我爷爷他，防的是啥。
四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头几夜，你就当防耗子。”他说，“耗子都防住了，你就看见黄鼠狼了。”
02
天亮之前，大伯和我在四爷的指点下，把剩下的四颗棺材钉钉了。
棺材钉有讲究，一共七颗，最后四颗里有一颗叫子孙钉，钉的时候孝子得喊。我攥着爷爷那把用了五十年的刨子刨得溜光的锤子，每钉一颗，就凑在棺材头喊一声。
“爷，第一颗。”
“爷，第二颗。”
钉到第四颗，也就是那颗子孙钉的时候，我嗓子哑了。我还是喊了。
“爷，第四颗。您听着。”
棺材里没人应。我知道没人应。可那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堂屋里那盏棉油灯的火苗，忽然往上蹿了一下，蹿得比平时高出一截，又落回去了。
四爷坐在角落里，慢悠悠说了句：“应了。”
我后脊梁一麻。
天亮以后，丧事正式开始。李家坳的白事，爷爷这个辈分的人走了，是顶了天的大事，全村都要过来帮忙吊孝。婶婶在灶上掌勺，三姑从邻县赶回来管账，我大伯负责迎客，我披着孝衣守在灵堂。
爷爷的生平，四爷让我在灵前立了块牌位，两边挂挽联，都是四爷口述我写的。写什么四爷说了算，这位老人一辈子不识几个大字，可肚子里全是老理。
上午十点，二叔到了。
我二叔李长海，五十四岁，在镇上跑运输，开一辆半旧的蓝色货车。村里人都说他能耐，早年贩过木头，后来跑运输，家里盖了两层小楼，门口停着车。他进门就嚎，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扑到棺材前拍了三下棺材盖，哭他爹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孝帽底下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爷爷信上那句字。
你二叔比鬼先忍不住。
二叔嚎完了，抹了把脸，站起来，先跟大伯握了手，又走到我跟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冬生，苦了你了。”他说，“你爷爷走得急，后头的事，你二叔给你张罗。咱家的排场不能小，让全村看看，你爷爷这辈子，值。”
我看着他。他皮夹克，金链子，头发梳得油亮，手上夹着烟。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越过我的肩膀，往堂屋后头爷爷住的那间屋里瞟。
瞟了得有三回。
“二叔，”我说，“后事四爷和大伯张罗着呢，都是按爷爷生前交代的办，一样不敢改。”
二叔的眼睛收回来了，落在我脸上，笑了一下。
“那必须的。”他说，“你爷爷的规矩，谁敢改。”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的，可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愣是没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笑来。
他坐了没一袋烟的工夫，就起身走了，说是镇上还有趟活。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
“冬生，你爷爷走之前，跟你交待过啥没有。”
我说，交待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交待啥了？”
我说，交待我守灵七天。
二叔盯着我看了两秒，脸上的肉抖了抖，摆摆手走了。他那个小货车发动的时候，在村口轰了两脚空油，震得我家院墙上挂的干玉米都往下掉。
下午，四爷的纸扎送来了。
一对金童玉女，一人多高，纸糊的架子，缎子的衣裳，脸是四爷拿浆糊和纸一层一层塑出来的，眉眼开得又秀气又周正。我爷爷跟四爷搭档了半辈子，爷爷给全村人做寿材，四爷给全村人扎纸活，一黑一白，一钉一糊，送走了李家坳两代人。
四爷让我端着朱砂碗，他要给纸人点睛。
“点睛是大忌讳。”四爷捏着细毛笔，手稳得不像个快瞎的人，“纸上的人，不开眼，就是个物件。开了眼，就算有了魂儿，得敬着。点了睛，就蒙红布，七天，谁也不许揭。”
他给金童点了左眼，给我递了个眼色：“冬生，你来点右眼。”
我手抖，朱砂差点点歪。四爷在边上沉着嗓子说，手要稳，心要直，落笔别回头。
这是爷爷常说的话。爷爷打我八岁起教我刨木头，也是这三句。
金童玉女都点完了睛，四爷亲手拿红布把两张脸蒙上，红布四个角，拿图钉钉在纸架子上。他把最后一只图钉按进纸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冬生，你爷爷让我扎这对纸人的时候，单独嘱咐了我一句。”
我停下手。
“他说，红布蒙七层。”四爷朝那两张蒙着脸的纸人抬了抬下巴，“一层布，蒙不住啥。七层布，是给揭布的人，留的日子。”
我没听懂。我问四爷，什么叫留日子。
四爷没答。他背着手，冲着棺材那个方向，站了半晌。
“你爷爷这个人，”他说，“做活儿的时候，图纸上就画好了七个眼儿，可他从来不告诉你第七个眼儿是干啥的。得等活儿干到最后一步，那七个眼儿对上了，插上销子，你才明白，头一个眼儿是啥时候就有的。”
那天夜里，是我守灵的第一夜。
子时，我从条案底下取出爷爷留的那杆老木秤。秤杆是枣木的，包浆发黑，秤砣上拿钢錾子錾了一个字：庚。
我把秤钩挂在棺材头压 coffin 的麻绳上，费了半天劲把棺材头吊起半寸，秤杆抬平，读星，记数。
我把数写在门框上。第一夜，秤平。
写完，我退回灵堂，坐在棺材边的草垫子上。油灯的火苗安安稳稳，纸人的红布纹丝不动。
后半夜两点多，院墙外头，有人喊我。
“冬生。”
声音是从院墙西南角外头传来的，压得很低，飘忽忽的。
我头皮一紧，坐直了。
那声音隔了几秒，又喊了一声。
“冬生。”
两声了。
我攥着秤砣，坐在原地，没动。爷爷信上写着，三声以内，是活人。三声以外，别回头。
那声音在墙外头停了停，像是趴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看。
第三声来了。
“冬生，开门啊。”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近，近得就像贴着我后脖颈子喊的，可我明明听见，声音还是从院墙外头来的。
我数到三了。
我没回头，也没应。我盯着面前油灯的火苗，火苗直直的，一丝都不晃。
墙外头静了。
我以为完了，刚松半口气，第四声来了。这一声，又细又长，拖着一个尾音，不男不女。
“冬生，你爷爷叫你呢。”
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把秤砣攥进手心，铁疙瘩冰得咬手。
那声音喊到第七声，忽然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一条线让人拿剪刀铰了。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踩着地上的枯叶子，往村西头去了。
我一整夜没敢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拿铁锹，把院门口到院墙西南角的地上的浮土看了一遍。
墙根底下，有一溜脚印，四十三码的解放鞋，鞋底纹里卡着一小截红色塑料绳。
我们村，穿四十三码解放鞋，干运输的，只有一个人。
03
白天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夜，守灵。子时称棺，秤平。我把数记在门框上，铅笔字，小小的。
第三夜之前，二婶先来了。
二婶王彩凤，进门就是一嗓子冬生啊，拎着两瓶罐头，进门就往爷爷住的那屋钻，说是给你爷爷收拾收拾铺盖。我跟着进去，她就翻，翻得很快，褥子底下，枕头芯里，炕席缝里，连爷爷那双胶靴的靴筒都捏了一遍。
我倚在门框上看她翻。
她翻到炕头那一摞旧棉絮的时候，回过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压着嗓子问我。
“冬生，你爷爷走之前，给你留啥了没。”
我说，留了一封信，教我守灵。
“除了信呢。”二婶往前凑了半步，“纸。你爷爷手里有张纸，你见过没。”
我说什么纸。
二婶的眼睛在我脸上刮了一个来回，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又软又黏。
“冬生啊，你是明白孩子。你二叔这几年，车贷压得喘不上气，你二婶我夜里都愁醒。你爷爷说过，说咱家这宅子，早晚是长海的。他亲口说的，村里老辈人都听见。就差一张纸，走个手续。”
我说二婶，我爷爷没跟我说过这个。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声音陡地拔起来：“那纸呢！你爷爷那纸搁哪儿了！”
这一嗓子在屋里炸开，堂屋里守灵的婶婶们都往这屋看。二婶自己也觉出失态了，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往我手里塞，说冬生你拿着，你二婶疼你。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了。
“二婶，”我说，“我要是见了那张纸，我拿它换你这两百块钱干啥。那宅子值钱。”
二婶的脸，白了一白。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看仇人似的。
当天夜里，我守灵。子时称棺，我把秤钩挂好，往上一提，秤杆抬平，我凑近去看秤星。
秤星比昨晚低了一格。
轻了。
我盯着那杆秤看了半分钟，又重新称了一遍。还是轻了。轻得不多，按老秤的星算，少了一两半。
我拿铅笔，把数写上门框。写完，我坐在棺材边上，看着那口棺材，心里的凉气一层一层往上返。
这棺材，七颗钉，钉得死死的，四颗是我亲手钉的。里头躺着的是我爷爷，八十二岁，瘦得脱了相。
轻了一两半。
按科学讲，可能是尸身的水分。人走了，身体里的水分一天天往外出。我懂这个，我上过学。
可爷爷信上写着，多一两，少一两，都记下来。
爷爷让我记。
爷爷躺里头。
那这个秤，是称给谁看的。
我吹灭不了那盏灯，爷爷说了，灯不能灭。我就在那盏灯底下坐着，看着棺材，把七条规矩在心里头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一，灯不能灭。
二，红布被谁揭了，记下那个人。
三，称棺，记数。
四，三声以外，别回头。
五，第五夜，耗子啃钉。
六，第六天，二叔开棺。
七，起杠，砍绳。
我在草垫子上坐直了。
七条规矩，头三条我办了三天。灯没灭过，红布没人揭，棺材轻了一两半。
假如，我说假如，这秤不是称给死人看的，是称给活人看的呢。
棺材轻了一两半，不是里头的东西少了，是让谁给动了，动了多少，秤替我记着账。
我又想起第一夜墙外那七声小名。三声以内是活人，三声以外，别回头。爷爷这规矩的意思，倒过来读一遍就是，三声以内的，你敢应。三声以外的，是人装的，装的人知道你爷爷有这规矩，专挑三声以外喊，赌你不敢看。
拿装神弄鬼吓一个刚死了爷爷的毛头小子，把我吓跑，或者吓得魂不守舍，夜里就没人在灵堂盯着了。
守灵七天，看的就是这七天。
爷爷防的不是耗子。
我把手伸进怀里，攥住那个刻着“庚”字的秤砣，铁疙瘩焐了一夜，有点温了。
后半夜，没什么动静。天亮前我眯了一小会儿，梦见我爷爷坐在木工案前弹墨线，弹完了，冲我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就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早上醒过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绕到棺材头，蹲下来看那根吊过秤的麻绳。
绳是好绳。可绳底下的长凳，让谁挪动过，凳子腿在浮灰里蹭出了两道新印。
灵堂里，夜里进过人。
04
第四天上午，出事了。
红布被人揭了。
我是晌午发现的。那对金童玉女立在灵堂东侧，我晌午给长明灯添油，一抬眼，金童脸上蒙的红布，让人掀开了一角，七层红布，揭掉了三层，露出来一只点了朱砂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对着棺材。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四爷那句话。红布要是让谁揭了，别拦着，记下那个人。
谁揭的。
晌午灵堂里人进人出，吊孝的、帮忙的、看热闹的，一拨接一拨，谁伸手揭的，没人瞧见。
我问守在门口烧火的婶婶，婶婶说就刚才那阵子人乱，她去灶上端了趟水，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我蹲在纸人跟前看。红布掀开的方向，是从右往左掀的，图钉一颗没掉，是有人小心着揭的，不想弄出响动。纸架子一人多高，站在平地上揭，手得举过头顶。能不声不响举着手在灵堂里站那么一会儿的人，脸上得有多厚，心里得有多急。
我按爷爷说的，没拦，没声张，找了块新红布，把那三层重新蒙好，蒙了七层。
做完这些，我在灵堂门口的条凳上坐下，开始看人。
吊孝的人一拨一拨进院子。我看了一个下午，看到傍晚，让我逮着了。
李伟。
我堂哥，二叔的儿子，三十岁，在镇上混，头发剃得溜青，脖子上挂着一串小叶紫檀。他晌午来过一趟吊孝，进了灵堂，上香，磕头，磕完起来，在灵堂里转了一圈，说是看看爷爷奶奶扎的纸活扎得像不像样。
他站在金童跟前，仰着脸，端详了好一阵子。
我那时候在棺材边上烧纸，只当他是有心，谁成想他是踩点。
傍晚他又来了，拎着两瓶酒。他进灵堂的时候，左手的袖口上沾了一点朱砂红。
朱砂。点眼睛的朱砂。
他看见我，愣了半秒，然后咧开嘴笑，冬生，守灵呢，辛苦。
我说，堂哥，你袖子上怎么有红。
他低头一看，抬手弹了弹，说是白天上香，让香灰燎的。
香灰是灰白色的。
我没接话，看着他把我递过去的那两瓶酒搁在条案上。他搁酒的时候，眼睛又往金童玉女那边溜了一趟，看见重新蒙好的红布，眉头跳了一下。
那一跳，我记下了。
爷爷的规矩，记下那个人。
揭红布的是李伟，指使的会是谁，我不说，我心里有数。
当天夜里，子时称棺，又轻了。这回轻得多，三两。
我把数记在门框上，三夜两笔账，轻了一两半，又轻了三两。棺材里躺着我爷爷，一个八十多岁饿脱了相的瘦老头，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这么三番五次，白天揭布踩点，夜里进灵堂挪凳子。
我坐在灵堂里，把这四天的事，一件一件捋。
爷爷三年前做好寿材。爷爷去年查出恶病，瞒着。爷爷死前三天，自己躺进去。二叔一个月前找过村支书，想给一张纸盖章，让支书压下了。二婶今天翻屋子，问那张纸。二叔问我爷爷交待了啥。李伟揭红布。夜里有人进灵堂。
有一条线，从三年前，一路穿到现在。
爷爷信上的最后那行字又浮上来。
守满七夜，你二叔比鬼先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我想了一夜，没想透。想透是第五天白天，四爷来我家，给我看了一样东西，才把这条线给我看全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第四天夜里，油灯灭了。
后半夜三点来钟，我正靠着棺材打盹，忽然觉得眼前一暗。睁眼，灵堂里一片黑。
那盏棉油灯，灭了。
爷爷说，灭了就点上，别问为什么。
我划火柴。就在火柴头刚擦出火星的那一下，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一声，木头的声音，是长凳的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火柴划着了，先不点灯，举着火柴，转身看。
棺材头那边，长凳上搭着的白布帘子，还在轻轻地晃。
灵堂里，就我一个人守夜。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我举着火柴，等那布帘子停了，才把灯点上。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灯花，火苗立起来，我凑近去看那盏灯。
灯油浅了半指。
我傍晚刚添的油，满的。灵堂门窗严实，油不会自己走。灯芯上，有人拿手指掐过，掐灭的，不是吹的，芯子上有两道浅浅的指头印，带着一点油亮的印子。
有人进来，掐了灯。
掐灯的人摸黑在灵堂里待了一阵，挪了长凳，然后从门里出去了。
我把火柴盒揣进兜里，按照我在心里过的那套流程，从灶膛里端了半簸箕草木灰，细细地筛在门槛里外。
做完，我重新坐回棺材边，这回我没打盹，眼睛睁着，直直地看那道门。
天亮，我看灰。
门槛外的灰上，一副脚印，进门的，出门的，同一双鞋。四十三码的解放鞋，后跟外侧磨得厉害，鞋底纹里，又是那一小截红色塑料绳的印子。
脚印在棺材头停过。灰上有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脚尖冲着棺材头，在那儿站了有一阵子，然后才往门外去。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鞋印，把昨晚称棺少的那个数，在心里头又过了一遍。
四十三码。红色塑料绳。我们村，就这么一个人。
我回屋，拿铅笔，在门框上，昨夜那个数的后头，添了一个字。
人。
05
第五天，四爷来找我，给我看了两样东西，说了一段话。这一天，是我守灵七天里，最沉的一天。
上午我先去了一趟村西头。
四爷的纸扎铺，说是铺，就是他家西屋，一架一架的纸人纸马，白幡寿衣，堆得满满当当。四爷坐在一堆纸活中间，戴着他那副变了色的老花镜，在给一只纸马糊尾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声四爷。
他抬起脸，冲着我的方向，招了招手。
“来了。”他说，“坐。我等你两天了。”
我搬了个马扎坐下。屋里全是浆糊和纸的味道。四爷把手里的活儿撂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第四夜，灯让人掐了。”他说。
我一惊：“四爷，您怎么知道。”
“你爷爷掐着指头算的。”四爷说，“他跟我说，冬生这孩子，前三夜能稳住。第四夜，有人要掐灯。灯一灭，孩子心里就要毛。你爷爷交代我，第五天，无论如何，去给孩子交个底。”
他从身边的条柜里，搬下来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一拃长，榆木的，是爷爷的手艺，榫卯严丝合缝，一个钉子没有。匣子上了把小铜锁，钥匙挂在四爷的钥匙串上。
“这里头两样东西。”四爷说，“一把斧子，是给你第七天用的。一样别的，是你爷爷三天头上，天没亮，拄着棍子亲自送到我这儿的。”
他不开匣子。他把木匣子推到我面前，两只手按在上头，抬起脸，冲着我。
“冬生，开匣子之前，我先给你交个底。你爷爷这个局，我从头看着的，有的我懂，有的我也是这几天才咂摸过味儿来。我不跟你兜圈子，我把我知道的，摆给你。”
我坐直了。
四爷说，去年入冬，你爷爷来我这儿，让我给他扎一对金童玉女，扎得要好，缎子衣裳，朱砂开眼。我说老爷子你咒你自己呢，你身体好好的。
你爷爷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跟我说，四哥，我得了那个病，镇上大夫说的，撑不过今年冬天，瞒着家里人呢。
我说那你扎纸人干啥，你自己又不缺人送。
你爷爷说，不是送我。是给我孙子，打个场子。
我当时没听懂。打到糊脸的时候，你爷爷又说，四哥，你这纸活，能不能做个机关，纸人的眼珠子，点完以后，红布蒙上，谁要是把这红布揭了，你在纸人后脑壳里，给我藏一样东西。
我说藏啥。
你爷爷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纸卷，卷得紧紧的，让我塞进纸人后脑壳里，跟纸胎糊在一块儿，糊死了。
我问他，这是啥。
你爷爷说，是一封信。信上写了两个日子，一个日子，是他们家遭贼的日子。一个日子，是这个贼自投罗网的日子。
四爷说到这儿，停了停，从怀里摸出烟锅，点上，吸了一口。
“冬生，你爷爷跟我搭了一辈子伙计。他这人，手比嘴笨，一辈子没跟我掏过几句热乎话。那天他在我这儿，坐了一晌午，就说了两句掏心窝子的。”
“他说，四哥，我孙子在城里打工，一天站十四个钟头，回来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这一走，李长海那口气，第一个欺负的就是他。”
“他还说，四哥，我不怕死。我就怕我死了，冬生斗不过他二叔，这个家散了，我儿子在底下没脸见我。”
四爷说到这儿，拿烟锅的手，抖了一下。
屋里静了半天。
“那第二样东西呢。”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干得发劈，“匣子里，除了斧子。”
四爷把木匣子往前推了推。
“自己看。”
我打开铜锁，掀开匣盖。
上头一层软布，布里裹着一把木匠斧。斧子不新，斧刃磨得雪亮，斧柄是枣木的，让手磨得温润发亮，柄上拿刻刀刻着两行小字，一笔一划，跟爷爷写的信一个路数。
眼要准。手要稳。心要直。
斧子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我抽出来，拆开，里头一张纸，爷爷的笔迹，只有三行。
"冬生：
第五夜啃钉的，不是耗子，是人，你二叔雇的。别怕，让他啃。
第六天他们要开棺，你让开。棺材头第三块板是活的，板底下那个红布包，第三夜你就取出来，收好。取了以后，你往板底下，放一个你自己的东西顶上。
放啥，你自己定。记住，得是你带的，丢不了的。"
我捏着这张纸，坐在纸马纸人中间，好半天没动弹。
四爷在边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提点你。你爷爷让你拿自己的东西顶上，是留了个后手。往后真到了要对证的那天，你拿出来的东西，是你的，板上钉钉。你二叔要是想咬春，说这东西是你自己放进去栽赃他，他得先解释，他为啥大半夜锯棺材钉。”
我抬起头。
“四爷，爷爷到底在防什么。那张纸，到底是什么纸。”
四爷把烟锅里的灰，一下一下磕在鞋底上。
“我不知道纸是啥。”他说，“你爷爷没告诉我。我就知道一件事。”
“去年腊月，村支书找你爷爷喝酒，喝到后半截，两个人拍了桌子。支书说，长海啊，实在不是个东西，拿着一张纸找村里盖章，纸上你老人的签名手印俱全，说是要把这宅子过到他名下，让你爷爷亲口认了。你爷爷当时就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手印，是我按的吗？我自己的手，我还能不认得。”
我坐在马扎上，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又一点一点烧起来。
伪造爷爷的签名手印，过户老宅。村外要修省道，征地的红头文件去年就贴了，我们村这一片的宅基地，一进一出，价钱翻着跟头涨。
我爸妈走得早，我要是守不住这个宅子，谁守。
我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看第三夜，取红布包，放回一样自己的东西。
我当天夜里就办了。
子时称过棺，我把灵堂的门闩了，拿四爷给我的那把小钥匙起了棺材头第三块板的暗榫。爷爷的活儿，名不虚传，那块板看着跟别的板一模一样，起子插进暗榫缝，轻轻一别就开了，板后面是个巴掌大的夹层，塞着一个红布包。
我先把红布包取出来，揣进怀里，然后从兜里摸出我自己的东西。
我出门打工那天，兜里就揣着三样：三百块钱，一张身份证，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爷爷给我的，铜壳的，爷爷拿錾子在铜壳上錾了四个字：守夜的人。
我把打火机放进夹层，把活板合上，暗榫归位。
做完这些，我坐在灵堂里，怀里揣着那个红布包，那盏灯在我面前烧得又亮又稳。
我掏出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张存折，一张卡，还有一页纸。
存折上是我爷爷的名字，余额那一栏，四万三千六百块。
那一页纸，是爷爷的字，写给银行的，交代这钱在我二十五岁之前，谁也不许动，包括我自己。落款日期是两年前。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比正面的深。
“冬生，这钱给你娶媳妇。你要是不娶，就给你二叔还债，他这个人，不还清，一辈子直不起腰。”
我攥着那个存折，在灯底下坐了半宿。
后半夜，第五夜来了。
耗子来了。
后半夜两点多，院墙外有动静。我吹了灵堂的灯，这是爷爷信里没写、我自作主张的，我摸黑躲进东屋，从窗缝里往外看。
一条黑影翻墙进来的，落地很轻，戴着头灯，光柱压得很低。那人直奔堂屋，从门缝里挤进去，蹲在棺材尾，从兜里摸出一把钢锯条。
头灯的光柱，照在棺材尾第四颗钉上。
锯条贴上钉帽，开始锯。
一下，两下，三下。
我贴在窗缝上，心里默数。四下，五下。那声音压得很轻，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六下，七下。我爷爷就在那口棺材里躺着，离那根锯条，不到一指头的木头。
八下。九下。
我数到十一，牙咬得咯咯响。
十一。
我按爷爷的规矩，从东屋出来，走到棺材边，伸出手指头，在棺材帮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灵堂里黑着灯，这三声在夜里，跟三声闷雷一样。
外头那人僵住了。头灯灭了，人从门缝里挤出去，翻墙，跑了。翻墙的时候蹬掉了一块砖，哗啦一声。
我打亮手电，过去捡。
墙根底下，那人跑得急，掉了一把车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平安扣，红绳穿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男人自己打的。
那平安扣我认得。去年过年，二叔的货车上，后视镜上挂着的，就是这一枚。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回灵堂，把灯点上。
灯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棺材尾第四颗钉的钉帽上，留着一道新鲜的白印子，锯条没锯透，就差那么一点。
我拿铅笔，在门框上第五夜的账目后头，记了一个数。
十一锯。
06
第六天，天一亮，二叔就来了。
跟以往不一样，这回他带了两个生人。一个秃顶，脖子上一圈金链子，一个瘦高个，拎着个黑皮包。两个人进院就东张西望，眼神跟贼似的。
二叔今天没哭。他穿了一身新夹克，头发抹得溜光，进了灵堂，冲着棺材点了点头，算是给他爹行过礼了。
“冬生，”他开门见山，“我跟几个伯叔商量过了，你爷爷这棺，不能停在屋里了。天热，人在里头放七天，不像话。今天第六天，干脆，提前起了杠，明天一早落土，入土为安。”
我说二叔，头七没满，规矩不能破。
“规矩？”二叔笑了，“死人定的规矩，活人还得供着？你爷爷躺里头，他知道啥。”
我说，爷爷定的。
“他定了又怎么样！”二叔嗓门起来了，“他是你爷爷，也是我爹！我当儿子的，让我爹早点入土，天经地义！你一个孙辈，拦的什么名堂！”
那个拎黑皮包的瘦高个往前跨了半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小兄弟，我们也是受人所托。”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在手里抖开，“老爷子生前，对这宅子的处置，是有意思的。这份委托，白纸黑字，老爷子亲笔签名，亲下手印。宅子的处置，轮不到一个孙辈做主。我们今天来，一是催着老人入土，二是，该办的手续，也该办了。”
我看着那张纸。
纸上打印的字，抬头一行，宅基地及地上附着物处置委托书。落款处，一个签名，李长庚，签名底下，一枚红手印。
红得刺眼。
我爷爷的签名，我见得多了。我爷爷是木匠，写字跟弹墨线一样，横是横，竖是竖，李字底下那个“子”，最后一笔收得又直又硬，像一根刨过的木方。
这张纸上的“李长庚”三个字，圆滑，软塌，那个“庚”字撇出去的尾巴，绕了一个圈。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头，爷爷那行字炸开了。
守满七夜，你二叔比鬼先忍不住。
他忍不住了。第六天，他等不到第七天了，带着两个放贷的，抬着一张伪造的委托书，上门来了。
我把眼皮抬起来，看着二叔。
“二叔，”我说，“这份委托，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二叔一拍大腿，“今天当着你大伯的面，把事说清楚，这宅子，你爷爷给我了。丧事办完，你就搬出去，大人的事，你一个孩子别掺和。”
我说，行。
院子里所有人，我大伯，我婶婶，三姑，帮忙理事的乡亲，全愣了。
“二叔，”我说，“你既然说爷爷把宅子给你了，那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开棺。”
二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啥？”
“开棺。”我提高声音，冲着院门外喊了一嗓子，“四爷，您进来！乡亲们，都进来看看！”
院门外头，呼啦一下涌进来几十号人。
其实这几天，我家院墙外头就没断过人。村里就这个大动静，家家户户伸着耳朵听。我一嗓子出去，看热闹的、帮忙的、吊过孝没走的，全挤进院里来了。
四爷从人堆里挤到前头，往那儿一站。这位老人眼窝深陷，身板笔直，往那儿一杵，像一根钉子。
“开棺验看，是老理。”四爷的声音不大，可满院子都听得清，“孝家内部，对老人的遗命有了争执，当着族老乡亲，开棺一见，谁是谁非，一目了然。谁反对，谁心虚。”
二叔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今天就是来开棺的，他带了两个放贷的，就是想仗着人势，强行起棺。他料定我拦不住，也料定我一介孙辈不敢声张。可他没料到，我把“开棺”这两个字，先他一步，当着全村喊了出来。
他要的，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开棺，找他爹藏在里头的“那张纸”。
我给他的，是当着全村一百多口人开棺。
二叔眼珠子转了两圈，咬了咬牙。
“开就开！”他把胸脯一挺，“我爹的棺，我开得！让乡亲们评评理！”
四爷主持，上的香，敬的酒，念了词。四个杠式的乡亲上前，起棺盖。
棺材盖挪开的一瞬间，满院子人都往里看。我爷爷躺在里头，藏青褂子，面容安详。
“看见没有，”二叔指着棺材，嗓门又起来了，“我爹好端端在里头躺着，冬生，你说的那张纸呢？你拿话点我！”
我说，二叔，你急什么。棺材头，第三块板。
二叔的脖子，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那个瘦高个反应快，一个箭步蹿到棺材头，手指头顺着第三块板的边缝抠进去，往上一撬。
板没动。
暗榫严丝合缝，不会开棺的人，根本摸不着门道。瘦高个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
我说，你起开那个板的暗榫，在板的上沿，拿指甲往里顶，往上一别。
瘦高个半信半疑，抠着上沿，一别。
活板起来了。
夹层里，躺着我那个铜壳打火机。
瘦高个捏着那个打火机，愣在那儿。
满院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那块板，看那个夹层，看那个打火机。
我走上前，把打火机拿过来，当着全院人的面，冲着棺材举了举。
“这是我爷爷去年给我的。”我说，“第六天，二叔要开棺。爷爷信上早写了，写了一个月前。板底下，就该有一样东西。”
我转向二叔。
“二叔，棺材头第三块板，是你让人夜里锯钉的时候，摸过的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往下砸。
“第五夜，你雇的人，锯的是第四颗钉。第四夜，掐灯进灵堂的，是四十三码的解放鞋，鞋底纹里卡着红色塑料绳。第三天，揭纸人红布的，是我堂哥李伟，他袖口上沾着点眼睛的朱砂。”
我一样一样数。
“你夜里进灵堂，挪过长凳，摸过棺材头。按爷爷的规矩，你摸过什么，我拿红布擦一遍。今天当着全村，这一遍，擦给你看。”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
我走到棺材头，当着满院子的人，把棺材头的沿板、暗榫、夹层，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完，红布上，沾着一层新鲜的木屑。
“爷爷，”我冲着棺材说，“擦干净了。”
满院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然后二叔炸了。
“李冬生！”他一把揪住我前襟，唾沫星子喷我脸上，“你装神弄鬼！你一个毛孩子，你吓唬谁！”
四爷的拐棍，咚的一声，杵在他脚边的地上。
“李长海。”四爷缓缓地说，“当着你爹的棺材，撒开你侄子的领子。”
二叔的手，松了。
他喘着粗气，环视了一圈满院子的人，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冲着人群摆手，哈哈笑了两声。
“乡亲们都看见了啊，我们老李家的家务事，孩子年轻，不懂事，我当叔的，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冲着那两个放贷的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挤出人群，走了。
走到院门口，二叔回过头，隔着满院子的人，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冬生，明天出殡。你爷爷的棺，出不了这个村口。”
院子里，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我大伯瘫坐在长凳上。三姑在人群里抹眼泪。
四爷拄着拐棍，走到我边上，低声说了一句。
“别怕。”他说，“你爷爷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天。”
07
第六天夜里，二叔来哭灵了。
后半夜，我正守在棺材边，院门外一阵嚎，二叔喝多了，连滚带爬地进了灵堂，一头扑在棺材上，嚎他爹。
“爹啊！你睁睁眼啊！你的儿子不孝啊！你走了都不让儿子看你最后一眼啊！”
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左邻右舍让吵醒了，披着衣裳过来看。二婶跟在后头，一边劝一边抹眼泪，那哭腔，一声高过一声。
我坐在棺材边上，看着二叔嚎。
他嚎了两袋烟的工夫，嚎累了，跪在棺材前，开始念叨，爹，儿子对不住你，儿子那十九万，眼看就还上了，就差这一步，爹你帮儿子一把，你把那张纸给儿子，儿子给你多烧纸钱，给你修最大的坟。
念叨到这儿，他忽然一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冬生。”他声音哑了，“那张纸，是不是在你身上。”
我说，二叔，你喝多了。
他站起来了。他扑过来，两只手来掏我的兜。我往后退，他一路逼，逼得我退到棺材边上，退无可退。
我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秤砣。
刻着“庚”字的秤砣，铁的，四斤重。
二叔的手抓过来，我拿秤砣，不轻不重，磕在他手腕上。
他哎哟一声，甩着手退开了。
灵堂门口，四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进来。
“守灵的地方，动孝子。”四爷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门口，身后黑压压站了半院子看动静的乡亲，“李长海，老理上，这一条，是要遭雷劈的。”
二叔环视了一圈门口的人头，喘着粗气，一甩袖子，走了。
这一夜过去，我在灵堂里，把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又看了一遍。
爷爷的那封规矩信，我贴身带了七天，纸都让我摸软了。我把它铺在膝盖上，就着灯，从头到尾，又一字一字地读。
读到第七条，起杠那天，你亲手砍断左边第三根绳，我停住了。
我一直在想这第七条是干什么用的。
断绳，落棺。按老理，半路落棺，是大不吉，杠夫失职，主家不依，必须停下，当众验棺。爷爷为什么非要我，在他出殡的路上，亲手砍断抬棺的绳，让他的棺材，落在村口的官道上。
我拿着信，看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忽然咂摸过味儿来了。
我二叔今天撂下的那句狠话，出不了村口。
爷爷这封信，写了一个月前。爷爷那时候就知道，他的棺材出不了村口。或者说，他就是要让那口棺材，出不了村口。
他要落棺。他要当着全村人的面，在村口那条官道上，落棺，验棺，开棺。
灯亮，人多，是白天，是官道，是全村的乡亲。在这个阵仗里，鬼，是活不下去的。
我捏着那页纸，坐在棺材边上，忽然鼻子一酸。
我爷爷算好了他死后每一天。他算好了我二叔哪天忍不住，算好了纸人红布哪天被揭，算好了锯棺材钉的来几锯，算好了伪证上门是哪一天，算好了他的棺材会在村口落下来。
他躺在棺材里，等着。
等我喊他第一声，等我称棺的秤，等我数那十一锯，等我砍那根绳。
他把一场丧事，摆成了一场公堂。
七条规矩，是他给这场公堂，定的堂规。
08
第七天，出殡。
天没亮，院子里就忙起来了。四爷坐镇，八杠的执事到位，纸人纸马、纸屋纸轿，在院门口排开，白幡打头，响器班子的唢呐一响，全村的人都往我家聚。
我披麻戴孝，捧着遗像，跪在棺材前，听四爷唱礼。
起杠之前，四爷把我叫到一边，把那个榆木匣子交到我手上。
“匣子里那把斧子， now 该用上了。”四爷压低声音，“记着，左边，第三根。砍的时候，别犹豫，一斧子下去，砍透。”
我说四爷，落棺之后呢。
四爷看着我，那双没有神的眼睛，稳稳地冲着我。
“落棺验棺，是给主家的交代，也是给死者的交代。”他说，“棺落了，杠夫有没有失职，棺身有没有损伤，当众一验，全都清楚。验棺要开棺，这是老理，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
“冬生，爷爷把这一斧子，交到你手上。这一斧子下去，你爷爷就把他这一辈子，都托付给你了。”
我抱着那个木匣子，跪回灵前。
吉时到，起杠。
八根抬杠，麻绳捆缚，我大伯摔了丧盆，纸钱漫天飞。唢呐拔高了调门，八个杠夫齐声一吼，那口柏木棺，稳稳离了地。
出殡的队伍出了院门，上了官道。我在棺材前头，倒退着走，捧着遗像。官道两边，站满了人，全村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我一路倒退着走，眼睛越过棺材，往队伍后头看。
我二叔来了，带着他那个堂哥李伟，还有那两个放贷的，秃头和金链子。四个人，缀在队伍末尾，不远不近地跟着。
出了村，官道往西，过一个石桥，桥那头是坟地。
棺材上桥的时候，我把遗像递给我三姑，从怀里取出那把木匠斧。
队伍后头，二叔的声音忽然拔起来了。
“停！”
他冲着杠夫喊：“落杠！这棺不能往前抬了！”
杠夫们停了。二叔挤到棺材边上，指手画脚，说桥不结实，说日子不对，说昨天做了个梦，老父亲托梦，说不想从桥上过。
满官道的人都看着他。
我说，二叔，起杠了，哪有半道落杠的道理。
“我让我爹落杠！”二叔指着我，脸红脖子粗，“李冬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今天这棺，抬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甭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把那宅子的事，糊弄过去！”
他这一闹，队伍全停了。杠夫们扛着棺，不知该进该退。人群嗡嗡地议论。
我看着二叔，忽然觉得他可怜。他这辈子精明，可他到这一刻都不知道，他面前这口棺材里躺着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算计不过的人。
我把斧柄攥紧了。
眼要准。手要稳。心要直。
我照着爷爷刻在斧柄上的话，上左脚，脚下让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到棺材左侧。斧子抡起来。
左边第三根麻绳，我盯着它，一斧子砍了下去。
喀。
绳断了。
棺材落下来，一声闷响，稳稳地砸在官道正中间。
“落棺了！”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落棺验棺！”
四爷的拐棍，往地上一顿。
按老理，半路落棺，大不吉。解法只有一个：当众验棺。验杠夫有无失手，验棺身有无损裂。验棺，必开棺。四爷当众唱礼，一步不缺。
二叔的脸，唰地白了。
他扑到棺材边上，两条胳膊张开，拦着。
“不能开！”他嗓子都劈了，“冲撞老人！谁开谁遭殃！”
老支书周振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老爷子七十六了，当过三十年支书，李家坳没有他不压得住的场。他走到四爷身边站定，看着二叔。
“长海。”老支书慢悠悠地开口，“落棺验棺，老理，四爷唱的礼，一步不缺。你拦着不让验，官道上几百口人看着，你让你爹的棺，落在这儿过夜？”
“你让开。”他说，“要么你让开，要么乡亲们替你爹，让你让开。”
二叔还想说什么，四爷已经转身，冲着杠夫们点了头。
开棺。
棺材盖，当着满官道的人，再次起开。
四爷验杠位，验棺身，一样一样过。验到棺内，四爷让孝子近前。我跪到棺材边上，往里看。
我爷爷躺在里头，藏青褂子，面容安详，嘴角那一点笑，跟头一天一样。
他左手边上，端端正正，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用了五十年的刨子。
一只银镯子。我妈妈的。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七岁，这只镯子让爷爷收着，收了十九年。
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我凑近了看，红布包上，压着一张字条，爷爷的字。
“冬生的乳牙，换牙那年他自己扔了，我捡的。他这个人，丢三落四，得有人给他收着。”
我跪在棺材边上，眼泪一下子砸在棺材沿上。
满官道，几百口人，鸦雀无声。唢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四爷拿起那个字条，转向人群，声音不高，可官道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验棺完毕。杠夫无失，棺身无损。棺内遗物三件，主家孝子李冬生，叩谢乡亲。”
我磕了三个头。
起棺，上坟，落土。
那天下午，爷爷入了土。坟头上，新土一遍一遍拍实，纸钱烧了三大堆。
我从坟地上回来，路过村口小卖部，老支书叫住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爷爷腊月里就搁我这儿的。”老支书说，“他跟我说，等冬生把他安葬了，再给。”
我拆开信封。里头一张纸，县公证处的抬头，遗嘱公证，编号清清楚楚。
内容一行：李家坳老宅一处，及宅基地上全部权益，由长孙李冬生一人继承。立遗嘱人：李长庚。公证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
爷爷做好棺材的那一年。
老支书在我边上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
“腊月里，你二叔拿了一张纸来找我盖章，让我吓回去了，转头就跑你家告状。你爷爷跟我说，振山，这事你别管，我自己有安排。我说你个老东西，都快入土的人了，安排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支书看着远处我家的老宅，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在暮色里立着。
“他说，振山，我做了一辈子寿材。寿材这东西，看着是给死人住的，其实是给活人撑腰的。我这一手艺，最后给冬生打一回家底。”
09
头七满了。
第七夜，是回魂夜。按老理，这一夜，走了的人要回家里看一眼。四爷嘱咐我，灵堂别撤，灯别灭，让老人回来看看，灯亮着，他找得着家。
我守在灵堂，守着那盏烧了七天七夜的棉油灯。
后半夜，四爷来了，还有老支书，还有我大伯。四个人在灵堂里坐了一夜，谁也没提白天的事。后半夜三点多，油灯的火苗，忽然自己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爆得很响。
四爷抬起脸，冲着棺材原来的位置，空荡荡的，棺材下午就落土了，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验收了。”四爷说，“老哥，你安心走。”
灯花的火苗，稳稳地烧着。
我忽然发现，我这七天，绷得像一张弓的这条心，在这一声灯花里，散了。
眼泪下来的时候，我没擦。我大伯在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县公证处，取了遗嘱的正本。
又过了三天，镇上的通知下来了，省道征地勘测队进村，我们那片宅基地的红头文件，正式公示。我家老宅，五间正房带院子，还有那棵老槐树，评估的数目，是村里顶格的。
二叔的事，是老支书亲手了结的。
那张伪造的委托书，老支书压了半年。公示当天，老支书把二叔叫到村委会，当着几个村干部的面，把那张纸摆在他面前。
“长海，”老支书说，“你爹的公道，坟前讨去了。这一张，是国法面前讨的。你自己看看，这纸上，你打算怎么收场。”
二叔看着那张纸，蹲在村委会的墙根底下，蹲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伪造签名手印，冒名处分他人财产，真要论起来，是要进局子的。最后是老支书拍板，事情压在村里，不往上报。条件是：签一份字据，老宅归属，长孙李冬生，二叔画押，永不纠缠。另外，那两个放贷的，让二叔自己打发干净，以后不许进李家坳。
老支书跟我说，你爷爷信里写了，说长海这个人，坏是真坏，怂也是真怂。压得住，他还是你二叔。压不住，他毁的是一大家子。
我拿着爷爷那封信，看那个存折背面的小字。
“这钱你要是不娶媳妇，就给你二叔还债。”
我没给。
钱一分没动，我拿它当本钱，在老宅院子里，盘了一个木工坊。
上个月，木工坊开张。头一件活，我打了一张八仙桌。榫卯结构，一个钉子没有。打完那张桌子，我把爷爷那把用了五十年的刨子，磨了磨，刨了第一刀。
刨花卷起来的时候，我蹲在木工案边上，哭了。
手艺这东西，是真好。刨子推过去，木头面上就亮了，跟镜子一样，能照见人。
10
木工坊开张这些日子，我拍了些短视频，发在网上。拍的都是些最寻常的活儿：打榫，刨面，上漆，给村里老人修椅子。
也没什么人看。偶尔有几十个赞，评论里问我，小伙子，现在还有年轻人干这个？
我回他们，我爷爷干了一辈子，我接他的班。
爷爷的坟，我每旬去看一回。坟前的草，我拿那把镰刀割得干干净净。二叔去过一回，清明的时候，一个人，在坟前跪了半天。隔着老远，我听见他在那儿嚎，爹，儿子错了。
是真错假错，我不知道。我爷爷的信上写，压得住，他还是你二叔。
清明那天晚上，我守在木工坊，给一张椅子腿上漆。院门口，我照着爷爷灵堂那盏棉油灯的样子，做了一盏，挂在门楣底下，天天点着。
半夜十一点多，院门外有人喊我。
“冬生。”
我停下手里的活。
“冬生，借个火。”
两声。我竖着耳朵，等着第三声。
第三声来了，“冬生，我车胎扎了，手机没电了，帮个忙。”
我开了门。门外是隔壁村的汉子，认识，常给村里送煤气罐的。
我给他充了电，送上两瓶水，他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关上院门，回屋接着上漆。
坐在木工案前，我忽然想起爷爷信上的第四条。
三声以内，是活人。三声以外，别回头。
我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想，我爷爷为什么定这么一条规矩。七天守灵，防这个防那个，防到最后，防的其实就一件事。
他不让他孙子，被黑夜里的动静，吓破了胆。
人心里鬼的时候，听见什么都是鬼。人心里没鬼，灯亮着，门闩着，秤在手边，三声以内，该开门就开门。
我把最后一道漆上完，把椅子搬到院子里晾着。
门楣底下，那盏棉油灯烧得又亮又稳。我忽然想起爷爷信上没有的那句话，是四爷替他补上的。
那天在纸扎铺，我问四爷，爷爷到底防的是啥。
四爷磕了磕烟锅，说，你爷爷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冬生这孩子，胆小，心软，见不得别人难处。我走了以后，没人给他掌灯。我给他留七条规矩，不是防鬼。我留的是一盏灯。灯亮着，鬼就不敢来。人这一辈子，守住了心里这盏灯，走到哪儿，都不怕。”
我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看着那盏灯。
灯油还满着，够烧到天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