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了，从五星级大厨穿到了某个朝代的贫苦人家中。
为改善生存环境，我接手了母亲的小摊。
第一天，一位年轻郎君点了一碗汤面。
喝一口汤后他眉头舒展，眼里放光，随即狼吞虎咽，一碗面很快见底，但是他嫌弃这面很咸。
这不可能，我对我的调味很自信，母亲和邻居品尝时也说味道刚好。
第二天，他又来了，我端上了和昨天一样的面，盐少放了点。
他吃完了，但竟大发脾气说这面不鲜。
第三天，他还来，这次我在碗底加了一点糖。
面一入口，他哭了。
抹去眼泪，他慢慢吃完一碗面，像品尝什么珍馐美馔。
这次，他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看不懂。
不过就是一碗普通的面，就算我的厨艺再高超，也值得他有这些情绪？
那天过后，他没再来过。
再见时，他把我绑回了侯府。
1
一睁眼，我从五星级大厨穿成一户穷苦人家的女儿。
家徒四壁，全家只靠父亲四处帮工和母亲摆摊卖面食得来的微薄收入过活。
在这有限条件下，我改良了汤面的调味，给母亲和街坊四邻尝过了，都赞不绝口，看来应是符合周围人们口味的。
于是我接手了母亲的面摊。
摆摊第一天，门可罗雀。
终于，迎来了我的第一位客人，一个男子。
年轻俊俏，衣饰华贵，应是一家境不错的公子哥，
却神情憔悴，愁眉不展，比我这刚穿过来的还郁郁寡欢。
「来一碗面。」
「好咧，客官！」
我连忙煮好面，小心翼翼端上我精心调味后的汤面。
虽说之前当大厨时常收到客人对菜品的好评，
但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中面对我的第一位客人，我还是有些忐忑，竟隐隐回想起我第一次掌勺时的心情。
酱油色汤底配上白花花的面条，缀上少许葱花，看起来很素。
良久，他喝了一口汤，一入喉，竟眉舒目展。
我放下了心，就是说，没几个人能不被我的厨艺征服的。
他转头看着我，放光的眼睛又多了几分黯淡，回头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留了一块碎银，他说，「店家，这面很咸。」
捉摸不透的行为，我这面哪里咸了？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今日收入一块碎银，对现在的我来说真是一笔巨款。
公子哥出手就是大方。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点了一碗汤面。
这次我少放了点盐，味道淡一点，但应该也算可口。
狼吞虎咽吃完后留下一锭银子，拂衣而去。
这次他说，「这面一点都不鲜。」
我听出来一丝生气的情绪，看着手里干净得宛如洗过的碗若有所思。
第三天他来了，我自信满满地端上热气腾腾的面。
他依旧先喝一口汤，随着勺子落回碗中，一滴眼泪也顺着脸颊滴到桌子上。
我看懵了，这是第一个吃我做的饭哭了的人。
指节拂去泪痕，这次他吃得很慢。天色渐晚准备收摊时他还坐在那。
「客官，可有什么问题？」
他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似有风云翻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僵持一瞬，他起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我去收拾桌面，椅子上，是他留下的钱袋子。
满满一袋。
2
那天过后，他再没来过。
很快，我也没心思去想这位年轻郎君的事了。
因为汤面味道独特，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客人，面摊生意越做越红火。
但我当然是按最初调好的味道做的，凭母亲和邻居的建议，那是最为大众所接受的口味，客人的反馈也验证了这一点。
像那位郎君口味这么刁的，这都城里没几个。
转眼过去了快一年，我数着盒子里的铜钱，心里也踏实了点。
除去日常开销，再多攒一点，就能租个铺面开店，不用受日晒雨淋，还能更新菜品，赚更多钱，也不求大富大贵，但愿衣食无忧。
眼下的生活忙碌归忙碌，倒也平静稳定，但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原来的世界。
这天晚上行人寥寥，我准备收摊时，巷道驶来了一辆高大的马车，停在摊前。
平日宽敞的街道一下变得逼仄了起来。
这带少有这么大的马车过来，我好奇多看了两眼。
车夫跳下车，随即下来了一伙妇人，拿着布条、毛巾、绳索，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挣扎无果。
蒙上的布条被人取下，我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竟是那个奇怪的郎君。
「郎君这是何意？」
余光扫了眼环境，似是某个后宅的厅堂。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绑我？」
「小娘子莫怕。」他给我松了绑，「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绑我来求我办事？有这么求人的？
「我想同小娘子做夫妻。」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他脸上。
「呵，郎君说笑呢吧，我们素不相识，如何做得夫妻？」
「在下傅辞南，目前在翰林院任职，是诚心求娶娘子的。」
「若我不愿意呢？」
他似笑非笑，「那我便只好请小娘子在此小居，直到愿意为止。」
「你疯了吧？」恐惧、愤怒席卷我的全身，「当街强抢民女，还想囚禁，你不怕我去报官吗？」
他癫狂的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小娘子乃我至交好友，今日不过请朋友小聚几天而已。」
我瞪大双眼，愤恨地看着他，
「天理昭昭，岂容你三言两语颠倒黑白？」
他不言语，示意那几个婆子带我离开。
我冲他喊，「为什么是我？」
他神情一顿，似乎被问住了。
「那个老头为了壮大势力，想给我娶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女子，不知为何，我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你的脸。」
「对了，我已经差人去你家里说过了，现下小娘子可安心住下了。」
3
我被关进了一间宽敞的卧房，门窗紧锁，还有人把守。
「小娘子就别费心了，没有吩咐我们是不会开门的。」
事已至此，还是省点力气再想办法吧。
环顾四周，我揣了把剪刀，靠在床头，脑子里胡思乱想。
这个人到底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寡廉鲜耻。
不知道小摊怎么样了，母亲应该会去收的吧。
想起了以前看的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被强抢的民女的下场，不不不，不一样，那都是演的，我肯定能找到破局方法。
回忆来这个世界的所有能想起来的信息，完了，我每天除了摆摊就是摆摊，能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啊？
想起了我现实世界的家人朋友，我的房子工作，我的美好生活。
苍天大地，莫名其妙把我穿过来就算了，我每天老实赚钱维持生计，抽空研究穿越契机，没杀人放火，不作奸犯科，不与人结仇，就算没有做到日行一善，也是待人诚恳的良民一枚，怎会摊上这档子麻烦事？
冷静，冷静，也许情况还不是太糟，我再想想办法。
一夜无眠。
第二天来了个女使给我送饭。
门开间隙，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两个婆子体型壮硕，虎视眈眈，在她们面前我跟小鸡仔似的，正面突破应是行不通。
女使说她叫阿霜，被傅辞南叫过来负责我的一应事务。
精致的饭菜被摆上桌，香味扑鼻。
「小娘子，该吃饭了。」
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的肚子确实饿了。
对，先吃饭，吃饱才有力气想办法。
我拿起筷子准备填饱肚子。
不对，万一他们在这饭菜下了药呢？
脑子一瞬间警铃大作。
「可有银针？」
阿霜疑惑，但很快就给我取来了。
这么轻易就给我了？
每盘菜都试一下。
阿霜见状，笑着说，「小娘子不必担心，这都是小厨房刚做好的，我们郎君秉性纯良，为人正直，不会给您下毒的。」
秉性纯良？为人正直？
我甩了阿霜一个质疑的眼神，小妹妹你怕不是被蒙骗了吧？
他就是个疯子。
银针完好，菜里无毒。
难道是，迷药？
见我犹疑，阿霜另拿了一双筷子，每盘菜都吃一口。
「这下小娘子可放心了？菜里真没下药。」
看她没事，我又重新拿起了筷子。
有一说一，这是我穿过来到现在吃过的滋味最好的一顿饭菜。
可我也不敢多吃，只堪堪填饱肚子。
4
天色将晚时分，屋外长廊脚步声渐近，门口有响动。
我从榻上站了起来，手不自觉攥紧袖中的剪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果然是傅辞南。
他气定神闲，我严阵以待。
自顾自到榻前坐下，又倒了一杯茶，他问，「今日的礼物可还喜欢？」
礼物？
一个时辰前阿霜确实抬了一大箱子金银首饰进来。
「听说是京城里最时兴的首饰，深受小娘子们喜爱，我想着你也许会喜欢，便挑了这一箱子，各种款式都有。」
他见我不言语，又说，「或是你有什么喜欢的，我都可以给你买。」
我只冷冷看他，「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成为我的娘子，荣华富贵都有，你有什么愿望我也可以帮你实现，为何要走？」
「我不需要什么荣华富贵、钗环首饰，只要你立刻放我走。」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压在我身前。
我后撤，尖细的剪尖直指他眉心。
他突然握住剪刀，拇指按在剪尖上，不一会儿，鲜血就流了出来，顺着指节滴到地板上。
我眉头紧皱，但仍不肯松手，暗暗和他的力量较劲。
他笑了，握着剪刀的手猛地用力，把我拉到跟前，
「就算你不需要，也得考虑一下家人，是吧？何小娘子。」
「你调查我？」
我叫何萱，家里人常叫我萱儿。
他缓缓说道，「听说你父亲积劳成疾，这段时日都在家吃药调理，而药材支出占了你们家日常开销的一半。」
「我赚的钱买得起父亲的药，不劳你费心。」
其实我并不意外他会调查我，但对这种侵犯隐私的行为还是感到愤怒。
「你在这里拖得久了，家里积蓄难道不会有用光的一天吗？来日方长，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等，总之，放你走是不可能的。」
傅辞南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脚下一软瘫坐在地，手轻轻发抖，还拿着那把剪刀，上头血迹依然鲜红。
之后几天，他倒是没再来过，只让阿霜每天送来一堆东西，有香粉香囊香盒，衣裳手帕玉佩，瓷器瓶花画作，还有各种小玩具。
这架势，怕是要把全城所有女儿家喜欢的东西都买下来。
傅辞南这厮真的财大气粗。
从我被关的这间卧房也能看得出他家境优渥。
一进门就能看到墙上挂着幅山水画，下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花瓶，两边各有一把圈椅，门右手边是一张坐榻和书案，左手边用屏风隔开的是床、梳妆台和几个柜子，能看出都是名贵木材制成的，内有小间，可供洗漱更衣。
也就是说，我吃喝拉撒睡都可以在这间房里解决，完全找不到出去的机会。
于是我将目光投向阿霜，这个能自由进出房间的女使。
5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阿霜看起来年龄与我相仿，性格很单纯，没什么心机，还是个话唠。
从对话中得知，这里是成安侯府，阿霜是家生子，七岁就进府在傅辞南院里侍奉，当时傅辞南也就大她一岁。
她还有个哥哥，叫阿垚，是傅辞南身边的小厮。
傅辞南是成安侯唯一的儿子，但府里人尽皆知，父子俩关系不和，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比如前段时间成安侯自作主张找了媒人来家里商讨去太尉府里提亲的事宜，傅辞南恰好路过听见了，他当然不同意，于是两人大吵一架，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他母亲呢？」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自我进府就没见过大娘子，当时我年龄小，许多事情都是后来听府里老嬷嬷说的。」
听闻成安侯年轻时同友人去江南游玩，对傅辞南母亲一见钟情，欲上门求亲，他母亲当年有一门谈好的亲事，因此拒绝了成安侯。
但那时成安侯仗着家世显赫和年轻气盛，脾气也很犟，执意横刀夺爱。
反正最后还是成功将其迎娶进门。
婚后不到一年就生下了傅辞南。
最初几年两人相处还算和谐。
大娘子每日只在家中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也没在京中交到朋友，性子逐渐变得孤僻。
再之后两人感情变淡，经常吵架。
侯爷又在这时纳了妾，也就是现在府里的柳姨娘。
丈夫冷淡，姨娘猖狂，大娘子受不了这样的婚姻生活，一气之下索性离京回了娘家，从此之后再也没露过面。
两家商讨和离，也是由家中长辈出面解决。
「可怜的小郎君，当年才七岁，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娘亲。」阿霜摇头叹息。
「也没有写信联系过么？」
「应该是没有，大娘子和离之后很快就另嫁他人了，嬷嬷们都感慨，她这么多年杳无音讯，竟像是当没生过郎君一般。」
「那现在府里当家的人是···？」
「侯爷和离后倒是没再娶妻，只是又多纳了两个姨娘，如今府里是柳姨娘管家，明面上倒是没有苛待郎君，但郎君跟侯爷和姨娘的关系很紧张，常常一点就炸。」
阿霜说着说着就落下了两行泪，我忙掏出手帕给她。
她接过手帕擦掉眼泪，吸吸鼻子继续讲，「嬷嬷说郎君小时候还是个开朗爱笑，会调皮捣蛋的孩子，不过我从来没见过。
「我进府后，就没见郎君笑过，他每日天不亮就去学堂，下了学也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什么事也不关心。
「前两年侯爷给他谋了个官职，他也拒绝了，所幸在今年科考中高中状元，当上了翰林官，这么些年的努力都没白费。」
我看她说得声泪俱下，
「你倒是蛮同情你家郎君的嘛。」
「那是自然，几年前我爹被人坑骗欠了外债，拿出家里所有积蓄都没还清。
「债主找上门来要钱，把我家砸得一地狼藉，母亲愁得卧病在床，我和哥哥也都不知如何是好。
「郎君知道后出钱摆平了此事，还给找了郎中看病，他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从那之后我和哥哥决定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侍奉郎君。
「所以别看郎君表面不近人情，其实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也许吧，但现在的我听完这话只能苦笑。
「娘子和郎君是怎么认识的呀？他为什么把你关在这？」
阿霜好奇起我来了。
我呵呵两声，
「哦，他去年在我家面摊吃过面。」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倒也想知道为什么。
「吃面？」
阿霜好像很吃惊，
「你确定吃的是面？」
我点头，「对啊，怎么了吗？」
「可是郎君不喜面食啊。」
「他不爱吃面？」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
「对啊，我进府后，管事嬷嬷要我记住郎君的喜好禁忌，其中一条就是不吃面食。
「哥哥也同我说过，郎君到外面下馆子吃江南菜，点了面也总是赏给我哥哥吃的。」
我回想起那吃得比洗过还干净的面碗。
不吃面？
那我那三天是见了鬼了？
6
暮色四合，月上枝头。
我抱膝坐于榻上。
傅辞南很自然地到另一侧坐下。
屋内昏暗一片，只有面前的矮几上点了一盏油灯。
火苗幽微，堪堪照亮两人的面庞。
「你不是说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我开口打破沉默。
傅辞南眉梢一挑
「何小娘子有什么愿望呢？」
「民女出身贫寒，虽每日为生计忙碌，日子也算过得充实，更幸得有家人支持，有手艺傍身，身心俱疲时想着坚持过这段时间，未来租一间铺子做做小本生意，吃穿不愁指日可待，余生也许平淡但是自由。」
傅辞南看穿我的意图，他盯着我，目光灼灼。
「那我呢？」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郎君贵为侯府之子、天子门生，将来承袭爵位、平步青云，你自有你的康庄大道要走，我们身份有云泥之别，并非同路人。」
他勾了勾嘴角，「你的神情看着倒不像会觉得我们之间有云泥之别，说不定正是同路人。」
「侯爷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他可管不着我。」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好心奉劝郎君一句，可不要因为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而误入歧途，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现在也许只是你一时的执念而已，早点想开，早点放下，对你我都好。」
不知道哪一句话刺激到他了，他噌的一下起身。
「那我也把话放这，我还就非你不可了。」
又是不欢而散的一次对话。
阿霜说得他通情达理，怎的到我这就行不通。
看来靠他想开是不行了，万事还得靠自己。
于是这天，天刚擦黑，看守的人换班松懈，又有一人去上厕所，我便趁着这空档跑了。
出了院门，这宅院对我来说就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脑子里回忆着从阿霜那套来的路线。
出院门左转有一条长廊，沿着长廊直走就是前厅，穿过前厅来到前院，院里有一处假山景观，绕过景观有角门通往外头大街。
可是我在假山这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门，
而且前边灯火通明，笙歌鼎沸，似乎在举办什么宴会。
四周女使小厮忙来忙去，后头看守的婆子也快追了上来。
情急之下，我只能悄悄躲在假山的缝隙中。
两个女使端着盘子从假山后经过，其中一个被脚下石头绊了一下，盘子险些翻了。
「还好还好，这要是翻了，肯定要受罚。」
「小心点，今天这宴会宁王也在，侯爷非常重视，大家可都是提起二十分的精神干活，受罚事小，要是闯了祸，怕是要被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去。」
声音越来越小，她们嘀嘀咕咕走远去了。
原来是来大人物了，在这躲一会，也许等宴会散场，可以浑水摸鱼跑出去。
席面离这假山还是有点距离的，从这躲着的缝隙往前看倒是可以看到宴席一角。
席上坐在最中间身着华服的那位也许就是她们说的宁王了。
左边那个看着上了年纪，与傅辞南有六分像的应该就是成安侯。
傅辞南就坐在成安侯旁边。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见宁王示意面前的舞姬去到傅辞南的位置。
舞姬手臂柔若无骨，动作媚而不俗，倒了一杯酒递到傅辞南面前。
傅辞南神色不明地看着眼前的酒，眼见气氛变得尴尬，
他突然拉过舞姬的手，就着她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宁王见状哈哈大笑，席间氛围也随之高涨。
舞姬退回宁王身后，众人热切地交谈着什么。
只有傅辞南沉默不语。
他忽的抬头，视线穿过宴席，直直地望向我这个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毫无准备地对视上，我吓得心砰砰直跳，连忙转身。
脚下却没注意踩到一根枯枝，好在撑着假山稳住了身体。
只是袖子里的剪刀滑出来掉到地上，我正想捡起，面前出现了一个婆子的身影。
「在这呢。」
我又被抓回了小院。
7
满是金钗银环、胭脂香粉的梳妆桌前，少女安静地坐着。
镜中的少女眉清目秀，皮肤也许是因为风吹日晒，有些干燥黝黑。
虽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却也是青春靓丽。
看着看着，我不由得想起傅辞南在席间的眼神，仰人鼻息，身不由己。
和现在的我很像。
不知过了多久，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酒气，镜子里就出现了傅辞南的脸。
「你是故意的？」
故意把我放出去，故意让我看到那一幕。
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的眼睛，
「除了这个，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我只沉默地看着他。
安静的对峙中，他终是败下阵来，松开了我的手臂。
自顾自道，「呵，那老头子讨女人欢心无非就是送贵重礼物或是引人拈酸吃醋，看来这些方法也没什么用嘛。
「你就这么想走吗？」
听到关键词的我忍不住屏息。
「好，我给你机会，你不是面摊摊主吗，过两日的赏菊宴，只要你拿出一道让宁王赞不绝口的菜，我就放你走。」
这岂不是撞我专业上了!
我眉头一松，「此话当真？明天酒醒你可不要反悔。」
「我清醒得很。」
他抬手抚上我的眼尾，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底总是充满希冀？」
我歪歪头躲过他的手。
他往后踉跄了几步，转身向屋外走去了。
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我只隐约听到，他说的，
「为什么...都想离开我...」
今晚我本该高兴的，想着要做什么菜，躺在床上把我所有拿得出手的菜肴过一遍。
可是越想越不对劲，宫里的人什么美食没吃过，
更何况傅辞南在宁王面前尚且如此低声下气，想来这宁王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万一弄巧成拙，我可能就不止被关在这个小院里了。
天渐渐亮了，我躺得心烦气躁，索性起床。
正欲绕过屏风时，瞥见梳妆桌上的首饰，随手拿了一根金簪，揣进兜里。
我问阿霜要来宁王的饮食喜忌。
这位王爷从小备受宠爱，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几乎没有什么不吃的，但也不知道有什么爱吃的。
这种最难办了，只能赌一把了。
押上我的锅、我的刀、我的厨师证。
我向傅辞南申请了食材和厨房的使用权，他倒是信守诺言，答应得很快。
接下来这两天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内的小厨房里捣鼓。
只有阿霜陪着我聊天、打下手，帮我擦汗挽袖、端茶倒水。
「娘子，王爷的口味不好伺候的，脾性也古怪，要不我去帮你求求郎君，也许他只是酒后嘴硬，我去求求他便不会为难你了。」
阿霜不知道我的手艺，只是真担心我没做过贵人吃食，怕我冲撞了贵人，没有好果子吃。
「放心吧阿霜，我相信我自己。」
「娘子，可是···」
我看她还是一脸苦恼，给她找点事情做。
「好啦，帮我把那嫩豆腐拿来。」
8
到了赏菊宴这天，我有条不紊地处理食材，听着阿霜说着外面的景况。
侯府往年不常办这种大型宴会，今日倒来了很多贵客，前厅男宾，后院女眷。
宅子里外布置了很多颜色各异的菊花，有新鲜盆栽，也有精美瓶花，叹为观止。
阿霜感慨，柳姨娘今日是下了大功夫的。
很快，外头人手不够，阿霜也被叫出去帮忙。
厨房安静下来了，我也只管专心备我的菜。
当我盖上最后一个碗盖时，已近晌午时分。
正是开宴的时间，阿霜带着几个女使进来端走我做好的菜肴。
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宁王要见我。
阿霜本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可这会儿从她的表情上我竟判断不出情况是好是坏。
「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宁王有说什么吗？
「或者他是什么神情？」
「他只是打开碗盖看了一眼，就要见做这道菜的人，什么也没说。」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进前厅，满屋子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在我身上，
最有压迫感的当属宁王，
不远处一道阴沉的视线也不容忽视。
「这道菜是你做的？」
「回殿下，正是。」
他让我说说做这道菜的想法。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今日恰逢侯府办赏菊宴，我便用豆腐块切成细丝放入碗中，再倒入吊了 2 个时辰的清鸡汤，加以枸杞点缀，如此一来，豆腐在汤中徐徐绽放，如水中菊花，十分应景。」
话音刚落，厅内十分安静，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是说，碗里这花，竟是用豆腐做的？」
「回王爷，是的，您可以尝尝看。」
宁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众人见状也跟着动手品尝。
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啧啧称奇。
「竟真是豆腐做成的。」
「味道不错，清爽鲜美。」
「真是头一回见着，这豆腐怎能做出如此形状？」
宁王心花怒放，大手一挥，「好，好刀工好厨艺，赏！」
「谢王爷。」
我抬了抬眉梢，瞟了傅辞南一眼。
这局，我赢了。
他也正看着我，神情阴鸷。
「我竟不知侯府还有如此人才，还真想跟侯爷要人收入王府厨房呢！」
这话听得我眉心微蹙，我可不想去王府啊。
侯爷显然也没反应过来，他估计压根不认识我这号人物。
傅辞南却起身回了一礼，
「回王爷，这位娘子乃我同窗之妹，因同窗家中有事，便在侯府小居几日，听闻府里要办赏菊宴，才自告奋勇，为大家做这道佳肴助兴。」
冠冕堂皇，一派胡言。
但我没有拆穿他。
「原是如此。」
宁王来回扫了我们一眼，
「成安侯你看看，我不过开个玩笑，他倒是着急了，放心，我不跟你抢人。」
「王爷慎言。」傅辞南正色道。
厅内忽又安静了下来。
成安侯赶忙出声打圆场，
「小娘子这汤应景有趣，可见是下了功夫的，也为我们的赏菊宴开了个好头，后面府里还准备了不少美食，诸位可都要赏脸多吃些啊，尝尝侯府大厨的手艺。」
我也跟着阿霜退出前厅回小院。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
我觉得路上的每一口空气都鲜甜，每一朵花儿都明媚。
待到宴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就可以回去了吧。
我心情甚好，收拾起厨房的残局。
一转身，被门口的人影吓了一跳。
这人怎么总是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的我做到了，这回可以放我走了吧。」
傅辞南两步到我跟前，把我抵在灶台边，一手控住我后脑勺，二话不说堵上我的嘴。
反应过来后我拼命挣扎，
一边抵住他胸膛想把他推开，一边摸出兜里的金簪，对着傅辞南就要扎下去。
就这一瞬间，他放开了我，
簪子扎入他的手臂。
我甩了他一巴掌，「你无耻！」
他苦笑两声，让出空间，「你走吧，别等我后悔。」
我绕过他正要跨出厨房门槛。
「等等。」
我脚步一顿，抓着簪子的手指节泛白。
9
他突然出声，
「你能告诉我去年那碗面汤里加了什么吗？为什么我寻遍城里大大小小的江南饭馆，都不是那个味道？」
「汤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有油、盐、糖、酱油、白胡椒粉和水，这种做法做出来的汤简单清爽，也属于江南的家常做法。」
就算是肠胃不好的老人小孩，吃下一碗也会觉得胃里暖乎乎的。
「当初为了迎合这边人的口味，我将汤底调得偏咸口些。
「至于和饭馆味道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饭馆通常会用猪骨和鸡架熬制高汤，口味更醇厚。」
如果我猜的没错，傅辞南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母亲给他煮过面条，而对那个味道耿耿于怀吧。
我向门外走去，嘴边还残留着咸涩的温度。
不知道是我的泪还是他的泪。
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屋外明明阳光正好，
屋里却暗淡无光。
傅辞南就静静地站在屋里，
除了轮廓，我什么也没看清。
自由的空气真好。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托阿霜帮我把一个盒子交给傅辞南。
里面是当初的两块银子和一袋子钱。
碎银就当是那三碗面钱和这几天的精神损失费好了。
少一分不行，多一分不要。
至于这根扎过他的金簪，
还是不要送到他面前扎他心的好。
我就留着啦。
少了傅辞南的胡搅蛮缠，我的生活也重新步入正轨。
依旧每天出摊卖汤面赚钱。
没过多久，我盘下了一间铺子。
供我发挥才能的场地更大啦。
父亲的身体调理得差不多了，他也不再去四处帮工，和母亲一块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
我便能专心投入后厨，钻研新口味，推出新菜色。
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要将这小馆子做大做强。
也确实不枉我们苦心经营，
饭馆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
也惹了周围不少商家红眼。
其中做得最过分的正是我们对面的酒肆。
一开始是在街上拉客，截胡我家的客人。
后来是模仿我家的招牌菜。
发现味道不如我们，就打价格战，用低价拉客。
那我就搞促销活动，给顾客开会员。
此外还偷偷给我们的食材做手脚，
还好后厨由我一人管理，每样食材、每道菜品都有我严格把控，这才没让他们钻了空子。
可他们竟趁我外出采买食材，找地痞流氓把我家店砸了。
父亲出面阻拦，还被打伤，简直欺人太甚！
地痞砸完很快就四散而去，找不到人，也没有证据是对面店家指使的，报官也许没用。
我只好先闭店休整，晚上找人雇了几个帮手，准备第二天上门说『理』。
哼！区区商战，我见多了，当我这近十年经验是吃素的吗？
可第二天，我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大汉站他家店门前时，却得知这店主昨儿闭店后，当晚就卷铺盖跑了。
现在门前除了懵圈的我们，还有被欠钱正哀嚎着的供应商，和迷茫无助的伙计。
现下只好打道回府，
我把钱结给壮汉头子，辛苦他们跑一趟。
他们说没帮上忙，坚持退了一半给我。
后来阿霜来店里说起这事，我才知道真相。
原来是傅辞南使了手段让他们离开的。
要他多管闲事，
他也无非是以利相诱，以权压人罢了。
10
之前被关在侯府，阿霜跟我聊得很投机。
现在她也偶尔会来店里吃饭，找我聊天。
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我正在后厨备菜。
阿霜一进来见着我就哭了。
「娘子，郎君放了我和哥哥的身契，让我们自行回家找出路，以后不用再跟着他了。」
我掏出手帕给阿霜擦眼泪，
「他怎么会突然这样做？」
「会不会是我昨天不小心摔了茶杯，惹他生气了，才把我们赶走？」
一个茶杯应该不至于吧。
阿霜惴惴不安，我也没想通他的行事逻辑。
算了，他本来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晚上闭店，送走阿霜后，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根金簪发呆。
母亲端了碗热乎的莲子汤进来。
我赶忙把金簪往枕头下藏。
「萱儿，来，喝了这碗莲子汤再睡吧。」
接过碗喝了两口，
母亲替我捋好额前碎发，轻轻抚平我微微发皱的眉头。
「我的萱儿啊，辛苦这么久肯定累了吧？」
我摇摇头表示不累，「放心吧，萱儿心里有数的。」
「是我们没用，没能让你吃饱穿暖，还要为生计发愁。
「你小小年纪就很懂事，常常去做工减轻家里负担。
「去年你说跟人学了几天厨艺，想帮娘摆摊，娘还很是愧疚，让你扛起家庭重担。」
母亲边说边抹泪。
「现在好了，是我们萱儿争气，还开起小饭馆了，家里生活好起来了，也不用担心吃穿用度了。」
莲子汤喝完了，母亲接过空碗，「可是萱儿啊，我见你这一年来眉头是越皱越紧，神情不见半分轻松，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可以跟娘说的。」
「没有啦娘，我只是在想店里的事，想得入神了些。」
母亲半信半疑，
「之前你去朋友家小住，这从来没有过的事，娘本来还担心来着，后来见你安全回来，又是你的私事，到底也没多问什么，今天你那朋友哭得那么伤心，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是因为一点小事情难过而已，过两天就能调理好的，我们真没事，您别多想啦，时间不早了，我要睡觉了，您也快回去休息。」
母亲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好吧。」
她帮我盖上被子，有叮嘱了句，「记着啊，要是有烦心事，可以找娘商量的。」
「知道啦！」
年关将近，街上过年氛围浓厚，
过路的人脸上也堆满笑容，都盼着能过个好年。
阿霜离开侯府后，留在我家做帮工。
今年的天气格外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我干脆给阿霜放了假，让她年后再来店里帮忙。
我自己也早早关店，回家多休息几天。
这天夜里，风卷着雪肆虐地嘶吼着。
某处传来两声爆响，接着就有阵阵马蹄由远及近再走远，
远处火光忽明忽灭，更不停地有兵器碰撞声、兵士叫喊声，势要撕裂天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风停了，雪住了，城内死一般的安静。
天亮后城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只有角落处的血迹提醒着大家昨晚发生了什么。
消息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
昨夜皇帝驾崩，宁王带兵谋反，被太子镇压，当场毙命。
晚上我关好门窗准备睡觉，却听见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出房门一看，果然全家都被吓醒了。
是阿霜。
阿霜眼眶红肿，眼角带泪，
「娘子，快帮我想想办法吧。」
原来成安侯参与了宁王的谋反计划，现已被剥夺爵位。
侯府上下皆被关在牢里，将于年后问斩。
包括傅辞南。
阿霜哥哥相信傅辞南不会参与谋反，执意要去官府奏请网开一面。
她爹认为这已经不是参没参与的事了，搬了椅子坐在大门口称要去官府就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娘害怕儿子有命去没命回，哭喊着拿了根绳子吊在梁上，以命威胁。
阿霜劝完这个拦那个，现在三个人还在家里僵着，她找了机会偷偷溜出来的。
「家里现在就有三个不要命的人，你说我可怎么办呢？」
「他们现在互相掣肘，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天色不早，我安慰了好一会，
本想留阿霜住一晚，但是阿霜担心家里人，还是冒着雪回去了。
短短几月，事情竟然发展成这样。
一股无力感深深笼罩着我。
曾经站在权势头部的人，如今也被权力裹挟入狱。
我不知道傅辞南算是权力的受益者还是被害人。
我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金簪，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很沉很沉，
梦里光怪陆离，
忽然听见有人喊，
「瑄瑄，瑄瑄？」
这是，
妈妈的声音。
缓缓抬起眼皮，
没错，是妈妈。
「你总算醒了，睡了一天一夜你知道吗？」
待眼睛适应了光亮，我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
是我的卧房无疑。
我竟回来了。
试了这么久都没成功的事，睡了一觉又回来了。
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
太阳东升西落，
电视里播着热播的影视剧，
手机不停响起消息的提示音，
妈妈的唠叨仍在耳边回荡，
生活的酸甜苦辣和以前别无二致。
只是有时午夜梦回，
是那个被困于一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