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歌和牧成追着清风道长的踪迹进了清河镇。
一进镇口，两人同时停住脚。不是因为这镇子太热闹，恰恰相反——太安静了。街上没人，铺子关着门板，茶馆门口拴着的驴瘦得肋骨一条一条，耷拉着脑袋，叫都叫不出声。路边的树全秃了，树皮被人剥了啃过，白花花的树干戳在干裂的地里。井台边上搁着个木桶，桶底朝天，一滴水没有。
月歌蹲在井台边往下看了看，井底干的，泥都裂了口子。她回头对牧成说：“这地方多长时间没下雨了？”
牧成翻开卷宗扫了一眼：“三年。”
“三年？”月歌把瓜子掏出来磕了一颗，嗓子干得难受，又把瓜子收起来了，“三年不下雨，人怎么活的？”
两人沿着空荡荡的街往镇里走，总算看见人了。一帮人蹲在镇中央祠堂门口，老的小的都有，面前搁着碗，碗里是浑水，看着像从哪个水坑里舀上来的。镇长是个干瘦老头，姓周，叫周德贵，迎上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晃：“勘异司的大人？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这地方闹旱魃，三年了，一滴雨没有，再旱下去全镇人都得渴死！”
月歌蹲下来看了看他碗里的水：“县衙没给你们放水？”
“放了，一个月放一回，一家一桶。”周德贵把碗往地上一搁，“不够喝啊！我们写信写了十几封，县衙就说‘知道了知道了’，水没了！”
牧成翻了翻卷宗：“清河镇归属清河县，县令胡万山。”
“对，胡万山。”周德贵压着嗓子，“我们镇上有钱人家还好，能买水。穷人家井干了就喝泥汤，喝了拉肚子，拉完了再喝。三年了，小孩死了一茬，老人走了十几个。”
月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灰：“你先跟我说说，这旱是突然来的，还是慢慢来的？”
周德贵眼神闪了一下：“突、突然的。三年前，某天夜里，忽然就不下雨了。”
“某天夜里？”月歌挑了挑眉，“具体哪天？那天镇上出过什么事？”
周德贵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没、没出什么事啊，就是忽然不下雨了。”
月歌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瓜子掏出来磕了一颗，没再追问。
二
月歌和牧成在镇上转了一天，越转越觉得不对劲。
这镇子旱了三年，按说该有人往外逃，可街上虽然人少，却没见几户空宅子。家家户户门都关着，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铜牌又把门关上了。月歌敲了三家门，两家不开，第三家开了条缝，一个老汉露出半张脸：“你们是官府的人？”
“勘异司。”
“管什么的？”
“管异兽。”
老汉把门缝又关小了点：“我们这没异兽。你们走吧。”
月歌把脚往门缝里一别：“大爷，我不查异兽，我跟你讨碗水喝。”
老汉犹豫了半天，把门开了。屋里头一个老太太躺着，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床头搁着半碗浑水。月歌蹲下来看了看老太太，回头对牧成说：“这水不能喝了，喝了要出事。”
牧成拿铜镜往碗里一照，镜面泛了层浊光：“井水被妖气浸过，喝了伤身。”
老汉一听“妖气”，脸白了：“你们真是勘异司的？”
“铜牌还能有假？”
老汉把门大敞开，拉着月歌的袖子往里拽：“大人，你们可算来了！我跟你们说，这旱不是天灾，是那口井的问题！镇口那口井，三年前干了之后，底下就冒白气，有人半夜路过听见哭声，呜呜的。后来就再没下过雨。镇上人都说是那井里住了旱魃，可没人敢下去看！”
月歌和牧成对视了一眼。
“那口井以前出过事吗？”牧成问。
老汉眼神躲了躲：“出、出过事……三年前，井里死过人。”
“什么人？”
“镇东沈家的小闺女，叫阿蘅。”老汉声音压得极低，“长得可俊了。三年前忽然跳了井，捞上来人都硬了。打那以后，井就慢慢干了，天也不下雨了。”
“她为什么跳井？”
老汉不说话了。半天，闷闷地憋出一句：“不知道。镇上人都不知道。”
月歌蹲在门槛上，把瓜子掏出来磕了两颗：“大爷，你刚才说‘不知道’，犹豫了半天。你知道。”
老汉把门又关小了点：“大人，这事不好说。金家势力大，县太爷是他干亲家，说了要惹祸的。”
“金家？”月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哪个金家？”
“金万贯，清河县最大的粮商。他儿子金满堂……”老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阿蘅跳井之前三天，被金满堂堵在家里拖走了。关了三天放回来，阿蘅就跳了井。镇上人都知道，可没人敢说。金满堂他爹跟胡万山是拜把子兄弟，告了也没用。”
月歌嗑瓜子的手停了。
三
镇口那口井，就是沈阿蘅跳下去的那口。
月歌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深，底干了，能看见底下淤泥和碎石头。牧成拿铜镜往井底一照，镜面泛了一层青绿色的光，浓得化不开。
“妖气。”牧成合上铜镜，“很重，井底有东西。”
“什么？”
“水属，蛇类。修为不低。”
月歌站起来，拍了拍井沿：“那旱灾呢？也是这东西搞的？”
“水属异兽施法一般是发大水，不是旱。除非它把自己封在井底，把这一片的地下水全吸了，或者堵了。水脉断了，天就不下雨，井就干了。”
月歌蹲下来想了想：“它为什么要把水堵了？”
身后忽然有人接话：“因为你们不该查。”
两人同时回头。一个灰白头发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拎着个布兜。清风道长。
月歌把手揣兜里：“清风，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清风把布兜往肩上一甩：“来收妖。井里那东西，我蹲了半个月了，水属蛟类，修行四百年往上，内丹炼出来够我交半年差。你们别跟我抢。”
“没跟你抢。”月歌把瓜子掏出来磕了一颗，“你先说说，井里那东西跟旱灾什么关系？”
清风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蹲了半个月，看明白了。那东西是个公蛟，叫沧澜。它跟沈家有旧。三年前沈阿蘅跳井，那蛟就在井底下。它本来是来救人的，来晚了一步。人死之后，它一怒之下把这一片的水脉全堵了。”
“它跟沈家有什么旧？”
“这我就不知道了。”清风撇了撇嘴，“反正它堵了水脉，镇上人跟着渴了三年。”
牧成翻开卷宗：“蛟类异兽，水属，修行四百年以上。堵水脉致旱灾三年，波及全镇无辜百姓。按勘异司规矩，算祸害人间。”
月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先下井看看。”
四
清风劝了半天没劝住，最后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们下，我在上头看着。那蛟四百多年修为，我打不过，你们自己小心。”
月歌找了根绳子，让周德贵在井口拴着，两人顺着绳子往下溜。井底比想象中深，落了半天才踩到底。井壁上湿乎乎的，淤泥里散着几块碎瓦片和烂草绳。再往下看，井底侧面塌了个洞，黑咕隆咚的，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月歌猫着腰钻进去，牧成跟在后面。洞道往里延伸了几丈，忽然开阔了——一个天然溶洞，有半个屋子那么大。洞顶滴滴答答渗着水，积在底下一个小水洼里。水洼旁边盘着一条大蛟，青黑色鳞片，比水缸还粗，脑袋耷拉着，两只眼睛绿莹莹的，直勾勾盯着他们。
月歌蹲下来，把铜牌亮出来：“勘异司。你叫沧澜？”
大蛟不动，也不说话。
牧成翻开卷宗：“蛟类异兽，水属，修行四百年以上。”
大蛟忽然动了。它慢慢抬起头，绿眼睛盯着牧成，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我叫沧澜。”
“沧澜。”月歌把名字记下来，“清河镇旱了三年，水脉是你堵的？”
沧澜没否认：“是我。”
“为什么？”
沧澜沉默了半天，声音闷闷的：“你们想听故事？”
“听。”
五
沧澜说的第一句话，是六十年前的事。
“六十年前，我刚化形。修为不够，人形不稳，是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在清河上游被渔网缠住了。铁线编的网，越挣越紧，我在河里困了三天，快死的时候，有个妇人在河边洗衣裳，看见了我。”
月歌蹲在水洼边上：“谁？”
“沈阿蘅的外祖母。叫周王氏，娘家姓王，嫁到周家，镇上人叫她周王氏。”沧澜的声音低下去，“她蹲在河边看了我半天，说‘哪来的孩子，怎么泡在水里’。我那会儿人形快散了，耳朵还是尖的，尾巴也没收干净。她看了半天，说‘你眼睛是绿的，不是人’。然后她拿洗衣裳的棒槌一点一点把铁线网撬开，撬了半个时辰，手都磨破了。我钻出来的时候，尾巴扫了她一腿水，她骂了我一句‘没良心的东西’，笑着把棒槌捡起来接着洗衣裳。”
“她撬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沧澜顿了一下，“她说‘我大闺女要是活着，跟你差不多大。你走吧，别让人再逮着’。”
月歌磕瓜子的手停了：“大闺女？”
“周王氏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叫周大妞，八岁那年掉河里淹死了。二闺女叫周二妞，就是后来的沈周氏，阿蘅她娘。”沧澜声音闷闷的，“周王氏说那句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那时候记下了她的气味，记了六十年。”
“后来呢？”
“后来我修出了稳当的人形，能上岸了，偷偷去看过她一回。她老了，头发白了，在院子里晒咸菜。她二闺女——就是沈周氏——在旁边帮她搬坛子。沈周氏那时候还没嫁人，十六七岁，长得跟她娘年轻时候一个样。我没敢现身，就在墙头趴了一宿，看她家日子过得还行，就走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周王氏死了。我感应到周家血脉少了一个，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埋了。我每年去她坟前待一会儿，顺便看顾周家后人。沈周氏嫁到了镇东沈家，做续弦。沈家原配留下一个儿子叫沈大有，沈周氏后来生了阿蘅。”
月歌插了一句：“沈大有是阿蘅同父异母的哥哥？”
“对。沈家原配的儿子，比阿蘅大十岁。沈周氏嫁过来的时候，沈大有还小，她待他不差。后来阿蘅出生，沈大有大了，娶了媳妇叫刘氏。沈周氏死后，沈大有和刘氏掌了家，阿蘅跟着哥嫂过。沈大有不是沈周氏亲生的，刘氏更不是。阿蘅在哥嫂手底下过日子，不痛快。”
“阿蘅小时候，我在河里看过她几回。有一回她在河边逮蝌蚪，逮着逮着掉水里了，我在水底托了她一把，没让她呛着。沈周氏拎着她耳朵把她提溜回去，她一边哭一边喊‘娘我再也不敢了’。她不知道有人托过她。”
沧澜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三年前我感应到沈家血脉有难，从河里赶过来，晚了。阿蘅被金满堂拖进客栈关了三天。那客栈贴了符，我冲不进去。等阿蘅被放回家，我夜里去找她，她趁刘氏没看住，一头扎进井里。我接住了她，内丹吐出来给她续命，没续上。她死在我怀里，最后一句话是‘我没脸活着’。”
月歌蹲在水洼边上，瓜子忘了嗑。
“她外祖母救了我一命，我许了守护她血脉的诺。”沧澜抬起头，绿眼睛里有水光，“六十年，周王氏的大闺女没活下来，周王氏到死都在念叨。她二闺女沈周氏嫁到沈家，生了阿蘅，我守了十几年，也没守住。”
六
月歌和牧成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镇长周德贵蹲在井口搓手：“大人，底下到底什么东西？”
“一条蛟。”月歌接过清风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把你们镇水脉堵了。”
周德贵腿一软跪了：“那、那怎么办？大人你们收它啊！”
“收不了。”清风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四百多年修为，我打不过。”
月歌看了他一眼，没拆台。她蹲在井沿上，把瓜子掏出来磕了两颗，嗓子疼得龇牙：“周镇长，我问你个事。三年前沈阿蘅跳井，金满堂赔了十两银子，你们镇上有人去县衙告过状吗？”
周德贵眼神闪了闪：“那、那怎么告啊？金家跟县太爷是拜把子兄弟……”
“有一个人去告过吗？”
周德贵不吭声了。
“没有。”月歌替他说了，“一个都没有。沈阿蘅死了，你们镇上人该干啥干啥。有人说她残花败柳，有人说她招摇，有人说金满堂怎么不抢别人就抢她。你们没一个人觉得金满堂有错。”
周德贵开始冒汗：“大人，那、那我们也不知道那蛟在井里啊……”
“知道不知道另说。”月歌站起来，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那蛟是个死心眼，它认准了全镇人都是帮凶。它把水脉堵了，你们渴三年。我觉得它说得没错。”
周德贵瘫在地上。
牧成在后面补了一句：“但按勘异司规矩，异兽祸害人间，我们得管。堵水脉旱死全城，算祸害。得让它收手。”
月歌回头看他：“收了手，沈阿蘅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牧成合上卷宗：“不收手，沈阿蘅的事就永远没人在意。镇上人只会恨蛟，不会恨金满堂。”
月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七
第二天，月歌和牧成去了清河县。
县衙大门口挂着匾，匾上写着“明镜高悬”。月歌拿铜牌往门房脸上一怼：“勘异司办案，找你们胡县令。”
胡万山四十来岁，肥头大耳，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哎呀呀，勘异司的大人！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月歌没进去。她蹲在衙门口石狮子旁边嗑瓜子，磕了两颗，抬头看胡万山：“胡县令，清河镇旱了三年，你知道吗？”
胡万山笑容僵了一下：“知道知道，已经往上报了，旱灾嘛，朝廷有赈济……”
“赈济粮呢？”
“这个……路上，路上。”
“运了三年还在路上？”月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胡县令，我再问你，三年前清河镇有个姑娘叫沈阿蘅，跳井死了，你知道吗？”
胡万山脸色变了变：“这个……好像有耳闻。不过那是人家私事，双方已经私了了……”
“私了？”月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金满堂玷污民女，关三天，赔十两银子，叫私了？县衙立案了吗？验伤了吗？录口供了吗？”
胡万山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大人，金万贯是清河县粮商，跟本官有些往来，但本官绝没有徇私枉法……”
牧成在旁边翻开卷宗：“胡县令，金万贯三年前以‘捐粮赈灾’名义向县衙交过一笔银子，账上写的是两千两。但县衙实际收到的粮只有五百石，折银八百两。剩下的一千二百两，去哪了？”
胡万山脸白了。
月歌把瓜子壳往他脚边一弹：“胡县令，你猜我接下来会查什么？”
八
胡万山软了。
当天下午，他就把金万贯叫到了县衙。金万贯是个干瘦老头，进门先递银票，被月歌一个铜牌怼回去，又改口说“愿意配合调查”。
月歌蹲在县衙大堂的椅子上嗑瓜子，磕得满地瓜子壳：“金万贯，你儿子金满堂在哪？”
“犬子、犬子前年去邻县做生意了……”
“叫回来。”
金满堂三天后被押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我爹是金万贯！我干爹是胡万山！你们抓我？”
月歌蹲在椅子上没动：“金满堂，三年前六月，你玷污沈阿蘅，有没有这回事？”
金满堂脖子一梗：“什么玷污不玷污的，她自己愿意的！她穿那么骚，不是勾引男人是什么？”
月歌磕了一颗瓜子，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牧成。牧成翻开卷宗，也翻了翻，没说话。
金满堂见没人反驳，来劲了：“她天天穿红裙子在街上晃，镇上谁家正经姑娘那么穿？不是勾引男人是什么？我那天喝了点酒，她冲我笑了一下，我不就……”
“她什么时候冲你笑的？”月歌问。
“就那天！在街上！”
“具体哪条街？什么时候？”
金满堂噎了一下：“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你不记得，有人记得。”月歌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弹，“我回头去镇上问，问清楚沈阿蘅那天穿的什么，走的哪条路，跟谁说了话。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让人挨家挨户对一遍。对不上，你刚才那套‘她自己愿意’的说辞，就是编的。”
金满堂脸色变了。
月歌站起来：“你爹跟胡万山勾结贪赈灾银子的事，我慢慢跟你算。你玷污民女致人自杀的事，镇上豆腐摊的老婆子看见你拖人。井底那条蛟也看见了。你要不要跟它当面对质？”
金满堂腿软了。
九
月歌和牧成带着金满堂回了清河镇。
回去的路上，月歌让牧成先去了一趟豆腐摊。豆腐老婆子正在摊前收拾家伙什，见着铜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人，又要问阿蘅的事？”
“问点别的。”月歌蹲下来，“三年前金满堂说阿蘅穿红裙子招摇，有这回事吗？”
豆腐老婆子一听就炸了：“放他娘的屁！阿蘅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穿衣裳规规矩矩的，夏天也是长袖长裤，连胳膊都少露。她嫂子刘氏给她扯什么布她穿什么布，灰的蓝的，就没见过她穿红。金满堂那畜生是自己看上了阿蘅的脸，编出这套话来糟践人！他糟践完了，镇上那些嚼舌根的还跟着传，说阿蘅不正经。我呸！阿蘅那孩子要是真不正经，她跳什么井？”
月歌把老婆子的话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到了镇上，金满堂被押到井沿边上。镇上人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豆腐老婆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金满堂鼻子骂：“就是他！三年前把阿蘅拖走的！我亲眼看见的！他还说阿蘅穿红裙子勾引他，放屁！阿蘅那天穿的是灰布衫子，她嫂子给她扯的粗布，我认得那布，镇上就我家卖过那一批！”
金满堂缩着脖子：“你别胡说……”
月歌蹲在井沿上，把瓜子掏出来磕了一颗，对着井口喊：“沧澜，人给你带来了。”
井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井口开始冒白气，大股大股的。白气散开，一条青黑色大蛟从井底窜上来，盘在井口，半截身子拖在地上，绿眼睛直勾勾盯着金满堂。
镇上人吓得往后退，有几个腿软的直接跪了。
沧澜开口说话：“金满堂。”
金满堂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你碰阿蘅一下，我断你一只手。你关她三天，我断你两条腿。她跳井，你赔十两银子。你猜我赔你什么？”
金满堂嚎起来：“饶命！我赔！我给她立碑！我给她磕头！”
“她不要银子。”沧澜低下头，绿眼睛几乎贴到金满堂脸上，“她要你当着全镇人的面，把那天的事说清楚。说你是怎么堵她家的门，怎么把她拖进客栈，怎么关了她三天。还有，阿蘅那天穿的什么衣裳，你自己说。”
金满堂哆嗦着：“灰、灰布衫子……”
“你之前跟勘异司说她穿的什么？”
“红、红裙子……”
“她穿过红裙子吗？”
“没、没有。我编的。我就是看她好看，她不搭理我，我就……”
“你就编她招摇，编她勾引你，把自己摘干净。”沧澜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人群，“你们也听着。阿蘅死的那天晚上，你们有一个人出来找过她吗？没有。你们第二天说她‘不检点’，说她‘招摇’，说她‘活该’。她哥嫂收了十两银子不敢吭声，你们没人觉得不对。现在谁来说说，这三年旱得冤不冤？”
没人说话。
豆腐老婆子站出来了：“不冤。金满堂编瞎话糟践阿蘅，我们跟着传，我们也有错。”
周德贵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不冤。是我们没管。”
沧澜看了他半天，没再说话。它慢慢缩回井里，最后留了一句：“水脉我通了。明天下雨。”
十
第二天，清河镇下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井里开始渗水，地里的裂缝慢慢合上。镇上人站在雨里，仰着脸接水喝，有的哭有的笑。
月歌蹲在客栈屋檐底下避雨，嗑着瓜子，对牧成说：“案子结了？”
牧成翻开卷宗：“金满堂玷污民女致人自杀，判流放。金万贯贪污赈灾银两，判流放。胡万山渎职受贿，革职查办。沧澜私堵水脉致旱灾三年，念其守护之心，未伤人命，判其回原河道修行，不得再上岸滋事。”
“它答应了？”
“答应了。它走之前跟我说，它把阿蘅的尸骨从井底捞出来了，埋在她外祖母周王氏坟旁边，朝南，能看见镇子。”
月歌沉默了一会儿，把瓜子壳往雨地里一弹：“那清风呢？”
“清风道长想抓沧澜炼丹，被沧澜一尾巴抽出去三丈远。现在蹲在镇口破庙里养伤，说以后再也不碰水属蛟类了。”
月歌笑了一声：“他活该。”
十一
后来清河镇的人给沈阿蘅立了块碑。碑上没写“烈女”，也没写“贞节”，就写了“沈阿蘅之墓”五个字。豆腐老婆子每天去碑前搁一碗豆腐，搁了三个月。
金满堂流放那天，镇上没人去看。倒是他爹金万贯跪在沈阿蘅碑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被衙役拖走了。
沧澜回了原河道。走之前它跟月歌说了一句话：“你们勘异司，以后还管这种事吗？”
月歌蹲在河边嗑瓜子，想了想：“管。但下次别旱三年了，旱三天就够。三天不下雨，镇上人就想起阿蘅了。旱三年，他们只记得渴。”
沧澜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钻进水里走了。
十二
月歌和牧成出了清河镇，往下一个目的地走。
路上月歌忽然说：“牧成。”
“嗯。”
“沧澜守了周家六十年，从周王氏到沈周氏再到阿蘅，三代人。结果阿蘅还是没护住。你说它这六十年守了个什么？”
牧成想了想：“守了个念想。”
“什么念想？”
“周王氏当年撬开渔网放它走的时候，说‘我大闺女要是活着，跟你差不多大’。”牧成合上卷宗，“周王氏的大闺女八岁就没了，到死都没活过十岁。沧澜守的不是沈家的血脉，是周王氏那句话。它想让周王氏的闺女、周王氏闺女的孩子，好好活着。”
月歌把瓜子壳往路边一弹：“你这话说得像个人了。”
牧成面不改色：“看多了长鸡眼。”
月歌追着他往雨里打，两人踩出一路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