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十个深蹲，动作要标准。”
合租室友拿着戒尺，冷酷地敲着我的腿。
为了减半房租，我这外卖小哥被迫当私教的免费陪练。
我以为这是万恶的资本压榨。
直到我听到他心里传来的土拨鼠尖叫：
【哎呀好美！想亲！】
【他的痣怎么这么好看！】
我腿一软，直接栽进他的怀里。
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更狂野了。
第1章
"晏时秋，你是不是故意的？超时二十三分钟，顾客投诉到总部了，你看着办吧。"
站长老马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投诉页面的红字跟他脸上的横肉一样刺眼。
我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外卖箱的背带勒得肩膀发木。
"马哥，今天暴雨单量翻倍，系统派单——"
"系统派的单你跑不了，是系统的问题还是你腿的问题？"老马翘着二郎腿，拿指甲刀咔嚓咔嚓剪指甲，眼皮都不抬，"今天的单全按超时扣，一百二。"
一百二。
我今天从早上六点跑到现在，满打满算挣了一百五。
"马哥，那个顾客住二十六楼，电梯坏了，我是爬上去的——"
"哟，爬楼还要表扬你是吧？"老马终于看了我一眼，"嫌累你辞啊，门口排队等着干的有的是。"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这个月房租还差一半，电瓶车刚换的电池赊了修车铺老孙三百块。老孙昨天发微信问我了，语气还挺客气，但已经是第三次问了。
我从站点出来，雨小了一点，变成那种不上不下的毛毛雨。
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打了三个喷嚏。
可能要感冒了。无所谓，我晏时秋皮糙肉厚，扛得住。
扛不住的是推开家门看到的场面。
"你踩到我消毒区域了。"
祁湛坐在客厅正中间，面前铺着瑜伽垫，手里握着那根让我做噩梦的木戒尺，正对着地板上用胶带贴出来的网格线皱眉。
我低头，左脚精准地踩在一条红色胶带上。
"鞋底有泥。"他说。
我看看自己那双开了口的运动鞋，鞋面上是雨水混着路边溅上来的脏东西，再看看他把客厅地板擦得能当镜子照的战果。
"……我去换鞋。"
"换完过来。"他拿戒尺敲了敲瑜伽垫，"今天的拉伸还没做。"
我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比如我今天在雨里泡了八个小时，比如我现在膝盖酸得快站不住，比如我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但我看了一眼贴在冰箱上的那张合租协议。
白纸黑字：乙方（晏时秋）每日配合甲方（祁湛）完成规定体能训练，甲方承担乙方百分之五十房租。
省下来的一千五，是我这个月活下去的底气。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瑜伽垫边上。
"深蹲，二十个。"
"昨天不是说十个——"
戒尺敲在我小腿肚上，不重，但准。
"昨天你动作不达标，加罚十个。"祁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毫无波澜，那双眼睛审视着我的站姿。
我蹲下去。
大腿在第六个的时候开始抖。
"膝盖不要内扣。"
第十个，我觉得股四头肌要炸了。
"腰背挺直，你塌什么腰。"
第十五个，眼前开始冒金星。
"最后五个，每个蹲到底。"
他蹲在我旁边，戒尺抵着我的腰椎，冷冰冰地矫正角度。
第十八个。
我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阵声音。
不是我的声音。
【他今天淋了多久的雨啊……鼻头都红了。想把他摁在沙发上裹毯子。不行，忍住，专业一点。】
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什么？
我扭头看祁湛。
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嘴唇紧闭，眉毛微拧。
嘴皮子没动。
"发什么呆？还剩两个。"
我使劲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低血糖了，产生了幻觉。今天就吃了一个馒头加半包榨菜，出现幻听也正常。
第十九个。
第二十个。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我的脸砸进了一片硬邦邦的温热里，鼻尖蹭过棉质T恤下面轮廓分明的肌肉块，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下一秒，脑子里又炸了。
【靠！他把脸埋在我腹肌上了！我是不是该假装推开？不对，等一下，让他多靠两秒，就两秒！两秒就好！求求了！】
祁湛一把掐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一臂远的距离，脸上写着四个大字——生理性嫌弃。
"你连站都站不稳，明天加核心训练。"
他转身去拿毛巾，扔过来砸我脸上。
"擦干，别滴得满地都是。我刚拖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瑜伽垫上，浑身又累又冷又饿，膝盖在打颤。
刚才那两段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
不是幻觉。太清楚了，连语气词都有。
那是祁湛的声音。
但他嘴巴没张开过。
我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三十秒，把脸埋进毛巾里。
不管了。先活过今天再说。
第2章
"晏时秋，我跟你说个事儿。"
第二天一早，我刚从祁湛房门口经过，他的声音就从里面穿了出来。
我脚步一停，还没来得及回话，脑子里先炸出一句：
【他穿那件灰色背心好好看，锁骨的形状可以做钢琴键……冷静！今天必须保持距离，昨天差点暴露了。】
门开了。
祁湛站在门口，穿了件黑色速干T恤，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样冷，拿着一叠打印好的A4纸递过来。
"合租协议补充条款。"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第一条：乙方每日训练后必须洗澡才能坐客厅沙发。
第二条：乙方个人物品不得越过客厅中线进入甲方区域。
第三条：乙方使用厨房后须在三十分钟内恢复原状。
一直到第十二条。
"你连我用哪个水杯都管？"
"你昨天用了我的蛋白粉摇摇杯。那个杯子六百块。"
"我就接了口水……"
"签字。"他把笔递过来。
我心里窝着一团火，低头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他签字的时候手指好长，指节上有送外卖磨出来的茧子……该死好想摸。不行，我为什么要看他手指。】
这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得跟放鞭炮似的，我握笔的手差点抖出去。
但我顾不上他脑子里的变态弹幕了。
因为我得赶去上班，昨天的超时罚款让我这周的余额变成负数。
到站点的时候，老马正跟人嘀嘀咕咕，看见我来，两个人同时收了声。站在老马旁边那个穿紧身polo衫、头发打了半罐发胶的男人，我认识。
周良。
外卖站的"明星骑手"，每个月冲单王，永远笑嘻嘻的，跟谁都自来熟，手机里存了附近小区半栋楼女住户的微信。
上个月他跟我借了两百块说应急，到现在没还。
"哟，晏哥来了。"周良搂住我肩膀，那股发胶味呛得我差点打喷嚏，"昨天被罚了吧？我跟马哥说了，你脾气太软，客户欺负你一个准一个。"
"你帮我说话了？"
"那当然，咱俩什么关系。"他拍拍我后背，声音压低了点，"对了，那两百块你别催我，这个月手头也紧，我新谈了个对象，花销你懂的。"
不懂。
"行吧。"我说。
他笑了笑，凑到我耳边："哥们儿，你最近是不是跟个男的合租？昨天有人看见你进了翡翠湾那个小区，那地段一个月租金不低吧？你那室友什么来头？"
他的眼珠子转得很快，嘴角挂着那种打探到八卦的精明笑容。
我后背有点发凉。"就是网上找的拼租，没什么来头。"
"别藏着掖着嘛。"他拽着我的袖口不放，"是不是富二代？给我介绍一下呗，我那对象想找个健身教练——"
"我先去取单了。"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骑上电瓶车走了。
跑了四个小时的单。中间电瓶车在红绿灯路口灭了一次火，我推着走了两百米才打着。
再中间下了一场阵雨，我躲在过街天桥底下等了十分钟，超时了两单。
到中午，手机响了。修车铺老孙的微信。
"小晏，那三百块你看这周能不能转我？我这边也要交门面租金。"
我看了一眼余额。七十八块五。
"孙哥，宽限两天行吗？发了工资马上转。"
"行，你别嫌我催你。做生意的你也理解。"
理解。全世界都有理由跟我要钱，就我没有理由没有钱。
下午四点，我回站点充电的时候，发现取餐柜旁边围了一圈人在笑。
周良站在人群中间，举着手机，屏幕上不知道放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嘛，晏时秋那小子肯定有猫腻，跟个男的同居，你们猜怎么着？"
人群里有人起哄："搞基的吧？"
"不好说，反正够悬。"周良挤眉弄眼，看见我走过来，表情一收，手机往口袋一塞，"哟，晏哥回来了，我们聊今天的订单呢。"
几个骑手散开了，路过我的时候眼神都有点飘。
有个新来的小孩憋着笑，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
我什么都没说。
推着车去充电桩，把线插上。
站在那里站了两分钟，把今天的情绪咽了下去。
晚上回到家，祁湛在客厅做引体向上。
我拎着一袋打折面包走进来，他从单杠上翻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嘴唇动了动。
我条件反射地竖起耳朵。
脑子里安安静静。
距离太远了。
我踢掉鞋往沙发上一坐，祁湛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又没换拖鞋。"
"哦。"
"还有，今天的拉伸。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
他走过来，一米，半米。
脑内弹幕准时上线：
【他嘴边有面包屑，好想帮他擦掉。用嘴唇擦。不对这不是擦这是亲——行了祁湛你闭嘴吧！！！】
我被自己嘴角的面包屑呛了一下，咳得直拍胸口。
"核心弱成这样还吃面包。"祁湛面不改色地拽过我的手腕，把我从沙发上提溜起来，拖到瑜伽垫旁边，"先做腿后侧拉伸。"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按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把我的腿往上推。
肌肉被拉开的酸痛感顺着大腿根往上窜，我"嘶"了一声，下意识想缩腿。
他按得更紧了。
脑内：
【他的腿也太软了吧！柔韧性天赋这么好为什么去送外卖！这个角度我能看到他脖子后面那颗痣……别看了别看了会被发现！】
我咬着嘴唇忍住了笑。
这哪是什么魔鬼室友。
这分明是个写了满脑子少女漫画的变态。
但我现在还不能戳破他。
因为我还欠着房租，电瓶车的账还没还，老马明天可能还会罚我钱。
在这根名为生存的钢丝绳上，我得继续装傻。
拉伸结束，祁湛把毛巾丢给我。
"明天训练时间提前到八点。"
"我八点要出车——"
"那就六点。"
他关了客厅的灯，走进房间之前回头扔了一句："别忘了洗杯子。"
门"啪"地关上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咬了一半的面包塞进嘴里。
脑子里残存着他最后那句没出口的心声，是在关门前半秒飘过来的一小段：
【他今天精神不好，眼睛下面有青，是不是又没睡够……明天的训练强度要不要往下调一点……】
面包梗在喉咙口。
我使劲儿咽了下去。
算了，今天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先活过明天再说吧。
第3章
"六点十五了，你迟到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撞到了门框。
祁湛站在我房间门口，穿着全套教练服，计时器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是那根戒尺。
"六点半开始我还有——"
"我说的是六点。"
"……你没说过六点半吗？"
他拿戒尺指了指冰箱上的协议补充条款，最底下一行小字：甲方有权根据乙方训练表现调整训练时间，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我穿着一条大裤衩一件皱巴巴的背心站在那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膝盖还带着昨天拉伸后的酸胀。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
脑内弹幕：【穿成这样出来了？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锁骨长什么样？今天的训练我能正常发挥吗？我突然不确定了。】
"去换运动服。"他说出口的话永远和脑子里的不是同一套系统。
我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在瑜伽垫上摆好了泡沫轴和弹力带。
"今天练核心和下肢稳定性。先平板支撑，三组，每组四十五秒。"
"昨天不是才练了——"
"你昨天深蹲膝盖内扣了七次。膝盖有旧伤是不是？"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拿戒尺点了点瑜伽垫。"趴下。"
四十五秒平板支撑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两条胳膊送了一天外卖，肩膀的肌肉像被人用刨子刨过一遍，到第三组的时候手肘开始打滑。
"塌腰了。"
戒尺搭上我的腰，往上一托。
我全身的力气撑在四个着力点上，汗水沿着鼻尖往下滴，砸在瑜伽垫上。
"时间到。起来，做侧桥。"
侧桥做到一半，手机在茶几上响了。
老马的语音。
"晏时秋，今天翠苑那片的单你不用跑了，我给周良了。你跑银河湾和城中村那一片。"
银河湾是全市骑手公认的地狱区域。老旧小区扎堆，没电梯，巷子窄得电瓶车进不去，要靠两条腿一层一层爬。
城中村更别提了，导航到了都是死胡同。
"马哥，翠苑那片我跑了三个月了，客户都认我——"
"调配需要。有意见？"
我看了一眼时间。语音那头老马已经挂断了。
祁湛蹲在旁边，戒尺抵在地上，眉毛拧着看我。
"谁？"
"我们站长。"
"站长让你跑烂单？"
"调配。"
他看了我两秒，把戒尺收起来。"继续。还剩两组弹力带深蹲。"
今天的单比我预想的还狠。
银河湾有个六楼的订单，我到楼下发现门禁坏了，给顾客打电话打了四个，没人接。等了八分钟，有住户出来才蹭着门进去。
爬到六楼，顾客开门，劈头一句："怎么这么慢？都凉了。"
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睡袍，烟灰缸里摁着烟头。
"不好意思先生，门禁——"
"你们的问题不要推给我，我要投诉。"他已经在手机上点开了差评页面。
我站在他家门口，手提袋还拎着，外卖已经被他抽走了。那股烟味灌进来，我的胃跟着拧了一下。
"先生，要不我下次——"
"没有下次了。"他把门关了。
差评到手。
今天的第二个。
到傍晚的时候，我的膝盖不行了。
爬银河湾第四栋七楼的时候，左腿的旧伤抽了一下，我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楼梯棱上。
裤腿磕出了一道口子，血沁出来，和着灰混成脏兮兮的褐色。
我坐在楼梯间喘了两分钟，站起来，瘸着把最后一单送完了。
回家的路上，电瓶车又灭了一次。
我推着车走了一公里半。
推开出租屋的门，祁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一排亮晶晶的健身器材，正拿布擦他那副定制的可调节哑铃。
他先看到了我的脸。
然后视线往下走，停在我右腿那条红了一半的裤管上。
我准备快步闪进自己房间。
"站住。"
"我去洗——"
"过来坐下。"
他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拽住我的裤腿往上撸。动作很粗暴，棉花蘸了碘伏直接往破皮的地方糊。
"嘶——你轻点！"
"忍着。"
他的手指按着我膝盖周围的肌肉，力道不轻。
脑内弹幕开始刷屏：
【这伤口至少磕了二十分钟了才结的痂，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处理？是不是没带创可贴？我明天在他外卖箱里塞一整盒。不对，那样太明显了，塞一半。三片。塞三片。】
他的脸上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眉头皱着，拿纱布压住伤口的手法很专业，但压下去那一下痛得我差点弹起来。
"连个擦伤都处理不了，你在外面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骂人，但我现在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疼死了吧？我看着就疼。我能不能帮他请假？不行他肯定不同意。明天减训练量。减到一半。不对，全砍了，膝盖有伤不能练下肢——但他要是不练，腿的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我看着他的侧脸，喉咙堵了一下。
包扎完，他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
"明天的训练换成上肢。你这条腿两天之内不准做深蹲。"
"……哦。"
"九点准时开始，再迟到加量。"
他拎着医药箱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膝盖，纱布裹了三层，边角压得很平整。
专业得过分了。
我正在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这种包扎手法，门铃忽然疯了一样地响起来。
"咚咚咚——"
敲门声和铃声一起来的，又急又响。
祁湛先到的门口，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女人，穿着貂皮背心，后面跟着两个搬运工模样的男人。
"我是房东。"女人一只脚踩进来，金色高跟鞋踏在消毒线内。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那个晏时秋？今年的房租差了一半，你是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我可跟你说，我这房子不缺租客。今天补不齐，明天你的东西我请人帮你搬到马路上去。"
她身后的搬运工已经弯腰开始搬我鞋架旁边的纸箱了。
那里面装的是我所有的换洗衣服。
第4章
"你放下。"
我冲过去拽纸箱，那个搬运工膀大腰圆，一只手就把我拨到旁边。
房东太太叉着腰，嘴角吊着一个不耐烦的弧度："小伙子，做人要讲信用，签了合同交不出钱，那就是你的问题。"
"张姐，我月底——"
"你上个月也说月底，上上个月也说月底。"她踩着高跟鞋往里走了两步，指甲尖点上我的外卖服，"就你这个收入水平，还住翡翠湾？我也是看你可怜才没提前赶你。"
搬运工已经把第二个纸箱搬出来了，是我的生活用品，洗发水沐浴露和一台用了四年的充电小风扇。
我的嘴唇在抖。
不是冷。
"张姐，给我一周，我一定——"
"不给。"她的声音拔高了，在客厅里来回打转，"你知不知道这套房子现在什么行情？你一个月拖一次，我一个月跑一趟，油钱都不够。今天要么补齐全年差额，要么你现在——"
"多少。"
祁湛的声音从我身后插进来。
就两个字，没什么语气。
房东太太噎了一下，扭头看他。
"你又是谁？"
"他室友。"祁湛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准确地说，站在了我前面半步。
"欠多少。"
"关你什么事？"房东太太的表情有点发虚，但嘴上不让步，"我跟他签的合同，你一个合租的——"
祁湛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一年房租多少，你说个数。"
"三万六，他差了一万八。但是我现在——"
祁湛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转账的提示音响了。
房东太太的手机在她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凶相卡住了。
"七万二。两年。"祁湛把手机收起来，"这两年你不用来了。"
客厅里的空气不动了。
两个搬运工抱着纸箱面面相觑。
房东太太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了张。
"那个……这位先生，其实我也没说一定要今天——"
"箱子放回去。"
祁湛没看她，转头对搬运工说的。
两个搬运工对视了一下，把纸箱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房东太太在门口站了几秒，脸上的笑拉扯出一个尴尬的褶子。"那、那行，两年的我收到了啊，你们慢慢住。"
门关上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攥着那条被扒拉过的纸箱边角，指头掐出了白印子。
祁湛在我旁边。
一米之内。
脑内弹幕如约而至，而且音量是平时的三倍：
【谁给她的胆子冲我家宝贝吼？七万二买她闭嘴真便宜。刚才她指他衣服那个动作我记住了，下次她再来我直接换锁。他是不是要哭了？别哭别哭，哭了我今晚会睡不着。】
我扭头看他。
他正弯腰把被挪乱的鞋架摆回原来的位置，动作很平常。
"愣什么。"他头也不抬，"七万二，算我借你的。从你房租里每月扣，不收利息。"
"你为什么——"
"不想换室友，太麻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破烂不少，搬一次我得重新消毒整个客厅。"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冷漠到位。
如果我听不到他脑子里那句——
【我的人凭什么流落街头，只要我还有一分钱，他就不准受委屈。好想抱他。再忍忍。忍到他先开口。】
我看着他走到厨房接水的背影，后脑勺刮得很干净，耳廓的形状意外地有点圆。
我的鼻腔酸了一下。
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了。
脑子飞速运转了大概十秒钟。
我把今天和之前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过了一遍：
他每次让我做的动作，都是下肢和核心。
他盯我膝盖的姿势比盯我脸的次数还多。
包扎手法像骨科护士。
每次批评我"核心弱"的时候，下一秒脑子里就在算怎么帮我纠正代偿。
这个男人不是在折磨我。
他在给我做康复训练。
而且完全不打算让我知道。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喝完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段时间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走过去，凑到他耳边。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T恤领口的洗衣液味道。
"祁教练。"
他拿杯子的手僵了一下。
"谢谢你。"
我的嘴唇离他耳廓大概两厘米，说话的时候气息蹭上去了。
他的脖子，从耳根开始，像烧水一样红上来了。
脑内弹幕直接死机重启：
【嗡——————————】
大概过了三秒。
【他离这么近干什么？？？他是故意的吗？不是吧他一向没有这种操作，但为什么今天突然——他嘴唇蹭到我耳朵了吗？？？蹭到了对吧？？？等等等等我心跳多少了我感觉一百六了至少一百六了。】
他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转身走了。
速度很快。
步伐不太稳。
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我靠着厨房门框，低头笑了一下。
晏时秋你之前是瞎了吗？这么大一个冤种暗恋你的证据怼脸上，你居然当了好几天受气包？
行。
从今天起，游戏换个规则。
该我了。
第5章
"祁教练，你说我穿这条短裤训练方便吗？"
我站在客厅，穿着一条刚从箱底翻出来的黑色运动短裤。裤腿在膝盖上面大概十厘米的位置，是去年夏天买的，缩水了一点。
祁湛坐在瑜伽垫边上调弹力带的松紧，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调弹力带的手没停。
"太短了。做深蹲的时候容易走光。换一条。"
他嘴上说的。
脑子里说的是：
【这条短裤谁准许他买的？？？这膝盖上面的肌肉线条到底是什么成分？为什么他送外卖能练出这种腿型？我要没收这条裤子。我要烧了它。不对，我先拍下来存手机里——祁湛你疯了。】
我低头假装整理裤边，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
"没别的裤子了，这条就挺好，能活动开。"我还特意蹲了一下给他示范，"你看，幅度够。"
弹力带"啪"一声从他手里弹飞了。
"……今天换上肢训练。"他把弹力带捡起来，别过脸去，"俯卧撑，五组。"
俯卧撑就俯卧撑。
我趴下去，做到第三个的时候，故意把胳膊撑得更开了一点，让领口的位置大了些。
祁湛蹲在旁边纠正我的手肘角度，他的视线应该在我的肩胛骨附近。
应该。
【锁骨。他锁骨上有汗。那条线从脖子到锁骨到胸口——我在看什么？我看的是他的肩胛骨发力是否正确。对。没错。我在看肩胛骨。肩胛骨下面那颗痣不在我的观察范围内。不在。】
我差点把自己笑趴下。
"你抖什么？核心没收紧。"他的声音冷得很及时。
"肌肉酸。"我说。
做完俯卧撑，他让我翻过来做卷腹。
卷腹这个动作对他的视觉冲击力可能比较大，因为我翻身的时候短裤往上跑了一截，大腿内侧的皮肤露出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位置，然后非常非常快地移走了。
嘴上："大腿根内收肌要发力，别光靠腰。"
脑子里：【那颗痣。又是那颗痣。它今天为什么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还好看了。是光线问题吗。是的，一定是光线问题。】
我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腹肌确实撑不太住了，但演技不能丢。
"教练，我这边，好像有点抽。"我用手按住大腿后侧，脸上挤出一个疼痛的表情，"你帮我按一下？"
他顿了一拍。
"哪里？"
"后侧，靠膝盖窝那块。"我把腿伸过去，搭在他膝盖上。
祁湛的手搭上我的腿。
指腹贴上皮肤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开始非常专业、非常标准、非常用力地揉按。
他的脸面朝我的方向，但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
像在看墙上有什么人生真谛。
脑内弹幕滚动速度已经比外卖系统的派单速度还快了：
【他的腿好烫。体温偏高。需不需要给他量个体温。用什么量。额温枪。不对我家没有额温枪。不重要。他小腿肌肉的触感好好。什么叫好好？专业描述是腓肠肌弹性良好。专业。我很专业。】
我忍住了。
忍得很辛苦。
"好了，差不多了。"他收回手，站起来去拿水。
我在瑜伽垫上坐着，看他喝水的样子。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了一小道，他拿手背擦掉了。
我开口了。
"祁哥。"
他的手停在嘴边。
"嗯？"
"你刚才按的那个位置，确实舒服很多。"我笑了一下，"你手法真好。"
水杯在他手里发出了"咔"的声音。
是塑料杯壁被握出了形变。
"……去洗澡。训练结束了。"他扔掉变形的水杯，大步往浴室走。
我在他身后又加了一句："祁哥，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浴室的门被关得比任何一天都用力。
五分钟后，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
我"蹭"地从瑜伽垫上弹起来，跑到浴室门口。
"祁湛？"
没回应。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
"你没事吧？摔了？"
还是没应。
我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推开的缝隙里涌出来热气和水声，以及正面站在花洒下面的祁湛。
水从他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和胸口往下淌，浴室的灯打在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被水流勾得很清楚。
他看见我了。
我也看见他了。
准确地说，看了个全。
大概沉默了两秒。
他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去够浴巾，同时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又撞在了墙上。
"……你出去。"
我把门关上了。
背靠着门板，笑了很久。
第6章
"昨天的事不准提。"
第二天早上，祁湛出现在客厅的时候，后脑勺贴了一块创可贴。
他穿了件高领长袖，领口一直遮到下巴。
六月天。
"哦。"我往嘴里塞了口白粥，"不提。"
"今天训练取消。"
"怎么了？"
"我有事。"他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你自己注意休息。"
说完出门了。
走得很快。
没给我一米以内的接收窗口。
我端着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行吧，适当给他缓一天也好。毕竟昨天那个画面的冲击力对双方来说都不小，虽然从信息不对等的角度来讲，吃亏的只有他一个人。
今天跑单倒是出奇地顺。
银河湾的单被老马调走了——不是他良心发现，是周良嫌城中村单子太少不够冲榜，自己申请换了。
倒也省了我的膝盖。
午饭时间，我蹲在路边吃五块钱的煎饼果子。
手机响了。周良的语音。
"晏哥在吗？我在你们小区门口呢，顺路过来的，你那室友在不在家啊？"
我差点被煎饼噎住。"你来我家干什么？"
"聊聊嘛，上次跟你说了想给我对象找个教练，你一直不搭腔，我只好亲自上门拜访了。"
"他不在。"
"那我等等呗，你们小区这花园挺好的——"
"周良。"我吞下最后一口煎饼，"你别去。"
"怎么啦？你这态度可不像以前了啊。"他笑嘻嘻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探底的劲儿，"你是不是跟你那室友——"
"我们就是正常合租。你那两百块这周能还吗？"
"哎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钱上——"
"行，那没事了。"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多回站点充电的时候，老马把我叫到一边。
"小晏，那个客户的投诉总部审了，这次连带你前面的差评，你这个月绩效打C。"
C等于没有奖金。
"马哥，那个客户——"
"我管不了你跟客户之间的事。"他夹着烟，烟灰弹了我鞋面上，"但是规矩是规矩，你要觉得委屈可以去申诉，不过申诉的周期你知道的，至少两周。"
两周。
这两周的工资照扣。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算了一笔账。
这个月的收入减去房租减去伙食费减去还老孙的三百块，剩下的够不够我交下个月的水电。
答案是不够。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祁湛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多了一个保温袋，没拆封。
"回来了？"他没抬头。
"嗯。"
我换了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准备回房间。
"过来吃。"
我回头，看见他把保温袋推到茶几边上。
"什么？"
"牛腩饭。我买多了。"
他语气非常随便，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
但保温袋上的商家贴纸我认识，是翡翠湾隔壁商场B1层的那家私房菜，客单价人均八十往上。
他买多了？
他一个重度洁癖患者，吃饭精确到克，蛋白质碳水配比都要过秤的人，能"买多了"？
我坐下来，打开保温袋。
牛腩饭底下还压了一盒蔬菜沙拉和一杯鲜榨橙汁。
"你这'买多了'的量有点大。"
"你要不要吃？不吃我扔了。"
"吃。"
我拿起筷子。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走到我旁边的时候，进了一米范围。
弹幕上线：
【他今天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嘴唇干了。该不会又省钱只吃了一个煎饼？我要不要把家里的冰箱密码告诉他让他自己拿牛奶喝……不行他太犟了说了也不会拿。只能这样喂。一天喂一顿算了。】
我低头扒饭，没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牛腩很烂，入口就化。
调味偏甜，不辣。
是我的口味。
吃完饭，他把保温袋收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洗饭盒。
"今天怎么没安排训练？"
"你膝盖的伤还没好全。"他头也没回，"急什么。"
"那我今晚可以看电视吗？"
"九点半之前。"
"十点。"
"九点四十五。不讲价。"
他把饭盒甩干水，放进消毒柜。
我在门框这边看了他几秒。
然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不到半米。
弹幕炸了：
【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他站在我后面！他要干什么？！我要不要回头？不回。绝对不回。我在洗碗。我在认真洗碗。消毒柜的温度调到多少来着？我忘了。他身上有煎饼的味道。好香。不对煎饼怎么会香是他本人的味道——祁湛你在想什么！！！】
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背。
"谢了，饭挺好吃的。"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碗碟磕到水槽边缘的声音。
应该是手抖了。
我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脸上还带着笑，但脑子已经开始认真想一件事了。
这个男人对我好得很用心，但他死活不肯让我知道。
他用最凶的方式做最温柔的事。
所有那些"嫌弃""挑剔""严苛"的壳子底下，包的全是他不知道怎么递出来的心。
那我就当没听到。
继续让他维持那张冷脸，继续在他的脑内弹幕里看免费的真心话大冒险。
然后一点一点地，把他逼到藏不住为止。
第7章
"你今天是不是跟别人有肢体接触了？"
祁湛的问题精准得像导弹。
我刚进门，鞋都没来得及换。
"……你怎么知道？"
"你领口有头发。不是你的。"
我低头，果然有一根卷卷的头发挂在领子上。
是周良的。
今天在站点，他又凑上来，搂着我肩膀要给我看他对象的照片，顺便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站里同事不小心碰到的，没什么大事。"
祁湛没说话。
转身走到消毒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酒精棉片，隔着半个客厅扔给我。
"把领子擦了。"
我擦了。
他这才开口："今天加训。"
"你昨天不是说膝盖没好全——"
"换项目了。今天练上肢和腹部。八组卷腹。"
八组？
平时最多四组。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
线条收得很紧，下颌的咬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换好衣服过去，躺在瑜伽垫上开始做。
他蹲在旁边计数，戒尺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做到第四组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个同事，男的？"
"嗯。"
"经常碰你？"
"他那个人就是自来熟——"
"下次他碰你你躲开。"
我从卷腹的姿势里抬起头看他。"你管得挺宽。"
他的戒尺停了一下。
"你的训练计划需要保持身体状态稳定，乱七八糟的肢体接触会打乱肌肉张力。"
这理由编得我差点给他鼓掌。
脑内弹幕倒是诚实多了：
【谁碰他了？哪个男的？长什么样？今天吃了几次豆腐？我要查监控。我没有他站点的监控。我能装一个吗？祁湛你冷静，装监控是违法的。那我盯梢呢？盯梢好像也违法。法治社会好烦。】
我趴在垫子上笑，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笑什么？"
"腹肌酸，条件反射。"
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怀疑，但没追问。
卷腹做完，又被安排做了两组平板支撑。这次他的手掌直接按在我后腰上矫正发力位置，掌心的温度烫得很不正经。
脑内同步直播：
【他后腰好窄。腰臀比完美。我测过这么多客户没有一个有这个比例。他到底是怎么送外卖送出这个身材的？基因太不公平了。我的手要不要稍微往下移一点？不行那就是犯罪。祁湛你是教练你是专业人士你有职业道德——你的手在往下移。】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尖碰到了我腰线的边缘，然后像触电一样缩回去了。
"行了，今天到这里。"他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度，"去洗澡。"
训练结束我没马上去洗澡。
我拿了瓶水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周良三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自拍加定位，翡翠湾小区门口的奶茶店。配文是："偶遇晏哥的高端小区，什么时候带我参观参观嘿嘿。"
下面有几个骑手点赞，有人评论："人家同居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周良回复："都是兄弟嘛，了解一下。"
我把手机屏幕暗下来。
周良这个人，我认识大半年了。起初觉得他还行，热心肠，跑单快。后来发现他热心肠的对象只有好看的女客户，跑单快是因为把烂单往别人头上推。
借钱不还只是小事，更麻烦的是这个人嘴上没有把门的。他要是把祁湛的情况添油加醋在站点传开，我最后的清净也要没了。
正想着，门铃响了。
祁湛去开的门。
周良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紧身polo衫，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看见祁湛开门，笑容卡了半秒。
"你好，我是晏哥的同事。听说你是私教？我想咨询一下——"
"不接散客。"祁湛看了他一眼，准备关门。
周良一只脚卡进门缝里，笑嘻嘻的："别这么客气嘛，我就随便聊聊——"
他的手往前伸，像是要搭祁湛的胳膊，带着那股自来熟的劲儿。
然后他的手没搭上去。
因为祁湛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说了，不接散客。"
周良脸上的笑僵了，他试着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哥们儿，你手劲也太大了——"
"另外。"祁湛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周良胸口的口袋里，"你要是下次还想对我室友动手动脚，提前跟这上面的人打声招呼。"
名片上写的什么我没看见，但周良看了一眼之后，脸色变了。
"你你你们——这不就是个合租吗——"
"是合租。"祁湛说，"所以他的领口上不应该有你的头发。"
门关了。
周良在外面愣了大概五秒，然后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全程没说话。
祁湛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他开始擦他的可调节哑铃，擦得很用力。
脑内弹幕：
【那个男的碰过他多少次？我应该更早来的。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快递箱刮过的划痕。我要不要去他站点蹲着？我可以假装路过。每天路过。路过八次。】
他擦哑铃的速度越来越快，布都要冒烟了。
我忍了大概十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一把拽住他T恤的领口往下拉。
他身体前倾，我低头。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擦哑铃的手停了。
哑铃从膝盖上滚到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三秒钟。
我后退一步。
他坐在椅子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擦东西的姿势。
目光直愣愣的。
"你——"
"你今天话太多了。"我说，"这个方法比较高效。"
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了。
身高差在这种时候格外明显。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在涌动。
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拉过去。
这一次换他了。
持续时间比我那三秒长得多。
长到我觉得自己的肺要罢工了。
我拍他肩膀，拍了三下才放开。
"……你是不是练过憋气？"我喘着，"你肺活量到底多少？"
他的耳朵红透了，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翘起来，翘到他自己都没法假装冷酷了。
"该洗澡了。"他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不快。
脑内弹幕：
【他亲我了。他先亲的我。我没有做梦。我刚才是不是亲太久了？无所谓。下次更久。】
第8章
"你今天的深蹲膝盖没内扣。"
"因为你治了两周了，有效果了。"
祁湛手里的动作顿了一拍。
我们面对面坐在瑜伽垫上，他正在帮我做腿后侧的被动拉伸。
"什么叫'治了'？"
"我说训练有成效。"我赶紧改口。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我知道他记住了。
因为亲完之后的第三天，祁湛进入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
他没有提那个吻。我也没有提。
表面上一切照旧，该训练训练，该嫌弃嫌弃。但是一些细节变了。
比如他给我纠正动作的时候，手会多停留两秒才移开。
比如冰箱里开始常备鲜牛奶和水果，他说是超市搞活动买多了。超市活动连续搞了三天，每天都"买多了"。
比如他晚上出门会问一句"要不要带点什么"，以前他出门连通知都不通知。
我享受着这种变化，同时在读心术的加持下，像看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结局的电影。
但电影的进度条，今天被他按了快进。
事情出在我跑外卖的路上。
今天的单集中在翡翠湾对面的商圈，骑车十分钟的距离。我出小区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迈巴赫。
车牌号我记过，是祁湛的。
我骑出去两百米，那辆车跟上来了。
速度大概二十码。
跟我的电瓶车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我假装没看见，送了两单。
第三单取餐的时候，我进商场B1层，出来时那辆车还停在商场正门口的临时车位上。
好，你跟吧。
第四单送完，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敲他车窗。
"祁教练，你跟踪我两个小时了。"
车窗降下来。
祁湛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的表情非常镇定。
"路过。"
"你路过了两个小时。"
"这个片区有家器械店我要看看。"
"器械店在南门，你车头朝北。"
他把墨镜摘了。
"你怎么知道器械店在南门？"
"我每天在这片送外卖。"
他沉默了两秒。
"我走了。"
"等会儿。"我趴在车窗边，"你这车停在这儿太扎眼了，我同事看到又要乱传。你下次要跟的话换辆共享单车，起码低调点。"
他的表情裂了一秒。脑内弹幕开始乱码：
【他让我下次换共享单车？他的意思是我可以继续跟？他默许了？他是不是在暗示他不反感？等等，他怎么知道我在跟他？我全程保持了五十米啊。】
我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车顶。"走吧走吧，我还有四单没送。"
他发动车子走了。
后视镜里，他的耳朵又红了。
晚上回家，训练照常。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他让我做弹力带侧步走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你那辆车一个月油费多少？"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天天跟着我跑，一个月油费够我半年饭钱了，不如直接雇我当你专属骑手。"
他手里的计时器按错了，归零了。
"你——"
"开玩笑的。"我蹲下去继续做侧步走，"你要是不放心我在外面受欺负，可以直说，不用拐这么大个弯。"
安静了几秒。
弹幕出现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我的跟踪水平有这么差吗？还是说他真的很敏感？他对我太了解了。不对，不可能。他了解我的程度不正常。一个正常的室友不会精准地知道器械店在南门。除非……】
我看到他脑子里那个"除非"后面是省略号。
他在靠近答案了。
训练结束后，他没让我去洗澡。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客厅很安静。
"晏时秋，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比如？"
"比如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手心出了点汗。
"你表情太好读了。"
"我是私教，我学过微表情管理。你说说看，我刚才什么表情？"
"你在怀疑我。"
"不是。"他盯着我，然后脑子里默了一句话。
弹幕进来了：
【如果你真的能听见，现在就摸摸我的左耳。】
我的心跳提速了。
手指动了一下。
理智说别碰。
但身体比理智快。
我伸手过去，指尖捏住了他的左耳垂。
他的呼吸停了。
第9章
"你真的能听见。"他的声音很轻。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能解释——"
"你能听见我想什么。"他又说了一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你第一次让我做深蹲那天。"
"那天。"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很难消化的东西。
"是。就是我栽你身上那次。"
客厅安静得很彻底。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脑内弹幕也安静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米之内接收不到任何声音。
"所以。"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了，"这两周你做的所有事情——故意穿短裤、故意抽筋让我按腿、故意在厨房凑过来——"
"是故意的。"
"你听到了所有。"
"每一条。"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一层很薄的红。
"你拿我当猴耍。"
"不是。"
"那你告诉我，一个人能听到另一个人满脑子的疯话，忍了两周不说，还反过来利用这些信息来——来撩我——这叫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
他在委屈。
"你说得对。"我说，"是我不厚道。但你也不厚道。"
"我哪里不厚道？"
"你暗恋我多久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训练项目是什么吗？"我往前走了一步，"深蹲纠正膝盖内扣，侧桥练核心防止腰椎代偿，弹力带侧步走是髋关节稳定性训练。你给我安排的每一项都是针对送外卖的职业损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你让我做的不是体能陪练，是康复训练。"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帮我包扎膝盖那天。手法太专业了，像跟骨科大夫学过。"
他没有否认。
安静了几秒，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后仰，盯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一米之内，弹幕重新上线了。
【他都知道了。那我没什么好装的了。三年了。从那次车祸之后我就没忘过他。他背着我走了一公里，我的血全流在他后背上，他的腰那个时候就有问题了。后来我找了他三年，换了两个城市，查了所有外卖平台的入职记录。搬到这个小区是因为这个片区有他的跑单范围。减半房租是唯一能留住他的方式。我不敢直接说。我怕他跑。他连两百块都要被同事赖掉，一个月省吃俭用连煎饼都不敢加蛋，我说我喜欢他他只会觉得我在开玩笑，或者更糟——觉得我在施舍。所以我只能装成这个样子。只能用训练当借口。只能把所有的心思全部藏起来。结果他全听见了。全听见了。】
我的鼻子酸了。
很酸。
"车祸。"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说的那次车祸——是三年前朝阳路十字路口那次？"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我。
"你记得？"
"我记得我背过一个人。"我说，"很重，比我现在训练完还累。但是他一直跟我说不用管他，叫我放下他。我没放。"
"你跑了一公里。"
"一公里出头。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我把你交给护士就走了，因为我那天还有单没送完。"
他看了我很久。
"你走了之后，我醒过来，病床边没有人。护士说把你送来的那个年轻人走了，没留电话。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后背。"
"所以你找了三年。"
"嗯。"
"找到了就搬过来当我室友。"
"嗯。"
"然后假装跟我不认识，用减房租当诱饵，逼我跟你做康复训练。"
"……嗯。"
"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三年前你救了我现在我搬过来跟你同居是因为我暗恋你？你会信吗？"
"不会。"我说，"我会觉得你是骗子。"
"所以。"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我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非常非常僵。
但没有推开我。
弹幕：
【他靠在我肩膀上了。重量大概……四十公斤的上半身偏移到我的三角肌上。很舒服。比做三组飞鸟还舒服。他头发蹭到我脖子了。痒。好幸福。我是不是可以把手放上去了？放哪里？肩膀？腰？头顶？头顶会不会太油腻了？算了先放肩膀稳妥——】
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声音闷在我头顶上方，"你要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我说，"继续做你的免费陪练呗。不过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训练完之后，牛腩饭不能停。"
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
"行。"
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关了灯。
黑暗里他的手从我肩膀滑到后脑勺，把我的脸扳过来。
"还有一个条件，你能听到我想什么这件事，给我一点时间适应。"
"你需要多久？"
"大概——"
脑内弹幕同步传来：【零秒。我已经适应了。他能听见反而更好我不用再憋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想亲他。我要亲他。我现在就要。】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笑得接不上这个吻了。
第10章
"你嘴角还有奶油。"
"哪边？"
"左边。不对，你的左边——行了别舔了。"
祁湛伸手，拇指在我嘴角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奶油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这个行为，按你以前的洁癖标准，属于什么级别？"
"标准已经更新了。"
我们站在一家刚装修完的店面里，空气中混着油漆和黄油的味道。门口的招牌还没挂上去，但烤箱已经调好了温度，操作台擦得能反光。
这是我的甜品店。
准确地说，是祁湛出的盘店费，我出的手艺。
他管这笔钱叫"彩礼"。
我管这笔钱叫"投资"。
我们在称呼上争执了三天，最后他在合同上的出资方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老婆本钱。我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商业用语。
"今天第一炉试烤，你别在这儿杵着了，挡我动线。"我把他从操作台旁边推开。
"我不挡。我站这儿看着。"
"你站这儿我手抖。"
"你以前送外卖骑车单手拎四杯奶茶手都不抖，挤个裱花袋能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回答他。
因为答案在他脑子里已经替我说了：
【因为他在意我看不看他做。他紧张。好可爱。我今天要在这里站八个小时。谁也别想赶我走。他弯腰拿模具的样子我可以看一年。一辈子。行了祁湛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第一炉戚风蛋糕出炉了。
金黄色的，表面有一条裂口，是正常的爆顶。
我用竹签戳了一下，回弹干净。完美。
"来尝。"
他接过我切好的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了。"
"你不吃甜的我知道，但这是给客人的标准甜度——"
"再来一块。"
"你不是说甜了？"
"甜的也吃。"
我又给他切了一块。
他吃完，用纸巾擦了手指。
"不错。"
就两个字。
但脑内：【太好吃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蛋糕。这是他做的。我男朋友做的。我要买十个保温柜把他做的所有东西都存起来。不对保温柜放不了蛋糕会塌。那我就每天吃新鲜的。每天。我愿意为了这块蛋糕增加三百卡的有氧。五百卡也行。】
我把笑憋回去了。
开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起来也没什么曲折。
祁湛坦白之后的第二天，我就辞了外卖员的工作。
因为那天我去站点交工服的时候，老马正在办公室跟区域经理通话，我在门外等了五分钟，听到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那个晏时秋的单子我调过了，烂单全给他跑，绩效稳C，这样年底末位淘汰就有人垫底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马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辞职信。"我把打印好的纸放在他桌上，"这个月的工资按时打，不然我申请劳动仲裁。"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挤出来一句："你想清楚了？辞了可没人要你。"
我转身走的时候，看到他桌上摆着一沓骑手绩效排名表。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重点关注对象。
走出站点大门，祁湛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他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搞定了？"
"搞定了。"
"这个给你。"
文件袋里是一份律师函的副本。针对外卖站克扣工资和违规调配的劳动仲裁申请书，以及过去半年所有被恶意分配烂单的系统记录截图。
"什么时候弄的？"
"你跑单的时候我也没闲着。"他把车门打开，"上车，带你去看个店面。"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老马和周良的近况我知道得不太详细，是从前同事群里零星看到的消息。
劳动仲裁的结果下来了，站点被罚了一笔不小的金额。老马被总部降级调到了郊区的分拣站，据说现在每天的工作是在仓库里搬箱子。
周良的事情更戏剧化一点。
他那条关于我和祁湛"同居"的朋友圈被祁湛的律师截图存证了。造谣侵犯名誉权，律师函发到了他的户籍地址。他爸妈打电话过来求情，周良在电话里哭得很大声，说自己就是嘴欠开了个玩笑。
祁湛的原话是："笑话讲完了，笑不出来就别怪听众不给面子。"
最后以周良公开道歉加赔偿收场。
这些事我没怎么参与，是祁湛的法务团队全程处理的。
我问过他一次，你的法务团队到底是哪来的。
他说，他辞职之前是一家连锁健身品牌的合伙人。不是打工的金牌私教，是持股的那种。
"你之前骗我说你是私教。"
"我没骗你。我确实是私教。只是还有另一个身份。"
"那你为什么辞职？"
"因为我要去给你看店。"
他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是穿着一身黑色T恤站在甜品店门口。
路过的阿姨们经常停下来看他两眼，然后问："帅哥，这家店卖什么？"
他指指门口的招牌。
阿姨再看一眼他的脸和身材，二话不说就进来消费了。
我们的甜品店开业半年，生意稳定得出乎我的预料。
回头客很多。
有一部分是冲味道来的，还有一部分——我合理怀疑是冲门口那个真人立牌来的。
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午后，客人不多。我在操作台后面给芒果慕斯脱模，祁湛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消息：翡翠湾小区业主群发的公告，楼下那家器械店关门了，空出来一个铺面。
"隔壁。"他说。
"嗯？"
"扩个店面。你的烘焙间太小了，黄油和面粉放不下了。"
"那得多少钱——"
"我来。"
"又是彩礼？"
"嗯。"
"你的彩礼预算到底有多少？"
他没回答，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把脱好模的慕斯移到展示柜里。
一米之内，弹幕准时播报：
【他今天穿的粉色围裙。粉色。他弯腰放蛋糕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一点，后腰露出一小截。他知不知道自己弯腰的样子——祁湛你不要看了。你在店里。公共场合。你有职业道德。你不能在营业时间盯着老板的腰看。但是好好看。今晚让他穿着这件围裙加练。三个小时。对，三个小时起步。】
我把手里的蛋糕放好，扶住了自己的腰。
这个腰，从三年前那场车祸到现在，被这个男人惦记的时间比它酸痛的时间还长。
"你干嘛扶腰？训练伤到了？"
"没有。"我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想起今晚还得加练，提前心理建设一下。"
他愣了一秒。
然后耳根开始泛红。
"……谁说今晚要加练了。"
"你想的。"
门口的风铃响了，有客人进来了。
他退后一步，把脸上那点破功的痕迹收拾干净，恢复成门口保安的标准冷脸，转身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背蹭了一下我的手指。
脑内弹幕锣鼓喧天：
【碰到了。我碰到他手指了。今天的第七次。他没躲。七次都没躲。晚上的训练改成四个小时。不对他腰不好两个小时封顶。两个半。取整数三个。三个小时最终决定。附赠牛腩饭一份。】
我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攥着裱花袋，脸上的温度比烤箱还高。
店里的客人在展示柜前面选蛋糕，祁湛在门口背着手站岗。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我挤了一朵奶油花，挤歪了。
不怪我。
怪他的脑子太吵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