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2% 与 45% 的生死线
红圈是用红油笔重重画上去的，力道大得刮毛了A4纸背面的纤维，油墨洇进“12%”那两个数字的缝隙里。
纸页右下角沾着一点深褐色的茶渍，被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指按住，沿着长桌光滑的胡桃木漆面，一路推到了祝青越的指尖前。
4月中旬，上午10点，平台十二楼第一会议室。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悬在头顶，扇叶积着薄灰，吹下来的冷风带着一股隔夜的速溶咖啡味。
“跑分结果今早6点出来的。”平台内容部负责人韩立群收回手指，端起桌上的紫砂保温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枸杞，“青越，自己看看吧。”
祝青越没碰那张纸。她的视线跨过那个刺眼的“12%”，落在表格右侧的并列对比栏上。
那一行印着隔壁同期申报的S级甜宠剧《雨夜沉沦》，开篇第一场“霸总雨夜壁咚”，V3模型预估完播率：45%。
不多不少，刚好压在平台内部明文规定的A级项目过会线上。两个数字并排躺着，黑体加粗，连一句多余的批注都没有。
“第1集开场，女审计师周凛在跨国并购谈判桌上，花八分钟拆穿前男友公司的财务造假。”韩立群咽下一口热茶，把保温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台词密度太高，专业术语占了三分之一，男女主连个眼神拉丝都没有。现在观众下班躺床上刷剧，谁给你耐着性子看资产负债表？”
祝青越把搭在剧本初稿上的右手收回来，食指指甲在硬壳封面上极轻地刮了一下：“周凛查的是并购案底账，前男友在试图用期权合同给她下套。她不看资产负债表，难道看他衬衫扣子解到第几颗？”
长桌两侧几个年轻的评估责编低下头，假装翻看手里的平板电脑，没人吭声。
“你别跟我顶。”韩立群叹了口气，身子往宽大的皮椅背上一靠，手指点了点桌面，“三年前《过站1》结局，你写那句‘什么年代了还搞纯爱’，确实把观众爽到了，也让你拿了年度最佳编剧奖。可青越，你已经整整三年没出过爆款了。”
祝青越下颌绷紧了一瞬，没接话。
韩立群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另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复印件，翻到第四页，折了个角推过来：“法务早上刚核过条文。按去年跟你工作室签的阶梯开发合同，剧本初审跑分低于30%，自动触发两周限期整改。”
祝青越垂下眼，看着被折角的那一行小字。
“今天是4月15号，给你留足14天。”韩立群竖起两根手指，“4月29号下班前，新剧本交上来，V3模型跑分必须摸到45%的及格线。要是还过不了会，平台有权单方终止项目。”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吐出来：“项目终止，你得全额退还平台前期预支给你的50万剧本定金。另外，按合同第七条，赔付平台30万违约金。”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在祝青越后颈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截：“韩总，那50万预付款，上个月我已经拿去交了工作室全年的房租，还有助理上半年的工资。”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
坐在韩立群左手边的制片主任低头转着签字笔，右手边的责编伸手把自己的水杯往里挪了半寸。整张长桌八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接她这句话。
50万退回去，再加30万违约金。14天，80万的窟窿。
“工作室的账是你自己的事，平台只看系统跑出来的数。”韩立群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往腋下一夹，“要么把前男友改成暗恋护妻的投行合伙人，前3集加够三场肢体接触；要么两周后走解约流程。散会吧。”
啪嗒一声。
长桌斜对面，一直没出声的数据分析师陈彻合上了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他坐在逆光的角落里，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在腕骨上，正低头把电源线一圈一圈绕好，塞进帆布电脑包的侧袋。
韩立群拉开门先走了，几个责编抱着电脑鱼贯而出。祝青越坐在原位没动，等屋里走空了，才伸手把那张画着红圈的预测表拽过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的单肩帆布包里。
她拎起包推门出去。
十二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尽头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江面。陈彻就站在消防栓旁边的窗台前，单肩背着电脑包，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两人从五岁起就住隔壁，同年同月生，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张地毯上抢积木。太熟了，熟到连场面上的客套话都省了。
祝青越走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刚才在里面，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
“说什么？”陈彻垂眼看她，语气平得像高中晚自习时，拿红笔点出她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函数题算错了符号，“V3模型在后台跑了三遍，交叉验证的误差不超过0.5%。你写的第1集，放出去第47秒，观众就会划走。”
“第47秒？”祝青越皱起眉，“第47秒周凛才刚把假账的凭证拍在桌子上，台词才说到第三句，凭什么划走？”
“平台的口径，前10秒要有强情绪钩子，1分钟内要建立人物关系。你这一集，第47秒就撞上第一个专业审计名词‘商誉减值测试’。”陈彻把矿泉水瓶换到左手，报数据报得像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系统判定认知负荷超标，55%的移动端用户会在这半秒内手指上滑，切去刷短视频。”
祝青越气笑了，胸口起伏了一下：“陈彻，三年前《过站1》开篇，周凛也是在查账，那时候观众怎么没划走？”
陈彻看着她眼底那点因为熬夜改稿浮起来的红血丝，嘴唇动了一下，没接关于三年前的话茬。
“第47秒到底卡在哪，我把时间轴切分表发你邮箱了。”他说，“你自己回去对着拉片看。”
“我不看什么切分表。”祝青越把帆布包的肩带往肩膀上用力一提，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戏是我写的，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我心里有数。让周凛在谈判桌上跟做假账的前男友壁咚，我写不出来。”
陈彻转身往电梯厅走，步子不快，刚好跟她并排：“写不出来也得改。阶梯合同是法务部今年新改的模板，违约条款锁死在OA系统里，韩立群也没权限给你免那80万。”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里面没人。
祝青越迈步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外的陈彻：“你不下楼？”
“三楼还有个数据会，我走楼梯下去。”陈彻抬手按住电梯门边的开门键，目光落在她攥紧帆布包带的手指上，停了两秒，“晚上回去吃什么？”
“不吃，气饱了。”
陈彻收回手，退后半步。
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把走廊顶灯的白光一点点切碎。梯厢开始平稳下坠，失重感顺着脚底板爬上来。
祝青越靠在冰凉的不锈钢厢壁上，伸手从兜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手机银行APP。
输入指纹，页面跳转。工作室对公账户的可用余额栏里，静静地躺着一串数字：43,210.50元。
她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三秒，拇指按向侧边的电源键，啪地把屏幕按灭了。
第2章 隔壁竹马与她的“清账铁律”
塑料漏勺在滚开的骨汤里搅了半圈，十来个皮薄馅大的鲜肉小馄饨浮上来，撞在铝锅边缘。
摊主抓了一大把切碎的青葱花，手腕一抖，绿油油地撒进一只碗里，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猪油花。
“那碗不放葱。”陈彻说。
晚上8点半，江景公寓后街的露天夜市刚上客。塑料折叠桌的桌腿有点瘸，底下垫着一块叠了四层的硬纸板。祝青越抽出两张粗糙的粉色餐巾纸，低头擦着桌面上的油星。
对面的陈彻接过摊主端来的两只碗，把虾仁多的那只放到祝青越面前。她连头都没抬，抽出一双筷子掰开。
不到两分钟，祝青越那碗见了底。陈彻把最后两个馄饨拨进她碗里，自己端着碗把汤喝干净。
搁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妈”字。
祝青越刚夹起一颗虾仁馄饨，看了一眼屏幕，把馄饨又放回了勺子里。她划开接听，没开免提，但她妈尖利拔高的嗓音还是顺着听筒漏了出来，穿透了夜市炒田螺的油烟声。
“青越！你现在在哪儿呢？我跟你说，我刚听剧团以前的姐妹讲，祝明远那个王八蛋上礼拜在江北办满月酒了！”
祝青越左手支着额角，右手拿筷子尖轻轻戳着碗里的馄饨皮：“妈，他再婚都两年了，生不生孩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电话那头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他抱新儿子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当年从我手指缝里抠出去的！五年前在律所签协议，我就知道他藏了猫腻！东街那间临街商铺，当时评估价算低了整整40万！40万啊！我当年为了他连剧团首席大提琴手都让出去了，冬天手冻出冻疮给他煲汤，他倒好，拿我的青春去给别的女人养儿子！”
陈彻吃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安静地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
“铺子已经过户五年了，法院判完的案子翻不了。”祝青越声音冷淡，没有任何起伏，“你降压药吃了吗？”
“吃什么药！我一想起他二十年前在剧团宿舍楼下给我种玫瑰花的样子，我就恨不得把当年眼瞎的自己掐死！”她妈在电话那头哭骂起来，翻来覆去还是五年前律所撕破脸时的那几本旧账，“青越，你明天去律所帮我问问，能不能起诉他隐匿婚内财产？他欠我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隔壁桌的客人端走一碗馄饨，汤勺磕在碗沿上，叮了一声。
“我这两天改剧本，没空去律所。”祝青越看了一眼碗里已经泡软的馄饨皮，“下个月的生活费我明早打你卡上。挂了。”
不等那头再骂，她直接按断了电话。
夜市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初夏的潮气。祝青越没动勺子，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微信置顶下方的一个对话框。
发信人姓周，前两天在制片人饭局上认识的一个地产商富二代，头像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前天，这人派同城跑腿往她工作室前台塞了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某顶奢品牌的碎钻手链。
祝青越退到浏览器，看了一眼自己下午刚截好的品牌官网专柜标价图：18,600元。
对话框里躺着三条没回的消息，最后一条是：【收到了吗？喜欢吗？】
她切回微信，回了一段：【周总，不好意思。工作室有规定，合作方送的东西一律不能收，不是针对您。手链我没拆，明天上午顺丰原样退回，单号回头发您。多谢。】
消息出去不到十秒，那头回来一个问号。她没点开。
她切去顺丰小程序下单，选了到付，明天上午取件。保价那一栏她空着没填。
做完她把那个对话框往左一滑，点了删除。盒子前天塞来的，在她这儿搁了两天，处理掉用了四分钟。
“汤凉了。”陈彻伸手敲了敲她的碗沿。
祝青越锁了手机揣回兜里，低头把剩下的四个馄饨一口一个塞进嘴里，咽下去，站起身：“走吧。”
两人顺着人行道往江景公寓走。路口正好遇到红灯，倒计时还有70秒。
街角百货大楼外墙上的巨幅LED屏幕正亮着刺眼的白光，晚间娱乐新闻的快讯字幕一排排滚过。画面中央是一张狗仔在地下车库偷拍的高糊动图，旁边配着加粗的红字标题：【海归影视副总程景明夜会三嫩模，时间管理大师人设崩塌！】
祝青越停在斑马线前，仰头看着大屏上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的男人，嘴角往上一扯，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两年前，这位程副总追她，圈子里差不多都知道。她在剧组被投资人灌酒，程景明冲上来替她挡了整整一斤白酒，当晚送进急诊洗胃，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当时全剧组的小姑娘都劝她，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男人，赶紧收了。
她去医院探望，把住院费、营养费翻倍打进他卡里，顺手递了一份自己手里优质短剧项目的5%分红转让协议，当着他的面把住院费、营养费和分红一条一条摊开，一天都没跟他暧昧过。
“笑什么？”陈彻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住路边骑过去的外卖电动车，随口问了一句。
祝青越收回视线，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看见个熟人。当年全组人都劝我嫁给他，还好我账算得快，不然现在在律所排队查房产证的就是我了。”
绿灯亮了。她迈下马路牙子，偏过头看了陈彻一眼：“这就是信纯爱的下场，还是咱们的革命友谊最牢靠了！”
她说话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从头顶斜照下来。
陈彻抬起左手，扶了一下单肩帆布包的肩带。在他手肘抬起的瞬间，祝青越余光瞥见他背包侧袋的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尼龙工牌挂绳。
在他们平台，P7组长及以上的管理层，工牌挂绳一律是深黑色的；只有P6及以下的基层员工，才用这种廉价的浅蓝色。陈彻三年前就是评级组的组长了。
祝青越的目光在那截浅蓝色挂绳上顿了半秒。但脑子里紧接着跳出那80万的违约金和14天的ddl，她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迈步过了马路。
公寓电梯一路升上十六楼。一梯两户，两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一道半米宽的墙垛。
“早点睡，别熬太晚。”陈彻掏出钥匙插进1602的锁孔。
“嗯。”祝青越拧开1601的门把，闪身进去。
两扇沉重的防盗门先后合拢，咔哒、咔哒两声锁舌弹响之后，楼道里又重归寂静。
第3章 第一件脏事
“第3集谈判桌这场戏，总共六页半，周凛一个人说了四页的台词。”
选角会议室的椭圆桌旁，梁希摘下鼻梁上的墨镜，轻轻搁在摊开的剧本上。她今年三十一岁，刚拿了电视节最佳女配角，米色风衣衬得脖子修长，说话时声音不高，一句一句都不慌。
“青越，咱们是老相识了，我有话直说。”梁希端起面前的冰美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桌面看向祝青越，“周凛这个角色太冷、太硬，前男友破产她连滴眼泪都不掉，还上去踩一脚。现在的市场环境，这种不近人情的女主角出去是要被观众骂冷血的。我要是接这个戏，前3集的职场交锋戏至少得砍掉一半，加两场她背地里替前男友还债的戏，把人物柔化一下。”
坐在主位上的投资方代表刘总立刻赔着笑点头：“梁老师说得对，大青衣就是有市场敏锐度。青越啊，项目现在本来就卡在两周整改期里，梁老师肯来救场，那是给咱们面子，剧本你就按梁老师的意思顺一顺？”
祝青越坐在下首，手里的黑色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把查假账改成替前男友还债，那不叫《过站2》，那叫《扶贫办主任的春天》。梁老师要是想演菩萨，隔壁仙侠剧组正招观音呢。”
梁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祝编剧，你这剧本现在连平台45%的过会线都没摸到。我是看在《过站1》的招牌上才过来聊的。你不改，真让刘总把他塞进来的那个选秀小花推上去演女审计师，你这戏怕是连开机都撑不到。”
刘总脸色一僵，干咳了一声：“哎，那个谁，林薇薇虽然演戏经验少点，但人家抖音粉丝800万，自带商务流量嘛……”
祝青越看了看对面拿腔作势的梁希，又看了看旁边一心想塞流量小花进来洗钱分猪肉的刘总。
梁希有演技，但进了组绝对是个改戏的戏霸，会直接把周凛的骨头拆碎；刘总的小花是个木头美人，演戏像背课文，可刘总吃她那一套。哄住刘总，投资方就会去韩立群那里施压，替她争取更多的整改缓冲期，而且小花不敢改她半个字的台词。
两害相权，她保剧本。
“梁老师的意见我记下了。”祝青越把剧本合上，脸上没露出半点火气，“给我两天时间，我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怎么调。”
散会出来，祝青越没回工作室，直接钻进了大厦一楼星巴克最角落的卡座。
她从包里翻出另一部平时用来联系线人的备用手机，开机，翻出一个置顶的微信群，群名叫【横店开机通告互通】。她在群记录里往上翻了十来天的跨度，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组讯——柠萌影业下半年的S级古装大女主剧《金陵春》，正在秘密接触女一，暂定5月20号开机。
前天她在化妆间外抽烟时，正好听见梁希的经纪人在安全通道里压低声音打电话，提到《金陵春》的合同还没签死，梁希想先瞒着那边，把《过站2》这边的片酬抬上去再做决定。
祝青越退出微信群，在通讯录里找到《金陵春》制片人张姐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喂，哪位？”
“张姐，是我，祝青越。”祝青越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听说你们《金陵春》5月20号开机？恭喜啊。没别的事，就是跟您打听个档期——梁希老师5月10号到6月底的档期，你们那边是让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两秒，随即声音一下子拔高：“什么叫让出来了？梁希团队跟我们签了意向书，说5月份全月空档备戏！怎么，她在接触你们的戏？”
“哎呀，您看我这嘴，我还以为你们两边通气了呢。”祝青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她经纪人今天刚来我们组开了剧本围读会，说是只要我们这边5月8号先进组，她就把后面的古装戏推了。张姐，您先忙，当我没问过这事儿。”
挂断电话，祝青越把通话记录删掉，关了备用机扔回包里。
她坐在卡座里等了不到四个小时。下午5点半，项目群里突然弹出一条制片主任发来的紧急通知：【各位老师，刚接到《金陵春》剧组官宣，他们临时把开机时间提前到了5月5号，强制锁死了梁希老师的档期。梁希团队刚发来解约函，因档期冲突，正式退出《过站2》选角。】
紧接着，投资方刘总在群里发了三个大拇指，私聊给祝青越发来一条语音，声音笑得见牙不见眼：“青越啊，还得是你运气好！林薇薇那边我让她经纪人立了军令状了，进组绝对听你这个总编剧的话，台词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韩立群那边我去打招呼，两周的ddl让他给你宽限宽限！”
祝青越听完语音，面无表情地回了个“谢谢刘总”。
夜里11点，江风有点凉。
十六楼南向的阳台是半开放式的，1601和1602两家的阳台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黑色铸铁栏杆，栏杆底座的水泥缝里长着两丛干枯的青苔。
祝青越穿着件宽松的旧卫衣，双肘撑在冰凉的铸铁栏杆上，看着底下跨江大桥上流动的红色尾灯。
隔壁阳台的推拉门哗啦一声拉开。陈彻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青岛啤酒，铝罐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走到栏杆那头，手臂越过铸铁栏杆，把其中一罐递到她面前。
祝青越接过来，食指勾住拉环，嗤的一声拉开，白沫涌出拉环口：“消息挺灵通啊，这么晚还出来查岗。”
陈彻单手搭在栏杆上，也没拉开自己那罐，侧头看着她被霓虹灯映亮的侧脸：“下午6点，评估部系统后台就把梁希的名字从《过站2》备选库里划掉了，换成了林薇薇。”
“嗯，档期撞了，怪不得我。”祝青越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胃里缩了一下。
“《金陵春》的制片人张姐，三年前跟你一起做过《过站1》的后期发行。”陈彻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关联，“梁希在圈里跑了八年龙套才熬到今天，最恨别人从她碗里抠饼。你这一手借刀杀人，不怕她以后报复？”
祝青越把啤酒罐重重磕在铸铁栏杆的扁铁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脸，看着一栏之隔的陈彻，眼底没有半点心虚，只有一层冷硬的光：“林薇薇是个木头，但她不改我的词；梁希有演技，但她一进组就会把周凛改成恋爱脑。陈彻，我的戏还有十天就要被你们平台判死刑了，戏都快死了，我还管她报不报复？”
陈彻看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往下说。他低头拉开手里的啤酒罐，举起来，隔着铸铁栏杆跟她的罐子轻轻碰了一下：“少喝点，风大，早点休息。”
祝青越仰头把罐底最后一点酒喝光，随手把空铝罐捏扁，转身拉开推拉门走回客厅。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嗡地震了一声。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微信界面上，那个已经半年没聊过天的头像跳到了最顶上。
梁希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标点符号，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我记住了。」
第4章 热力图上的三段
凌晨1点半，1602室客厅的顶灯没开，只有餐桌上的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把陈彻和祝青越的影子拉得很长。
餐桌边散落着三个还没来得及扔的黑色塑料外卖盒，最底下那个盒子边沿沾着点干涸的红油。
祝青越盘腿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怀里还抱着自己那台发热的银灰色笔记本电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彻面前的外接显示器。
4月15号散会后，她在工作室连熬了三天三夜，把第1集前十分钟的审计交锋砍了又补、补了又拆，今天白天一连发过去三版，评估部系统返回来的数字全在20%上下打转。距离4月29号的ddl还剩整整十天，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半夜12点抱着电脑过来敲开了隔壁的门，非要弄清楚那套V3模型到底是怎么给她判的死刑。
陈彻不能违规调取公司内网的算法源码。但这几天晚上，他利用下班时间在自己电脑上搭了个简化的沙盒预测模型，把平台公开白皮书里的参数权重全喂了进去。
程序运行完毕，屏幕上弹出了一张横轴为时间、纵轴为情绪留存权重的折线图。
“你自己看吧。”陈彻松开鼠标，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屏幕上半部分的基准对照区，“V3的数据库三个月更新一次，都是最新的热剧。”
祝青越身子往前倾了倾：“可它凭什么给我打12%？《过站1》当年实测完播率62%。”
“《过站1》是三年前的戏，权重早就被稀释得差不多了。”陈彻点开右侧的一栏数字，“我刚才把《过站1》全剧的剧本拿出来，按V3现在的标准从头到尾重跑了一遍，34%。”
祝青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沉默下来。
“现在观众的口味变了。三年前大家还能耐着性子看周凛查完账再翻脸，现在新更进数据库的，全是前三分钟就亲上去的甜宠剧。”陈彻顿了顿，转头看她，“但就算老剧吃亏，《过站1》还能跑出34%。你写同一个女主角的《过站2》，直接掉到了12%，有想过那22个点丢哪儿了吗？”
祝青越皱起眉：“丢哪儿了？”
陈彻拖动光标，点开了《过站1》全12集的逐段留存热力图。
整张长长的波浪图上，后半程周凛在法庭上甩出底账、大结局拒婚说出“什么年代了还搞纯爱”的几场重头戏，当年的真实留存确实都在60%以上；但在V3系统给分最高的情绪曲线上，前中期大段的查账戏全是平缓的浅绿色，唯独在第7、第9、第11集，突兀地立着三座红得发紫的尖峰。
陈彻用鼠标箭头点住第一座尖峰：“第7集第12分钟，周凛在酒局上被财务总监灌酒，男二号伸手握住她的酒杯替她喝了。这一段35秒，当年全网观众平均回拉进度条3.4次。”
他的光标往右滑，点住第二座尖峰：“第9集第31分钟，茶水间里，男二号伸手用大拇指替她擦了一下嘴角的咖啡渍。回拉率4.1次。”
光标滑到第三座尖峰：“第11集第8分钟，周凛加班在会议室睡着，男二号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回拉率5.2次。”
他点了一下鼠标，一条细白线叠上波浪图，在三个尖峰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合。
“白线是当年的观众真实回看记录。”陈彻看着祝青越的眼睛，“当年观众确实爱看周凛最后拒婚搞事业。但把他们留在屏幕前熬过前面枯燥的查账戏、还能让大结局那句‘不搞纯爱’砸出爽感的，是前面实打实的暧昧拉扯。”
他指了指那个34%：“V3认不出查账的门道，但它认出了大家爱看暧昧。到了第二季，你把这点男女拉扯全删光了，开篇只剩资产负债表，它当然只给你12%。”
“不是因为查账不够狠？”
“不是。”陈彻切到另一个窗口，是隔壁同期申报的那部《雨夜沉沦》，“人家第1集前十分钟：雨夜壁咚、电梯误吻、淋雨送伞，塞了三个。你12集才三个，到了第二季连一个都不肯给。”
祝青越看着并排的两个窗口。一边是三座孤零零的尖峰，一边是十分钟里连成一片的红。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声音。祝青越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半天没出声。
“陈彻。”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开口，嗓子有点发干，“把第7集第12分钟那一段原片调出来。”
陈彻没多问，打开视频软件，拖拉进度条定格在第7集第11分50秒，按下了空格键。
画面里，包厢灯光昏暗。年轻的男二号伸出手指压住周凛手里的白酒杯，仰头替她一饮而尽，喉结在壁灯下轻轻滚了一下。屏幕上方，密密麻麻的彩色弹幕瞬间糊满了整个画面——【啊啊啊替喝杀我！】【磕死我了，男二上位吧！】【前面查账看困了，终于等到发糖了！】
35秒播完，画面切回周凛第二天去税务局调档案的镜头，满屏弹幕一下子空了许多。
祝青越坐在椅子上，手指抠着牛仔裤的裤缝，看着黑下去的进度条说：“再来一遍。”
陈彻把进度条拉回去，又放了一遍。
同样的握杯，同样的仰头挡酒，同样满屏的【啊啊啊好甜】。
第二遍放完，祝青越抬起右手，啪的一声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墙面上晃动的蓝光，十四岁那年冬天的江北音乐厅突然跳进脑海里。
那年祝明远的建材生意正如日中天。市交响乐团演冬季专场，母亲越敏坐在舞台第一排拉大提琴。祝明远为了哄妻子高兴，掏钱买下了音乐厅最前面整整三排的空座，一个外人都不让坐，每一张椅背上都系着一束从昆明空运过来的红玫瑰。
那天晚上音乐厅暖气很足，十四岁的她和十四岁的陈彻缩在第三排角落的红丝绒地毯上，分吃着她妈出门前刚烤好的巧克力曲奇。她把巧克力豆最多的那几块挑出来塞进陈彻手里，仰头看着台上聚光灯下眼波流转的母亲，和台下西装革履、满眼温柔鼓掌的父亲。
那时候曲奇是热的，玫瑰是香的，大提琴的尾音在穹顶下回荡。两个小孩坐在地毯上，谁也没怀疑过，以为真的就不会坏。
几年后大提琴弓断成了两截，那对恩爱夫妻在律所里为了40万的商铺差价骂得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三年前她写《过站1》时，以为观众记住的是周凛查账的硬骨头。那三段男二号的戏，不过是她为了凑够单集时长随手塞进去的边角料，也是为了最后大结局翻脸时能摔得更响。她把这三段当引线，没想到观众爱看的就是这些。
“怎么了？”陈彻看她脸色发白，伸手去拿桌上的温水壶。
祝青越按住桌沿站起身，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夹回腋下，低头看着外接显示器上那三座紫红色的尖峰，声音很轻：
“这三段，是我自己写的。”
第5章 老韩漏出来的口风
“模型怎么算权重的，重要吗？”
十二楼总监办公室里，韩立群把祝青越打印出来的那张热力图随手翻过去，正面朝下扣在办公桌上。
4月下旬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红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窄条。祝青越站在办公桌对面，单肩包带勒在锁骨上：“韩总，投资方刘总前两天不是找您打过招呼，说两周的ddl能宽限几天？”
“刘总那是酒桌上的场面话，合同锁在OA系统里，他给我打十个招呼我也改不了后台的日期。”韩立群摘下近视镜，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青越，《过站1》当年能拿62%，是因为三年前的观众还有耐心看你铺垫十集查账，再看最后翻脸。现在的观众下班比三年前更累，前十分钟看不见男女主拉扯就直接划走了。大家的拇指是最诚实的，那三段挡酒、擦嘴角、披外套的回拉率都在三次以上，这只能说明你三年前碰巧喂对了观众的胃口；但现在端着最佳编剧的架子，连那点甜头都不肯喂了。”
祝青越手指蜷了一下：“我不是端架子。周凛这个人物要是一上来就跟做假账的前男友拉拉扯扯，后半段戏就全塌了。”
“戏塌不塌是播出后的事，跑分过不过45%是下礼拜的事。”韩立群重新戴上眼镜，摆了摆手，从转椅上站起来，“4月29号还是最后期限，一天都没得拖。别在数据上钻牛角尖了，回去老老实实加戏吧。”
祝青越没再争辩，伸手拿起桌上的热力图，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整理桌面的韩立群忽然拿起一份印着红色套头字的文件夹，食指关节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叹了口气：
“也是邪门了。今年平台申报上面的专项扶持，总局刚下发的新规，硬性考核平台的‘现实社会议题度’，占了整整30分的权重。偏偏底下这帮工作室交上来的全是仙侠和甜宠，连个拿出去替平台撑门面、凑申报指标的正剧苗子都没有。”
祝青越拉门的动作顿住。
她转过半个身子，视线落在韩立群手里那份红头文件的标题上——《关于开展年度网络视听精品创作专项扶持申报工作的通知》。
韩立群像是才发现她没走，面无表情地把红头文件塞进最底层的铁皮文件柜里，咔哒一声锁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出门右转下电梯，记得把门带上。”
十年前韩立群写过一部豆瓣8.9分的现实剧《春分》，播了三集因为数据扑街被腰斩下架，后来才在平台混成了天天把财报挂在嘴边的老油条。祝青越看着他锁柜子的背影，捏着门把手的手指松开了半寸：“谢谢韩总，门我带上了。”
下午3点，东三环CBD三十八楼，对家平台“星河视频”的制片部会客室。
祝青越把一份连夜改好封面的《过站2：女性职场反诈与独立审计实录》立项大纲，连同一份专项扶持的申报切入点拆解表，推到了星河视频总制片人赵总的面前。
赵总连剧本正文都没翻，只盯着那份《现实社会议题申报拆解表》看了三分钟，抬起头问：“青越，咱们明人不做暗话。今年总局这批专项扶持名额，我们星河跟你们平台争得厉害，就缺一部有大奖编剧背书的现实题材去交差。我就问你一句，你这份现实议题的申报材料和核心立项权，现在是在你自己工作室手上，还是已经签给他们平台了？”
“阶梯合同规定，初审未过45%之前，平台只拥有优先评估权，著作权和联合申报的立项主体资格全在我个人工作室名下。”祝青越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等4月29号他们发解约函，这项目就能随时拿走，我可以授权星河作为唯一平台方去报总局的名额。”
赵总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行！《过站1》的底子在，拿去报总局的精品扶持一报一个准。你也不用等29号了，明天你就直接去跟韩立群提解约！”
“赵总，我主动提解约，加上退还预付款，要赔80万。”
“多大点事！”赵总当场拿起手机，在微信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发给祝青越，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白纸黑字给你留着凭证，只要你明天带着《过站2》的申报材料过来跟星河签约，那80万违约金和预付款，我们星河全额替你出！”
祝青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带着“星河赵总”实名认证头像的微信，弯了下嘴角：“赵总爽快，给我24小时走流程。”
当天晚上8点，祝青越回到江对岸的老商住楼工作室，让助理用工作室对公邮箱，向平台总办和分管副总裁的公开工作邮箱正式发去了一封《关于〈过站2〉项目主动申请提前解除阶梯开发合同的公函》，抄送栏里填上了内容部负责人韩立群的邮箱。
公函正文写得客气又体面，主动提出愿意在三个工作日内筹措资金，退还50万预付款并赔付30万违约金。而在公函附件夹带的《项目前期成本核算与题材评估说明》PDF文档最后一页，祝青越“不小心”多合并了一张未裁剪完整的手机长截图——
截图上半部分是《过站2》配合总局“现实社会议题度”30分权重的申报指标拆解表，下半部分恰好露出了微信悬浮窗里星河赵总发来的那句：【只要你带项目过来，80万违约金我们全额替你出】。
这封对公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韩立群直接把内线电话打进了副总裁办公室。晚上10点半，总办召开了二十分钟的紧急线上通气会。
第二天上午9点半，副总裁秘书室把电话打到了韩立群桌上。10点整，祝青越被叫进十二楼小会议室，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份连夜拟定的《项目豁免终止补充协议》。
高层怕丢掉今年总局的专项扶持名额，更怕到手的现实题材苗子被星河视频花80万截胡拿去打自家的脸，当场拍板豁免砍杀，保留查账主线，5月初准时开机边拍边播。但作为交换，补充协议上锁死了两条附加条款：第一，单集综合跑分仍需向45%靠拢；第二，平台强制指派二十四岁的甜宠编剧陶小满担任联合编剧，并由数据分析师陈彻全程驻组担任数据监制。
祝青越签完字，把补充协议收进帆布包，推开小会议室的门走出来。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陈彻正靠在墙边等她，手里端着只一次性纸杯。
“签完了？”他走过来，跟她一起往走廊另一头走。
“签完了。硬塞了个写甜宠的小姑娘进来分我的署名，还派了你这个钦差大臣来盯着我。”祝青越偏头看了他一眼，“韩立群还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陈彻步子没停，看着前方的玻璃门，开口说：“驻组是我提的。”
祝青越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你提的？为什么？”
陈彻停在资料室门口，把空纸杯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陶小满写戏只套公式，每集要跑三次实时数据。我不去，没人给你跑分。”
刚说完，他裤兜里的工作手机震了两下。陈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身推开资料室的门走了进去。
第6章 镜像人物
4月28号上午10点，平台十二楼第三会议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飘进来一股浓郁的焦糖玛奇朵甜香。
陶小满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款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个贴满卡通贴纸的平板电脑，身后跟着三个背着双肩包、顶着黑眼圈的年轻女孩。
“青越姐！”陶小满眼睛一亮，几步小跑过来，双手握住祝青越刚伸出去的右手，使劲晃了两下，“天呐，终于见到活的了！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在宿舍里把您的《过站1》拉片拉了整整八遍！周凛在法庭上甩出底账那场戏，我到现在都能背下来！”
祝青越抽回手，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三个已经在长桌末尾一字排开、熟练地掏出笔记本电脑接电源的年轻女孩：“嗯，你好，这三位是？”
“哦，我的跟组编剧。”陶小满拉开祝青越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指了指那三个人，“左边那个负责填前3集的情绪钩子和台词包袱，中间那个专攻男女主肢体接触的糖点设计，右边那个负责拉片对齐热力图。青越姐，您别看我一年交七部戏，其实我平时只负责出核心爽点梗和最后通读签字，具体分场全靠她们三个流水线作业。我这小作坊，每个月发完她们的工资，也就勉强挣个20万辛苦钱。”
祝青越看了一眼自己单肩包里那叠一字一句手敲出来的初稿。她工作室加上助理只有两个人，三年磨一部戏，卡上余额只剩43,210.50元；而眼前这个比她小四岁的姑娘，像开奶茶店一样开编剧工作室，一个月挣20万。
“韩总应该跟你说过项目情况了。”祝青越拉开椅子坐下，把打印好的前3集分场大纲推过去，“5月初就要开机，留给我们磨合的时间只有五天。查账主线不能动，你的任务是在不破坏人物逻辑的前提下，帮我把单集跑分往上拉。”
“明白明白，韩总交代了，既要保住总局申报的现实议题壳子，又要摸到45%的过会及格线嘛。”陶小满咬着咖啡吸管，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拉着，“青越姐，我昨晚带着团队把您的前3集拆了一遍。那个跨国并购的期权陷阱写得太牛了，看得我头皮发麻。但是姐，这戏要是原样拍出来，数据肯定死得透透的。”
祝青越皱了皱眉：“怎么拆？”
陶小满把平板电脑转过来，推到祝青越面前。原本干净的剧本PDF上，密密麻麻地打满了粉红色和亮黄色的批注框，每隔三页就插着一个加粗的【糖点插入位】。
“姐，您看第1集第47秒这里，周凛扔出假账凭证，紧接着全是审计术语。我让底下人按我们平时甜宠剧的公式套了一下——咱们按‘三分钟一个小壁咚、五分钟一个大误会’的规矩，在这里加一段：前男友突然伸手攥住周凛的手腕，把她按在会议室的百叶窗上，低声问她‘你非要做得这么绝？’然后两个人的呼吸停顿三秒。”
“那是跨国并购的正式谈判桌，两边坐着八个法务和财务总监。”祝青越看着那个粉红色的批注框，声音发冷，“当着八个高管的面把独立审计师按在百叶窗上，他是想谈并购，还是想当场被控职场性骚扰？”
三个跟组枪手敲键盘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了祝青越一眼。
陶小满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反而双手托着腮，凑近了半寸：“青越姐，我知道您嫌这招土，是工业糖精。可观众下班挤完一个小时的晚高峰地铁，回到出租屋里累得连外卖盒子都不想拆，他们的人生已经够苦了，您干嘛非逼他们看血淋淋的真相呢？喂点工业糖精，观众看得开心，平台财报好看，咱们大家一起分钱，不好吗？”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祝青越看着陶小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没说出话来。
“谈判桌壁咚绝对不行。”祝青越把平板推回去，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职场戏的底线不能破。你们只能在过场戏和私下交锋的场次里加细节，改完第一版发项目群，让陈彻跑分看结果。”
“行！听姐的！”陶小满痛快地打了个响指，转头朝那三个女孩扬了扬下巴，“听见没？职场正戏别动，把糖点全往茶水间、地下车库和加班夜宵的场次里塞！下午6点前交第一版合并稿！”
当天傍晚6点半，祝青越坐在自己工作室的电脑前，微信里的【《过站2》核心主创数据群】准时跳出了一份名为《第1-3集联合修改版_v1.docx》的文件。
她点开文档。整份剧本像被强行拼上了两截完全不同的东西——前半页还是周凛冷冰冰地核对银行流水，后半页突然就切进前男友在茶水间替她挡开洒出来的热水、顺势握住她手背吹气的慢镜头。
晚上8点整，群里一直没说话的陈彻发出来一张长长的表格截图。
消息底下只附了一行字：【第1-3集v1版分场预估留存表。红色为低于30%高危场次，绿色为达标场次。】
祝青越点开原图，放大。
整张表格按场次顺序从上往下排。凡是标注着“陶小满团队增补”的茶水间吹手背、车库送胃药场次，后面的预估完播率清一色标着鲜亮的绿色，数字全在46%到52%之间跳动。
而凡是标注着“祝青越原稿保留”的审计取证、与财务总监交锋、核对底账的场次，后面全都跟着一个刺眼的红色数字：18%、15%、21%。
一排绿，一排红，当着群里十几个制片人、责编和副导演的面，晒在屏幕上。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两分钟，韩立群发了一个“收到，继续优化红字部分”的表情包。
祝青越握着鼠标，滚轮一格一格往下滑，一直翻到表格的第七页最底端。
那是第3集的第18场，也是她写这三集时自己最满意的一场戏——凌晨3点的审计师事务所，所有人都走光了，周凛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凭证里，查出最后一笔虚增利润的阴阳合同。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她只是安静地合上最后一页账本，站起身，啪地按灭了头顶的日光灯，一个人走进走廊的黑暗里。
祝青越的视线往右平移，停在那场戏对应的预估完播率一栏上。
红底黑字，印着全表最低的一个数：
11%。
第7章 压线 45%
5月2号，夜里11点，1602室客厅。
距离5月5号剧组正式开机，只剩最后两天。前两集的剧本勉强靠陶小满塞进去的四场暧昧戏把综合均分拉过了45%，但第3集因为重头查账戏太多，综合跑分一直卡在38%，过不了平台系统的过会线。
韩立群下午发了话：明早9点前，第3集跑分不到45%，开机仪式直接顺延。
祝青越盘腿坐在陈彻家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两页被红笔划得乱七八糟的第3集分场剧本。茶几另一头，陈彻穿着件灰色的纯棉T恤，坐在餐椅上盯着电脑屏幕，右手食指搭在回车键上。
“第3集第12场，周凛通宵核对城南仓库的出入库底单，发现三千万的存货盘亏。”祝青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刚改完的一段发进两人单独的微信对话框，“我把原来的八句独白全删了，改成了快节奏的切镜和键盘声。你跑一下试试。”
陈彻复制文本，切进本地的评估接口，敲下回车。
进度条读了五秒，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
“14%。”陈彻报出声。
祝青越抓着水笔的手指收紧，笔尖在纸页上戳出一个黑点：“14%？连独白都删光了，为什么还是14%？”
“单人场景超过两分钟，没有人物互动，系统默认归类为枯燥过渡戏。”陈彻看着屏幕上的参数拆解，“光靠删台词拉不上去。”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联合编剧小群里，还没睡的陶小满发来了一条语音，嗓子带着点熬夜的沙哑：“青越姐，第12场光查账肯定过不了！我刚让枪手写了一小段补丁发群里了——周凛查账查到凌晨两点胃疼冒冷汗，男主推门进来，一句话不说，往她手边放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还在杯底压了一张便签纸，写着‘喝完再查’。您把这个塞进去试试！”
祝青越盯着群里那段两百字的“送热牛奶”补丁。
在她的剧本里，第3集的男主正在跟周凛争夺并购案的主导权，两人白天刚在董事会上撕破脸，半夜跑去给她送热牛奶，人物完全立不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1点25分。
祝青越抿了抿嘴唇，伸手把陶小满那段话复制下来，粘贴进自己文档的第12场末尾，顺手删掉了自己原本写的二十行查账细节，点击发送：“陈彻，再跑一次。”
陈彻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新文本拖进系统，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折线往上窜了一截，红色的数字变成了橙黄色：
“31%。”陈彻说，“涨了17个点，离45%还差14个点。只靠一句送牛奶的台词，互动权重还不够。”
祝青越盯着那个“31%”看了一会儿，没吭声，撑着地毯站起身，推开客厅的推拉门走上了阳台。
初夏的夜风带着江水微腥的潮气吹在脸上。祝青越双手握住那道半人高的黑色铸铁栏杆，低头看着十六楼底下排列整齐的轿车顶棚。自己家1601的阳台窗户黑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脑门上的汗吹干了，才转身拉开门走回客厅。
陈彻没在电脑前坐着，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小奶锅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他左手拎着一把细挂面往锅里下，右手拿筷子搅散。
祝青越走回茶几边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拉到膝盖上。
她把光标移到“送热牛奶”那段文字后面，按住退格键，把那两百字删得干干净净。
停了两秒，她看着右上角显示“23:42”的系统时间，手指在键盘上重新敲了起来。她不仅把送热牛奶加了回去，还在后面续写了一段：
【周凛起身去拿牛奶，因为通宵熬夜低血糖，脚下高跟鞋的鞋跟突然踩进地板缝里拗断。她惊呼一声重心失衡往后仰倒，还没转身离开的陆庭深跨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接进怀里。温热的牛奶洒在两人的手背上，四目相对。】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祝青越胃里一阵犯恶心，像是刚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她没看第二遍，直接按了发送：“跑。”
厨房里的陈彻关了火，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点开文件扫了一眼那段“崴脚抱”，手指停在触控板上顿了两秒，才点下运行。
这一次，进度条几乎是秒过。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绿色的方框，加粗的数字停在正中间：
“45%。”
陈彻把结果同步上传到项目的云端审核后台。不到三十秒，【《过站2》核心主创数据群】里一连串的消息叮咚乱跳——
制片主任：【过了过了！全集均分摸到45.2%了！系统绿灯亮了！】
投资方刘总：【@祝青越 @陶小满 两位大才女辛苦了！我就说嘛，男女主抱一抱，数据这不就上来了！5月5号准时开机大吉！】
陶小满：【耶！青越姐牛逼！我就知道加肢体接触好使！】
手机放在茶几上嗡嗡震个不停，满屏都是红色的庆祝烟花表情。
祝青越盘腿坐在地毯上，没碰手机，只是仰着头盯着陈彻外接显示器上那个绿油油的“45%”，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啪嗒一声。
陈彻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一只白瓷大碗，走过来放在祝青越手边的茶几上。清亮的鸡汤底上卧着一个两面煎得焦黄的荷包蛋，细白的面条冒着热气，上面一点葱花都没放。
陈彻把一双竹筷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说了他这三年里最常跟她说的那句话：
“这一场，我建议你再想想。”
祝青越接过筷子，指尖被碗壁烫得缩了一下。
她没抬头看陈彻，低着头夹起一筷子挂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她腾出左手摸过茶几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陶小满的私聊对话框，单手敲了四个字发出去：
【按你的写。】
第8章 第47秒
5月5号，《过站2》在江北影视基地正式开机。
因为采用的是精品短剧“边拍边播”的快节奏模式，A、B两个摄制组24小时轮轴转。开机刚满十天，5月15号下午，平台评估部就在大厦六楼的一号盲测室，组织了第一场“概念预告＋前两集粗剪样片”的内部盲测会。
观察室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祝青越站在单向透视玻璃后面，手里捏着一卷写满了人物小传批注的前两集分场大纲。
她左手边站着端保温杯的韩立群，右手边是正在低头涂草莓味润唇膏的陶小满，再往右半步，陈彻坐在数据监控台前，面前的分屏显示器上实时跳动着二十条注意力曲线。
玻璃窗外的测试厅里，阶梯式坐着二十个由第三方调研公司随机招募来的年轻观众——有大学生、写字楼白领，也有刚下夜班的商场导购。每个人右手里都握着一个黑色的无线测试器，拇指搭在顶部的红色按钮上。
按照盲测规则，测试器模拟的是手机短视频的滑动习惯：只要观众在观看过程中觉得无聊、看不懂或者想划走，随时按下拇指下的红键，座位扶手上的红灯就会亮起。
“开始吧。”韩立群对着内部麦克风说了一声。
测试厅正前方的大银幕亮起，先播放了30秒快节奏的概念预告片，随后画面黑场两秒，切入第1集粗剪样片的正片开篇。
祝青越往前走了半步，指节抵在冰凉的单向玻璃上。
画面里，饰演女审计师周凛的林薇薇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推开跨国并购谈判室的大门。前10秒，摄影师用了俯拍推镜，配合急促的鼓点配乐，测试厅里的二十盏灯全暗着，没人按按钮。
第25秒，周凛在长桌前坐下，对面的前男友微笑着把一份并购意向书推过来。
第38秒，周凛没有接意向书，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盖着红章的底层银行流水，啪地甩在桌面上，开始了她的第一段职场反击独白。
因为林薇薇台词功底弱，祝青越在开机那几天盯着她逐字逐句抠了三十遍重音，粗剪出来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利落。周凛抬起眼，声音冷脆地念出第三句台词：“贵公司去年第四季度的海外仓并购，没有做商誉减值测试——”
监控台右上角的电子时间码，跳到了【00:47】。
滴。
第一排最左边一个穿卫衣的男生，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拇指下的红键。他扶手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紧接着，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急促的蜂鸣提示音在观察室里连成一片。测试厅里，第二排的白领低头打了个哈欠按下了键，第三排的两个女大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听不懂在吵什么”也按下了键，第四排的导购直接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拇指按了下去。
短短三秒钟内，二十个座位扶手上，接连亮起了十七盏红灯。
红色的光透过单向玻璃映进来，照在祝青越脸上。
监控台上，陈彻面前的实时留存折线垂直往下掉，跌破了45%。
“行了，切下一段测试场吧。”韩立群摆了摆手。
放映员跳过了中间的查账戏，把进度条拉到了陶小满团队加进去的那场“茶水间吹手背＋崴脚抱”粗剪片段。
大银幕上，周凛踩断高跟鞋，惊呼一声倒进男主怀里，慢镜头给了足足八秒钟的特写，背景音乐响起煽情的钢琴曲。
测试厅里那十七盏刚刚还亮着的红灯，在一秒钟之内全部熄灭。
刚才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导购坐直了身子，前排的两个女大学生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二十个测试观众齐刷刷地拿起左手边的互动平板，开始在测试屏幕上敲打实时弹幕——
【哇男主这腰力绝了！】【虽然女主有点木，但这一抱好有体型差啊！】【快亲上去快亲上去！】
观察室里，陶小满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冲祝青越笑：“青越姐，你看，我就说观众吃这套吧！这个崴脚抱真是加对了！”
祝青越站在单向玻璃前，一个字都没说。
她看着窗外那二十张被慢镜头特写照亮的年轻脸庞，又看了一眼监控台屏幕上定格在【00:47】处的那道红色断崖。
她低下头，双手握住手里那卷写满了人物小传批注的分场大纲，用力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帆布包的最底层。
下午4点，试看会散场。
六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头顶泛着冷光。
祝青越背靠着斑驳的防火门站着，从包里摸出一盒拆封了大半年都没抽过几根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她在兜里摸了半天打火机，手指有些发木，怎么也摸不着，就那么干咬着烟嘴，看着水泥台阶上的灰尘。
防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彻走了进来，反手让沉重的铁门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里制片人和陶小满说笑的声音。
他走到祝青越面前停下，一句话没问，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把她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抽走了，随手扔进旁边的灭火沙桶里。
祝青越嘴唇空了一下，刚想开口，陈彻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一颗透明糖纸包着的柠檬硬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她嘴里。
酸味混着柠檬香在舌尖散开，激得祝青越眼眶酸了一下。
她偏过头，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咔嚓一声，把那颗硬糖咬碎了。
“陈彻。”她咽下嘴里的糖块，转过脸看着昏暗光线里的他，嗓子有点哑，“把那三段调出来。”
陈彻看着她发红的眼尾：“哪三段？”
“《过站1》那三段，还有今天盲测的后台记录。”祝青越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看观众停在第几秒。”
第9章 你把伞递过去了？
5月下旬，江北影视基地的梅雨季提前到了。
连着下了四天的阴雨，摄影棚外面的泥地被剧组的发电车碾出一道道深沟，空气里到处飘着盒饭味和潮湿的霉味。
《过站2》的拍摄进度推到了第5集。因为是边拍边改，导演每天收工前都在催后两集的飞页定稿。
B组摄影棚角落的折叠椅上，祝青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左手边摊着一沓用荧光笔标得五颜六色的《过站1》分集拉片表。
那是她前天晚上让陈彻从后台调出来的三年前的真实回看记录。这两天，她没再写一句新的查账台词，而是把自己三年前写的挡酒、擦嘴角、披外套那三段高完播桥段拆成了按秒算的零件——第几秒男主入画、第几秒眼神下移、第几秒发生肢体触碰、停顿几秒后切特写。
她把量出来的尺寸，一分不差地往第5集的新剧本里套。
“青越姐！第4集补拍的飞页导演签过字了！”
陶小满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裤脚沾着泥点子从棚外跑进来，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塞进文件夹里。她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凑过来看了一眼祝青越的电脑屏幕，眼睛睁大了：“哇，姐，第5集第3场这场雨戏，您改成女主把伞递给男主、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过十字路口了？这镜头绝了啊，比我们团队写的还会撩！”
祝青越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动作提示，面无表情地保存文档：“按第7集挡酒那场的时长卡的，共撑一把伞走35秒，男主肩膀淋湿一半，正好够观众截动图发短视频。”
陶小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着祝青越眼底的青黑，和桌角那张画满了秒数与百分比的拉片表，嘴唇动了动，没像平时那样拍手叫好。
“怎么了？”祝青越合上电脑，抬头看她，“糖度还不够？”
“够了，太够了。”陶小满抱紧怀里的文件夹，低头用鞋尖蹭着水泥地上的泥印子，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看着有点不习惯。”
祝青越把电脑塞进帆布包：“有什么不习惯的？你第一天进组不就劝我，喂点工业糖精大家一起分钱吗？”
“我是那么劝您的，可那是我的活法啊。”陶小满抬起头，小姑娘眼圈有点发红，说话也忘了平时的讨好腔调，“青越姐，我不瞒您说，我老家在小县城，我爸妈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大二出来写戏就是为了搞快钱。我家里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其实也锁着一部我写了整整两年的现实题材剧本，写的是县城纺织厂女工讨薪的事，一共十二万字。我拿着那部戏跑了八家影视公司，制片人连大纲都不看，全扔进垃圾桶了，说这种苦哈哈的戏没人看。”
摄影棚远处传来场务拿着大喇叭喊“各部门准备”的嘈杂声。
陶小满吸了吸鼻子，把下巴埋进鹅黄色的针织衫领子里，声音很轻：“后来我就想通了，写什么女工讨薪啊，三分钟壁咚五分钟误会，一个月挣20万不香吗？我就带着三个枪手天天造糖精。可我每次路过十二楼会议室，听说祝青越还在跟韩总拍桌子死磕查账戏，我心里就偷偷留着一口气……我怕连你也跪下了。青越姐，您要是也跪着按秒数套公式写戏了，我就真的没得想了。”
祝青越拎着帆布包的手指顿住。
她站在潮湿的摄影棚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年轻姑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晚上10点半，祝青越回到江景公寓，把改好的《第5集定稿_修改版》打印出来，敲开了1602的门。
陈彻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点湿气，餐桌上摆着一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清汤挂面。
“吃过了吗？”他指了指桌上的面，“看你片场通告单今天晚饭又没领，给你多下了一把。”
“等会儿吃，你先看稿。”祝青越没坐，把那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递到他手里，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第5集全集，我已经按高留存的节奏全部重调过了。每十分钟埋一个钩子，情绪曲线对齐《过站1》的峰值。你今晚跑一下，明天一早交韩立群过会，肯定能过45%。”
陈彻接过剧本，在餐桌前坐下。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祝青越站在餐桌旁，垂在身侧的手指捏着衣角，等着他打开电脑报出一个达标的绿色数字。
一页，两页，五页。
陈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食指指尖点在第七页正中间的一行字上：“第5集第3场。你初稿写的是周凛查出底账后遇上大暴雨，男主撑着伞在台阶下等她，她自己把包里的伞撑开又收拢，一个人走进了雨里。”
陈彻抬起头，看着站在桌边的祝青越：“这一版，你改成了她停在台阶上，把自己的伞递给男主，让他替自己撑伞。”
祝青越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点发硬：“盲测会你也看见了，不加这个，观众第47秒就划走了。把伞递过去，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35秒，跑分至少能涨15个点。”
“我是问你这个吗？”陈彻没去看电脑，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祝青越，周凛查了三集假账，连前男友的公司都敢掀，最后因为下一场雨，就把伞递过去了？”
祝青越张了张嘴，白天在片场陶小满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我怕连你也跪下了”突然在耳边撞了一下，堵得她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陈彻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眼神里没有半点苛责，只是把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把那沓改得严丝合缝的剧本合拢，轻轻推回到她手边。
“跑分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点，“但这真的是你想写的吗？”
祝青越怔怔地看着他，手指按在微凉的桌沿上，指节泛白。
“面快坨了，趁热吃。想清楚了明天早上告诉我。”陈彻拍了拍餐椅的椅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祝青越一个人。
窗外的梅雨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敲打着阳台的铸铁栏杆。她拉开餐椅坐下来，看着手边那沓剧本，一坐就是半宿。
桌上那碗清汤挂面早就凉透了，面条吸干了汤汁，在白瓷碗里坨成了一团。
祝青越伸手拿起桌上的竹筷，把坨在一起的面条一点点挑开，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10章 旧户口本与旧情书
第二天上午10点，雨停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灰白。
祝青越一早接到她妈的电话，说是要办社区医保变更，找不到当年的旧户口本底页，叫她回一趟江北老宅拿。
老宅是一套两百平米的江景大平层，五年前离婚判决时还有点尾款没扯清楚，一直空着。祝青越用备用钥匙拧开门锁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里摆着一双男式皮鞋。
偌大的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飘着一股常年不通风的灰尘味和铁锈味。
她爸祝明远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正半蹲在客厅中央的大理石地砖上，手里拉着一卷黄色的软尺，仔细地量着地上那对古董花瓶的瓶口直径和肚围，算着市价。
她妈越敏穿着件暗红色的开衫，双臂环胸站在玄关边，冷笑着看着地上蹲着的男人。
听见开门声，祝明远头都没抬，继续拿铅笔在册子上记着尺寸；她妈也只是眼皮动了一下，下巴朝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努了努。
从祝青越进门，到她拉开抽屉翻出那本边缘发黄的旧户口本塞进包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有软尺缩回塑料壳里发出的啪嗒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响了一下。
祝青越转身拉开大门，快步走进了电梯。
坐地铁回到江景公寓楼下时，已经是中午11点半。
老式公寓楼下的梧桐树刚被雨水洗过，潮湿的水泥路面上落着几片残叶。祝青越刚拐进小区楼下的林荫道，迎面就撞见了买挂面回来的陈彻。
他穿着件干净的白T恤，右手拎着个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细挂面和一盒鸡蛋。
看见她脸色不对，陈彻停下脚步：“去哪儿了？”
祝青越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了一眼十六楼那两扇紧挨着的南向阳台。
潮湿的风吹过来，十年前那个夏夜的蝉鸣和碎玻璃声，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是她十八岁高考结束的当天晚上。
那天晚上7点，她和同考场的陈彻刚对完理综答案，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楼下的这条路上。
就在他们刚走到单元门楼下的时候，头顶十六楼祝家的阳台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那是实木花架砸碎阳台玻璃的声音。
紧接着，她妈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声从楼上传下来：“祝明远！你带着那个贱人滚！你把你当年写给我的这些脏东西全给我吞下去！”
下一秒，十六楼的阳台栏杆上方，扬起了一大片白花花的东西。
上百封祝明远当年手写在信纸上的情书、包下江北音乐厅前三排的票根、还有两人结婚十周年的合照，像纸钱一样，漫天遍野地从十六楼往下掉。
晚饭后在楼下散步的邻居们全停下了脚步，仰着头指指点点。一张写着“吾爱越敏，此生不渝”的信纸打着旋儿落下来，正面朝上，摊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八个字清清楚楚。
十八岁的祝青越站在漫天飘落的纸片中间，手脚冰凉。
陈彻一句话没说，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冲进电梯，直接按了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1601的大门敞着，里面传来瓷器砸碎在地板上的脆响和男女互相撕扯的咒骂。祝青越鞋都在电梯口踢掉了一只，光着脚敲开隔壁1602的门，躲进了陈彻家的阳台上。
陈彻父母那年在外地做访问学者，家里没人。
十八岁的祝青越光着脚缩在1602阳台角落里，脚底板沾着走廊里溅出来的玻璃灰，整个人抱紧膝盖，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栏之隔的1601自家阳台上，还有几张漏网的音乐会票根被夜风吹起来，擦着铸铁栏杆往下飘。
陈彻从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走出来，蹲在她面前，把毛巾塞进她手里，一点一点擦着她手背上沾的灰。
缩在角落里的祝青越突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窗外夜空里还在往下飘的白色纸片，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抓着热毛巾哑着嗓子开口：
“陈彻，刚刚我妈把那些情书扔下去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就是想吐。”
陈彻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安静地看着她。
“那里面有一封信，是我爸在雨里站了三个小时写给她的，我小时候还当作文范文背过。”她声音发抖，手指死死抠进毛巾的棉线里，“怎么会有人蠢到去信‘纯爱’这种东西？一开始装得越像真的，到最后烂掉的时候就越臭，越让人恶心。”
她转过头，抓着陈彻白T恤的袖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谈恋爱太恶心了。这辈子谁跟我谈感情，谁就是咒我死，我一辈子都不会沾那种烂事。”
夏夜的风吹过两家相连的阳台，带起地上一张飘过来的半截票根。
十八岁的陈彻半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抖个不停的指尖，沉默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脑门，声音像平时一样稳：
“行，听你的。不沾那种烂事。”
……
树梢上的一滴雨水砸在祝青越的额头上，把她从十年前拉了回来。
正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照在陈彻手里那袋挂面上。
祝青越看着站在面前的陈彻，轻声问：“陈彻，昨晚你问我的话，我想好了。我要是把第5集第3场改回初稿，让周凛自己收了伞走进雨里，明天过不了会怎么办？”
“改你的。”陈彻把装着挂面和鸡蛋的塑料袋放进她手里，“明早新跑分发你。”
祝青越接过那袋挂面，跟着他往单元门里走。
迈上台阶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梧桐树下，随口问他：“对了，十八岁高考完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沙发上睡着以后，你下楼干嘛去了？”
陈彻伸手按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侧过脸看她：“没干嘛，下去扔了个垃圾。”
祝青越点了点头，拎着那袋挂面先进了电梯。
十六楼到了，祝青越走出电梯，拧开1601的门锁走了进去。防盗门咔哒一声合拢，锁舌弹死。
门外的楼道里安静下来。
陈彻站在1602门口没动，过了几秒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他走到书房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只边角已经磨旧的深蓝色丝绒方盒，盒盖旁压着一张边角发黄、字迹被水泡晕过的半截音乐厅票根。
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咔哒一声锁上了。
第11章 招商会酒局
5月下旬，《过站2》拍到第8集，平台在江北洲际酒店举办季度广告招商会。前5集的剧本，在祝青越把第5集第3场改回“周凛自己收伞走进暴雨”之后，陈彻第二天一早发来的综合跑分是45.1%，擦着及格线过了会。但剧组账上的制作费即将见底，平台销售部急需在今晚敲定独家冠名商。
晚上8点，酒店三楼的牡丹厅里酒气熏天。水晶吊灯照着满桌的茅台酒瓶和冷掉的澳龙，圆桌旁坐了十四五个人。除了平台内容部负责人韩立群和两个销售总监，剩下的全是剧组的制片主任、执行制片、统筹，还有坐在角落里的B组副导演。主宾位上坐着的是国内知名美妆品牌的创始人王总，五十来岁，寸头，手腕上戴着一串油亮的小叶紫檀。
韩立群端着分酒器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祝青越身边，弯下腰，借着倒酒的姿势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青越，王总手里的三千万独家冠名费，今晚能不能落袋，全看你这张嘴了。销售部需要一场能直接截出来印在公交站牌海报上的高甜重头戏，你待会儿敬酒的时候，给王总一个准话。”
祝青越看了一眼桌对面正笑眯眯听销售总监吹捧的王总，没吭声，端起面前的白酒杯站了起来。
她在影视圈摸爬滚打了五六年，太清楚这种酒局的路数。金主在酒桌上要的往往是个面子和态度，只要先把场面话圆过去、把合同哄签了，等真正进了剪辑室，怎么拍还是编剧和导演说了算。
“王总，我敬您一杯。”祝青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双手捧杯走到主宾位旁，仰头把杯里的一两白酒喝了一半，随即眉头一蹙，右手扶住额角，身子晃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声音带上了点沙哑的醉意，“这几天在棚里熬大夜改飞页，实在不胜酒力……您刚说的感情重头戏，我和团队都在磨呢。周凛和男主后面在并购案里并肩作战，那种成年人之间的极限拉扯，肯定比普通甜宠剧高级，绝对配得上咱们品牌的调性……”
她一边揉着太阳穴装醉打太极，一边观察着王总的脸色，想试探一下这位金主的底线在哪。
王总坐在宽大的红木餐椅上，连酒杯都没端。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祝青越两秒，突然笑了一声：“祝老师，才喝了半两酒就醉了？”
祝青越扶着额角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投了八年影视剧冠名，装醉糊弄我的大牌编剧，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王总把热毛巾往骨碟里一扔，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朝包间门口抬了抬手，“小刘，把东西拿过来。”
守在门外的男助理立刻推门进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就打印装订好的《独家冠名投资补充协议》，越过满桌的酒菜，直接摆在了祝青越面前的转盘玻璃上。
包间里原本推杯换盏的喧闹声瞬间停了。销售总监端着酒杯僵在半空，韩立群的脸色也变了变。
王总伸出戴着佛珠的右手，食指点在补充协议第三页的加粗条款上，笑眯眯地看着祝青越：“祝老师，咱们都是痛快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极限拉扯’。我投三千万冠名费，要的是下个月618大促期间，全网小姑娘看着男女主接吻的海报去买我的口红。”
他把桌上的一支黑色签字笔拿起来，递到祝青越眼皮底下：“协议我都让法务拟好了。只要你现在点头，在剧集第8集加一场男女主在江边摩天轮顶端的接吻戏，这三千万冠名费我当场签字，明早财务打款；你要是不点头，觉得我们品牌的铜臭味玷污了你的艺术，那我今晚就去隔壁厅签《雨夜沉沦》，这屋里几十号人前期的辛苦，咱们就当交个朋友，全打水漂。”
死寂。
圆桌旁，制片主任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祝青越；负责跟组核算的统筹张了张嘴，眼神里全是哀求——剧组上下两百号人下个月的劳务费和摄影棚租金，全指着这笔冠名首付款救急。
而在圆桌最角落的阴影里，之前因为想塞小情人演女二号、被祝青越硬顶回去的B组副导演，正低着头假装刷微信，悄悄点开了手机屏幕上的录音软件，把手机话筒朝向了祝青越的方向。
祝青越站在主宾位旁，垂在身侧的左手死死攥着西装裙的布料，指甲隔着薄薄的衣料掐进掌心里。在第8集的分集大纲里，周凛刚刚查出男主公司涉嫌关联交易的铁证，两人正处于剑拔弩张的决裂前夜。这时候让周凛跑去跟男主坐摩天轮接吻，等于亲手把周凛的脊梁骨敲碎。
“青越……”旁边的韩立群干咳了一声，声音发紧，“王总这么有诚意，第8集正好卡在前半程，加一场摩天轮的戏调节一下节奏，我看行。”
祝青越看着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补充协议，又看了一圈满屋子屏住呼吸盯着她的剧组工作人员。
三秒钟后，她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伸手接过了王总手里的签字笔。
“行。”祝青越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按王总说的，第8集加摩天轮接吻戏。我今晚回去就写。”
“痛快！祝老师果然是干大事的人！”王总哈哈大笑，当场抽出钢笔在冠名合同上签下了名字。包间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敬酒声，角落里的副导演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录音保存键，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凌晨2点，1601室书房。窗外下着毛毛细雨。
祝青越连妆都没卸，身上还带着酒局上的烟酒味，坐在电脑前，机械地敲打着键盘。
【第8集第15场，夜，外，江边摩天轮座舱。座舱升至最高点，窗外是璀璨的城市霓虹。陆庭深看着周凛微红的眼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每一个字敲出来，祝青越都觉得嘴里泛起一股酒局上的隔夜油腻味。
凌晨4点15分，天边泛起一点灰白。她敲完最后一行字，把这份名为《第8集第15场_摩天轮新增飞页.docx》的文档保存下来，发给了陈彻。
文档发送成功，她在输入框里敲了三个字发过去：【能过吗。】
第12章 天桥看车流
第二天中午，祝青越在片场补了一觉起来，打开手机。
【《过站2》核心主创数据群】里已经刷了九十多条消息。上午10点，评估部把她昨晚写的那场摩天轮接吻戏跑完了数据，单场预估完播率直接飙到了58%，创下了开机以来的最高分。
韩立群在群里连发了三个红包，冠名商王总的代表也在群里发了庆祝表情包，通知三千万冠名首付款已经打进了项目监管账户。制片主任在群里@全体成员：【第8集摩天轮重头戏定于明日上午在江滨游乐场实拍，请各部门做好准备！】
陶小满私聊发来一条消息：【姐，58%啊！虽然我看了剧本觉得周凛在这儿突然接吻有点像被夺舍了，但金主爸爸高兴就好！】
祝青越看着“被夺舍了”那四个字，按灭了手机屏幕。
当天夜里，雨停了。
零点刚过，整栋江景公寓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1601室的书房里灯火通明。祝青越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还摊着那场摩天轮上的接吻戏。她盯着屏幕上“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那行字，盯了足足两个小时，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翻腾。
2点10分，她猛地站起身，拔掉电源线，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书房，拉开家门，抬手敲响了隔壁1602的防盗门。
过了不到十秒，门从里面拉开了。陈彻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鼻梁上还架着那副平时看代码才戴的金属框眼镜，书房的灯还亮着，也还没睡。他看了看祝青越通红的眼眶和怀里抱着的电脑，侧身让开过道：“进来吧。”
祝青越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把笔记本电脑啪地放在餐桌上，掀开屏幕。
陈彻走过来，站在餐桌旁低头看着她的屏幕。
祝青越拉过椅子坐下，右手握住鼠标，当着他的面点开了那份已经被平台过会归档的《第8集定稿_摩天轮版.docx》。她移动光标，从“第15场，江边摩天轮座舱”的标题开始，一路往下拖到底，整整两千五百字的暧昧台词和接吻特写，全部被深蓝色的选中框覆盖。
她抬起左手，食指重重地按下了键盘上的 Delete 键。
陈彻站在她身侧，镜片后的眼睛映着屏幕的白光，一句话都没说。
祝青越双手放上键盘，手指飞快地敲击起来，劈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第8集第15场，夜，外，人行天桥。周凛手里捏着刚查出来的关联交易底单，独自站在车水马龙的天桥栏杆前。陆庭深的车停在桥下路边，打着双闪。周凛低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把底单塞回风衣口袋，转身顺着反方向的台阶走了下去。本集完。】
只有三百字，没有摩天轮，没有接吻，甚至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祝青越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把文档另存为《第8集_次日要拍的场次版本_最终实拍稿.pdf》，然后打开自己的工作邮箱，把剧组统筹、A组导演、场记和制片主任的邮箱全部填进收件人一栏，主题标红加粗：【紧急：明日第8集第15场实拍通告调整，以此版为准，旧版作废】。
她的鼠标箭头悬在左下角的“发送”按钮上，转过头，仰脸看着站在一旁的陈彻：“我发了。”
陈彻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发送”按钮，又看了看她绷紧的下颌线，平淡地开口：“明天早上9点有例会。发吧。”
祝青越指尖一按，邮件弹窗跳出【发送成功】四个字。
早上9点15分，平台十二楼小会议室。
“砰！”
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被韩立群狠狠摔在会议桌上，纸页散开，滑到了祝青越手边。
韩立群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桌上那页只有三百字的“天桥看车流”实拍飞页，嗓门大得震耳欲聋：“祝青越！你今天凌晨两点发给剧组统筹的是什么东西？！游乐场的景都包下来了，灯光组早上六点半就进场了，你一句话把摩天轮接吻戏给我删了？！这不是我们昨天过会的版本！你删的是场戏吗？你删的是三千万冠名费，删的是我的KPI！”
会议室里的几个责编和制片主任大气都不敢出，全缩着脖子看地面。祝青越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韩总，第8集周凛刚查出男主做假账，这时候去坐摩天轮接吻，前7集立起来的人物直接就崩了。这场戏不能拍。”
“人物崩不崩用得着你现在跟我讲？前天晚上在牡丹厅，当着王总的面是谁点头答应的？！”韩立群拍着桌子怒吼，“我现在就给场地打电话，今天必须按原版拍！你要是不去片场，我就让陶小满带枪手去盯着拍！”
“韩总。”长桌末尾，一直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的陈彻突然开了口。
他拔下会议桌上的高清投屏线，插进自己的电脑接口里。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闪了一下，跳出了一张双轴交叉折线图和一份《受众流失风险预警报告》。
“这是我昨晚跑出来的第一季核心受众交叉测试数据。”陈彻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一样平静，“那场摩天轮接吻戏，单场拉新完播率确实有58%。但把第1集到第8集连起来跑长线留存，一旦在第8集插入这场强行接吻的戏，奔着《过站1》来的老粉和职场剧核心受众，在随后三集里的弃剧流失率会直接飙升到40%。”
韩立群愣了一下，盯着幕布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蓝色曲线：“40%？”
“对。”陈彻移动激光笔的红点，圈住报告底部的风险测算栏，“王总签的冠名补充协议第四条写得很清楚，三千万冠名费分两期支付，如果剧集播出过半时豆瓣评分低于6.5分、或者核心受众留存跌破基准线，品牌方有权拒付后期的1500万尾款，并按合同追讨前期宣发损失。”
陈彻关掉激光笔，抬头看向韩立群：“韩总，按过会的摩天轮版本拍，能保住今天早上的开机，但三个月后口碑必塌，冠名商照样会按合同追责。换成天桥这场冷处理，单集跑分虽然掉回45%，但老粉留存率能稳在82%以上。保单集还是保那1500万尾款，您定。”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韩立群张着嘴，看看幕布上密密麻麻的置信区间参数，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彻，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行！算你们狠！天桥就天桥！要是播出后数据掉了，我拿你们俩是问！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往外走。
祝青越把桌上的飞页收进包里，跟在陈彻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拐角没人的地方，陈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下次改通告，别半夜两点往剧组群里发。”
祝青越愣了一下：“为什么？”
“剧组统筹半夜两点还没收工，你邮件一发，他马上就把电话打到韩立群床头去了。”陈彻抬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眉心，拎着电脑包往楼梯口走，“早上6点再发，我还能多睡四个小时起来替你圆。”
祝青越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谢谢。
第13章 放不下的椅子
三千万冠名费的风波被陈彻那份报告压了下去，第8集的天桥戏顺利拍完。
下午4点，祝青越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看着已经剪出来的第8集粗剪片段。镜头里，周凛在天桥上转身走下台阶的背影干净利落。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从4月中旬项目被判12%开始，陈彻半夜帮她搭模型拆热力图、主动申请驻组替她跑数据，再到今天早上在韩立群面前拿那份40%老粉流失报告替她挡枪。
按祝青越的规矩，欠了人情当场就得还清，可陈彻这一笔她换算不出来——请客能折钱，替她担的雷折不了。
她想起前天半夜去1602敲门时，看见陈彻从书房走出来，右手扶了一下后腰。他每天对着电脑十几个小时，干脆给他买把好点的椅子寄到公司去。
祝青越打开购物网站，搜了市面上顶配的进口人体工学椅，挑了最贵的一款带加宽头枕和伸缩脚托的型号，标价12,800元。
她平时去平台，只在十二楼的内容部会议室和六楼的盲测室活动，从来没去过三楼的数据部门办公区。她只听陈彻提过，三年前《过站1》播完后，公司架构调整，他从十二楼的评级组调去三楼带新组建的底层数据组了。
祝青越点开微信，找到平台负责对接外部编剧的行政小林：【小林，帮我查一下数据监制陈彻在公司内部的详细工位号，我给他寄把办公椅，到了麻烦你帮我签收拍张照核对一下，谢谢。】
行政小林回得很快：【好的祝老师！我这就去OA通讯录里查！】
过了两分钟，小林发来一行地址文本：
【江滨路88号平台总部大厦3楼，东侧办公区，C-04工位。】
祝青越复制了地址填进订单里，选了同城专车派送。
傍晚6点半，祝青越刚收拾好包准备下班，手机微信叮咚响了一声。
行政小林发来了一张签收单照片，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刚在三楼拍的现场照片，配了一行文字：【祝老师，椅子已经帮您组装好推进去了！就是咱们三楼大开间的卡座比十二楼的管理层隔间窄一点，您买的这款带脚托太宽了，塞进去稍微有点挡过道……】
祝青越点开那张照片，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拉开，放大。
照片里是三楼灯火通明的开放式办公大开间，一排排白色的标准L型卡座延伸出去。
陈彻的C-04工位，就在整片办公区最外侧靠走廊过道的把角位置。工位的低矮磨砂隔板外面，紧挨着三楼的公共文印区，隔着半米宽的过道就立着两台大型商用复合一体机，地上的塑料筐里堆着几摞刚印出来的报表纸。
她花一万两千八买的那把宽大深灰色工学椅，塞在那个标准卡座里，两边扶手把位置塞得满满当当，椅背往后凸出了小半截。
而在办公桌左上角的工位牌卡槽里，清晰地插着一张白底蓝边的标牌：【数据中台·算法核验组副组长 陈彻（P6）】。
祝青越站在工作室门口，手指捏着手机边缘，停了好几秒。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有天晚上在路口等红绿灯，陈彻抬起手肘，帆布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那截浅蓝色尼龙工牌挂绳。
在平台，P7正职组长及以上的管理层，工牌挂绳是深黑色的，办公位全在十楼以上带半高玻璃隔间的独立卡座；只有P6及以下的副职与基层员工，才戴浅蓝色的挂绳，坐三楼这种大开间通铺。
陈彻二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是十二楼核心评级组的P7正职组长了，当时都在传他年底就要升P8副总监。为什么三年过去，他不仅没升上去，反而降成了P6，跑到三楼大开间靠打印机的走廊边上，当一个管后台核验的副组长？
还有，这三年里，为什么每天早上她8点半出门去十二楼开会时，隔壁1602的门总是锁着的？陈彻每次都说自己习惯提前一小时到公司吃早饭——他是去吃早饭，还是为了避开和她坐同一班电梯，怕她看见他按三楼的按键？
当天夜里10点半，十六楼南向阳台。
江风吹过来，带着点初夏夜里的凉意。祝青越洗完澡出来，推开阳台门走出去的时候，隔壁1602的阳台上已经亮着壁灯。
陈彻正靠在铸铁栏杆那边，手边放着两罐冰镇啤酒。
听见推拉门的声音，他直起身，拿起一罐啤酒越过栏杆递过来：“回来了？”
祝青越没接那罐啤酒。
她走到黑色铸铁栏杆前停下，看着陈彻，掏出手机点开行政小林发来的那张工位照片，把屏幕亮到他眼前：
“陈彻，你不是跟我说，三年前你是平调去三楼带新组了吗？”
陈彻垂下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张印着“算法核验组副组长（P6）”的工位牌和旁边那台大型复合打印机上。
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慌乱，手指勾住拉环，嗤的一声拉开了自己手里那罐啤酒：“椅子是你寄的？扶手太宽了，卡在桌子底下转不开身，明天我跟会议室换一把普通的。”
“我问的不是椅子！”祝青越盯着他的眼睛，“你三年前就是十二楼的P7正职组长了，为什么现在工位牌上写着P6副组长？为什么从十二楼的隔间，搬到三楼大开间靠打印机的走廊边上去了？！”
陈彻端着啤酒罐喝了一口，放下酒罐，单手搭在铸铁栏杆上，语气平淡：
“评级组并进数据中台的时候，原来的正职编制砍了一半，转技术序列重定级，挂个P6副组长的头衔，照样能去十二楼开会，顶格薪资跟原来一样，工资一分没少。至于那个位置，靠走廊离茶水间近，没人从背后看我屏幕，我自己挑的，方便摸鱼。”
他把另一罐没开的啤酒放在栏杆扁铁上，往她手边推了推：“行了，一把椅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下周你第14集那场拒婚的重头戏就要进系统跑初审了，你还是先操心操心怎么过会吧。”
说完，他转过身，拉开1602的阳台门走了进去。
祝青越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照片里那张“P6副组长”的标牌。她回到客厅后，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平台 评级组长 调岗”，跳出来的全是三年前部门合并的行业通稿，没有一条跟陈彻有关。
第14章 跌穿底盘的 8%
6月初，气温一下子升到了三十多度。
《过站2》的拍摄进度推到了后半程，即将开拍全剧最核心的重头戏。
按照祝青越的剧本设定，到了第14集，女审计师周凛已经联手男主查清了跨国并购案背后的全部财务造假链条，两人在经历了十来集的生死博弈与暧昧拉扯后，感情推到了最高潮。在并购成功的庆功宴当晚，男主在顶层旋转餐厅包下全场，拿出一枚定制钻戒向周凛求婚，并温和地提出，希望她婚后辞去独立审计师的一线工作，退居幕后打理家族基金会。而周凛看着那枚钻戒，当场拒绝了求婚，转身走出了旋转餐厅。
这场戏，是祝青越从立项第一天起就焊死在全剧里的骨头，直接呼应三年前《过站1》大结局周凛拒婚时说的那句“什么年代了还搞纯爱”。前面十来集她忍着恶心让陶小满塞进去的那些送牛奶、吹手背的糖点，全是为了在第14集这一刀砍下去的时候，能砍出最狠的反差。
6月4号下午3点，平台十二楼第一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刚打印出来的《第14集分场定稿剧本》。韩立群坐在主位上，两边坐着制片主任、宣发总监、销售部代表，陶小满缩在角落里咬着笔杆，陈彻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电脑连着会议室的大屏。
“第14集的剧本文本和分镜脚本，早上已经喂进V3系统跑完三次交叉验证了。”韩立群端起紫砂保温杯，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陈彻，把结果投出来让大家看看吧。”
陈彻点了一下触控板。会议室正前方的巨幅幕布上，跳出了第14集全集的预估留存折线图。前面三十分钟的庆功宴筹备、男女主共舞、男主掏出钻戒深情告白的场次，折线一路高歌猛进，稳稳地停在52%的深绿色高分区。然而，就在第32分钟、周凛开口拒绝求婚的那一秒——幕布上的折线像被一把重锤当头砸断，笔直地垂直坠落，一路跌穿45%的过会线、跌穿30%的整改线、甚至跌穿了四月中旬那次初审的12%，最后在坐标轴最底端变成了一个刺眼的血红色数字：
8%。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宣发总监直接把手里的数据表拍在了桌子上：“8%？！我进平台六年了，从来没在系统里见过个位数的完播率！祝老师，观众忍着枯燥的查账戏追了整整十三集，好不容易盼到男女主修成正果、男主掏钻戒求婚了，你让女主角当场翻脸拒婚？！你这是在往观众心窝里捅刀子啊！”
“V3模型的底层逻辑判定非常明确。”旁边的评估组副组长指着幕布底下的红色警告框说，“在全剧感情浓度达到顶峰的节点出现负面决裂，属于‘高危背叛受众预期’行为。绝大多数女性受众会在这里产生强烈的愤怒感，直接退出视频并去社交平台打一星差评！”
陶小满在角落里小声吸了口气，偷偷给祝青越发条微信：【姐，8%真的太吓人了，连V3系统的底裤都跌穿了……】
祝青越没看手机。她坐在长桌旁，手指按在《第14集》的剧本封面上，抬头看向主位上的韩立群：“韩总，周凛是个独立审计师。男主让她在求婚现场签协议退居幕后，等于变相剥夺她的执业资格。如果她在这里为了爱情含泪答应求婚，那她前面十三集查假账、跟董事会拼命算什么？全成了嫁进豪门的垫脚石了？”
“观众不管她是不是独立审计师！观众追到第14集，要看的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韩立群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叶沫子溅了出来，“青越，第8集摩天轮的戏你半夜删了，陈彻拿老粉流失率替你圆了过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但第14集是全剧的高潮，8%的跑分绝对不可能过审！”
韩立群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剧本：“给你两天时间。把第14集结尾改成‘周凛感动落泪，伸手让男主戴上钻戒，两人拥吻’。只要改成答应求婚，系统预估完播率立刻就能回到55%以上！”
“我不改。”祝青越迎着韩立群的目光，半步没退，“三年前《过站1》周凛就是拒婚走人的，当年完播率62%。这场拒婚戏要是改成戴钻戒拥吻，你可以直接把我的总编剧署名拿掉。”
“你拿署名威胁我？！”韩立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夹往桌上重重一摔，“祝青越，你真以为这项目离了你就不转了？陶小满还在组里！按合同，单集跑分低于15%、总编剧又拒不修改的，平台有权启动中期评级评审会，投票决定要不要把这一集移交联合编剧重写！”
他指着桌上的剧本，脸色铁青：“给你一晚上想清楚。明早9点前不松口，我按规章把评审会通知发下去，当着全公司的面把这一集投废！”
说完，韩立群抓起保温杯，看都没再看屋里的人一眼，转身摔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9点，【《过站2》核心主创数据群】里，争执还没停。制片主任和宣发总监轮番在群里发长段语音，劝祝青越顾全大局，别跟8%的系统预测硬碰硬。陶小满缩在群里大气都不敢出。
祝青越直接把修改权限锁死，在群里发了一行字：【第14集第18场拒婚戏，按原剧本拍，一字不改。】
群里静了足足三分钟。随后，韩立群的头像跳了出来，在群里只发了一句话：【你要拍，就去评委会。】
第15章 第十一席的冤家
6月5号上午10点，平台总办秘书处下发了《关于〈过站2〉第14集争议场次启动中期评级评审会的通知》。
按照平台重点项目的争议仲裁规章，当单集跑分低于15%、总编剧又拒绝修改时，由平台召集十一位评审席位代表投票表决。这十一个席位分别来自内容部、评估部、宣发部、销售部、制片方、投资方、驻组数据监制，外加一位平台常聘的外部特邀顾问。
规矩很明确：十一个席位里，祝青越只要能拿到两票及以上的“保留原稿”支持票，第14集就能按原剧本进场实拍，放进试看池接受真实观众检验；要是连两票都拿不到，总编剧的一票否决权当场作废，第14集直接交由联合编剧陶小满重写。
十一个席位，拿两票。
下午1点40分，距离预备通气会还有二十分钟，祝青越站在十二楼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挨个给名单上的评审代表打电话。驻组数据监制陈彻手里有一票，这一票她不用问。她只需要在剩下的十个人里，再抠出一票。
“刘总，我是青越。”祝青越握着手机，声音放得很平，“下午评审会的材料您看了吗？第14集那场拒婚戏，前面十三集的铺垫全系在这儿了，您代表投资方，能不能投个保留票？”
电话那头传来投资方刘总为难的叹气声：“哎呀青越啊，不是老哥不帮你，8%那个数字太吓人了！冠名商王总早上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投三千万是为了看男女主发糖卖口红的，不是来看女主角甩脸子拒婚的！我要是投了保留，王总撤资怎么办？这票我真投不了，你体谅体谅老哥吧！”
电话挂断了。祝青越没停，低头翻开通讯录，又给跟了自己两部戏的制片主任拨了过去。
“祝老师，您别为难我了。”制片主任的声音苦得像刚喝了黄连，“韩总早上在部门例会上拍了桌子，说谁敢给8%的废戏放水，年底绩效直接扣光。宣发和销售那几个总监更不用说了，他们恨不得男女主从第1集亲到大结局。十席里面，平台内部和资方那九票早就通好气了，全投砍。”
祝青越捏着手机，看了一眼手表：“那第十一席呢？我看到通知单上写着一个‘外部特邀内容顾问（演员侧评估代表）’，怎么没写名字？”
“哦，那是平台今年刚设的外部专家席位，专门请有市场号召力的一线实力派演员来做剧本评估，签的是年度框架协议。”制片主任说，“以前都是请电影学院的老教授，今天早上刚由总办临时抽调了一位档期空出来的签约青衣过来履职，具体是谁，连我都没见着名单呢。”
挂了电话，祝青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十二楼大评审室走。既然内部九票全锁死了，她唯一的活路，就在这位临时抽调来的“外部演员侧顾问”身上。只要对方是个正经演戏的实力派演员，看完前面十三集的人物弧光，就一定能明白，一个查了十集假账的独立审计师，绝不可能在求婚桌上为了枚钻戒放弃执业资格。
下午1点55分，大评审室里的椭圆形长桌旁，评审席上已经坐了十位评委。韩立群坐在主位，两侧依次排开宣发、销售、评估的各位总监和投资方刘总。陈彻坐在长桌靠门的倒数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他左手边的“十一号席位”还空着，桌牌上只印了一行字：【特邀内容顾问（演员侧代表）】。
祝青越作为主创答辩方，在长桌对面的独立席位上坐下，把一沓打印好的《第14集人物逻辑阐述与前序铺垫对照表》放在手边。
墙上的挂钟分针跳到1点59分。“人怎么还没齐？”韩立群看了一眼腕表，转头问旁边的会议秘书，“总办请的那位特邀顾问到哪儿了？”
“刚下电梯，马上就到。”秘书话音未落，评审室厚重的双开胡桃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顶灯的白光顺着门缝漏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平稳的叩击声。祝青越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驼色西装套裙，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鼻梁上架着副墨镜，走进屋里后，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把墨镜摘了下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祝青越搭在剧本封面上的手指僵住了。坐在主位旁边的投资方刘总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推门进来的，赫然是一个半月前被祝青越一通电话透出档期、逼得古装剧《金陵春》提前开机、最终以“档期冲突”为由硬生生踢出《过站2》剧组的梁希。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堵车，晚了一分钟。”梁希声音不高，冲主位上的韩立群点了点头，极其自然地走到了陈彻身边的十一号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旁边的制片主任凑到祝青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我的老天爷，怎么是她！我刚听总办的人说，《金陵春》开机才刚满一个月，背后的投资方老板就因为资金链断裂跑路了，整个剧组就地停摆解散！梁希正好跟咱们平台签过今年的特邀演员顾问协议，总办看她档期空出来了，直接把她抽调过来顶这个评审席位了！”
评审室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在座的人里，有一半都清楚当初选角时梁希是怎么出局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祝青越和梁希之间来回打转。
祝青越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地看着斜对面的十一号席位。一个半月前，她为了保住剧本不被人改词，暗中使手段踢走的人，今天手里握着决定她剧本生死的唯一一张活命票，堂堂正正地坐上了评审席。
韩立群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既然梁老师到了，那咱们今天的评审预备会就开始。今天主要是把第14集的争议剧本和V3系统的8%评估报告发给各位委员，明天上午10点，还是在这个房间，正式举手表决。”
秘书走上前，把一沓厚厚的第14集评审材料放到了梁希面前的桌面上。梁希没有立刻翻材料。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宽阔的胡桃木长桌，落在了对面的祝青越脸上。
她看着祝青越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冲祝青越露出了一个客气又冷淡的笑，随后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材料。
第16章 这行不养好戏
预备会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走出十二楼会议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又阴了下来。祝青越没去坐主电梯，拎着包拐进了消防通道，一路快步下到地下二层停车场。
她在选角期见过梁希团队的保姆车车牌。地下车库里灯光昏暗，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祝青越绕过两排承重柱，在VIP专属车位区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埃尔法。车还没发动，驾驶座上的司机兼助理去洗手间了，车厢后排的隐私玻璃关着。
祝青越走到保姆车右侧的后排车门外，停下脚步，抬手用指节在深色的车窗玻璃上敲了两下。
过了三秒，电动窗缓缓降下了一半。车厢里飘出一缕极淡的薄荷烟味。梁希靠在米白色的航空座椅上，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没有点着，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
她偏过头，看着站在车窗外的祝青越，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祝大编剧，这地下车库连个监控死角都没有，你跑这儿来堵我，不怕我喊保安？”
祝青越没跟她寒暄，也没有找任何借口。她拉开自己的单肩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过站2·第1-14集全本定稿剧本》——上面有她用红笔逐场标出来的人物心理线，直接从降下一半的车窗递了进去，放在梁希膝盖边的扶手上。
“一个半月前把你档期透给《金陵春》剧组的事，是我干的。”祝青越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
梁希垂眼看了一下扶手上那本厚厚的剧本，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张姐跟我喝顿酒就全漏了，影视圈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干的能瞒得住谁？”
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祝青越一眼：“怎么，当时在星巴克打电话算计我的时候挺痛快，现在第14集跑出个8%，求爷爷告奶奶差一票了，跑车库来跟我低头道歉了？”
“我不是来道歉的。”祝青越站在车窗外，声音平直，“当时你在选角会上说，接了这戏，前3集一半的职场戏得砍掉，还要加两场周凛背地里替做假账的前男友还债的戏。我要是不让你出局，周凛从第1集就死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当时还是会打那个电话。”
梁希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她。
“今天评审室里发给你们的，只有第14集单集的剧本和那份8%的数据表。单看那一集，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发疯。”祝青越指了指车座扶手上的全本剧本，“我把前十三集的完整人物线拿过来，不是求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是觉得，你在片场跑了八年龙套才熬出头，是个懂戏的演员。剧本你看完再投。”
说完，祝青越没等梁希回答，转过身，迈步朝车库出口的电梯厅走去。身后传来车窗升上去的嗡鸣声。
第二天上午10点，十二楼大评审室。
长桌两侧十一席评委全部坐满。韩立群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中期评级表决确认单》。
“昨天材料大家都带回去看过了，V3系统的风险提示也很清楚。”韩立群环视了一圈全场，拿起签字笔，“咱们就不耽误时间了，直接对《过站2》第14集第18场‘庆功宴拒婚戏’进行表决。同意保留原剧本进入实拍测试的，请举手；同意砍掉原场次、按系统建议修改结局的，请随后举手。”
祝青越坐在答辩席上，目光穿过长桌，落在斜对面的梁希身上。梁希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衬衫，面前的桌面上，除了秘书发的那份薄薄的单集材料，底下还压着祝青越昨晚塞进她车窗的那本厚厚的全本剧本——剧本的边角有明显被翻阅了一整夜的折痕。
“现在开始第一项。”韩立群沉声开口，“同意保留原剧本的，请举手。”
话音落下，长桌右侧靠门的十号席位上，陈彻连0.1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抬起了右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一秒，两秒，五秒。除了陈彻那只孤零零举在半空的手，长桌两侧剩下的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祝青越看着十一号席位上的梁希。梁希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一票保留。”旁边的会议秘书低头在记录单上记了一笔。
韩立群看了陈彻一眼，继续往下念：“下面进行第二项。同意砍掉原场次、重写结局的，请举手。”
刷拉一声。宣发总监、销售总监、评估副组长、制片主任、投资方刘总……九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唯有十一号席位上的梁希，还没有动。
全屋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了梁希身上。虽然九票反对已经锁定了胜局，但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特邀演员代表到底是什么态度。
梁希抬起头，越过长桌，平静地对上了祝青越的视线。
她的眼神很平，没有昨晚在车库里的那点讥诮，也没有报复得逞的快意。
在祝青越的注视下，梁希慢慢抬起右手，举过了肩头。
“十票反对，一票保留。”韩立群一锤定音，把笔往桌上一拍，“表决未通过！第14集原稿即刻作废，今天下午由陶小满团队接手重写剧本！散会！”
评审委员们纷纷起身离席。陈彻合上电脑，看了祝青越一眼，先去前面找秘书签核数据底单了。
祝青越坐在椅子上没动，慢慢把桌上的材料一张张收进帆布包里，拎起包走到电梯厅。
电梯门前只站着梁希一个人。听见脚步声，梁希没回头，从风衣口袋里抽出那本翻旧了的全本剧本，递还给祝青越。
祝青越伸手接过来，没说话。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梁希迈步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门外的祝青越，在电梯门合拢前开口说了一句：“你昨晚给我的剧本我看完了，戏是好戏。可祝青越，这行不养好戏。”
第17章 红手印与死掉的《春分》
评审会10比1惨败的结果，在半小时内传遍了整个剧组。
下午3点，陶小满硬着头皮给祝青越打了个电话，声音小得像做错了事：“青越姐，韩总把第14集的修改任务直接派到我工位上了，逼我今晚交一版‘周凛含泪戴上钻戒’的飞页，明天一早A组就按新版布景开拍……姐，我拖着没动笔，可韩总说今晚12点不见稿就直接换组里的统筹改……”
“你不用动笔。”祝青越站在十二楼的洗手间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找韩立群。”
晚上9点半，平台大厦十二楼的大开间办公区已经走空了，只剩下走廊最深处的总监办公室门缝底下，还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祝青越没敲门，直接站在总监办公室外的走廊窗台边等着。
一直等到夜里10点15分，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韩立群夹着公文包、端着他那只紫砂保温杯走了出来，低头正准备锁门。
“韩总。”冷不丁的一声，吓得韩立群手一抖，差点把保温杯摔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见逆光站在走廊阴影里的祝青越，眉头顿时拧成了个川字：“青越？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剧组，堵我门口干什么？上午评委会10比1投出来的结果，白纸黑字钉死在系统里了，你就算今晚住在这儿，我也改不了决议！”
“进去聊五分钟，韩总。”祝青越指了指还没锁上的办公室门，“就五分钟。聊不拢我现在就走，明天一早让陶小满交拥吻版飞页。”
韩立群盯着她看了两秒，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门走了回去，啪地按亮了办公桌上的台灯：“有话快说，我11点还得赶回家吃降压药。”
祝青越跟着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她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自己的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单薄的A4信纸，啪地拍在了韩立群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她刚才在楼下用黑色水笔亲手写的一页《放弃编剧尾款承诺书》，纸边还带着笔尖划过的压痕。
信纸右下角的落款处，“祝青越”三个字签得力透纸背，名字上还重重地按着一个还没完全干透的鲜红拇指印。
韩立群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瞳孔缩了一下。
“按我和平台签的合同，总编剧稿酬分三期结算，目前还有最后40%的收官尾款没打，一共是60万。”祝青越手指按在那页纸的边缘，看着韩立群，“我不让您白担风险。只要您允许明天按拒婚的底子实拍，如果第14集上线后72小时内，实测完播率垫底或者低于45%的过会线，这剩余40%的编剧尾款我分文不取，全部无偿充公，抵作平台后期的宣发亏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韩立群没有碰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纸。他坐在皮椅里，摘下眼镜，抬头看着站在桌前的祝青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很白。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解锁，点进了相册最底层的加密收藏夹。
屏幕亮起，上面是一张早就有些失真的旧剧照海报——灰暗的北方冬日麦田里，写着两个苍劲的毛笔字：《春分》。
那是十年前韩立群耗尽三年心血写出来的现实题材处女作，豆瓣开分8.9，却因为前3集节奏慢、收视率只有0.3%，在播到第三天夜里被平台当场腰斩下架。也是从那天起，那个满嘴讲戏比天大的青年编剧韩立群死了，活下来的是十二楼这个每天泡着枸杞、张嘴闭嘴只认跑分和KPI的韩总。
韩立群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春分》看了足足半分钟，大拇指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伸出手，把祝青越那张手写的《放弃尾款承诺书》拉过来，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扔了进去。
“青越，我不是信你，我也不是图你那60万尾款。”韩立群靠在椅背上，嗓音哑得厉害，“我是被这个市场生生打断过脊梁骨的人，我知道被砍戏有多疼。可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底下几十号人指着我吃饭，你想拿身家性命去赌，总得给我一个能写进公司会议纪要、能跟上面副总裁交差的理由。”
祝青越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您说，怎么改能过纪要？”
“唉，年轻人真是犟……评委会今天投掉的是‘女主角当众言辞激烈拒婚’，因为系统词库抓取到了‘我不嫁’、‘分手’这些高危负面词，才判了8%。”韩立群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明天实拍交上去的纸面飞页，你把所有拒绝的台词全给我删干净！改成男主求婚后，周凛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温温柔柔地给男主倒了一杯温水，说一句‘您辛苦了’。纸面上没有拒婚的台词，系统复核就能按开放式结局擦边放行！”
祝青越眼睛猛地一亮。
纸面台词写“倒一杯温水说您辛苦了”，应付系统复核和会议纪要；至于到了实拍现场，这杯水怎么倒、放在哪儿，那是镜头调度的事，文字识别系统根本管不着！
“我明白了。”祝青越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今晚就改好！”
韩立群站起身，重新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有，明天的补充会议纪要上，得白纸黑字写清楚，是你祝青越立下军令状坚持要这么拍的。出了事，我可不替你背锅。”
第18章 三米外的那杯温水
6月7号上午9点，江北影视基地，一号实景摄影棚。
A组今天拍摄的正是第14集第18场的庆功宴重头戏。摄影棚里搭起了豪华的顶层旋转餐厅内景，三米长的胡桃木宴会主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烛台和水晶高脚杯。
早上8点，祝青越按照昨晚跟韩立群达成的默契，把修改后的纸面飞页《第14集第18场_温和修改版》上传到了系统后台。飞页上的文字干干净净：【陆庭深拿出钻戒盒求婚，希望周凛婚后辞职退居幕后。周凛看着他，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温柔地倒了一杯温水，轻声对陆庭深说：“并购案这几个月以来，您辛苦了。”随后周凛拿起外套离开餐厅。】
因为删掉了所有“不嫁”、“分手”的负面词，V3文本复核系统没再亮起8%的红灯，擦着边放了行。
韩立群还是不放心，一早亲自带着保温杯赶到了片场，坐在导演监视器正后方的高脚椅上亲自督战。监视器侧后方的阴影里，陈彻支着一张折叠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着剧组的实时场记回传系统。
“各部门注意！灯光再调暗半档，饰演男主的演员站主桌右侧，林薇薇站主桌左侧！两分钟后正式打板实拍！”A组导演拿着对讲机大声调度着。
趁着灯光师上台测光的最后两分钟空档，祝青越绕过轨道车，走到布景侧后方的道具死角里，朝正在补妆的女主角林薇薇招了招手。
林薇薇赶紧小跑过来：“祝老师，台词我背熟了，肯定不卡壳！”
“台词一个字都不用改，表情也按飞页上写的，要温柔，要体面，笑得越客气越好。”祝青越把林薇薇拉到遮光黑布后面，避开远处韩立群的视线，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交代了三句话，“但是等你倒完那杯温水、说完‘您辛苦了’之后，千万别把杯子递到男主手里。你转身走到那张旋转长桌的最另一头，把水杯稳稳地放在桌角，然后再拿外套走人。”
林薇薇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放……放在长桌另一头？那张桌子有三米长呢，放在那头，男主坐着根本够不着啊！”
“要的就是他够不着。”祝青越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一条过，别穿帮。”
林薇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提着西装裙摆跑回了主桌旁。祝青越走出遮光布，回到监视器旁站定。
“全场安静！收音准备！”场记走上前，举起场记板，“《过站2》第14集第18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啪的一声脆响。
监视器画面里，暖黄的烛光映照着旋转餐厅的落地窗。饰演男主的演员穿着一身笔挺的礼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丝绒钻戒盒，啪地打开，推到周凛面前，深情款款地念出台词：“凛凛，跨国并购案已经赢了，以后别再去一线熬夜查那些烂账了。嫁给我，搬进半山别墅，下半辈子我养你。”
监视器后方，韩立群满意地点了点头。
画面切到周凛的特写镜头。林薇薇站在桌边，垂下眼看着那枚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的鸽子蛋钻戒。她没有像原版剧本里那样冷笑翻脸，反而抬起眼，冲着对面的男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温柔微笑。
只是她伸出右手，没有去接那只钻戒盒，而是拿起了主桌中央的透明玻璃水壶，往旁边的一只空玻璃杯里，缓缓倒了大半杯温水。
热气顺着杯口袅袅升起。周凛双手捧起那只温水杯，看着站在长桌右侧、正满脸期待伸手准备接水的男主，声音轻柔温和地开了口：“陆总，并购案这几个月以来，您辛苦了。”
男主的手已经伸到了半空。然而下一秒，周凛捧着水杯的手并没有往前递。
在特写镜头的跟拍下，她捧着那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平静地转过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沿着那张铺着白桌布的三米长桌，一路走到了距离男主最远的左侧桌角尽头。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只温水杯，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三米外的桌角边缘——那是站在原地的男主哪怕把整条手臂探出桌面、也绝对够不到的位置。
放好水杯，周凛直起身，看都没再看那枚钻戒一眼，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利落地推开旋转餐厅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画面定格在三米长桌两端：一端是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的男主和他的钻戒；另一端，是那只孤零零冒着热气、却怎么也够不到的温水杯。
台词一个字都没改。可那三米远的距离，比当众把水泼在男主脸上还要决绝百倍。
摄影棚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A组导演盯着监视器屏幕，张着嘴愣了足足两秒，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喊道：“Cut！好！太特么绝了！这一条直接过！”
坐在旁边的韩立群手里的紫砂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他腾地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指着监视器回放画面里那只隔了三米远的水杯，脸都绿了：“祝青越！你跟我玩阴的？！这叫温和修改版？！你把杯子放八百里外，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是把男主当猴耍了！”
“韩总，您可不能冤枉我。”祝青越站在监视器旁，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场记手里的飞页，“纸面台词写的是‘倒一杯温水说您辛苦了’，林薇薇刚才少说一个字了吗？至于水杯放哪儿，那是片场走位调度，合同里可没规定水杯必须塞男主嘴里。”
韩立群气得手指直抖，指着她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行！你有种！这场戏下周上线要是活得过三天，我韩立群把名字倒过来写！”
骂完，韩立群拎起保温杯，黑着脸转身摔门出了摄影棚。周围的场务和摄影师都在憋着笑收拾器材。
祝青越松开攥了一上午的拳头，转过头，看向监视器侧后方的那个角落。
陈彻还坐在那张折叠桌前。
在祝青越看过去的瞬间，陈彻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上角正跳出一个闪烁的红色提示框——那门戏的实际时长比备案飞页多出了一段二十多秒的无台词走位。
陈彻抬起眼，隔着嘈杂的人群看了祝青越一眼，冲她极轻地挑了一下眉，随后伸出手，啪嗒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旁边的导演过来拉着祝青越说了两句下一场补镜头的调度。等祝青越应付完导演，再抬起头往那个角落看过去的时候，折叠桌前已经空了。
第19章 剪碎的酒局录音
6月20号晚8点，《过站2》前6集在平台正式上线。
因为采取的是边拍边播模式，后半程的剧集还在机房里日夜赶工做后期，前6集先行拉开了暑期档的战幕。
然而开播第一天，站内热度值只勉强爬到了6200，连平台首页的焦点图推荐位都没保住。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数据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一路往下滑。隔壁同期上线、由王总原本差点去投的S级甜宠剧《雨夜沉沦》，靠着第一集三场吻戏、第三集带球跑的密集轰炸，站内热度直接破了9500，把《过站2》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评分网站和短视频评论区里，到处是两极分化的争吵。冲着第一季来的老粉嫌前3集塞进去的送热牛奶、崴脚抱太像工业糖精，味同嚼蜡；平台引流进来的甜宠受众又嫌中间查账的戏份太烧脑，纷纷弃剧，去隔壁看霸总壁咚了。
两头不讨好。
6月22号，开播第三天下午。
【《过站2》核心主创数据群】里死气沉沉。宣发总监发出来的每日播放量战报，连着两天全是绿色的下跌箭头。冠名商王总的团队已经在群里连发三次质询函，要求剧组给出数据低迷的书面解释。
下午4点，祝青越正在剪辑室里盯着剪辑师调第14集的混音，放在调音台上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消息全涌在她平时加的几个几百人大群里——【华东影视制片人互通群】、【一线编剧交流群】。
祝青越拿起手机点开。
群里正有人疯转一条两分半钟的音频文件，转发语写得极其刻薄：【笑死，某些拿过最佳编剧奖的清高大才女，天天在采访里吹自己不搞纯爱只写硬骨头，结果背地里在金主酒局上为了三千万冠名费，跪着求金主让她加摩天轮接吻戏。大家快听听这嘴脸。】
祝青越点开那条音频。
一阵嘈杂的酒杯碰撞声后，她自己上个月在洲际酒店牡丹厅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先是她带着点沙哑的敬酒声：“王总，我敬您一杯……您刚说的感情重头戏，我和团队都在磨呢……”
紧接着，音频被人恶意剪掉了中间王总拿三千万逼全剧组停工的那一大段，直接无缝拼接到了她最后妥协的那一句：“行。按王总说的，第8集加摩天轮接吻戏。我今晚回去就写。”
音频最后，还录进了王总哈哈大笑说“祝老师果然是干大事的人”的哄笑声。
剪辑得天衣无缝。从背景里偶尔传来的两声干咳和餐具轻碰声来看，录音的位置就在那晚圆桌最角落的B组副导演席位上——开机前副导演想塞自己的小情人演女二号，被祝青越当众拿试镜录像顶了回去，这人一直憋着坏，趁着今天剧集连扑的档口，把这段偷录的音频放了出来。
微信群里的消息一秒钟刷出几十条。
平时在饭局上客客气气叫她青越老师的同行们，此刻全在群里排着队发表情包看笑话：
【啧，我就说《过站2》前几集怎么一股子劣质糖精味，原来是三千万喂出来的啊！】
【当初《过站1》吃到了反纯爱的红利，现在数据扑街了，装不下去了呗。】
【听说她们第8集最后没拍摩天轮啊？估计是写得太烂，连金主都看不下去给毙了哈哈哈！】
剪辑室里的小助理气得脸都红了，拿着手机站起来：“祝老师，那晚明明是王总拿全剧组几十号人的饭碗逼您的！而且第8集您半夜就把摩天轮删了改成天桥戏了！我把第8集的成片和通告单发出去跟他们对线！”
“坐下，别发。”祝青越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回调音台，“第8集后天才更新，你现在把通告单发出去属于违规泄露未播情节，正好给法务递把柄，把第14集最后这一轨环境音合完。”
她嘴上说得冷静，搭在调音台边缘的右手手指却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傍晚7点，祝青越走出后期机房大楼。
夏天的傍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天边积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她没坐剧组的车，顺着马路牙子一个人往江滨步道走。
刚走到江边防洪堤的石阶下，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陈彻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拎着电脑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祝青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不去三楼加班跑你那跌穿地心的日活数据？”
“跑完了，今天日活又掉了5%。”陈彻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顺着江堤往下走，“群里的录音我也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反正那句话确实是我亲口说的。”祝青越踢了一脚江堤上的小石子，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第7、8集后天才上线，第14集还得再等好几轮才轮得到排播。韩立群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在拟我的追责通报了，说数据再抬不起头，就把《过站2》从S级资源位彻底撤下来。”
江风吹过来，带着点水汽。远处一艘货船拉着长笛过去，船身压得很低。江堤上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过去，脚步声很快，一下就没影了。
陈彻没接韩立群的话茬。他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自然地伸手拉过祝青越背在左肩上的帆布包带子。
咔哒一声轻响。
一枚金属扣环被他随手挂在了帆布包侧面的拉链头上。
祝青越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造型很简单的金属钥匙扣，下面坠着一截盘成麻花状的旧银链——银链的成色已经有些暗了，链条接口处有明显被手工钳子重新焊接打磨过的痕迹，看着像是个放了挺多年的老物件。
“这什么？”祝青越捏起那截温润的旧银链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还玩起手工了？”
“一个旧东西改的，放抽屉里占地方，给你挂包上当个坠子。”陈彻收回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江面上亮起航标灯的货船，声音很平，“把微信群屏蔽了吧。别看了，等更新。”
祝青越捏着那截银链，没再问。她低头看了看，松手让它垂在包侧，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江堤上一前一后走了半站地。走到路口等红绿灯时，陈彻忽然开口：“明天早上宣发那边要开会，你别去。”
“为什么？”
“他们会让你在镜头前解释那段录音。”红灯跳成绿灯，陈彻抬脚往前走，“你多解释一句，这段音频就多活一天。”
第20章 苦尽甘来
6月23号，开播第四天。
早上9点，平台十二楼的宣发作战室里气压低到了极点。冠名商王总一早就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今晚12点前，《过站2》的全网话题讨论度还破不了亿，明天一早他就发律师函，暂停后续所有宣发投放。
按原本的排播表，下一轮更新要等到明天晚上，也只放到第7、8集。而全剧真正的大招第14集还得再等好几轮。可眼下前6集的数据已经凉透，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上午10点半，被逼急了的宣发总监冲进韩立群办公室，咬牙出了个险招：既然正片还没播到后半段，干脆直接从昨天刚合完音的第14集粗剪素材里，把庆功宴那场三分钟的戏单独拎出来，不加任何前情提要，作为高能超前抢先看切片，直接投放到各大短视频平台。
韩立群看着已经跌无可跌的后台曲线，死马当活马医，挥手批了。
中午12点整，一条时长3分12秒、没头没尾的短视频切片，由官微搭配着一句【今年见过最爽的体面拒婚】的文案，悄无声息地发上了短视频平台。
下午2点，祝青越坐在工作室里改剧本收尾，助理小姑娘端着咖啡杯站在桌边，刷着手机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官微发第14集切片了，底下前排全在问这是哪部剧，正片才播到第6集呢，这么发不是剧透吗……”
祝青越没抬头：“随他们发吧。”
然而，下午3点半，助理突然从工位上跳了起来，手里的鼠标啪地掉在地上：“祝老师！您快看短视频热榜！”
祝青越抬起头，点开电脑上的短视频网页版。
那个三个多小时前才发出去的粗剪切片，点赞量已经突破了180万，评论数跟着往上翻，转发量正在以每秒几千次的速度疯狂跳动。
视频里没有咆哮，没有字幕，也没有狗血的捉奸和扇耳光。
画面一上来，就是穿着高定礼服的男主掏出鸽子蛋钻戒，温柔体贴地说出那句：“以后别再去一线熬夜查那些烂账了，嫁给我，下半辈子我养你。”
紧接着，镜头切给周凛。
她笑着没有接钻戒，而是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双手捧着，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陆总，并购案这几个月以来，您辛苦了。”
看到这里的时候，视频上方的弹幕还在刷：【这台词怎么软绵绵的？要答应求婚了？】
下一秒，高能名场面降临——
在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声中，周凛捧着那杯水，看都没看伸手准备接水的男主，转身沿着那张铺着白桌布的三米长桌，一步一步走到最远的桌角尽头，把那杯温水稳稳地放在了对方伸长手臂也绝对够不到的位置，然后拎起西装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长达十秒钟的空镜里，只有三米长桌两端遥遥相对的钻戒盒与温水杯。
这一幕，像一颗深水炸弹，精准地炸穿了全网打工人的情绪爽点。
屏幕瞬间被弹幕糊满了——
【？？？放那儿了？？？】
【男主手还伸着呢哈哈哈哈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我去~体面人骂人真狠啊】
【昨天谁在群里传祝青越跪着写糖精的？出来挨打！】
【才更到第6集？第14集在哪看啊急死我了！】
……
因为正片才播到第6集，观众突然刷到这么一段极具张力的决裂切片，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成百上千万的路人顺着切片链接，潮水般涌进了平台的正片播放页。
平台后台的实时监看页面上，第14集的预约人数在两个小时里从零跳到四百多万。宣发总监在项目群里连发了三个感叹号，没人接他的话。
祝青越刷新了一下页面，词条后面那串数字还在往上跳。
傍晚6点，#周凛三米外放水杯#、#今年最爽体面拒婚# 两个词条一前一后冲上全网热搜榜第一、第二位。单条切片播放量在六个小时内直接冲破两亿。
眼看流量彻底失控爆表，平台总办当机立断，在当晚8点紧急开启了SVIP超前点播通道，把已经做好后期的第7集到第14集一次性全放了出来。
晚上11点，平台十二楼的数据监控大厅里灯火通明，欢呼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祝青越被制片主任硬拉到十二楼看实时战报的时候，大屏幕上《过站2》的站内热度值已经直接冲破了10000大关，把隔壁的《雨夜沉沦》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在屏幕正中央的单集核心数据栏里，曾经被V3模型判了8%死刑的第14集，真实观众实测完播率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让整个评估部目瞪口呆的数字上：
68%。
打破了平台自建站以来的单集完播率最高历史纪录。
更戏剧性的是，不知道是片场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场务，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九宫格庆祝图，配文写着：【恭喜第14集完播率68%破纪录！顺便问一句，咱们韩总那天在片场说这场戏要是活得过三天就把名字倒过来写，请问明天工牌改名叫群立韩吗？】
这张朋友圈截图不到半小时就被人捅到了微博上，转评赞瞬间破了十万，群立韩三个字成了整个影视圈的年度笑柄。
韩立群一整天没在项目群里说过话。有人说他把自己关在总监办公室里，盯着分账后台的流水看了半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真正遭殃的是算法那边。当晚技术部的值班号就在群里刷了屏：分管副总裁在高层群里发了火，勒令连夜改权重，把女性独立拒婚和克制留白调度这两项的系数往上调了三倍。
第二天上午9点半，祝青越刚进工作室，还没坐稳，手机就开始不停地响。
那套新权重连夜上线，第二天一早，平台另外六个正在热播的工业甜宠剧预估数据集体失准，几个甜宠制片人堵到总办门口投诉，技术部总监在例会上被指着鼻子骂。这些她都是后来在群里一条一条看过来的。
10点15分，昨天还在群里发音频阴阳怪气的几个制片人，全在群里排着队艾特她发大拇指表情包，那个偷录音频的B组副导演更是连夜被投资方刘总开除，踢出了剧组。
中午，平台商务部的合同专员亲自捧着果篮找上门来，满脸堆笑地把祝青越三年前拿最佳编剧奖时的顶格报价单，重新往她桌上放了一遍。
第21章 平不掉的人情账
7月初，《过站2》超前点播分账破亿，同时拿下了总局年度精品创作专项扶持的头名。
平台在江北超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摆了整整三十桌庆功宴。
这一次，祝青越没有再坐冷板凳，而是被平台分管副总裁亲自请到了主桌紧挨着自己的核心主位上。之前在评审会上投过反对票的宣发总监、销售总监，此刻端着红酒杯排着队过来跟她碰杯，一口一个祝老师神来之笔、还得是祝老师懂观众。
酒过三巡，副总裁满面红光地站起身，举着酒杯当众宣布：“各位，借着今天《过站2》大获全胜的喜气，我代表总办宣布一个决定——平台今年下半年投资体量最大、总预算1.2亿的S级现实题材新项目，全权交给祝青越工作室独立主控！”
全场掌声雷动。陶小满坐在席间，把手掌拍得通红。
“不仅如此。”副总裁笑着看向祝青越，“为了配合祝老师的创作，总办特批，允许祝老师在全公司数据中台范围内，直接钦点提名一位S级项目首席数据顾问。一旦提名确认，行政级别直接提拔一级，年薪翻倍，另外还进新项目的专项奖金池，拿百分之五的分红。”
话音一落，主桌上的韩立群和几个制片人立刻顺着话头起哄笑了起来：“这还用想吗？咱们祝老师钦点的首席顾问，那肯定是跟着驻组出生入死的陈彻啊！青越，干脆现在就当众把名字报出来，让陈彻也上台敬杯酒！”
宴会厅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祝青越，随后又转向坐在侧桌角落、正安静低头喝茶的陈彻。
祝青越端着酒杯，隔着两张桌子的喧闹人群看了陈彻一眼。
陈彻像是没听见主桌的起哄，只是拿起桌上的公道杯，给旁边的场记添了半杯茶。
祝青越收回视线，冲主桌上的副总裁和韩立群笑了笑：“新项目立项还没走完流程呢，提名的事不急，等我回去拟好正式名单再报给总办。”
晚上11点，庆功宴散场。
祝青越没喝酒，和陈彻一起坐地铁回到江景公寓，各自回屋。
洗完澡出来，已经是半夜12点。1601室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光台灯，祝青越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和陈彻的微信对话框。
这半个月的仗打赢了，到了她清账的时候。
从4月15号项目被判12%开始，陈彻半夜替她搭模型拆解那三段峰值、主动提议驻组替她跑数据、在早会上拿40%老粉流失报告替她硬扛三千万冠名商的雷，再到评审会十比一绝境下毫不犹豫举手投出的唯一一票。
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她心里。
今天副总裁当众给的那个S级首席数据顾问名额，简直像是专门递到她手里的——名字报上去，人就能从三楼那个靠打印机的P6副组长位置回十二楼，还能名正言顺地塞给他一笔钱，把这半个月欠他的连本带利全抹平。
祝青越低头看着输入框，双手大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了一行字：
【今天副总裁说的S级首席数据顾问名额，我明天报你的名字，外加新项目奖金池里那百分之五的分红。】
字打完了，她的拇指悬在绿色的发送按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窗外的路灯把书桌照出一小块黄。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张地毯上吃曲奇，十八岁那晚她光着脚躲进他家阳台发抖，再到这十年隔着一道墙、每一碗不放葱的清汤挂面。
如果对方是程景明，是周总，或者是圈里任何一个合作方，她甩出年薪翻倍加5%分红的协议，大家体面两清。
可住在隔壁的是陈彻。
祝青越盯着自己刚敲出来的那行，越看越觉得像在拿钱打发人。她皱起眉，犹豫了一会，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全删了。
停了两分钟，她换了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敲了一行：【下半年的S级新项目，数据侧还需要你搭把手，顾问署名我填你了。】
看着还是像在拿职位抵人情。她又按住退格键，删得干干净净。
第三次，她只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今天谢谢。】
盯了十秒钟，啪地一下全删了，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扔在书桌上。
以前欠了谁的，当天折成钱转过去就能睡个好觉。可现在她对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坐了半宿，怎么折都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上午9点，祝青越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去了平台十二楼。
按照S级新项目立项的标准化流程，主控编剧工作室在正式签署开发协议前，需要启动前期尽职调查，调阅平台过去三年同题材项目的底层历史数据存档，用来核算新项目的受众基准线。
祝青越用总办刚批下来的S级主控方临时最高查阅权限，登录了平台内部的项目尽调数据库，提交了《近三年都市职场女性题材历史数据包调阅申请》。
10点整，系统自动审批通过，一个高达4G的加密压缩包下载到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上。
祝青越输入动态授权码解压文件。文件夹里按年份排列着过去三年十几部同类型剧集的归档数据包，排在最顶上的第一个文件夹，正是三年前让她一战封神的成名作——《2023_Q2_过站第一季_全周期底层归档》。
祝青越原本只是想点进去看一眼当年的受众年龄分布图。
然而，当她点开子目录的时候，发现在常规的《播出实测报告（62%）》下方，还躺着一个平时只有算法中台管理员才能看见的灰色隐藏文件夹：【00_立项初审_V2模型原始运行日志.log】。
三年前《过站1》立项的时候，她还是个刚在圈里冒头的新人编剧，当时只接到通知说剧本压着45%的A级过会线顺利通过了初审，从来没见过当年的底层系统运行日志。
鬼使神差地，祝青越移动鼠标，双击点开了那个灰色的日志文件。
密密麻麻的黑底白字代码流在屏幕上展开。她的视线顺着时间戳往下滑，停在了三年前立项初审当天上午10点整、V2模型第一次跑完全剧文本后生成的【原始预估完播率】那一栏上。
看清冒号后面那个数字的瞬间，祝青越握着鼠标的右手猛地僵住，呼吸停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红色的两位数：
26%。
第22章 三年来的真相
26%。
祝青越坐在十二楼小会议室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在她还没有靠《过站1》成名的时候，平台用的还是上一代V2预测模型。当年她跟平台签的新人扶植合同比今年还要苛刻：初审跑分一旦低于45%的A级立项过会线，项目当场毙掉，她不仅拿不到分毫尾款，还要按合同倒赔平台50万的前期开发定金。
那时候她刚成立个人工作室，卡里连五万块钱都没有。如果《过站1》当年在初审时被毙掉，她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破产退圈，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年度最佳编剧奖，更不会有今天的《过站2》。
可原始运行日志不会撒谎——三年前V2模型给《过站1》判出的真实初审完播率，只有26%，离45%的过会线整整差了十九个百分点。
既然真实跑分只有26%，当年她手里那份印着“45%达标过会”的立项通知书，到底是怎么来的？
祝青越指尖冰凉，连带着握着鼠标的手背都在微微发抖。她滑动滚轮，顺着那行26%的原始记录继续往下翻。
在日志文件的最底端，紧挨着初审结果生成的16个小时后——也就是三年前立项评审会召开前夜的凌晨2点14分，系统后台留下了一条标着黄色感叹号的【人工强制干预记录】：
【时间戳：2023-05-11 02:14:08】
【操作员ID：CC_0921（最高核验权限）】
【操作内容：手动覆写底层情绪权重系数，忽略“无强感情线”扣分项，将《过站1》初审预估完播率由26.0%强制修正为45.0%（A级立项达标）。】
CC_0921。
陈彻的姓氏拼音缩写，加上他们俩同年同月同日的生日——9月21号。
祝青越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
她颤抖着双手，直接复制了CC_0921这个管理员工号，退回到尽调数据库的全局检索框里，调出了这个工号在过去三年里的全部后台特殊操作履历。
页面刷新出来。
从三年前的5月11号之后，整整三年时间，这个工号所有的权限变更记录全都变成了灰色的“基层核验级（无覆写权限）”。
直到列表的最底下，跳出了最新的一条记录——时间正是上个月6月7号上午10点14分，她在片场偷改走位、实拍第14集三米外放水杯的那天上午：
【时间戳：2026-06-07 10:14:32】
【操作员ID：CC_0921（驻组数据监制）】
【操作内容：片场实时场记对轨系统触发黄色预警（第14集第18场实拍无台词走位时长偏离备案飞页超阈值）。操作员CC_0921手动将该条异常报警标记为“镜头景别正常损耗”，予以拦截撤回，未上传内容部终端。】
祝青越盯着“予以拦截撤回，未上传内容部终端”那十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撞出了那天在片场的画面——
林薇薇走完三米长桌放下水杯，韩立群气得摔门而去，她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陈彻时，陈彻面前的电脑屏幕右上角闪了一下，他敲了一下回车，抬头冲她极轻地挑了一下眉，合上了电脑。
原来那天他敲下的那一下回车，是在后台替她拦下了实拍偏离飞页的系统报警。
她是外部独立编剧，尽调权限进不去人事处分档案库。祝青越点开自己的工作邮箱，在搜索框里输入CC_0921，翻出三年前《过站1》立项期那几百封历史抄送邮件。
一秒钟后，一封发送于三年前5月12号早上的《〈过站1〉项目A级立项确认函》跳了出来。
祝青越点开邮件拉到底部。在抄送栏的“数据评估核准人”一栏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电子签名：
【平台内容评级组组长（P7）：陈彻（工号：CC_0921）】
那封邮件之后第三个月，平台发来的收官结算邮件抄送栏里，陈彻的签名档已经变成了：【数据中台·算法核验组（P6）】。
祝青越猛地站起身，连电脑都没关，直接拔下旁边连着的便携打印机线，把那两页运行日志打印出来，攥在手里，一把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顺着十二楼的走廊径直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
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门把推门冲了进去。
正在办公室里看新项目报表的韩立群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祝青越，皱眉道：“青越？怎么不敲门就——”
啪的一声。
祝青越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两页还带着墨粉余温的原始日志打印件，重重地拍在了韩立群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调：“韩总，三年前《过站1》初审，V2模型跑出来的真实完播率只有26%，是陈彻半夜改了后台参数拉到45%替我过的会，是不是？！”
韩立群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印着CC_0921和26.0%→45.0%的底层日志，拿起来前前后后看了两遍，随后抬起头，冲浑身发抖的祝青越挑起了眉：
“你跟陈彻住隔壁住了这么多年，这事儿你不知道？”
祝青越僵在原地，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我以为你们俩早就通好气了呢。”韩立群把打印件放回桌上，摘下近视镜叹了口气，“三年前《过站1》初审跑出26%，按规矩直接就得毙。陈彻当时是十二楼最年轻的P7评级组长，年底总部都已经内定提拔他去当P8数据副总监了。结果评审会前一天半夜，他自己一个人用组长最高权限登进后台，硬把你的分数改成了45%。”
韩立群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后来《过站1》播出来实测完播率62%，拿了年度剧王，铁证如山地证明当年那套V2模型报错了，陈彻那一手确实改对了，替平台保住了一棵摇钱树。可公司的规矩你也懂，结果对归结果对，违规修改底层数据就是红线。三个月后集团内审部例行查账，把这条异常操作揪了出来。”
祝青越手指死死抠着桌沿，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然后呢？”
“然后陈彻在集团内审会上，一句话没往外推，一个人把重大数据核验失职的处分全扛了下来，说是自己当天操作失误录错了参数。”韩立群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实话实说道，“因为戏火了，公司没开除他，但当场取消了他升任总部副总监的资格，免去评级组正职组长，降回P6，发配去三楼东侧公共打印区旁边那个核验组当副组长，一坐就是整整三年冷板凳。这事儿当时在十二楼管理层里都传遍了，他居然一个字都没跟你说过？”
祝青越没有回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松开桌沿、怎么一步一步走出韩立群办公室的。
十二楼的走廊很安静，中央空调吹着恒温的冷风。祝青越握着那两页薄薄的日志纸，走到走廊尽头的整面落地窗前，停下脚步，低头往下看去。
大厦三楼东侧的建筑外墙往里凹进去了一大块，被巨大的中央空调冷却塔和通风管道严严实实地挡在阴影里——那是三楼公共打印区和C-04工位的方向。
她去十二楼开了整整三年的会，直到今天站在窗边往下看，才第一次发现，三楼东侧那一排，一扇能看见外面的窗户都没有。
第23章 从不催债的债主
祝青越是怎么从平台大厦走回江景公寓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走了四十分钟，中间经过两个红绿灯，一次都没有抬头看信号。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鞋底踩上去有点粘，她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两页从十二楼打印出来的原始运行日志，被她折成四折，攥在手心里，纸边都已经被汗浸软了。
回到十六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路过隔壁1602室门口时，祝青越脚步停了一下。深棕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陈彻这会儿还在公司三楼上班。
她拧开1601的门锁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把帆布包和那两页日志一起扔在玄关鞋柜上，径直走进浴室，拧开了花洒。
热水顺着头顶浇下来，蒸得整个浴室全是白茫茫的雾气。祝青越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在脸上，冲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指尖的皮肤都被泡得发白起皱，身上那股寒意才算退下去一点。
她擦干头发换了身衣服，走到书房桌前坐下，把玄关那两页被捏皱的日志拿过来，在桌面上一点点抚平。
【操作员ID：CC_0921】
【将《过站1》初审预估完播率由26.0%强制修正为45.0%。】
三年前《过站1》播到62%大爆特爆的时候，她站在行业年会的领奖台上，握着水晶奖杯，当着台下几百个制片人和编剧的面，意气风发地说：“我不信纯爱，我只信自己写出来的本子。”
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是凭着一身硬骨头杀出来的。
她对所有人都算得清清楚楚。富二代送的手链，她顺丰到付原样退回；程景明替她挡酒胃出血，她把住院费翻倍打过去、再塞一份5%的分红协议，当场两清；就连她妈每个月的生活费，她也是定好闹钟1号准时打款，多一分情绪都不给。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谁都不欠，活得干干净净、刀枪不入。
结果今天那两页纸直接把她老底掀了——她最引以为傲的成名作，第一块砖就是陈彻违规改了后台数据、拿他自己的前途替她垫出来的。
他在三楼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打印区旁边坐了整整三年，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出门避开她，下班回来在楼下把浅蓝色的P6工牌摘下来塞进包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隔壁给她煮了三年的挂面。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书房放在桌角，一口没喝。水凉了，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去，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
祝青越坐在书桌前，一直坐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
晚上8点半，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进1602锁孔、防盗门关上的咔哒声。
陈彻下班回来了。
祝青越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手指按在膝盖上。站起来走五步，就是隔壁的门。可她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生平第一次，她不敢去敲那扇门。
晚上9点半，祝青越抓起手机和钥匙，开门下了楼，给陶小满发了条微信，约她在公寓后街一家安静的清吧见面。
清吧里客人不多，驻唱歌手在台上抱着吉他唱着慢歌。
祝青越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挑了最里面那个卡座。酒单翻了两遍，最后只点了杯纯的威士忌，冰块搁在旁边碟子里没动。
陶小满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跑进来的时候，祝青越面前的威士忌杯子已经空了一半。
“青越姐！这么晚叫我出来，是不是下午总办找你谈那个1.2亿的S级新项目了？”陶小满兴冲冲地在卡座对面坐下，招手叫服务员点了一杯无酒精莫吉托，“我跟你说，今天下午整个公司都在传，说你是咱们平台的一姐了！”
祝青越没接新项目的话茬。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看着对面二十四岁的陶小满，忽然开口问：
“小满，你平时跟人合作，欠过别人人情吗？”
“欠啊，怎么不欠？”陶小满咬着薄荷叶吸了一口饮料，“上个月我手底下有个枪手家里人生病，我先借了她五万块钱；还有上次帮咱们说话的那个评估组小哥，我转头就请他吃了顿日料，还给他介绍了个私活。圈子里不就这点事嘛，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祝青越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球，手指沿着玻璃杯壁转了半圈，声音很轻：
“那如果有一个人，在三年前你快要破产退圈的时候，悄悄替你扛了一颗大雷，把自己的晋升和前途全搭进去了，在冷板凳上一坐就是三年。可这三年里，他每天跟你见面，连半个字都没跟你说过，要不是你今天自己翻旧档翻出来，他能瞒你一辈子。你说，这种人到底图什么？”
陶小满咬着吸管的动作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看祝青越发红的眼尾，又看看她紧紧攥着酒杯的那只手，脑子里转了两圈，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了。
“陈哥啊？”陶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天呐，我就说陈哥那种技术大牛怎么在三楼当个P6副组长呢，原来是替姐你背过锅？！”
“我想还他。”祝青越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嗓子发干，“我有S级项目的主控权，也有分红，可我算了一下午，不知道该怎么还。”
陶小满看着眼前这个在谈判桌上连金主和副总都敢硬刚、此刻却对着酒杯发呆的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越姐，你平时算账算傻了吧？”
祝青越抬起头看她。
陶小满双手托着下巴，用她那种走南闯北攒出来的市侩又通透的语气，慢悠悠地说：“我爸妈以前欠赌债的时候，我见多了催债的人。姐，这世上只有会催债的人，才是债主啊。”
祝青越愣住了。
“不管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的名额，哪怕是像那个程副总一样图你感恩戴德嫁给他，人家帮了你，肯定得敲锣打鼓让你知道，好找你连本带利讨回来。”陶小满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可陈哥认识你这么多年，替你坐了三年冷板凳，一次都没催过你，甚至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瞒得死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压根就没把这当成一笔债，也没打算让你还啊。”
清吧里的吉他声停了，换了一首轻柔的钢琴曲。
祝青越坐在卡座里，耳边嗡嗡地回响着陶小满那句话，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松了开来。
第24章 门缝里的暖光
夜里11点，祝青越从清吧走回江景公寓。
电梯升上十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啪地亮起。
她没有回1601，而是直接走到隔壁1602的防盗门前，用指节重重地敲了三下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过了几秒钟，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把转动，陈彻拉开了门。
他刚洗完澡，穿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头发还半干着。看见门外站着的祝青越，他停了一下——她身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威士忌酒味。
“去喝酒了？”
祝青越没说话，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陈彻侧身让她进屋，反手带上门，跟着她走到客厅里：“庆功宴不是昨晚就开过了吗，怎么今晚又去——”
啪！
祝青越转过身，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两页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折痕的日志和干预记录，一把拍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彻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页黑底白字的打印件，看清了上面标红的“26.0% → 45.0%”和“CC_0921”。
他的目光在那两页纸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祝青越。
祝青越站在茶几对面，眼眶红得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发抖：“陈彻，三年前《过站1》初审跑出26%，是你半夜用组长权限改了后台数据拉到45%的，是不是？！”
陈彻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否认：“是。”
“还有上个月在片场拍第14集放水杯那场戏，实拍时长偏离飞页触发了系统预警，也是你当场拦下来的，是不是？！”
“是。”
两个干脆利落的“是”字，像两记闷锤砸在祝青越胸口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指着茶几上的那两页纸，嗓音哑得发颤：“你凭什么替我改数据？！你凭什么替我背三年的处分去三楼坐冷板凳？！陈彻，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让我欠账！你这么一声不吭地把前途搭进来，你让我怎么还你？！”
客厅的顶灯照在两人之间。
陈彻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天塌下来都不皱一下眉头、此刻却对着他红了眼眶发抖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弯下腰，伸手把茶几上那两页被揉皱的日志纸拿起来，理齐了边角，重新放回桌面上。
“祝青越，一码归一码。”陈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坦白，“三年前那条数据，确实是我违规改的。当年那一批A级立项名额一共只有四个，我把《过站1》从26%强行拉到45%占了一个名额，导致同期另一个跑出44.5%的古装项目被挤掉了，那个项目后来黄了。我破坏了公司的评审规矩，对不起那个项目的团队。所以三个月后内审抓出来，取消我的副总监晋升、降成P6去三楼打印区坐三年冷板凳，是我违规该受的罚，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也不怪任何人。”
祝青越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从来没后悔拉那一下。”陈彻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原本冷淡的嗓音一点点放轻下来。
他把茶几上那两页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手边。
“因为我从头到尾看完了《过站1》十二集的剧本，我知道是当年那套蠢得要死的旧模型错了。你的戏后来播到62%，证明你本来就该成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祝青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整整三年！我每天去十二楼开会，在你面前吹嘘靠自己拿了最佳编剧奖，前几天还傻乎乎地给你往三楼寄一把放不下的椅子！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晃了三年，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怎么跟你说？”陈彻往前走了半步。
他声音压得很低：“祝青越，我们从五岁起就住隔壁了。你是什么脾气，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要是三年前内审处分下来那天，我跑去敲开1601的门，跟你说我是为了保你的戏才被撤职降级的——以你的性子，当天就会把这间公寓挂出去卖了，把钱拍在平台账上替我平事，然后连夜打包搬走，把我连人带微信彻底拉黑，这辈子再也不见我。就像你大二那年对付追你的那个学长，两年前对付替你挡酒的程景明。”
祝青越僵在原地。她想反驳，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因为他说的全是对的。
如果三年前她就知道，她一定把钱赔给他，然后逃得远远的，绝不会像这三年一样，每天敲开他家的门，吃他煮的挂面。
可是不对。
她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大二那个学长，还有程景明，他们送我东西、替我挡酒，我把人连钱一起清退拉黑，是因为他们图我这个人，想跟我谈恋爱。”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可你呢？陈彻，你要是只拿我当邻居、当朋友讲义气帮我一把，你大可以告诉我，等我戏火了名正言顺地提拔你、分你钱。你现在钱不要，人情也不让我还，还怕我像防追求者一样把你拉黑——你到底在怕什么？”
一个小时前陶小满在清吧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会催债的才是债主。他瞒得死死的，压根没打算让她还。
祝青越垂在身侧的左手颤了一下，指尖碰到斜挎在腰间的包。
她摸到了包带拉链头上那个冰凉的金属坠子。
前几天在江边他扣上去时天已经黑了。这会儿她抓起来，举到顶灯底下。
不是盘成麻花的钥匙扣。是一条女式细银链，中间那个S形的搭扣被钳子剪断了，一圈一圈绕起来，重新焊在一只普通的钥匙环上。
链子的款式很旧，是十年前他们读高三那年，学校门口那家饰品店最时兴的样子。
她捏着那截被掌心捂得发烫的银链，喉咙堵得发疼。
她抬起头，看着一句话不说的陈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彻，这条手链是什么时候的？你瞒着我的，只有三年前改数据这一件事吗？”
陈彻垂下眼，看着她掌心里那截旧银链。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肩膀松下去一点。
“不是三年前。”他抬起眼，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声音很平，“是十八岁高考完那天晚上。”
祝青越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在小区楼下，你妈从十六楼往下扔情书的时候，这条手链就在我牛仔裤兜里。我刚摸到盒子。”他朝阳台抬了抬下巴，“后来你光着脚躲进我家阳台，抓着我的袖子哭个不停，跟我说，谈爱情太恶心，一辈子都不要沾那种烂事。”
祝青越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我要是把那盒子掏出来，你肯定拒收，连我一起退回来。”陈彻看着她，“你退东西一向干净。”
祝青越没接话。
“后来我就去做数据了。”他把手插回裤兜，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截银链上，“既然你不信感情，那就换成能核对、能验算的数据，陪着你把戏拍出来。”
窗外的夜风从阳台灌进来。
祝青越捏着那枚钥匙扣，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眼底的水汽一点点被她逼了回去。
她转过身，拎起帆布包，拉开了1602的门。
站在自家门口时，她扭头看了一眼，隔壁门缝里依旧留着一线暖光。
第25章 不想复制自己
那天晚上从1602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
陈彻没有跟出来。她走进隔壁1601，关上门。
祝青越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宿没睡着。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从帆布包上解下来的旧银链钥匙扣，被她握在手心里，捂得滚烫。
第二天上午10点，平台十二楼第一会议室，下半年1.2亿S级重点项目启动会正式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平台的高管。分管副总裁亲自出席，韩立群、宣发总监、商业化总经理全在座，陶小满也作为特邀主创坐在祝青越下首。
祝青越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推门走进去在主创席坐下的时候，全场高管都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
“青越来了，快坐！”分管副总裁红光满面，示意秘书把一份厚达五十页、烫金封面的正式主控合同推到祝青越面前，“《过站2》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第14集那场三米外放水杯的体面拒婚戏，现在已经是全网女性独立赛道的现象级神作了，光这一周给我们平台拉新了三百万付费会员！”
副总裁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满脸兴奋地抛出了总办研究了一整周的蓝图：
“青越，总办和商业化部门连夜开会做了复盘！你这套前面极致拉扯、最后放水杯冷脸拒婚的打法，简直就是今年最大的财富密码！所以我们决定，下半年这1.2亿的S级大盘，不搞慢吞吞的单部开发了！我们直接把陶小满手底下的枪手团队扩编到十个人，归你统一调配。你负责把你自己这套反讽风格提炼成标准化模版，带着枪手团队把你自己复制一下，咱们今年下半年一季直接批量上马三部同款姐妹篇，把这条赛道彻底吃干抹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宣发总监和商业化总经理立刻热烈地鼓起掌来：“高！副总裁这个矩阵打法太稳了！有祝老师这块金字招牌当模版，一季三部，咱们的Q4财报绝对能冲上历史新高！”
坐在旁边的陶小满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祝青越。
主位旁边的韩立群端着保温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茶叶沫子没吭声。
就在这时，祝青越放在桌底下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来自梁希的微信：【我跟平台的顾问协议昨天到期了，不续了，下周回首都演话剧。昨天把你的《过站2》全看完了，第14集那个水杯放得好。当年我第一部戏被资方按着头改结局的时候，要是也能像你这样硬气一回就好了。】
祝青越按灭手机，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份烫金封面的厚重合同上。封面正中央，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反纯爱”女性独立赛道标准化矩阵开发协议》。
一个多月前，这个房间里的人还在因为8%的跑分逼着周凛戴上钻戒拥吻；今天因为68%的数据爆了，他们又笑着让她把那只水杯变成流水线上的工业模具，一季批量印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周凛。
祝青越看着封面上“标准化”那三个黑体字，脑子里忽然晃过三楼东侧走廊边上那台嗡嗡作响的大型复合打印机，晃过那两页印着“CC_0921”的底层日志，又晃过自己前几天半夜在阳台上改了八遍的剧本飞页。
她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副总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青越，签字吧，签完字第一笔三百万的主控定金今天下午就打进你工作室账户！”
咔哒一声轻响。
祝青越没有拔开笔帽，反而把笔帽又往里按了一下。
她把签字笔横着放在烫金合同封面上，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按住那份价值千万的S级主控合同，沿着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一路平稳地推回到了分管副总裁的面前。
“抱歉，李总。”祝青越抬起头，迎着满屋子高管错愕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周凛只有一个，那只水杯也只能放一次。”
会议室里的掌声和笑声戛然而止。
分管副总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祝青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总办全票通过的S级矩阵战略！你觉得你一部戏跑出了68%，就有资格在平台面前摆谱了？！”
祝青越站起身，把自己的笔记本装进帆布包里：“摆谱我犯不上。我写不出来流水线的东西。”
“啪！”副总裁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按前天你在庆功宴后签的《S级项目主控立项意向书》违约条款，平台不仅当场将你永久移出S级核心编剧白名单，还要直接追缴你150万的前期筹备违约赔偿金！”
旁边的财务总监立刻补了一句：“祝老师，这150万违约金，法务有权直接从《过站2》下礼拜即将结算给您工作室的收官分红尾款里强行划扣。扣完这150万，您这四个月拍《过站2》拿命拼出来的后续分红，可就一分钱都不剩了。”
辛辛苦苦打赢这一仗，最后分红归零，一分钱落不着，连S级白名单都一起砸碎。
角落里的陶小满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在桌子底下使劲拽了拽祝青越的衣角。
祝青越低头看了一眼陶小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过头，看向主位上脸色阴沉的副总裁：“意向书的条款我清楚。150万从分账里扣，不用走法院。”
说完，她冲桌旁的韩立群点了点头，拎起单肩帆布包，转身拉开了第一会议室的大门。
下午2点，十二楼内容部总监办公室。
祝青越坐在办公桌前，在法务部刚打印出来的《意向书解除及150万分红划扣确认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推给对面的韩立群。
韩立群看着那张纸上干脆利落的签名，半天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劝她看财报、劝她低头，而是痛痛快快地在部门负责人一栏签下了“韩立群”三个字，盖上了内容部的公章。
“手续走完了，剩下的事我替你去跟副总裁顶。”韩立群把备份联递还给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抬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这个在十二楼端了十年枸杞保温杯、天天把KPI挂在嘴边的中年男人，看着窗外刺眼的夏日阳光，声音有些发涩地说了一句：
“青越，十年前我写《春分》的时候，要是也有你今天这个胆子，那部戏说不定真能播完。”
第26章 没说不吃宵夜
7月14号，大暑前夕，天晴得没有一丝云彩。
《过站2》的边拍边播走到了最后一天。今天晚上8点将准时上线第24集大结局，而今天上午9点，剧组在江北写字楼的顶层实景场地，补拍全剧的最后一个收官镜头。
按照祝青越最早写的剧本大纲，全剧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女审计师周凛在查清所有跨国假账、拒绝了男主的求婚之后，一个人站在新成立的独立审计师事务所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对着空旷的办公室说出那句呼应三年前第一季的招牌台词——“什么年代了还搞纯爱”。
然后画面暗下，全剧终。
上午8点50分，灯光和摄影轨道已经全部架设完毕。饰演周凛的林薇薇换好了最后一身驼色风衣，站在落地窗前准备走戏。
祝青越坐在导演监视器旁边的小马扎上，膝盖上垫着剧本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一张空白的飞页纸上写着什么。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把那页纸撕下来，站起身递给旁边的A组导演：“张导，最后这一场，后面加半分钟的词，景别不用动，直接连着拍完。”
导演接过那张手写飞页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行啊祝老师，这半分钟加得有意思！场务，快把词给林薇薇和配角顺一下，五分钟后实拍！”
上午9点整，场记打板。
监视器画面里，夕阳的余晖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空旷的办公室。
周凛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落回去，轻声念出了那句台词：“什么年代了还搞纯爱。”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墙边，伸手准备按灭办公室的顶灯开关。
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开关面板的瞬间，办公室半掩着的磨砂玻璃门被人敲了两下。
周凛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去。
门口站着住在她隔壁的那个男人，身上穿着件普通的白T恤，右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酸奶和一把细挂面。
周凛愣了一下，看着他问：“你怎么还没走？”
门口的男人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把便利店塑料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抬头看着她说：
“你说的是不搞纯爱，又没说不吃宵夜。酸奶明天过期，面我已经下锅了。”
监视器画面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缓缓定格，淡出黑场。
“Cut！过！”导演摘下监听耳机，大声宣布，“我宣布，《过站2》全剧正式杀青！”
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场务们推着鲜花和香槟涌了上来。
祝青越没有去抢香槟。她走出写字楼，给韩立群打了个电话，申请在大结局的片尾字幕里加一行字。韩立群在电话那头听完，笑骂了一句“你事儿真多”，直接批了后期机房的绿灯。
当天晚上8点整，《过站2》第24集大结局准时上线。
祝青越一个人坐在1601室客厅的沙发上，没开大灯，抱着平板电脑看完了最后一集。
当画面里周凛站在落地窗前说出“什么年代了还搞纯爱”，紧接着门口的男人拎着酸奶和挂面出现、说出那句“你说的是不搞纯爱，没说不吃宵夜”时，屏幕上的弹幕先是空白了一秒，随即刷出了满屏的【？？？】和【卧槽！祝青越你变了！但这碗面怎么比摩天轮接吻好磕一万倍啊！！！】。
片尾曲响起，黑色的字幕缓缓升上来。
在【总编剧：祝青越】的正下方，空了一行，单独打出了一行以前二十三集从来没出现过的独立署名：
【独家数据支持：陈彻】
祝青越看着屏幕上并排停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伸手关掉了平板电脑。
就在这时，客厅外面的玄关处，传来了两声笃、笃的敲门声。
不轻不重，是她听了二十三年的节奏。
与此同时，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条陈彻发来的微信：
【最后加的这一场，完播率不在那套模型的算法里，我建议你再想想。另外，面煮好了，过来吃。】
祝青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她手指划了一下，点进微信的通讯录标签页，找到了最底下那个她单独给陈彻设的分组标签。这几天她试着在心里算过无数遍的那些数字、椅子、分红和人情，在这一刻全都被她顺手点了清空，只在备注栏里敲下了一行像日常随笔一样的小字：
【7月14日，晴。今天到家，有人煮了面。】
她握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玄关。
右手手指搭上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十八岁高考完那个漫天飘着情书碎片的夏夜，闪过了自己缩在他家阳台角落里、抓着他的袖子说的那句狠话——“谈恋爱太恶心了。这辈子谁跟我谈感情，谁就是咒我死，我一辈子都不会沾那种烂事”。
祝青越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隔着一扇防盗门，门外安静的楼道里，传来了托盘里的碗筷轻轻碰在一起的一声脆响。
她低下头，单手在微信对话框里给陈彻回了一句：
【不改了，就这。】
点击发送的同一秒，她压下门把手，一把拉开了家门。
十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暖黄的光。
陈彻站在门外半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洗得干净的白T恤，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荷包蛋挂面。
听见开门声，站在门口的人抬起头，看着扶着门框的她，极轻地叫了一声：
“青越。”
祝青越扶着门把的手指顿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从十八岁那晚到现在，整整十年，他一次都没这么叫过她。
热气从白瓷碗里升起来，模糊了走廊顶灯的光。祝青越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松开门把，侧过身让开了玄关的过道：
“端进来吧，面要坨了。”
【尾声】
三个月后，深秋。
陶小满怀里紧紧抱着那部在床头柜抽屉里锁了整整两年的《纺织厂女工》现实题材剧本初稿，站在江景公寓十六楼的1601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今天她是特地过来请祝青越帮她看第一稿的。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祝青越穿着件米色的家居毛衣，笑着招呼她：“来了？快进来，外头风大。”
陶小满答应着迈步走进玄关，刚低头准备换鞋，动作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个向来冷冷清清、以前连双多余客用拖鞋都懒得备的鞋柜最下层，此刻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两双棉拖鞋——左边是一双米白色的女式小号，右边紧挨着一双深灰色的四十三码男式棉拖鞋。
陶小满眨了眨眼睛，顺着玄关往客厅里望去。
不远处的双开门冰箱上，以前贴满的分集完播率折线图早就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明黄色的方形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迹工整清隽的留言：
“晚上回来炖排骨，别点外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