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谈过一场恋爱。
男朋友叫顾衍，我们每晚在一座旧车站见面。他知道我怕黑，知道我不吃葱，也知道我画稿被退回来时，越说没事，就越需要有人陪着。
可我没有他的电话，不知道他的住址，甚至一觉醒来，连他的脸都想不清。
我们试过交换号码，约现实中的地点。那些话一出口，就会被梦里的列车声吞掉。
后来，车站的灯开始一盏盏熄灭。
我先忘了他第一次送我的东西，再忘了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一天，我翻开自己的笔记，看到满满几页关于他的记录，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最后一晚，我攥着他的袖子，问他：“要是我真的把你忘了呢？”
他说：“那我们就重新认识。”
第二天，我对着本子上“顾衍”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还有一句我自己的字迹。
“去旧车站，有人在等我。”
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等了我很多天。
一
第一次梦见顾衍，是我搬来南川的第九天。
租来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把两箱书挪上来，坐在门口喘了十分钟，才想起给母亲回电话。
她问新家怎么样。
我说挺好，有窗，晒得到太阳，楼下就有菜市场。
这三件事都是真的。我没说窗户关不严，晒太阳需要等对面楼的影子挪开，菜市场每天五点半开始卸货，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我枕边搬钢管。
我离开原来的公司，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只是画了一年的儿童插画，到最后，所有兔子都要露出规定数量的牙齿，所有树叶都要用最受欢迎的绿色。我交上去一张夜晚的森林，主管说太暗，小朋友不会喜欢。
我问，怕黑的小朋友也不会喜欢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时瑶，你能不能别把工作弄得这么累。
那天下班，我在地铁上翻了翻自己的画夹，发现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一张想留给自己的画。
于是我辞职，带着积蓄，来到大学好友许棠所在的城市。
许棠经营一家小小的图文工作室，偶尔也接童书项目。她给我找了几个面试机会，允许我在她那里蹭打印机，却坚持把稿费算得清清楚楚。
“朋友归朋友，劳动归劳动。”她说，“你要重新开始，先别学着白干。”
搬来的第九天，我收到第三封措辞客气的拒信。
晚上，楼上漏水，房东约了第二天来修。我把画具一件件搬离滴水的墙角，折腾到凌晨，晚饭只吃了半袋饼干。
睡着之前，我想，明天一定要去买个热包子。
再睁眼，面前是一座陌生的车站。
站台不大，头顶是深绿色的铁皮雨棚，边沿垂着一串水珠。远处两条铁轨伸进灰蒙蒙的天色，尽头看不到车。
我站在雨里，右肩已经湿了。
有人从旁边递来一把伞。
“往里站一点。”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深色外套，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他把伞柄往我这边又送了送。
我接过伞，看清他的脸。
很清晰，也很陌生。
我问：“这儿是哪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雨棚下的站牌。
那上面似乎有几个字，可我越想辨认，字就越像被水泡开了。
“不知道。”他说。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在这儿等什么？”
“还没想好。”
他的语气很认真，听起来反而更好笑。
我坐到长椅另一头，和他隔着能放下一只背包的距离。雨落在铁皮顶上，有一点吵，却比出租屋里滴进盆中的水声好听。
他看了看我，说：“你手上在流血。”
我低头，才发现食指上那道整理纸箱时划出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从口袋里翻出创可贴，递给我。
“谢谢。”我撕了两次，没撕开。
他接过去，沿缺口替我拆好，再交还到我手中。动作很自然，没有顺势碰我的手。
包好伤口，我问他：“你叫什么？”
正好响起一声汽笛。
我没听清他的回答。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手指上还是我睡前贴的那块歪歪扭扭的胶布，窗边的水盆积了半盆水。
我躺了一会儿，只记得有人借了我一把伞。
至于那个人长什么样，怎么也想不起来。
二
第二天，我真的吃到了热包子。
包子铺老板揭开蒸笼，白汽扑过来，我突然想起梦里的雨。
我给许棠发消息，说昨晚做了个有头有尾的梦。
她回我：“说明你已经有余力给自己编故事了。今天来吃饭，我买了虾。”
那一天，房东带人修好水管，我接到一份绘本试稿，去超市买了便宜的拖鞋和一束打折的花。花瓣已经有点蔫，我把它们插进洗干净的果酱瓶，还是看了很久。
晚上睡着后，我又回到那个站台。
这次没有下雨。
昨天的男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手边多了一把收好的伞。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天没带伤口来？”
我停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指：“已经不流血了？”
我慢慢把手藏到身后，问：“你还记得我？”
“你昨天借了我的伞。”
“这是第二天？”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迟疑。
“对你来说，不是吗？”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因为我突然沉默就催促，只把放在长椅上的书挪开，空出昨天那个位置。
我坐下来，先问：“我昨天穿什么？”
“米色外套，袖口沾了蓝色的东西。”
那是搬家时蹭上去的颜料，洗了两次都没有掉。
“那我昨天最后说了什么？”
“问我的名字。”
“你回答了吗？”
“回答了。可能车太吵，你没听见。”
他合上书，认认真真重新说了一遍。
“顾衍。姓顾，衍是衍生的衍。”
我在手心里写了一遍那个字，说：“时瑶。时间的时，琼瑶的瑶。”
这一次，梦里没有汽笛。
风沿着站台吹过去，有一片银杏叶落在顾衍的鞋尖上。他低头，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书里。
我问：“你会经常梦见这里吗？”
“最近几天。”
“之前见过其他人吗？”
“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他却像终于等到一个可以确认的人，坐直了一点。
“你也觉得，这是梦？”
我点头。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
远处有一群鸟越过铁轨，雨棚下挂着几盏旧灯，都亮着。灯光并不强，却照得见长椅上磨损的木纹。
顾衍忽然问：“你醒来以后，记得这里吗？”
我说：“记得一点。记得雨，记得伞。你的脸忘了。”
他说：“我也是。”
这四个字，让我后背泛起了一层很轻的凉意。
可面前的人没有做什么诡异的事。他只是把书放到一边，顺手按住了被风吹起来的一页纸。
我看了一眼那本书。
封面上也没有能看清的字。
我提出一个办法：“明天见面，我先说一个词，你接一个词。醒了以后都记下来。我们看看，第二天还能不能对上。”
“好。”
我想了半天，说：“热包子。”
顾衍愣了一下，笑了。
“牛肉面。”
“为什么是牛肉面？”
“今晚没吃上。”
我看着他，很诚恳地说：“那明天记得吃。热的。”
他点头，又问我：“你也没吃？”
“我昨天没吃。今天补上了。”
他像是记下了一件事情，说：“那以后见面，我问问你。”
我醒来后，抓过床头的便笺，写下两个名字、两种食物。
窗外有人在晾衣服，衣架碰着防盗网，叮当响。
这一次，我记得他笑了。
但我仍然想不起他的脸。
三
第三晚见面，顾衍先说了“热包子”。
我几乎立刻接上：“牛肉面。”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给我看。
纸上能辨认出两个小小的图案，一个是包子，一个是面碗。
我笑得差点坐不稳。
“你画画怎么这样？”
那碗面上面竖着三根线，像插了三根天线。
顾衍看了一眼，说：“筷子。”
“为什么三根？”
“另一根是蒸汽。”
我笑完，心里那点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疑虑，也松开了一些。
我把自己的办法告诉他。我在床头放了本厚本子，每天醒来就记，免得过几天混在一起。
他问：“记了多少？”
“两页。主要是你的美术水平不太行，占了半页。”
“可以改吗？”
“看你表现。”
那天，我们试着交换电话。
顾衍先报。他的嘴唇在动，可第一个数字出口后，远处突然有列车经过。轮轨的声音填满整个站台，盖住了后面所有内容。
列车开过去，我们换了个方向，结果一模一样。
我把号码写在手心，他低头看了许久，最后说，字一直在重叠。
写纸上也没有用。
我试着掏手机，口袋里空空的。他那边也是。
我们又交换社交账号，问对方住在哪个城市。那些音节要么听不清，要么像梦醒后记不住的题目，刚刚说完，下一刻就只剩一片空白。
可说起早上吃了什么，他能准确告诉我，面里有五片牛肉。
“五片？”我问。
“点的大碗。”
“我不是怀疑量，我是觉得你数这个很认真。”
“有一片特别小。”他说，“需要算一下。”
我又开始笑。
笑完之后，我们一人握着一张写不出号码的纸，坐在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
顾衍提出过用别的词代替数字。我负责记，他负责说。试到第五个词，声音又模糊了。
约在某个公共场所也一样。只要话题转向一条现实中可供赴约的路线，总有一个必要的部分丢失。
时间、地点、入口，缺的东西各不相同，最后拼不出一场有效的见面。
我气得去瞪那块站牌。
它端端正正挂着，依然一个字也看不清。
顾衍没有劝我别试，只在我踮脚够它时站起来，替我扶了扶摇晃的长椅。
折腾了很久，我从椅子上下来，有点泄气。
“我们不会连对方是真是假都确定不了吧。”
顾衍想了一会儿，说：“昨天你告诉我，楼上在修水管。”
我点头。
“今天上午，我路过一家五金店，看见门口摆着水盆，就想，不知道修好了没有。”
他看着我，语气没有故意放得很重。
“那一会儿，我确实在想你。”
我的手指还捏着那张空白的纸。
很奇怪，刚才那些说不出去的地址和号码，没有这句话让我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修好了。”
他笑起来。
“那就好。”
醒来以后，我第一次没有立刻去回忆他的五官。
我把本子翻开，在第三页写了一行。
“顾衍今天问，水管修好了吗。”
四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有规律。
白天画试稿、投简历，去许棠的工作室蹭午饭。晚上十一点半前洗漱，提前把本子和笔放在床头。
许棠发现我最近睡得早，十分欣慰，直到某天看到我盯着钟，催她快点结账。
“你有事？”
我含糊地说，约了人。
她看了看我的手机：“谁啊？”
“顾衍。”
“做什么的？”
“和房子有关。”
“哪里认识的？”
我沉默。
许棠慢慢放下筷子。
“时瑶，你这个反应，很像要给我介绍一种新的理财产品。”
我赶紧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她听完，认真问了三个问题。
睡醒后累不累，白天是否还看见他，有没有因为等他影响工作。
我一一回答没有。
她放下心，把最后一只虾剥给我。
“那先记着呗。万一哪天你写成故事，也有素材。”
“你不觉得很离谱？”
“你以前有个梦，连做三天考试，第二天还把第一天不会的题带进去了。”
“这次不一样。”
许棠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开玩笑。
“那你就慢慢确认。想找他，我陪你想办法。”
第七次见面时，我有一份试稿要在零点前交。
画到最后，电脑突然卡住，等它恢复，我把文件导出检查一遍，又认真写了邮件。上床时已经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
我到站台时，顾衍正在抬头看雨棚。
我以为他在看灯，跟着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有点漏雨。”
那天并没有下雨，但雨棚一角确实有一块颜色较深的锈迹。
他低下头，见我站在旁边，笑着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以为他等得不高兴，连忙解释。
他听到一半，把长椅上的围巾拿开。
“先坐。我没有催你。”
“你等多久了？”
“不知道。这里没有能看的时间。”
站台另一头有座矮钟楼，钟面模糊，指针从不肯停在一个我能记住的位置。
我坐下来，小声说：“那下次你不用等。”
“我暂时也没找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书拿起来，放到膝头，问我的稿子画的是什么。
我讲了一只学着独自走夜路的小刺猬。
讲到一半，他问，小刺猬最后不害怕了吗？
“还是怕。”我说，“但它发现，原来可以带一盏小灯。”
顾衍点点头，像觉得这个答案很好。
我突然有点想把画给他看。
“可惜带不来。”
“你刚才讲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
他说，小刺猬的灯一定很小，拎起来会晃。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用手比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两根手指，给他比划那只灯笼的提手。
顾衍问，这个故事是怎么想到的。
我犹豫了一下，告诉他，小刺猬有一部分原型是我。
我小时候很怕黑。后来长大，能一个人出门，一个人租房，好像就不该再提这种事。所以每次住新地方，我都会先检查灯开关在哪，再不动声色地把床头的插座空出来。
租房那晚，搬完东西，我特意下楼买了一只很小的夜灯。
顾衍听着，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长椅靠外那一侧背着光，我习惯把包放在那里，自己坐里面。
他问：“所以你每次都先看哪边亮？”
我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他把书和伞一起挪到外侧，说，那以后这边留给你。
我笑他，说也没有严重到需要别人安排座位。
“刚好我坐哪儿都行。”他说。
我就没再争。
那时候我已经能很熟练地和别人解释工作，解释为什么辞职、为什么来这里，也能把独自生活的困难讲得很好笑。
可说起一盏睡觉时不能完全关掉的灯，仍然会下意识放轻声音。
我等着他问为什么。
顾衍却只是看着地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小窗，问：“小刺猬最后会一个人走回家吗？”
我说会，灯笼里的光能照到脚下，走慢一点就够了。
他说：“那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故事里能不能让它遇见一只同样在走夜路的小动物。
“这样会不会显得它不够勇敢？”我问。
顾衍想了想，说，路还是自己走的，只是可以一起聊聊天。
我低头，看见他的鞋尖和我的鞋尖隔得不远。站台很空，偶尔有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灯光落在我们身前的一小块地面上。
我忽然觉得，多画一只好像也可以。
便让他选，想当什么。
他很认真地问：“还需要有工作吗？”
我一下笑出声。
“已经做小动物了，还想什么工作。”
他也跟着笑，说那就选一只不容易迷路的。
我后来想起这段话，最清楚的居然是那个笑声。没有人劝我去黑一点的地方试试，也没有人要求我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我们只是在商量，给一只走夜路的小刺猬，加一个能说话的朋友。
回去以后，我打开画稿，在刺猬的灯笼上加了一道很轻的摇晃线。
这一次，修改没有让我觉得烦。
五
顾衍是做老建筑修缮设计的。
我最初以为他是房产中介，问过他现在房子好不好卖。
他沉默两秒，问：“你要租房吗？”
我说暂时不用，就是关心一下行业情况。
后来弄清他的工作，我很想把那段对话从他脑子里删除。他说删除可以，但要我先忘掉那碗有三根筷子的牛肉面。
我们谈判失败，各自保留了对方的一段黑历史。
他跟我说过，修一栋旧房子，先要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墙面哪里后补过，窗框换了几次，砖缝有没有被新的材料糊死，都要一点点看。
我听得很入神，偶尔问得太具体，他就拿树枝在地上画。
地上那些线条清楚得很，比他的牛肉面准确得多。
“你也会画啊。”
“用途不一样。”
“你给包子画个剖面，说不定也能好看。”
他握着树枝想了想，竟然真的画了一只。
我笑弯了腰，扶着他的肩膀才站稳。
手掌碰上去时，我们都停了一下。
那一点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我后来回忆起来，觉得它比整座不可思议的车站更让我惊讶。
我把手收回来，他也没有追问。
只是从那天起，我们坐在长椅上时，中间不再留那么大的空隙。
我开始把白天遇见的事留到晚上讲。
楼下有只猫抢了包子铺老板的小板凳，房东终于答应换窗户密封条，许棠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城市文化插画项目，问我要不要参与。
顾衍记性很好。
我前天随口提过楼下那家面太咸，第三天说自己又吃面，他会抬头问，换了一家没有。
不吃葱这件事，也是这样被他记住的。
有天我买了馄饨，忘记跟店主说，汤端上来，碧绿的一层。我舍不得换，只能坐着慢慢挑。
晚上讲给他，我形容自己挑到第三十片，突然不知道刚才那片是不是已经挑过一次。
顾衍笑了很久，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写在手机备注里。
我说备注有什么用，点餐时也不记得看。
他想了想，竟然开始很认真地帮我考虑，把提醒放在支付前能看到的地方。
我听到一半，笑着拦住他，说这件事还没大到需要专门做个方案。
“也是。”他点头，“下次吃的时候提醒你。”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顺口一说。
后来每次讲起面和馄饨，他都会问，有没有葱。
我一开始嫌他记的事情太细，回答了几次，又不自觉地期待起这一句。
有人听完一件小事，还愿意在下一次想起来，原来会让人高兴。
他也会讲自己的日子。
同事周祈养的绿植被他误浇了两次水，幸好还活着。出现场时，巷口一位阿姨非说他太瘦，往他手里塞了个鸡蛋。他没法空手拿着，在口袋里揣了一下午，最后忘记了，坐下去才想起来。
“碎了？”
“碎了。”
“熟鸡蛋？”
他点头。
我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半天。
他也笑，等我笑完，说：“你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高兴。”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一直表现得差不多。
他却记得，前两晚我坐下时，会先盯着鞋尖发一会儿呆。
那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
透明糖纸在灯下闪着一点光。他把糖放在我手心，让我尝尝。
味道有点酸，外面一层薄薄的糖很快化开。我含着它，问他怎么会随身带这个。
“买东西找零，店主给的。”
“你不吃？”
“还没来得及。”
我把糖纸折好，夹在两根手指间，说要带回去，证明不是白来。
顾衍提醒我，可能带不出去。
我说，那也试试。
醒来以后，掌心空空的。
我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小袋橘子糖。
付钱时，店员问我是不是要送人。
我说：“先给自己买。”
那天我桌上多了一只装糖的玻璃罐。
工作卡住的时候，我吃了一颗。橘子的酸味在舌尖散开，我想起他说，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高兴。
我也真的跟着高兴了一点。
六
认识顾衍半个月后，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原因说出来，有点不值一提。
试稿的客户选了我，谈正式合作时，却把报价压到原先的一半。对方说长期合作最重要，等这本书卖好了，后面还有很多机会。
我把报价单来回看了三遍，又去看账户余额。
最后我给许棠发消息，问她是不是我报得太高。
她回电话过来，没有立刻替我做决定，先让我把工作量算出来。
画多少页，每一页要多久，修改怎么计费。我一项项列完，自己就知道了答案。
可写拒绝邮件时，手指仍然停了很久。
那个时候，我很怕承认自己选错了。
搬到新城市，换掉旧工作，花出去的钱，向家人说过的那些“放心”，都挤在一封还没发出的邮件后面。
晚上，我到车站，顾衍像往常一样把长椅腾开。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其实我没有晚多少。
可他这么一问，我喉咙突然哽住了。
他看出来，没接着说，先递了张纸巾。
我接过来，低着头，说：“我本来想再撑一下。”
“撑什么？”
“告诉你我今天很好。”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
站台上有风，吹得我鼻尖更凉。他站起来，往我迎风的一侧坐近了一点。
“那今晚可以不讲这个。”他说。
我擦了眼睛，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
他说，你已经把账算清了。
我说是，可我还是害怕。
“怕拒绝以后，找不到下一份？”
我点头。
他低头看着我搓皱的纸巾，没有用一句“肯定会有更好的”把话接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现在的钱，还能让你找多久？”
我把自己算过的期限告诉他。
“这段时间，你想先试什么？”
我说了许棠那个城市插画项目，稿费没有特别高，但工作量明确，也允许我保留自己的画风。
他听完，说：“听起来，你有下一步。”
我愣了愣。
原来我并不是站在一个只能跳下去的地方。
我只是需要承认，刚才那条路走不通，再换一条试试。
我吸了吸鼻子，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顾衍看向我，语气有点疑惑。
“你只是今天过得不好。”
眼泪又掉下来时，我自己都觉得丢人。他却没有笑，只把那包纸巾都放到我这边。
等我平静一些，他问，想不想听一个更糟糕的工作故事。
我说想。
他说，曾经有个甲方，要求他把一面保留的老墙做得再旧一点。
我抬起头。
“一面旧了七十多年的墙？”
“对。”
“后来呢？”
“讨论了一下午，最后决定，先把新装的塑料花拿走。”
我带着鼻音笑出声。
顾衍也笑，肩膀松下来。
快醒时，我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他问：“谢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没劝我再坚持一下。”
第二天，我发出拒绝邮件，重新整理作品集，然后给许棠打电话。
她在那头听我说完，问我吃早饭没有。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包子，忽然笑了。
原来有人这样问，真的能让一天好过一点。
七
顾衍并不是每天都有话说。
有一晚，我到得很早，把一整天的事都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准备先讲许棠工作室那台会把人物脸色印绿的打印机。
他却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许久没有翻动手中的书。
我走过去，他才抬头，照例问我吃饭没有。
我没有急着回答，先坐到他身边。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好？”
他握着书的手松了一下，说：“有一点。”
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故事咽回去，问：“想讲吗？”
顾衍看了一会儿空空的轨道，慢慢说起工作。
他负责的修缮项目里，有一组旧木窗，原本商量好尽量保留。施工时，工人发现一部分木料比预估腐朽得更厉害，现场处理没等他到，换下来的几块已经清走了。
事后看照片，里面有一块并不需要全部更换。
“你去找了吗？”我问。
“找到了两块，还有一块找不到。”
他一整天都在处理后面的事，补记录、调整方案、重新确认流程。别人劝他，工程里难免遇见这种情况，处理完就好。
他说他知道。
我也知道他知道。
可知道一件事无法挽回，和接受它，是两回事。
我看向雨棚边缘那块旧锈，突然理解了他前几天为什么盯着那里看。
“你是不是会记得很多这种小地方？”
顾衍点了点头。
他说，小时候外婆家里有扇木门，下雨时会胀起来，需要往上提一点才能关。他长大以后，换过很多间房子，手碰到门把时，偶尔还会下意识往上提。
“外婆现在呢？”
“不在了。有几年了。”
我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继续讲，我也没有努力找一句合适的话填进去。
那天，我们就在长椅上坐着。起风时，我把自己外套的袖子拽下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他转头看我，想了一会儿，说：“陪我坐会儿。”
我点头，把准备讲的那些热闹事又往后挪了挪。
过了很久，钟楼响起报时声。
声音低低的，最后一下隔了两秒才落下来。我数错了，刚要开口，它又响了一下，吓得我缩了缩肩膀。
顾衍笑了。
“它总是这样。”
“你早知道？”
“嗯。”
他望着钟楼，说，小时候有一阵子，外婆经常带他在这样的地方等车。那时候他不识钟，总以为等得太久，外婆就让他听报时，最后一下响完，才算数。
我问是不是就是这里。
他没有立即点头。
“有些地方像，有些又不一样。以前的雨棚没有这么长。”
我朝四周看了看，第一次认真想到，这座站台也许在现实中有个原型。
顾衍的目光却落回我身上。
“还没问你，打印机后来修好了没有？”
我愣住：“我今天还没讲。”
“昨天你说，明天师傅来。”
我原本打算讲一个笑话，结果笑话还没开始，眼眶先热了一下。
他过得那么不顺心，仍然记得我昨天说过的一件小事。
我把肩膀往他那边挪了挪，告诉他，师傅来了一看，说许棠装错了墨盒。
顾衍听完，终于笑出了声。
八
我们开始寻找那座车站。
我把梦里能记住的东西画下来：雨棚、拱形的窗、长椅、矮钟楼，还有站台一侧台阶边那道斜斜的裂缝。
画景物比画顾衍容易。
我曾在清晨试着画过他的脸。画完再看，只觉得每一笔都像，每一笔又都不对。晚上带着对成品的描述去问他，他听完，建议我先别拿这张画找人。
“会让你多找很多年。”他说。
我把那张失败的人像压进抽屉，继续画车站。
许棠帮我拍了照，发给认识的做地方文化资料的人，也发到几个老建筑爱好者的群里。
我们收到很多热心回复。
有人说像他老家，有人说东北有一座差不多的，有人认出雨棚样式，却表示这种标准设计过去很常见。
我开始明白，记得一个地方的样子，不等于能找到它。
尤其是那个样子，还很可能被梦改过。
顾衍也在找。
我们不只搜过车站，也搜过彼此的名字。
最初我觉得，这应该比找一栋房子容易。名字只有两个字，工作也知道，输入搜索框，似乎总该出现一点什么。
真正查起来，才发现一个人可以很认真地生活，却几乎不在公开的地方留下完整的自己。
我找到过同名的学生、医生和运动员，翻了许多并不相关的页面。有些资料太旧，有些只有一张名单，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衍说，他搜我时也一样。
“我去翻过绘本。”他说，“儿童阅览区，找了挺久。”
我有点惊讶：“一本一本看？”
“先在检索里找，没找到，就去看书架。”
我想象他那么高一个人，站在小小的书架前，弯腰翻那些色彩鲜亮的封面，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我告诉他，之前做的很多书都是团队项目，署名在单位名下。我交出去的画，和读者最后拿到手的样子，也会有一些不同。
我自己用来发画的账号一直是昵称，头像还是大学时画的一只鸟。号码和账号试着说给他听过，一样没有留下来。
顾衍安静了一会儿，问：“以后你自己想画的那本，可以写名字吗？”
我想了想，说如果能够做出来，应该可以。
“那记得写。”他说。
“方便你找？”
“也方便别人知道，这些是你画的。”
我低头，手指慢慢绕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有名字没名字没那么重要，工作按时交出去，钱按时拿到，就已经不错了。
可当一个人真的试着沿着我做过的事情来找我，那些曾经随手略过的角落，突然显得有点遗憾。
我问顾衍，他小时候喜欢看什么书。
他说过一本图很多的旧书，已经想不起名字，只记得里面画过一座很大的桥，桥下有一条小船。
“后来我翻过很久，也没找到。”
我笑他说，怎么总是在找东西。
他也笑，说可能是耐心还行。
我抬头看他，心里那一点难过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你先记着我。”我说，“以后我画好了，给你留一本。”
有一次，他说自己去看过小时候等车的地方。变了许多，有些建筑被后来加盖的房子挡住了，他也没法马上确认。
我问，那里有没有那张椅子。
他说没有。
“那你等了吗？”
“等了一会儿。”
“有人来吗？”
他摇头。
我有点难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也不知道我们离得多远。”
我们能交换的线索，零碎得不像样。
都在入冬，都下过一场绵长的雨，都在某天听见天气预报提醒降温。但这些事情，很多城市都会同时发生。
我们试过只说河流、路口、附近常见的店，也试过把想约见面的意思藏进别的话里。一旦拼到能够指导见面的程度，对话又会丢掉关键的一截。
顾衍有一次刚说了半句，自己就停下来，揉了揉眉心。
“我刚才想说什么？”
我也没记住。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能把偶然留下的细节，一片片捡起来。
我知道他工作时经常需要穿鞋套，知道他常去的便利店老板养了一只黄白色的猫，也知道他办公室窗外有一棵落叶特别晚的树。
他知道我住六楼，楼下有个嗓门很大的包子铺老板，知道许棠会在周五给自己点一杯加很多奶油的饮料。
这些事情让我们离对方的日子很近，又让现实中的距离显得很远。
有天晚上，我坐在椅子上，问顾衍会不会觉得累。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我：“你呢？”
“有时候。”
他点头：“我也是。”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因为他的诚实，忽然都用不上了。
顾衍把夹在书里的银杏叶取出来，放在我们中间。
叶子边缘已经有点卷了。
他说：“累的时候，可以先不找。我们今晚还能见面。”
我看着那片叶子，问：“你每天都带着它？”
“放在这儿，一直没拿。”
“都不绿了。”
“捡到的时候也不绿。”
我笑起来。他把叶子重新夹好，肩膀碰着我的肩膀，问我今天还愿不愿意讲一点白天的事。
我说愿意。
那晚，我讲了很久。
我们暂时放下那些不肯清楚的地址，让彼此陪着，过完了一个普通的夜晚。
九
第一个看起来靠谱的线索，是许棠找到的。
有人发来一张旧照片，里面的车站也有拱窗和钟楼。照片拍得很远，雨棚只露出一点边，看起来和我的画很像。
地方不算远，坐城际车再转一趟公交，半天可以来回。
那周六，许棠陪我去了一趟。
她背着相机，说反正也要积累素材，算我们一起出外勤。
路上我查了许多资料，越看越觉得像。旧站曾经停过短途客车，后来改成仓库，再后来搬空，剩下一部分建筑。
我连见到顾衍后第一句话都想好了。
最好别太激动，免得吓到他。
可以说，好巧，原来你也在这里。
许棠看我对着窗户笑，问：“排练呢？”
我把手机扣到腿上，嘴硬说没有。
到了才发现，钟楼的窗户形状不对。
梦里的窗框上沿有一处缺口，像被谁削去一个小角。这座没有，雨棚的支撑也不一样。
我仍然沿着站房走了两圈，试图从背面找到一点能说服自己的东西。
许棠没有催我。
我们在附近吃了午饭，又等到下午。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经过时，我几乎立刻站起来，结果对方只是来取快递。
临走前，许棠还在拍一扇窗。
附近管理房屋的大叔看见，问我们是不是学建筑的。许棠说做插画，想看看以前的车站，我就把速写本递了过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雨棚和他们这里的旧式样确实像。
“但你这个窗不一样。”他指给我看，“我们这儿原先就是长方的，后来外面做了拱。你画的，好像连里面的洞也是圆的。”
我凑近去看，果然如此。
他给我们指了指墙面几处新旧接缝，讲站房后来改过什么。说到从前卸货的月台，他忽然问：“你们找的会不会也不叫车站了？”
我抬头。
他说，小站停用以后，转作仓库、办公室的都有。年轻人来得晚，只知道眼前的名字，就算住在旁边，也未必知道几十年前是什么。
“看窗洞，看台阶。”他说，“外面刷层漆，名字挂块新牌，很容易认不出来。这些没那么好改。”
我把这几句话记下，又问他能不能拍那张结构示意图。
他答应，顺手把旁边歪掉的纸夹重新夹正。
临走，许棠买了两瓶水给他，他笑着说不用，最后还是接了。我们走出去很远，他又喊住，说外面那条路在挖，不如从另一边回去，少绕一截。
我们照着他说的走，真的很快到了车站。
等车时，我把梦里的画重新铺在膝上，在窗框和台阶旁边做了记号。原先只顾着失望，没有注意的部分，慢慢显出一点可以继续找的方向。
许棠看着我写完，说要不要把今天这座也画一下。
我点头，抽出一张新的纸。
它不是我要找的地方，可它确实有一面很好看的墙。有些砖颜色深，有些浅，补过的地方和原先的挨在一起，下午的光刚好照到上面。
我画到公交车拐过来才停笔。
车门打开，许棠先上去，替我扶住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画夹。我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正在慢慢远去。
那张没有顾衍的速写，我也留了下来。
回程的车上，我一直看着那张照片。
“没白来。”许棠说。
我知道她想安慰我，勉强笑了一下。
她把相机递过来，给我看今天拍下的砖墙、屋檐和几扇特别的窗。
“至少这些都可以画进项目里。你看，这个花纹，你刚才蹲那儿看了十分钟。”
我看着照片，慢慢点了头。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我忽然问她：“你有没有觉得，我太把这件事当真了？”
许棠把相机收回包里，想了一会儿。
“你回来以后，还交稿吗？”
“交。”
“下个月房租还留着吗？”
“留着。”
“那你今天只是花一天时间，去找一个想见的人。”
她把自己那半瓶水递给我。
“想见谁，不丢人。”
那晚到站台，我没说白天去了哪里，只说没找到。
顾衍看了一会儿我的鞋。
鞋面在白天踩脏的地方，梦里也有一小片灰。
“走了很多路？”
我点头，忽然有点委屈。
“你会不会其实离我特别远？远到我一辈子也找不到。”
他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这是实话，可听见时，心还是向下沉了一点。
顾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会说些别的。他却只是蹲下，替我把松开的鞋带指了出来，等我自己系好，才重新坐回身边。
“今天走累了，先歇会儿。”
我看着他，想起回程车上排练过的开场白。
我已经见过他那么多次，却仍然想知道，现实里的顾衍，坐在我旁边时会是什么样。
他会不会像现在一样，把脚往旁边挪一点，给我留出放包的位置。
会不会看见我来了，就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刚刚系好的鞋带。
那天的失落没有立刻消失。
但我坐在他身边，终于不用再假装，一点也不在意有没有找到他。
十
十一月下旬，我开始正式参与许棠的项目。
我们要给一片旧城区做步行手册。委托方希望游客看见那里仍在发生的生活，所以除了建筑，也要画早点铺、修鞋摊、河边晒太阳的人。
我很喜欢这个题目。
前期采风，我每天带着相机和速写本出门，沿着不同的巷子走，记下店名、颜色和光线。
那一带有许多旧房，夹着新修的围挡。不同年代的招牌叠在一起，同一条路在老人和年轻人口中，甚至有两个名字。
我常常对着地图，以为已经走到尽头，拐个弯，又发现一段陌生的路。
有天下午下雨，我从资料馆出来，抱着装有复印件的文件袋，赶去下一处取景地。
公交车迟迟没来，站台已经挤了不少人。
旁边有个小男孩把手套掉进路边的水里，正蹲着哭。一位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替他捡起来，拿纸吸了吸水，又帮他把另一只手套塞进袖口。
男孩仍然不高兴，指着湿手套说，妈妈要骂。
男人说，那就跟妈妈说，下次会装进口袋。
我听得有点想笑，转头看了一眼。
他戴着口罩，右手虎口贴着一小块胶布。男孩拉着他问别的，他微微弯腰，听得很耐心。
公交车来了，我随着人群上车。
隔着起雾的窗玻璃，那道身影很快被雨遮住。
我当时只觉得，这是一个适合画进手册的小场景。回到工作室，便把它画在了速写本的一角。
晚上到站台，顾衍正把右手揣进口袋。
我看见他手背，说：“受伤了？”
“一点小口子，纸划的。”
他把手拿出来给我看，胶布边缘翘着。
我想起自己的手指，笑他说，我们还挺轮流。
他问我采风顺不顺利，我讲了一家卖了三十多年早点的小店。老板娘不喜欢拍照，却认真让我把蒸笼画大一点，因为她家的包子馅足。
顾衍听得很专心，听到一半，忽然抬了抬头。
头顶有盏灯闪了一下。
我也抬头。
那盏灯在雨棚最靠外的位置，闪了两次，熄了。
我们同时望过去。
天色原本总停在一种说不清的黄昏里，此刻却像更暗了一点。
“坏了？”我问。
顾衍站起来，走过去看。
灯罩上落着一层薄灰，里面没有电火花，也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不知道。
我往里面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
“没事，这边还亮。”
他坐下来，我们继续讲白天的事。
我当时并不知道，后来我会把那晚记得那么清楚。
不是因为那盏灯突然熄灭时，我们察觉了什么。
恰恰相反，我们什么也没察觉。
我甚至有一点高兴。
灯灭以后，顾衍的肩膀离我更近了。
十一
我先开口说的喜欢。
说出来之前，酝酿了整整一个白天。
早上，画稿里一对小情侣被许棠挑出问题，说看起来像两个陌生人各自等公交。
我拿回去改，把两人的手画近一点，眼神也往彼此身上挪。改到第三版，许棠抱着杯子站在后面，说可以了，再画下去要把手牵出纸外了。
我盯着屏幕，耳朵慢慢热起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喜欢他？”
我没有否认。
“打算什么时候说？”
“不知道能不能说。”
许棠问为什么，我回答不了。
或许是因为不知道现实中的他究竟是什么样，或许是觉得连电话都没有的喜欢，说出口也没有用。
我已经过了可以把一次心动当成全部的年纪。
可我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每天看见一点有意思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晚上告诉顾衍。
那晚，我到站台时，他正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补一张窗框的小图。
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等他画完，问：“你有女朋友吗？”
树枝停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没有。”
“现实里也没有？”
“没有。”
我攥着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太飘。
“那我能不能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放下树枝，站了起来。
“可以。”
我原本准备了一大段话，包括梦不可靠，包括现实可能很远，包括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始。
可真正抬头看着他时，那些解释都没说出来。
我只说：“顾衍，我喜欢你。”
风吹过来，雨棚下剩下的灯轻轻晃着。
我屏住呼吸，听见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接着，他朝我走近半步。
“我也喜欢你，时瑶。”
他说得清清楚楚，没有汽笛，没有忽然经过的列车。
我一下松了劲，又很不争气地想笑。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没有很早。”
“什么时候？”
“你上次走了那么远，回来还在担心会不会一辈子找不到我。”
“也可能只是想证明这个梦是真的。”
“嗯。”他点头，“所以我没敢替你决定。”
我看着他，眼睛慢慢热了。
顾衍伸出手，停在我们之间。
我低头，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指腹有一点薄茧。握住以后，我们都没有马上说话，像两个刚学会一件新事情的人，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把胳膊放在哪里。
最后还是我先笑出来。
“好奇怪。”
“什么？”
“我每天都来见你，可刚才还是很紧张。”
顾衍看着我，也笑了。
“我也是。”
那晚快醒时，我抱了他一下。
他起初僵着，很快抬起手，轻轻环住我。外套上有晒过布料的干净味道，额角贴着他的下颌，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说：“我还想跟你吃一顿真正的饭。”
他的手在我背上停了停。
“好。”
“要有真的菜单，真的筷子。”
“好。”
“不用很贵。”
他低头看我，眼里全是笑意。
“这条可以到时候再商量。”
我醒来时，枕边一片微凉。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我第一次在“顾衍”后面，写下了另一个称呼。
写完，自己盯着看了很久。
十二
有男朋友以后，我的日子并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
房租仍然要交，客户仍然会在确认后提出一个“小小的调整”。我也仍然需要自己爬六楼，把漏买的洗衣液重新拎上去。
只是很多小事有了另一种去处。
以前遇见一朵很像小鸟的云，我会拍下来，过几天清理相册时删掉。后来我会多看一会儿，记住它的翅膀有点短，晚上讲给顾衍。
他有时候记得比我清楚，下次见面会问，那只鸟后来飞走了吗。
“云怎么会飞？”
“不是你说它像鸟？”
我就认真想想，告诉他，飞走了，往我回家的方向。
不过，我们也有说不到一起的时候。
有晚我刚画完一张自己很满意的街景，来来回回讲了好几遍用的颜色。顾衍听完，提醒我，墙上的窗如果开得那么大，屋里的人可能会觉得冷。
我停住了。
“它是画。”
“知道。”
“画里的房子，也许不需要考虑保温。”
他说也对，想了一下，又问那个人为什么穿得那么薄。
我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坐着。
顾衍察觉我不高兴，却没想明白。他问是不是自己没听懂，我一时也说不清，只说，可能你们看房子和我们不一样。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把我刚才讲过的颜色重复一遍。
“那片蓝色，你是不是调了很久？”
我点头。
“讲到那儿的时候，你很高兴。”
我终于转过头，说，是啊，因为觉得画得挺好的，本来想跟你高兴一下。
顾衍怔了一下，随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低头笑自己。
“我刚才还在想，能不能给你提一点有用的建议。”
我也有点想笑，气慢慢散了。
他说，自己工作时总被问还有没有问题，一听见描述，就习惯先去找需要补的部分。但我刚才没有问他问题，他确实听偏了。
“那我重新讲？”我问。
“好。”
我又讲了一遍。他没有刻意夸我，只在不明白的地方问，为什么要把阴影画成偏紫的，为什么背景里的人反而不需要五官。
这些问题我很喜欢，讲起来就停不住。顾衍认真听，偶尔也会根据我的描述，指出一个他觉得好看的地方。
讲到最后，我问他，现在还觉得画里的人会冷吗。
他认真看我两秒，说有一点。
我笑着去推他，他握住我的手，跟着笑起来。
“但我现在知道，你想让我先看见什么了。”
第二天，我给街景里的小人加了一条围巾。
颜色和屋顶很搭。我看着成稿，自己先笑了，决定这件事也得在晚上告诉他。
我们第一次亲吻，也没有发生在特别的时刻。
那晚我讲东西太激动，手一挥，把他放在长椅边缘的书碰掉了。我去捡，他也弯下腰，两个人的额头轻轻撞在一起。
我捂着额头笑，他替我看有没有碰红。
靠近时，我忽然不笑了。
顾衍的目光落下来，停了一瞬。
我揪住他的袖口，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他低头亲我，很轻，一碰就离开，耳朵却比我还红。
我笑得停不下来。
他也跟着笑，额头贴着我的，问能不能先别看了。
那段时间，我睡前偶尔会有点贪心。
想早点见他，多待一会儿。某天下午赶完一张稿，我甚至拉上窗帘，试着睡了半小时，结果只梦见自己在赶公交，醒来还落了一脸枕头印。
顾衍听了，笑得肩膀都在动。
“你别笑，我很认真。”
“知道。”
“后来公交还没赶上。”
他终于忍不住，握着我的手笑了半天。
不过，他也迟到过。
有一晚，我独自在车站坐了很久。他来时，衣领没理好，眉心还皱着，像睡前仍在想着工作的事。
我学着他的语气问：“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向我道歉。
我等他坐好，认真告诉他：“我也没有催你。”
原来轮到我等，才知道，有人晚来一会儿，并不意味着他不愿意来。
我们没有对彼此要求准时。
白天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偶尔谁累了，就少讲一点，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握一会儿手。
我最喜欢的，是顾衍听我讲完以后，还会问上一句。
我说今天和母亲通了电话，他就问，她最近睡得好吗。
我说接到一笔稿费，他问，打算先买什么。
我说想换一盏台灯。
他记住了，隔天问灯到了没有。
那时的我曾以为，只要梦这样一直做下去，即便找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我们有足够多的夜晚，可以把未说完的话，一点一点说完。
直到有一天，顾衍问起那颗橘子糖。
我看着他，迟疑地反问了一句：“什么糖？”
十三
顾衍起初以为我在逗他。
他看着我，笑着提醒，说我还把糖纸折起来，想要带回去。
我听得很认真，仍然没有印象。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那天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翻本子。
记录还在。
我清清楚楚写过，橘子味，偏酸，顾衍说是买东西找零给的。我甚至画了那张糖纸，四个角都折进去，像一只没折好的小信封。
我看完，去看桌上的玻璃罐。
里面还有半罐糖。
我知道那是我自己买的，也知道买它和顾衍有关。可昨晚他说起的情景，在我脑子里没有画面。
就像有人告诉我，小时候我曾在某个亲戚家住过。我相信是真的，却想不起那里的门朝哪边开。
我给许棠打电话，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买糖那天。
她说记得，我给她分了两颗，还问她酸不酸。
“你当时笑得特别明显。”她说。
我坐在桌前，攥着电话，很久没有出声。
那天交稿时，我把一个窗框画错了方向。许棠没责备我，拉了把椅子坐过来，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我好像开始忘记顾衍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准确。
我仍然知道他是谁，知道我们已经在一起。看到他的名字，心里仍然会有期待。
可一块确切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从中间空了出来。
许棠翻看我的本子，没有随便动里面夹的纸。她问：“这些字有没有变？”
“没有。”
“那至少它们能帮你留住一部分。”
我点头，把本子合上，又立刻打开，怕自己连合上以前看到的东西也忘了。
晚上，我比平时更早到车站。
顾衍已经在等。他站在雨棚下面，抬头数灯，听见我来才转身。
“以前十二盏。”他说，“现在八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四处暗掉的地方，白天似的灰色天光已经照不进去。站台两端像被擦掉一部分，只剩中间这一段还清楚。
我把醒来后发生的事告诉他。
他说，他也忘了一件。
“你朋友的打印机，我记得坏过，但想不起后来怎么修好的。”
我一字不落告诉他。
他说，我以前应该讲过，因为听见墨盒的时候，他很熟悉。
我们站着，没有人坐下。
顾衍伸手握住我，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是不是因为灯灭了？”我问。
“可能有关。”
“那全灭了以后呢？”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
那晚，我们把仍然记得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热包子，牛肉面，漏雨的房子，破掉的鸡蛋，塑料花。
有些地方，两个人记得一样；有些地方，要靠另一个人补上。
讲到最后，我突然发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递来的那块创可贴，在我记忆里已经变成了一张纸巾。
顾衍说是创可贴，我相信。
可相信和记得，原来相差那么远。
十四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整理记录。
本子写到第三十一个夜晚，我给它编了目录，把顾衍说过的生活细节分到不同的页面。
建筑、食物、天气、小时候的事。
车站另占一页，画着我记得的每一道缺口。
我还录音给自己听。录到一半，发现自己连他笑的时候先低头还是先抬眼，都讲不明白，便把那一段删了。
顾衍也在记。
他说，自己醒来后会尽量用完整的句子写，免得过几天连缩写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我们试着找过灯的电源，沿着柱子看那些细细的线。线伸进雨棚深处，再过去，就什么也看不清。
一盏已经熄灭的灯，灯泡看起来好好的，拧紧也不亮。
我们没再拆。
我越来越不愿意把夜晚用在别的事情上。
顾衍讲了一句今天的天气，我就忍不住接着问，昨天呢，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说了什么。
他认真回答。
答错了，我便去纠正。纠正到第三次，我们都不说话了。
我坐在长椅上，眼睛发酸。
顾衍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握在膝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时瑶，我也害怕。”
我猛地抬头。
“我每天醒来，都会先想你的名字。想起来以后，再把本子翻一遍。今天上午看见一张你可能喜欢的照片，我想晚上给你讲，走出门又忘了拍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已经很着急了。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答错了，你会不会更难过。”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刚才我拼命想确认他还记得，却忘了他也站在同一个正在消失的地方。
他没有比我多一盏灯，也没有比我多一条能出去的路。
我往他身边挪过去，小声说：“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把手伸过来。
我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清话。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句真正害怕的话说出来。
“我怕你最后连喜欢我都忘了。”
顾衍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许诺自己永远不会忘。
他把我的手放在掌心里，等我不再用力攥他，才慢慢说：“我现在记不得那台打印机怎么修好的。但你刚才坐在这里难过，我还是想过来抱你。”
我抬起头。
“我不知道最后会剩下什么。”他说，“不过，今天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能告诉你。”
我们抱了很久。
那晚醒来，我把刚才写得像考试题一样的目录放到一边，重新翻开一页。
“顾衍今天没有答对我的问题。”
写完，我停了一会儿，接着往下写。
“我们一起害怕了一会儿，后来他抱了我。”
我把这两句话读了一遍，忽然不那么急着记全每一个字了。
十五
我没有停止找他。
但第二天，我先把自己拖欠的工作补上了。
许棠拿到稿子，仔细看完，说河边那组人物还可以再自然一点。我问是不是要全部重画，她说不用，改几只手就好。
我改完，听她讲下一阶段的安排，拿笔一项一项记下来。
到了中午，她把饭盒推到我面前，忽然说：“回来一点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低头夹了一口饭。
这些天，我明明一直想走进顾衍的生活，却差点先把自己的弄丢了。
那天下午，我去换了盏台灯。
买灯本来就写在我的计划里，因为旧灯的光会闪，画久了眼睛很累。前几天顾衍问过两次，我都说再等等。
新灯不贵，光落在纸面上很稳。我把画夹和笔洗重新摆好，窗台的花已经干了，便换成一小盆能养久一点的绿植。
母亲正好打来视频，看见房间亮堂，说住得还不错。
我这次没急着说“一切都好”。
我告诉她，前阵子有些不顺心，最近终于接到一个自己喜欢的项目。暂时赚得不多，但花费算得过来。
她听完，问那边晚上冷不冷。
我没有立刻回答，先问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折腾。
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
母亲把镜头往旁边转了转，我看见她坐在餐桌边，手边放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果皮垂在盘子里，一直没断。
她说，她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原来那份工作做着做着，就不想做了。
我低头，手指绕着灯线。
“但是你上次回家，坐在沙发上，电脑一直开着。”她接着说，“我喊你吃饭，你都没听见。吃了两口又回去。那时候你说，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我记得那次。
她煮了一锅汤，我忙到十一点才喝，已经热过好几遍。
“后来我又打电话，你还是那么说。”
我鼻子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把苹果放下，说，她不是很会看那些画，常常也说不出我哪里画得好。但我从前拿着新画到她面前时，说话是很快的，跟后来不一样。
“你今天讲这个新项目，倒有点像以前。”
我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告诉她，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确定，很多时候都怕下一步走不好。
她说谁都不能每一步都走得正好。
“前几天我蒸馒头，水放少了，锅差点烧坏。你爸说重买一个，我还不高兴，觉得他是在说我不会做。”
我一下笑了，问那锅后来怎么样。
“刷了两遍，还能用。就是底有点黑。”
她把镜头转回来，看见我在笑，也松了口气。
我们又讲了很久没什么要紧的话。楼下谁家养了只小狗，老家的菜价怎么样，有个亲戚买的新沙发太宽，搬不进门，折腾了半天。
我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打电话了。
以前总急着证明过得很好，讲几句让她放心的话，再找个借口挂断。真正让我难受的没有讲，普通的小事，也没有讲。
聊到最后，母亲提醒我，该做饭了，别又拿饼干凑合。
我说这边有家汤很好喝，今天准备去吃。她问了问是什么汤，才想起刚才的问题，又问房间晚上冷不冷。
我说窗户已经修好。
“那我给你寄的围巾记得戴。”
我打开前几天没顾上拆的快递，是一条偏暖的黄色围巾。颜色明亮，我以前总怕不耐脏，买衣服很少选。
母亲在电话里说，看见时就觉得我戴着好看。
我围起来给她看，她满意地笑了。
那晚见到顾衍，我告诉他，灯到了，围巾也到了。
他看着我脖子上那一圈黄色，说颜色很好。
我问：“现实里看见这个颜色，会不会比较容易想起我？”
他看了很久，认真点头。
“我试试。”
我没有再让他记。他拉着我坐下，讲起今天在工地旁边吃到的一碗汤，里面的萝卜炖得很好。
我说好想吃热汤。
第二天中午，我自己点了一份，拍了照片，晚上告诉他，我的这碗也不错。
剩下那些灯渐渐暗下去时，我们开始更认真地过每一天。
他不再因为记漏一个细节就反复道歉。我也不再追着问他，究竟还记得多少。
我们讲过如果见了面，要不要先从散步开始。
我说想去菜市场，买点晚饭要用的东西。
他说可以，不过自己会做的菜不多。
我让他报菜名。
他报了四个，其中两个都是鸡蛋。
我笑得倒在他肩上，说没关系，我也差不多。
那时候，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失去。
但我仍然记得，有一晚说到洗碗，他坚持说可以由他来，我非要问是不是因为做饭难吃，才提前争取这个岗位。
他被我问得笑起来，抬手挡住我的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那一会儿，我们没有提记忆，也没有数灯。
只是在商量一个尚未到来的晚上，谁来洗两个人用过的碗。
十六
真正有用的线索，藏在一段差点被我删掉的录音里。
那天我要补画早点铺的蒸笼，翻出采风时录下的采访。老板娘讲得很快，我怕听漏，把速度调慢了一点。
她正在说，冬天面要发得比夏天久。
背景里传来几声钟响。
我起初没在意，继续往下听。声音停了两秒，突然又补上一声，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我把进度往前拖，重新播放。
熟悉的停顿，熟悉的尾音。
我一下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连疼都顾不上。
许棠从屏幕后面探头，问怎么了。我把耳机递过去，声音有点发抖。
“这个，我在梦里听过。”
她听了一遍，又看我的本子。
我以前记过钟声，画了几道长短不一的线，旁边写着最后一下会晚。字迹有点潦草，当时大概刚醒。
许棠立刻打开我们采风的行程表。
录音一共四十多分钟。我离开店后没有关，后面还录下过街的声音、我给自己念的几个画面，还有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带咖啡。
钟响时，我们已经不在店里。
但范围能够缩小。
那天下午，我从早点铺走到河边，经过一条有围挡的小路，再去公交站。沿途拍了五组照片，时间都在。
许棠把它们标在地图上，圈出一片区域。
“至少，这次找的是一个确实响过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胸口跳得很快。
第一次觉得，顾衍可能真的在我的白天里。
我们或许坐过相同的公交，买过同一条街上的早餐，走过彼此留下脚印的地面。
那个下午，我没有跑出去瞎找。
我把录音备份，记录时间，给附近能联系上的商户打电话，问有没有人知道钟声从哪里来。
大部分人没注意过，有人说附近学校有钟，也有人说河对面曾有一座钟楼。
临下班前，早点铺老板娘回了电话。
她听见我模仿钟声，在那头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北边库房里的老钟，前阵子好像有人在修。
“是不是有个旧车站？”我立刻问。
她说没听过，那片一直叫库房。
我握着电话，仍然有一点失望，但这次没有泄气。
晚上见到顾衍，我把听见钟声的事讲给他。
他原本握着我的手，听到一半，手指慢慢收紧。
我仰头看他：“有没有可能，我们在同一个城市？”
他笑了，笑得眼睛很亮。
“有。”
他说完，像还想补一句什么。远处突然响起列车声，后面的音节仍然没有传过来。
这次，我没有因为它难过。
我踮起脚，抱住他。
“没关系。”我说，“这次我醒着也有线索了。”
顾衍的下巴轻轻贴着我的头顶，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那晚站台只剩下五盏灯。
可我第一次认真地想到，也许我们能在最后一盏熄灭以前，找到一条出去的路。
十七
找钟楼比我想的费力。
那一带曾经属于很大的仓储区，后来分了几次。有的院落改作住家，有的租给商户，有的正在修缮，不同的门分别开在不同的街上。
地图上的直线距离，看着只有几百米。真走起来，却要绕过长长的墙。
我白天完成规定的采风，把剩余时间拿来找。许棠在工作室整理照片，帮我排除已经问过的地方。
我们找到了学校的钟，声音不一样。河对岸那座楼只剩钟面，已经很多年没有响。
一位五金店老板听我问旧车站，摆摆手，说早没了，那边只有仓库。
我把画拿给他看。
他起初没认出，等看见台阶边的裂口，忽然说，这儿有点像以前七号库的后面。
“七号库在哪？”
他朝北指，说以前整片都算，现在拆分以后，不一定还叫这个。
我拿出地图，请他帮忙指一指。他戴上老花镜，看了许久，最后摇头，说新路名他也不熟。
临走前，他帮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先问对方最近膝盖怎么样，又聊了两句孩子，最后才想起我，提到有个姑娘在找老地方。
我在柜台前等着，一点也没觉得慢。
电话那头的人姓陈，退休前做过仓储管理。他说手里有些旧照片，但人这两天在女儿家，回去才能找。
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他，认真道谢。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口，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旁边一家小店的汤锅咕嘟响，门上都是白汽。
我忽然特别想给顾衍打个电话。
不用说什么重要的事，就问他现在忙不忙，今天风大，有没有吃热的东西。
手机拿在手上，我点开联系人，往下滑了两下，才想起里面没有他。
那一刻的难过很具体。
比“可能再也见不到”更具体。
我已经把他放进自己的每一天，可当我站在真实的风里，想听他说句话，仍然只能等到睡着。
我进店点了一碗汤，拍照存进给自己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叫“见面以后给你看”。
里面有最近开的花、许棠装错的墨盒、楼下那只占板凳的猫，还有许多与寻找无关的小事。
照片已经存了几十张。
我一张张往前翻，翻到搬家那天，窗边还堆着纸箱。我给那张照片补了一句说明。
“认识你以前的房间。”
晚上，我把那个相册告诉顾衍。
他安静听完，笑着问，有没有给我留一点丑的照片。
“为什么？”
“你给我看的时候，翻得慢一点，可以多坐一会儿。”
我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他笑着握住我的手。
那天，他没有问我还记得多少。
我们坐在越来越暗的雨棚下，约好等见了面，要把彼此没能参与的那些白天，慢慢看完。
十八
顾衍也有给我看的东西。
他说，手机里存了一张猫的照片。
我问是不是便利店那只黄白猫。
他说是，最近它总蹲在收银台上，把收款码压住。店主给它挪了几次地方，它又回来，最后只好另外贴一张码。
我说听起来很像会发生的事。
他又讲了一盆终于活过来的绿植，说周祈现在不准他靠近浇水壶。
我靠着他的肩膀听，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前几天找得太急，我有时候只想问，有没有线索，你又想起什么没有。
直到这天听见猫和绿植，我才重新记起，我们想要见面，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顾衍问我，如果最早见面的时候，他没跟我说话，我会不会先找他。
我认真想了想，说可能会，因为他拿着伞。
“那要是没下雨？”
“我会先看你旁边的椅子有没有人。”
“没有。”
“那就坐下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握紧我的手。
“我旁边一直没人。”
我低头看我们交握的手，忽然问：“你白天去等的时候，也坐着吗？”
“有时候坐，有时候站着。”
“那里很冷吗？”
“还好。有背风的地方。”
我知道他不会把自己说得可怜，便接着问，有没有带水，有没有认真吃午饭。
他一一回答，到后来，笑着说：“你问得很像我外婆。”
我抬头瞪他。
他连忙补充：“她关心我吃饭时，我其实很高兴。”
我没再瞪，心里反而有点酸。
“那你现在也高兴吗？”
“高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在我靠着的时候有温度，手上的茧我也摸得很清楚。
可是抬起头，站台另一端已经消失了。
铁轨伸进一片灰白，远处没有列车，也不再有飞鸟。三盏灯照着我们，长椅旁边那道裂缝只剩一半。
顾衍先看见，伸手挡住我的视线。
我拉下他的手，说没事，我知道。
这时，钟楼响了。
我认真数到最后一下，在那两秒空白里，突然很想亲他。
于是我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低头看我。
“怎么了？”
“没怎么。”
我把脑袋重新靠回他肩上，说：“就是今天也很喜欢你。”
他没有马上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在我发顶亲了一下。
“我也是。”
醒来以后，我想不起他说这句话时具体的语气。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仍然把它一笔一画记下来。
写完，我拿起手机。
陈叔叔还没有发来照片，许棠倒是发来一份新找到的旧地图。上面的道路与现在很不一样，一条细细的铁路支线穿过我最近走过的片区。
旁边有个很小的标记。
北汀站。
我把那三个字放大，看了又看。
梦里的站牌仍然想不起来。
可这一次，我终于知道自己要去查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十九
北汀站，已经停用很多年了。
我找到的资料里，只有短短一段介绍。早年是小站，客运停办后，站房并入仓储区，几经改建，慢慢被新的院墙包在里面。
没有一张能直接对上今天入口的照片。
我把旧地图和现在的地图叠在一起，终于圈出一块更小的地方。里面一部分正在施工，另一部分写着“北汀里城市记忆馆筹备处”。
那天下午，我还有最后一批要交的插画。
稿子从我手里转出去，许棠要排版，对方要核图，已经约好的时间，不能因为我的私事一遍遍挪。
我把手机放远，坐下来，一张张检查线条和颜色。
顾衍陪我熬过那么多个想放弃的晚上，我不想见到他时，自己却只剩下一句“别的事我都顾不上了”。
交完最后一张，天已经暗了。
我正收拾东西，陈叔叔发来一串照片。
有旧仓库，有合影，有一张只拍到半边的站房。照片发黄，角落里，一个小男孩正蹲着系鞋带。
我放大背景。
窗框上沿，少了一个小小的角。
台阶边，有一道斜下去的裂缝。
我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很长一声。
陈叔叔发来语音，说那个地方原来确实算七号库。如今修缮，把后来加的棚屋拆掉，才又露出站房。他帮我问了人，现在的入口开在河堤那一侧，白天有人。
我拨过去，问还有没有别的照片。
他说有，等整理好再发。
我说谢谢，连说了好几遍，最后一句已经带上哭腔。陈叔叔在电话里有点不好意思，问是不是帮上了。
“帮上了。”我说，“真的帮上了。”
夜里下起雨。
我查了开放信息，筹备处有个小小的公共展示区，上午九点可以登记参观。电话已经无人接听，导航倒终于有了一条清楚的路线。
我把入口截图，地址抄在纸上，又把资料发给许棠。
她说，明天陪我去。
那天的雨声很像初遇时落在铁皮顶上的声音。我坐在床边，把围巾放进包里，检查了一遍手机的电量。
本子最后一页，写到第四十六个夜晚。
那晚顾衍告诉我，长椅另一头已经看不见了。
我们只剩最后一盏灯。
我原本想把一切准备好，再用最轻松的语气告诉他，我可能找到你了。
可真正要睡时，我又怕起来。
万一还是找错了呢。
万一我到了那里，身边经过很多人，却不知道谁是他呢。
我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把最重要的话写得很大。
“去旧车站，有人在等我。”
下面是入口、路线、开放时间。
我写完，把本子摊在枕边，像给明天的自己留下一封很短的信。
二十
最后一次到车站，脚下已经没有完整的站台。
长椅和灯下面留着一小片地面，周围都是没有声音的灰白。铁轨不见了，雨棚的边缘也消失了。
顾衍坐在那片光里。
他听见我来，立刻站起来。
我快步过去，抱住他，先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没有问怎么了，手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我抱了很久，才抬起头。
“我好像找到这里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旧照片上的窗框和台阶告诉他。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我已经记好路线，肩膀终于慢慢松下来。
“那明天，你可以去看看。”
我问：“你会在吗？”
“我会去。”
“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
我伸手轻轻捂住，没有再为难那段始终传不过来的声音。
“算了。我早一点去，多等一会儿。”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很暖。
那张脸此刻清楚地在我面前。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眉骨，鼻梁，嘴角，想用一种更笨的办法记住。
顾衍一直看着我，任由我碰。
我摸到他下巴上的一点胡茬，忍不住小声说，有点扎。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住。
“顾衍。”
“嗯。”
“我有点怕。”
“我知道。”
“我今天白天已经想不起很多东西了。看本子才知道，我们以前说过那么多话。”
他握着我的手，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一下我的指尖。
“我记下来了。”他说，“我那边也有。等见了面，我们可以一起看。”
我点头，又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万一看完也想不起来呢？”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那盏灯闪了一下，我们都下意识抬头。灯仍亮着，只是比刚才更暗。
我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要是我真的把你忘了呢？”
他看着我，抬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那我们就重新认识。”
我怔怔望着他。
“到时候，你可以先问我的名字。”他说，“看看我是不是一个你愿意继续认识的人。觉得聊得来，我们就吃顿饭。不用急着把这些都想起来。”
“可是你等了那么久。”
“那是我想见你。”
他的声音也有一点哑，却仍然说得很慢。
“你来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抓着他的袖子，没有松手。他把我拢近一些，下巴轻轻靠在我头顶。
“时瑶，明天要是紧张，就慢一点。我也会紧张。”
我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把他的衣料洇湿一小片。
灯又闪了一次。
这一次，我们没有抬头。
我踮起脚去亲他，他俯下身，手扶在我后背。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吻，短短的，分开时，我们都尽力笑了一下。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最后一点光暗下去时，我还握着他的手。
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想知道，顾衍最后有没有再说一句什么。
后来问他，他说没有。
他说，那时候，一直在想明天穿哪件外套。
“总得穿好看一点。”他说，“第一次正式见你。”
二十一
醒来时，窗外还没有完全亮。
我睁着眼睛，听见楼下送货车倒车的声音，听见隔壁有人开水龙头，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摸到枕边的本子。
最后一页摊着。
“去旧车站，有人在等我。”
下面的地址很清楚，字是我自己的字。
我往前翻。
顾衍。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名字没有凭空消失，我也知道自己写过他。可若有人此刻问我，顾衍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只能照着本子回答。
做老建筑修缮。不会画牛肉面。遇到难过的事，喜欢先安静坐一会儿。说过很认真地喜欢我。
一页一页翻过去，四十多个夜晚，有的记得细，有的只剩几行。
中间有一张画着两只手。
画得不算完整，手指关节的线条也潦草。纸边写着：“今天牵手了。他的手比我的暖。”
我把指腹放在那行字上，突然难过得想哭。
我不记得那一点暖了。
可写下它的那个我，应该非常高兴。
手机亮起，是许棠问我醒了没有。
我给她打过去，第一句话却卡住了。
她听见我的呼吸，很轻地问：“忘了很多？”
我点头，想起她看不见，才说是。
许棠没让我赶紧回忆，也没让我再睡一会儿。
她说先洗脸，穿暖一点，她带早饭过来。
我照做了。
牙膏有点辣，水龙头刚放出来的水很凉。收拾好自己，我坐回桌前，发现那只玻璃糖罐还在。
我打开，吃了一颗。
酸味在舌尖散开，我仍然想不起递糖的画面，眼泪却不知怎么掉了一滴。
许棠到时，看到我围好了围巾，包也放在门边，便把热豆浆塞进我手里。
她问：“还想去吗？”
我捧着杯子，看了看摊开的本子。
“想。”
“那就去看看。别想着一定要恢复成什么样。你想走就走，想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
我点头。
吃完早饭，我把本子装进包里，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相册。
“见面以后给你看。”
里面最后一张，是昨晚收拾好的桌面。台灯亮着，黄色围巾搭在椅背上，窗玻璃映出一个很小的我。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好。
我仍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也不知道见面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那些字，那些画，还有前些天认真过日子的自己，都让我愿意去一趟。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重新整理围巾。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脸色倒还好。
许棠站在门口，问准备好了没有。
我拿起钥匙，说：“好了。”
二十二
去北汀里的路上，南川下了一点小雨。
司机把雨刷调慢，问我们是不是去看新修的展馆，说那边以前很破，最近才像样起来。
许棠和他聊了几句，我坐在后排，看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
车经过采风时等过公交的地方，我看见雨棚下站着几个学生，有人把书包抱在胸前，躲开斜进来的雨。
我下意识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到地方时，刚过九点。
入口很小，灰墙上挂着新做的牌子，旁边保留了一块旧门柱，砖缝里长着一点细草。和我画过的站台并不一样。
我的脚步慢下来。
许棠没有拉我，只问要不要先进去。
我点头，走到门边登记。
值班的是位戴眼镜的大叔。他看我们背着包，以为是来拍建筑，指了指里面，说围栏后的施工区域先别进，外面可以看。
我登记完，笔仍握在手里。
“请问，这里是不是以前的北汀站？”
大叔点头，说旧站房就在后面。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有没有一位叫顾衍的人？”
他低头看登记簿的动作顿住了。
“顾工？”
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对。”
“今天来得早，刚进去。你们约好了？”
我张了张嘴，眼眶一下热起来。
过了两秒，我才点头。
“约好了。”
大叔往里指，说绕过前面那排房，右转，窗户前有个小院。他大概在那儿。
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线。
没有汽笛，没有断掉的声音。我听完，甚至能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走进去时，鞋底踩过潮湿的地砖，身旁传来工人搬材料的响动。有人在远处打电话，问中午订多少份盒饭。
我闻到木料和水泥的气味。
转过最后一个弯，矮钟楼出现在面前。
它比画里小，也比我想象中旧。钟面是清楚的，指针指着九点零七分。
一排拱形窗下面，摆着两张刚修好的木长椅。
台阶边那道裂缝仍然在，周围做过加固，看起来很牢。
许棠的脚步停在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
靠里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深色外套，膝上放着一本蓝色的笔记本。他听见声音，抬起头，先看见我脖子上的围巾，接着看向我的脸。
他站了起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可脑子里没有电影一般涌回来的片段。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真的，认不出他。
男人看着我，手指捏紧了笔记本的封边。过了片刻，他很轻地叫出我的名字。
“时瑶？”
我点头。
他笑了，眼睛却一点点红起来。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没打算这样开场。
我看着他，鼻尖发酸。
那句话我在本子里读过很多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意思。
可直到这一刻，有人站在真实的雨后，把它说给我听，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声音。
“找你花了点时间。”我说。
二十三
顾衍向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他看见我紧紧攥着包带，便没有再靠近。
“你好。”
他重新说，声音很轻，像在认真开始一件重要的事。
“我叫顾衍。姓顾，衍是衍生的衍。”
我眼里的泪一下掉下来。
“时瑶。”我说，“时间的时，琼瑶的瑶。”
我们明明已经知道彼此的名字，还是把这两句话完整说了一遍。
说完，他从外套口袋拿出纸巾，拆开，先把第一张递给我。
我低头擦眼泪，看见他的手。虎口有一小道颜色浅浅的痕，指腹贴着纸袋的地方，有一点薄茧。
我问能不能看看他的本子。
他说可以，直接交到我手里。
封面上没有名字，第一页写着两个词。
热包子，牛肉面。
旁边画着一只包子和一碗面。三根竖线支在那里，笨拙得很醒目。
我带着眼泪笑出一声，去翻自己的本子。
相同的词，相同的记录。
我甚至写过一句很不客气的话：“顾衍的牛肉面，看起来能收到电视信号。”
他低头看见，笑得肩膀轻轻一动。
我接着往后翻。
一些页上画着木窗，一些页记着我提过的小事。关于我的部分，他写得很细，却没有替我把每次难过总结成道理。
有一页只有两行。
“她今天拒绝了一份工作。”
“有点害怕，但想好了下一步。”
我盯着那两行字，眼泪又落下来。
旁边夹着一张旧站修缮前的照片，后来搭出的棚屋挡住大半扇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前几次只凭画去找，会找不到。
顾衍说，长椅先前被搬去修了，前两天才放回来。他最早来时，连坐的地方都没找到，就站在檐下。
“等了很久吗？”我问。
他看着我，摇摇头，又觉得这个回答不准确，改口说：“来过很多次。不过今天，等到了。”
许棠这时走过来，和他打了招呼。
她说自己去外面买咖啡，让我们慢慢聊。走出两步，又回头，隔空指了指我手里的水杯，让我记得喝热水。
顾衍很郑重地向她道谢。
我坐到长椅上，他隔着一点距离坐下，把自己的本子摊在我们中间。
我说：“我真的忘了很多。”
“我也是。”
“昨天的事，也记不清了。”
他垂眼看了看本子，停了一会儿，说：“我记得你说明天见。”
我抬头看他。
“别的呢？”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他诚实地回答，“醒来以后，我先看记录。昨天最后那一段，我今天也写下来了。”
我把手放在膝上，慢慢松开攥皱的纸巾。
我们没有谁完整地带回那些夜晚。
可两本摊开的笔记，在清晨的风里，彼此对得上。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最后一页写过的那个问题。
“你愿不愿意跟我吃一顿饭？”
顾衍抬起眼睛。
我连忙补充：“普通的一顿就好。先认识一下。”
他笑着点头。
“愿意。”
我站起来时，包带挂到长椅扶手。他替我拿下来，递回手里，我接住，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很暖。
那一点温度没有带回任何画面。
我却没有立刻收手。
二十四
第一顿饭，我们吃了牛肉面。
去得有点早，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顾衍让我坐靠里的位置，问我吃宽面还是细面。
我说细面。
他去点单，回来时拿了两双真正的筷子，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我看着那两双筷子，忽然笑起来。
他问怎么了。
我把本子翻给他看，里面记着我当时提过的要求：真的菜单，真的筷子，不用很贵。
顾衍看完，低头笑了。
“应该都满足了。”
面端上来，我那碗没有葱，他的有。
我才知道，他自己吃葱，只记得我不吃。
又聊了几句，我发现顾衍其实很怕酸。
我拿出包里的橘子糖，问他要不要，他很轻地皱了一下眉，才伸手来接。
我拦住：“不喜欢就别吃。”
他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种糖的外面，我不太行。”
“你以前还带过。”
“那次确实是找零给的。后来你说喜欢，我就记着了。”
原来我以为我们共同喜欢的味道，里面也有一点误会。
可我看着面前认真解释的人，觉得这样也很好。
我们聊生活，聊工作，聊南川哪家面馆值得再来。
他住的地方离我不算近，坐地铁要换一次线。我最初看过的那座旧站，和这里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说到那次采风，我给他翻相册。翻到小男孩掉手套的速写，顾衍顿了一下，说那天自己也在那里。
“那个孩子的手套，是我捡的。”
我立刻抬头。
他说完大概经过，连男孩担心妈妈生气的话都一样。
我回忆那件深色外套，虎口的胶布，又想起本子里记下的第一盏灯熄灭的日期。
我们在白天，竟然那样近过。
我问他，有没有可能，我们越接近见面，梦就越少。
顾衍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也可能没有原因。”
我点头。
这个问题后来也没有答案。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到他面前。
“电话。”
顾衍立刻报了号码。
十一位，我一位不落输入，按下拨通。
几秒后，他的手机响了。
很普通的系统铃声，在小小的面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他亮起的屏幕，眼睛又有点热。
他也看着，过了一会儿，拿起来，接通。
“喂？”
我隔着一张桌子，听见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顾衍。”
“嗯。”
“原来是这样。”
“哪样？”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看着他，说：“原来我想找你的时候，可以直接找到你。”
他握着手机，没有催我挂断。
直到店主过来放调料碟，看了看我们，很努力地忍住笑。
我红着脸结束通话，低头保存联系人。
没过多久，他发来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顾衍。”
我看着那行字，认真回了一句。
“我是时瑶。很高兴认识你。”
告别之前，我们拍了第一张合照。
是我提出来的。顾衍拿手机，试了两次角度，拍出来总有一个人的头顶不全。我忍着笑，把手机接过来，让他稍微低一点。
他照做，肩膀慢慢挨近。
照片上，我们都有一点拘谨，眼睛也有点肿，身后恰好经过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姨，把画面挤得很满。
我却觉得很好。
保存以后，我特意点开，又退出来，再点开。
顾衍问我看什么。
“看看能不能一直留下来。”
他没笑我，低头陪我看了一会儿，说自己也存一份。
许棠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回去。她在附近给我留了杯热饮。我跟顾衍说再见，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冲我抬了抬手。
我也挥手，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到家说一声。”
很短的一句话，我看了两遍，才回复说好。
回去的路上，许棠没有追着问，只在我又一次低头看照片时，凑过来瞧了瞧。
“挺好。”她说。
我问哪儿好。
她想了一会儿，说，看得出来都很认真。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相册封面。到家，照着顾衍的消息报了平安，又给许棠发过去一只画得很胖的虾。
她回了一串笑脸。
下午我洗了衣服，收拾桌面，把这些天为找车站打印出来的地图理好，夹进文件袋。总算不必再把每一张都摊着，怕漏看某个细节。
晚上，房间里仍然开着那盏很小的夜灯。
我坐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排睡前的时间。
这些天总想着快点睡着，早一点去见他。现在他在我的联系人里，白天也已经见过，反倒有点不习惯。
十一点半，手机亮了。
顾衍问：“睡了吗？”
我回没有。他打来电话，接通以后，我们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笑了。
“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是。”
“那你今晚吃的什么？”
我报了菜名，他听完，问番茄鸡蛋里有没有又放糖。我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本子里写过，今天吃饭也想起来问，后来忘了。
我讲了自己觉得好吃的做法。他讲起今天下午回去整理图纸，周祈看见他笑，问是不是项目终于能结了。
讲着讲着，我们都不紧张了。
电话那头偶尔有翻纸的响动，我这边有楼下经过的汽车声。说到一半，我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过了平时该在梦里见面的时刻。
我轻轻叫他：“顾衍。”
“嗯？”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着说：“没事，叫叫你。”
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挂断以后，我打开相册，又看了一眼合照，才把手机放下。
那天睡着前，我终于能很清楚地想起，他白天笑起来是什么样。
二十五
现实里的恋爱，比梦里琐碎得多。
顾衍发来的第一张猫照，拍糊了。第一通晚间电话，打到一半，他家洗衣机开始脱水，我以为他站在工地，问他怎么还没下班。
第一次约好散步，南川下大雨。我们在便利店躲了半小时，最后买了两盒关东煮，坐在玻璃窗前吃完。
他会在喝烫东西之前先吹很久，会把塑料袋叠好，会忘记给绿植浇水，却总记得出门给我带一包纸。
我也有许多梦里没展示过的毛病。
赶稿时不爱回消息，东西喜欢堆到“我自己找得到”的地方。说好第二天收拾，第二天又觉得，好像还能再放一天。
顾衍来帮我搬新买的置物架，看见桌角那一摞纸，小心地问：“这些有顺序吗？”
我很肯定地说有。
他于是全程没有碰。
等架子装好，我自己找了十分钟，终于从最下面翻出付款单。他站在旁边，努力不笑，我抬头看见，也笑了。
我们第一次有一点不愉快，是因为一顿迟到的晚饭。
他下午临时去了现场，原以为很快结束，结果一直拖到晚上。我收到他发来的“可能晚一点”，便坐在店里等。
半小时后，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我看着窗外天色暗下去，突然很不喜欢那种熟悉的感觉。
我给他打电话，没有忍着。
“我可以等，但你告诉我大概还要多久。太晚的话，我们改天也行。”
顾衍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即说对不起，自己确实没估准，应该早点讲清楚。
我们改了时间。我先吃饭，他忙完给我回电话，把明天的安排重新确认好。
事情没有闹得很大，也没有因为相爱就自动消失。
后来他再遇见类似情况，会多发一句预计时间。我赶稿时，也学着先告诉他，今晚会比较忙，忙完再联系。
我们一点点学会，让对方不用猜。
第三周，顾衍陪我去菜市场。
包子铺老板看见我，照例问要几个。我说四个，老板抬头，看了看我旁边的人，笑着换了个大袋子。
买完菜，我们提着袋子慢慢回去。顾衍问晚上那道菜该怎么做，我说照着网上的步骤来，失败了还有鸡蛋。
他笑着说，鸡蛋可以交给他。
上楼前，我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到台阶上，叫住他。
“顾衍。”
他回头。
“我想好了。”
他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我看着他，耳朵慢慢发热，却没有避开目光。
“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可以正式重新开始吗？”
他站在低一级台阶，抬头望着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可以。”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也想了很久，准备今天问你。”
我伸手去牵他，他手里还拎着一袋番茄，换了一下手，才握住我。
掌心贴在一起，袋子在腿边轻轻碰着。
我低头笑了，忽然觉得，这个开始也很好。
二十六
北汀里的手册完成时，已经快到春天。
许棠把成品拿给我，封面纸带着一点粗糙的纹理。翻开，里面有我画的早点铺、河边、晒太阳的人，还有修缮后的旧车站。
她特意指了指其中一页。
两个人在站台边等车，一个低头看路，另一个侧过脸，听她说话。
“这次看得出来认识。”许棠说。
我把那页看了很久，笑着说，手也没有牵到纸外面去。
她把手册往我怀里一塞，让我签名，说要留一本，以后好跟人吹，自己在作者还没出名的时候就请她吃过虾。
我认认真真写下名字，又在下面画了一只很大的虾。
顾衍也拿到一本。
那天他做完项目最后一轮资料归档，我们在旧站外面碰面。钟楼已经走得很准，报时的最后一下，也不再拖着不肯响。
他抬头听，我也跟着听。
听完，相视一笑。
我们坐过的长椅旁边，多了几个带孩子散步的人。小孩趴在窗边看旧照片，问妈妈以前的火车是不是特别慢。
风里有一点新草的气味。
我翻着手册，告诉顾衍，那本怕黑的小刺猬绘本，最近又有编辑来问，愿不愿意继续画。
这次我把要求和报价都看清楚了，对方也愿意保留那片深蓝色的森林。
顾衍问小刺猬的灯还在不在。
“在。”我说，“很小，走路会晃。”
他点头，说记得。
后来，我们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
有些事翻本子能想起一点，有些无论读多少遍，都只剩下一段写得很认真的文字。
我没有再梦见过那座站台。
最开始还会惦记，早上醒来，先去确认枕边有没有昨夜新写的内容。过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改掉这个习惯。
两本笔记被放到同一层书架上，没有锁起来，也不必每天翻。
顾衍偶尔来，看见我在画画，就坐到旁边，翻几页以前的记录。有次读到我对他牛肉面的评价，他拿了张废纸，说这次一定能画清楚。
画完给我看，还是三根。
我笑得拿不稳笔，他自己看了一会儿，也认了，把那张纸夹进了本子。
我们的记录又多出一页。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超市买东西，怎么也找不到收银台。醒来觉得荒唐，第一反应是拿手机，准备讲给顾衍听。
屏幕亮起来时，先看到他的消息。
“早，今天想吃什么？”
我窝在被子里想了一会儿，回他：“热包子。”
发完，忽然笑了。
十几分钟后，门铃响起。
我披上外套，踩着拖鞋去开门。顾衍站在门口，爬完六楼，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手里提着两份冒热气的早饭。
走廊的窗户开着，清晨的光照在他肩头。
他把袋子递给我，笑着问：“今天没来晚吧？”
我接过早饭，伸手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没有。”
我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进门的位置。
“刚刚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