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死的时候，我看见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点十四分。
第七次醒来，雨还是那场雨，桥下那块水洼还是那块水洼，兜里的手机停在一年前的日期。
杀我的人叫陈骁。十点十四分那场车祸，是我把他从变形的车门里拖出来的。我救了他七分钟，他还了我六条命。
这一次我没跑。我站在他那把黑伞底下，等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第一章 轮死劫重逢
雨从十点零九分开始下。
我睁眼的时候，后颈贴在立交桥的水泥墩上，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一块铁。桥下的水洼泡着半张旧报纸，报头两个字已经烂了。我抬手摸兜，手机在，屏幕亮着，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七日，二十二点十四分。
十点十四分。这一分钟我看了六次。
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还端在胸前，一上一下，像还在按着什么。我把手放下来，掌心是空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挡雨。桥洞那头有一把黑伞慢慢往这边移，伞尖压得很低。
他比我醒得早。这条路，从车里到桥洞，他走了七回，比我熟。
这把伞我认得。六轮里，我就是死在这把伞下面。
他今晚不是来杀我的。他每回重来，都要先到这座桥下站一会儿，像有人得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这个规矩我是第三轮才看出来的。那天我躲在桥墩后面，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雨里，抬手看表，看了很久。
这一次我没躲。
坐着的时候我先摸了身上三个地方，左边肋骨、右肩、后腰。这三处是六轮留下来的，也是唯一留下来的东西。轮到这一轮，骨头是好的，皮也是好的，可我知道它们断过。
第一轮断的是左边三根，第二轮是右肩，第四轮从仓库爬出来的时候后腰贴地蹭掉过一层皮，那一块到现在天冷就发紧。我的身体比我的记性好。它记得每一轮是怎么死的，只是不吭声。
我掏出一根烟叼上，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起来那一瞬，我看见伞沿底下的皮鞋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
陈骁把伞往上抬了抬。
周牧。他说。这么晚。
我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
这次用刀，还是用汽油。
伞停住了。
雨砸在伞面上，声音一下清楚了。我看见他抬伞那只手停在半空，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疤。十年前在钣金厂，那道疤是我用凉水冲了二十分钟，再给他包上的。
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用刀，还是用汽油。我抬头看他。上回你用的是汽油，仓库那场火烧到四十分钟你才敢进去。再上回是楼顶，你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抓了一把栏杆，你补了一脚。
陈骁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伞收了，靠在桥墩上，雨立刻浇到他肩上。他穿一件深灰羊绒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这个桥洞里像个走错门的人。这样的人半夜出现在这里，只为了看一块水泥墩。
他抬起手腕看表。
那块表我认得，钢带，黑盘，两根针停在十点十四分。六回都是这一格。我咽气之前，他都要看一次。
你查过我。他说。
我不用查。
那你怎么知道。
我把烟头摁在水泥墩上，摁到彻底灭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六次。我说。每一次都死在你这把伞底下。
他没有笑。他脸上平时总挂着一点客气，跟客户吃饭、跟甲方握手、上台剪彩的时候都是那一套。这会儿那点客气没了，眼睛眯起来，看我像看一台突然自己启动的机器。
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
他忽然把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空着手，掌心朝上摊了一下。
那你倒是说说，他说，我为什么杀你。
我把烟盒塞回兜里，往桥洞外走了两步，站到雨里。那边是主路，隔三五分钟过一辆车，车灯把桥墩照白一片，再收走。
你想听我说，还是想听我说完再动手。
他看着我。
我告诉你一句。我说。你腕子上那块表，一直停在十点十四分。
他的手落到身侧，手指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见过。第五轮，他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样把手收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护士站，问我的输液卡是第几床。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桥洞。走到路灯底下，我听见背后伞骨弹开的声音。
他没有跟上来。
第二章 次死亡清单
回到出租屋，我把湿衣服挂在门后，坐在床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上的日期是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七日。按这世界的时间，从这一晚往后，会有一场只烧了半边的仓库火，会有人从六楼掉下去，会有人在医院输液的时候心跳停掉。那三个人都是我。
这六次我数过很多遍。有时候从第一轮数起，有时候从最后一轮往前数，数到中间会乱。
第一轮，死在二〇二七年三月。我骑电动车下班，过立交桥下的辅道，前轮抱死，人被甩到一辆厢式货车的轮子底下。后来我趴在交警队的照片上看那条刹车线，是人拿钳子剪的，剪口斜的，齐口不是那样。
第二轮，五月。厂里吊装钢板，行车走到我头顶上的时候钢索断了。我听见那一声断，抬头看见钢板的角度不对，本能往左扑了半步。半步不够。老刁后来说，那天早上有人来看过索具，说是甲方安全员。
第三轮，七月。陈骁请我吃饭，说是谈地块的事。酒过三巡，他扶着我出门，说送我回家。他把我送到河边，说兄弟你站稳。水不深，但那天我喝得太多，站不稳。
第四轮，九月。仓库盘货，我进去拿盘点表，门从外面锁上了。我砸过门，那门是铁皮的，砸出来的声音像敲鼓。火起来的时候我贴着地面爬，爬到卷帘门缝那儿，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人挡住了。
第五轮，十月初。我躺在市二院的观察室，输液，护士说观察两天没事就出院。第二天凌晨，我的输液卡被人换过一次。换卡那双手戴着手套。我死的时候，监护仪的报警声把整层楼都吵醒了。
第六轮，就是这一晚。他在楼顶跟我谈地块，谈到一半说风大，让我靠里边站。我靠过去了，他的手落在我后背上，那一推不算重，我甚至来得及抓住一把栏杆。他补了一脚。
钳子、钢索、水、火、输液卡、栏杆。我数得出来，说不顺。
这一年里我试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第二轮死之前。我搬去了城南，换了个手机号，在那边一个修理厂找了活。三个月后，我在厂门口看见他的车。他下车，跟我打招呼，说周师傅，这么巧。
第二次是在第三轮。我去派出所报了案。值班的民警听完，把笔录本合上，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去了，医生给我开了一盒安神的药。
第三次是在第五轮死之前。我把所有东西写下来，寄给了报社。寄出去第三天，我在医院的床上醒过来，那家医院离我家十二公里。
三次都没用。跑不掉，也说不通。
他能找到我，是因为他也记得我。世界每退回去一次，他就在这个地方等着我。
我唯一没弄明白的是，他为什么非要杀我。厂里那块地要拆，我挡不了他的财路，我一个钣金工，连个签字的位置都没有。他要的东西不在钱上。
门外楼道里有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我这层停了。我把手伸到床头柜底下，摸到那把一字改锥，握了两下，手心开始出汗。脚步声又走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打在防盗窗的铁栏上，一颗一颗地响。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一个陌生号码，七个字：明早八点，厂里见。
下面还有一行，四个字：账我记着。
我把屏幕按灭，坐在黑里，坐了很久。
第三章 兄弟账暗藏杀机
早上七点五十，我把电动车停在厂门口，锁了两道锁。
城西这片钣金厂叫永合，老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厂子二十来年，靠给人做箱体、护栏、修车斗活着，这两年靠拆迁消息撑着一口气。谁都知道这块地要卖，谁都盼着卖个好价。
八点整，陈骁来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厂门口，他从后座下来，先跟门卫点头，再跟车间里的人挨个打招呼，像走自己家院子。他今天穿一件藏青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比昨晚在桥下精神得多，头发上一点雨都没有。
老孙迎上去握手，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陈总，这么早。
陈骁把手上的纸袋递过去。给大伙买的早点，包子，两笼，趁热。
车间里几个人围过去。老刁从行车底下钻出来，手上还沾着黄油，见了他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陈骁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先递给我。周师傅，接着。
我没有接。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又笑着收回去，自己点上，把那根烟塞回盒里。兄弟一场，他说，你别跟我较劲。
老孙在旁边打圆场，说周牧这人手上有活，嘴上笨。陈骁点头，说我知道，他手上有活。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那个。
那天晚上，他从酒局出来，自己开的车，撞上桥墩，车头凹进去半米。我骑着电动车从辅道过来，看见车灯还亮着，人歪在方向盘上，一动都不动。我拉了三次车门，拉不开，从后窗把玻璃砸了，把座椅放倒，把他从里面拖出来。他嘴里有血，胸口不动。我跪在雨里给他按胸口，按到手臂发抖，按到救护车来。医生说他断了三根肋骨，命是抢回来了。
那七分钟里，我按的是他的胸口。他要是真死在那七分钟，我也得跟着进去。我们俩的命，那会儿换过一次，谁也不知道换成了什么样。
后来他做生意，从钢材到砂石，从砂石到地块，八年时间，从跟我一样在车间里吃灰的学徒，变成能站在厂门口给所有人发早点的人。
他每年都给我送东西。春节送两瓶酒，中秋送一盒月饼，我妹考上职高那年，他还包了个红包。厂里人都说陈骁够意思，说我这辈子交了个好朋友。
那两瓶酒我全倒了。
周苗不喝他那套。她十七，在职高学汽修，暑假在厂里跟着我打下手，见陈骁来就躲到车床后面。有一次陈骁在车间里跟她说话，问她毕业想不想进骁成，说那边平台大。她把扳手往台面上一放，说我不去。
陈骁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哥不去的地方我不去。
那天陈骁看着她，看了两三秒，转头跟我说，你妹脾气像你。
我心里记了一下。这一句我在第六轮听过。第六轮他在这句话之后隔了二十天，就把她送进了医院。
八点半，孙老板把我们叫到办公室。地块的事，陈骁已经把条件开出来了：永合这块地他收，厂子搬到郊区，工人愿意跟的跟，不愿意的给三个月工资。
陈骁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两条腿伸着，等老孙说完才开口。条件不改，他说，我这边也急，年底要报规划。周师傅这边，我单独说一句。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你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手上活最稳。搬厂之后，车间主任你来做，工资翻一半。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老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我不做。
陈骁笑了一下，不生气，反倒像松了口气。行。他说。你想好了再说。
散会以后，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妹今天是不是在职高上课。
我抬头看他。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兄弟一场。他说。账我记着。
第四章 妹妹遇袭反转
回到车间，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那辆电动车的刹车线整根换了。新的，原厂的，我自己动手，换完在院里骑了三圈，前轮捏下去就停。第二件事是把我常走的那条辅道绕开，改走主路，多骑七分钟。第三件事是去五金市场买了一件防刺服，两百七。
第四件事，我在出租屋门口装了个摄像头，在车间里也装了一个，藏在配电箱旁边，对着我那台车床。
能想到的都做了。我记得第一轮那条刹车线的剪口，记得那天是几号、几点、哪条路，记得那辆厢式货车的车斗上印着什么字。我算得很细，连雨停的时间都算进去了。
我没算到的是，这一轮他不剪刹车线了。
下午四点半，周苗给我打电话，说厂里让她去拿一份实习鉴定，她顺路给我送件外套。我说不用，我晚上自己回去。她说哥你三天没换衣服了，丢人。
五点十分，我接到老刁的电话。他说话发抖，说不出整句。你妹，他说，你妹在桥下面，让人撞了。
我跑到现场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周苗躺在辅道边上，一条腿的角度不对，额头上有血，书包甩出去两米，拉链断了，里面的实习鉴定散了一地，被雨打湿。撞她的是一辆没挂牌的白色面包车，车头右侧有凹陷，副驾的门开着，人不在。
目击的是桥下一个摆水果摊的老太太。她说那车先停在路边，停了有十分钟，看见穿校服的女学生骑车过来，起步，加速，撞完就往前开，开出去一百米又停了一下，像有人从车窗里往后看了一眼。
交警做了笔录，说这段路的监控上个月坏了，一直没修。
八点多派出所来了个人，姓何。他先去病房看了一眼，再出来找我，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把本子翻开。
你是她哥。
是。
他问了几句，问车什么样，问人什么样，问有没有看清脸。我说没有。
他把笔停下来。小周，他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说是。
谁。
我说陈骁。
他抬头看我，看了几秒，把这两个字写下来。有证据吗。
我说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那我先按肇事逃逸查。他说。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他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还有一句。他说。你要是真觉得有人要动你，别一个人待着。
他走了以后，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和拖把的味道。
急诊走廊的灯很白，白得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周苗被推进去做检查，CT、B 超、骨科会诊，我拿着她那个断了拉链的书包，坐在椅子上。
一个护士出来，问我是家属吗。
我说是。
她说颅内有一点出血，腿是股骨骨折，现在先保守，看今晚的情况。她停了停，又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一只，再一只，攥在手里。手套上还有黄油，是早上从车床上蹭的。
我盯着那点黄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事反复转：刹车线、时间、路线，我都算过。我没算到他会换人。
十点多，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
陈骁提着一个果篮，另一只手拿着一沓缴费单。他走到我面前，把缴费单递过来，上面压着一张住院预交金收据，三万。
先交着。他说。不够再跟我说。
走廊里有几个病人家属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点羡慕。这样的场面他们见过太多回，一个人出事，一个人来送钱，来的人总是体面的那一个。
我没有接。他把缴费单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周师傅，他说，我也没想到。这路段太乱了，你妹一个学生，晚上不该走那儿。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很淡，像水面上的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凌晨周苗醒过一次。护士说她睁眼就问了一句，我哥呢。护士说你哥在外面，她说别让他进来，他手上有油，他怕脏了床单。
护士把这话说给我听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我站起来，把手套塞进兜里。陈总。我说。这钱你拿回去。
他不动。
我说你拿回去，我妹的账我自己付。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缴费单收回去了，果篮留在椅子上。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周牧。他说。你这个人，就是不听劝。
他走了以后，我把果篮拎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放进去，没有扔，摆得端端正正。
回到病房外，我坐在塑料椅上，把头靠在墙上。
我想了一夜。他能换手法，是因为他在学。我记的那六条，全是他的旧账。堵旧账，堵不住新账。
我一个人记着没用。得让别人也记着。记的人多了，他就杀不完。
第五章 疯话备案留证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西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穿旧夹克的老警察，姓何，四十八岁，头发短得像刚推过，桌上摆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上有道裂纹。周苗那个案子的材料在他手上，肇事逃逸，无牌车，监控缺失，卡在这儿。
他让我坐，把笔录本翻开。说吧。
我说有人要杀我。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笔帽拔了。谁。
陈骁。骁成置业的老板。
他把这个名字写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说我救过他的命。
何队抬起头，看了我足足五秒。小周。他把笔放下。你要报案，得有东西。动机、证据、时间、地点，一样一样说，我给你记。你要是跟我说玄的，我也记，但我得跟你说明白，这个本子上记的东西，到不了法院。
我说我不需要到法院，我只需要你记下来。
何队没有马上写。小周，他说，你上回在医院跟我说陈骁这个名字，我查了。骁成置业，注册八年，法人是他，档案干干净净，去年还给街道捐了二十万做路灯。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报他。
我说对。
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那你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信自己。
我说因为每一回我都死在他手上，每一回我都记得。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你要是我，他说，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他把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回。
行。你说。
我从兜里把一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那是我昨晚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写的，用周苗书包里翻出来的一支铅笔，写了整整两页。
第一件事，二〇二七年三月二號到三月八号之间，城西立交桥下辅道，我骑电动车会被人剪断刹车线，甩到货车轮子底下。
第二件事，五月，永合厂车间，行车起吊钢板的时候索具会断，钢板落在我头顶。
第三件事，七月，有人请我吃饭，饭后把我送到景观河边，我落水。
第四件事，九月，永合厂东边那个仓库盘货，门会从外面锁上，然后起火。
第五件事，十月初，市二院观察室，我的输液卡会被人换掉。
第六件事，十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十四分，城西立交桥，有人会把我从天桥上推下去，我摔在桥墩边上。
何队把那张纸拿到面前，一条一条看完，抬头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这些日子，都还没到。
是。
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死过六次，每次都死在这些日子里。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在楼道里拖着椅子走，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很长。
何队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他没有笑，也没有赶我走，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夹进笔录本的最后一页。
你说的这些，我记。他说，我按你说的记，一条一条记。但是小周，我得跟你说明白，这种事，我要是不信，就是白记；我要是信了，我就是失职。
我说我知道。
我干这行二十六年，他说，见过有人被害，见过有人自己把自己吓死，也见过有人为了几万块钱把隔壁邻居捅了。你说的这种，我没见过。
他把笔拿起来。但我见过一个事：人要真被逼到墙角，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哪怕是疯话。你现在这个眼神，是我见过的第三种。
我在笔录上按了手印，他把那张纸复印了一份，原件给了我。记录在案。他说。每隔半个月你来找我一次，我不问你为什么知道，你只告诉我，你说的那些事，有没有发生。
我出派出所的时候天阴着。我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第二份清单，我给了老刁。
老刁四十五，行车工，干了十九年，胆子小，记性好。他能在三个车间之外听出行车的电机是不是缺相，能记住每一根索具是哪年进的、谁验的、哪次换过卡扣。
我把他叫到车间后面的废料堆旁边。
老刁，我说，从今天起，你每天下班前记一件事。
记什么。
三号索具，每天几点起吊、吊的什么、有没有人来看过。有人来看，记脸，记衣服，记他站的位置。
他挠了挠脖子。你是要查谁。
我看着他。老刁，我妹那天被撞，你要是看见了什么，现在说。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回去了。我没看见。他说。我那天在车间，行车在走，我不敢走开。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我拍的那张索具卡扣的照片。卡扣的销子上有一道新磨出来的亮痕，是有人拿扳手拧过又拧回去的痕迹。
他看了半天，喉结动了一下。这个销子，不是原装的。
我说对，不是。你每天记，记完发我一份，你自己也留一份。别放在厂里，带回家。
他把手机接过去，翻了两下照片，又还给我。周牧，他说，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我说是。
他把手上的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那我记。
第三个人，我找了车间的小陆。小陆二十四，刚来两年，跟我学钣金，脾气直。我让他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发一条消息给我，就两个字，我在。他在哪儿，跟着谁，看见了什么，都写一句。
他听完，什么也没问。哥，他说，是不是厂里要出事。
我说可能会。
他说那我多叫两个人。
我说不用，人多了嘴就多。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他说，我妹在喷漆房。
我说我知道。她叫什么。
他说叫陆晓。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纸上。写的时候想起一件事，第五轮我在医院醒过来，喷漆房已经停了两天。
第六章 索具惊魂对峙
十一月的风开始硬了。
我把每天要做的事排成一张表，贴在出租屋的墙上。早上检查电动车的刹车线，中午去车间看三号索具的销子，晚上去派出所或者给何队打个电话，说一句今天没事。
我像个上夜班的人，每天在同一台机器上打一次卡。
十一月十三号，星期四，厂里要吊装一批箱体，四个，每个一吨二，要从车间东边吊到出货区。这一批货是老孙接的急单，甲方催得紧，早上七点就开工。
我六点四十到的。天还没亮透，车间里开着两盏大灯，灯下有雾气。我先去行车底下看索具。三号索具挂在钩头上，四根，每根一米八，我一根一根捏着摸，摸到第二根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卡扣换了。销子不是昨天那个，头上那道亮痕没有了，换成了一个旧的，锈了一点，那点锈被砂纸擦过，又上了油。
我把老刁叫过来。他蹲下去看了半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这不是我们厂的件。他说。这个卡扣是外面买的，便宜货，受力会滑。
我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翻出来，销子、卡扣、日期，一张一张，编号和位置都记在相册的名字里。
老刁，我说，你昨晚记的台账呢。
他从工作服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个小本子，翻开，昨天那一页写着：三号索具，十六点四十检查，正常；十七点二十有人进车间，两人，一人穿深色工装，一人穿夹克，未登记；十八点十分离开；十八点四十复查，销子已被更换。
字写得歪，但每一项都在。
我说行。你今天别开机。
他说这批货甲方催得紧，不开机老孙要骂人。
我说你让他骂。
七点二十，老孙来了，看见行车停着，火一下就上来。周牧，你干什么。
我站在行车底下。三号索具的卡扣被人换了。我说，这根吊不了一吨二，吊到一半就滑。
老孙脸涨红。你懂个屁，他说，这是新换的件，陈总那边的人昨天来验过，说没问题。
我把老刁的本子递给他。他看了两眼，手抖了一下。
七点四十，陈骁来了。他今天穿的是深色工装，站在车间门口，先看了一眼行车，再看我。
车间里二十多个人都停下来了。有人把手里的小推车往墙边靠，有人从箱体后面绕出来看。孙老板站在行车底下，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手上那根烟烧到手指头才扔。
我把手插在兜里，站在离行车最近的位置。风从卷帘门外灌进来，把棚顶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铁屑味很重，混着一点机油。
周师傅，他说，耽误工期，这损失谁担。
我抬头看他。陈总，我说，你要是觉得没问题，你站到底下去，我开机，吊给你看。
车间里安静下来，二十几个人都停了手上的活。
陈骁站在门口，没有动。
老孙在旁边小声说话，说陈总要不换个索具。陈骁摆摆手。换。他说。
新的索具从库房拿出来，我一根一根验过，才让老刁开机。四个箱体吊到出货区，最后一个落地的时候，行车钢丝绳回了一下，钩头晃了半米。没人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陆坐在我旁边，扒了两口饭。哥，他说，早上那个销子，真有那么玄。
我说真有。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亮。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见过一次。
下午三点，陈骁的车停在厂门口，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没下来。我从车间出来倒水，正对上他的车窗。玻璃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后来小陆跟我说，他去门口抽烟，听见车里有人在说话。陈总在问司机，谁跟他说的。司机说不知道。陈总又问了一遍，那天晚上车间里还有谁。
他说的是前一天晚上，索具被换掉的那一晚。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锁上，把防刺服从柜子里拿出来，穿上试了试，有点紧。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坐在床边。
十一点四十，有人敲门。
第七章 仓库钩子曝光
门外站着的是陈骁的司机，小马。
三十来岁，人瘦，脖子长，跟了陈骁三年。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啤酒，还有一包烟。
周师傅。他把袋子往我面前递了一下。陈总让我来看看你。
我没有让他进门。看什么。
看看你家里有没有灭火器。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陈总说，你一个人住，又是老楼，电线也老。
我靠在门框上。小马，我说，你跟了他三年，他让你送过几次这种东西。
他脸上的笑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我。周师傅，他说，我就是个开车的。
我说我知道。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不答都行。十一月二十号，仓库那边，他让你去不去。
小马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捏了一下。他没说二十号。
我说那你没答。
他把袋子放在我家门口的鞋柜上，退了一步。周师傅，他说，有些事，你别问太细。
他走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下一层就响一下，响到最底下就没了。
我把那两瓶啤酒拎起来，看标签，是陈骁常喝的那个牌子，超市里卖九块五。塑料袋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我翻开，上面用打印体印了一行字：二十号，晚上八点，东边仓库。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这是个钩子。如果二十号那天晚上我出现在仓库门口，就等于我自己承认了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到那时候他不用动手，只要让人拍一张我深夜蹲在仓库外面的照片，再放到厂里群里，我这个人就成了疯子，我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推掉。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第二天一早去了派出所。
何队看完那张纸，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去。
他抬头看我。你不去，他说，那这纸上的事要是真发生了呢。
我说那就不该只我一个人知道。
当天中午，我把这张纸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厂里的工友群。群里一百二十七个人，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有人在厂里放话，二十号晚上八点东边仓库要出事。我不去，你们也别去，那天晚上谁都不许加班。
群里一开始没人回。过了十分钟，老刁先回了一个字，行。小陆回了一句，哥，我请假。然后是一串，行，行，我请假，我也不去。
到下午四点，孙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冲：谁在造谣，厂里没这个安排。
我把那张纸的原件送到了甲方那边的项目部。收发室里坐着个女文员，我把信封递过去，信封上写着收件人：李总。信封里是那张纸，还有一份我写的说明，写清楚这张纸是谁送到我家的、哪一天、什么时间、送的人是谁。我没写陈骁的名字，只写了三个字：送纸人。
第二天，项目部的李总派人去了厂里。这个人姓唐，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把老孙、陈骁、还有我，一起叫到办公室。
唐先生把那封信放在桌上。陈总，他说，这封信你认识吗。
陈骁拿起来看了一眼，很慢，看完放回去。不认识。
唐先生点点头。那这个送纸的人，他说，我们查了一下，是您的司机，姓马。
陈骁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唐先生又说，二十号晚上，我们项目部会派人去现场看看。既然是仓库，我们想确认一下消防通道。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陈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
当天下午，骁成置业的合作资格被暂停了。理由是：地块 B 区存在安全隐患，需重新评估。
晚上八点，我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了。
周牧。是陈骁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挺会办事。
我说都是你教我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他说。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我说那你自己做。
他笑了。行。他说。那这次我不做意外了，我亲自来。
电话挂了。
第八章 病房交易摊牌
接下来三天，厂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老孙把我叫去办公室，让我别惹事，说厂里一摊子人指着这块地吃饭。我说我没惹事。他叹了口气，把烟掐了。
陈骁没再来厂里。他的车也没停在厂门口。小马也没出现。
第四天晚上，我在市二院二楼的走廊上值夜。
周苗躺在病房里，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她脑子清楚，就是记不住撞她那天的事，只记得有一辆车停在那儿，停了很久，车窗里有人在看她。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尽头那间护士站只亮着一盏台灯，值夜的护士趴在桌上，隔一会儿抬一下头。
九点多，电梯响了。
陈骁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外面包着塑料膜，膜的边角还在滴水。他先去护士站，弯腰在台面上放了一张卡，说了两句什么，护士点头，把卡收进抽屉。
然后他走过来。
陈总。我说。
他把果篮放在我脚边的地上。医药费我交到出院。他说。后面康复的钱，也可以走我这边。
我说不用。
他用不着跟我客气。他说。
他在我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的腿在瓷砖上响了一声。走廊里没有别人，病房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点黄光。
你妹恢复得快。他说。医生说骨头长得不错。
我说你有话直说。
他点点头，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我查过你妹的账，他说，医药费我先垫的三万，后面的康复还要花。你爸走得早，你妈在老家，你妹明年毕业，职高出来能进哪个厂，你心里清楚。
我说你继续说。
他抬眼看了看走廊两头。
一套房，他说，城西，九十平，写你妹的名字。另外五十万，现金，我明天就能给你。
条件呢。
他把声音压下去。你配合一次。他说。就一次。到时候我安排人在桥上，你自己走过去，摔下去。不会很痛，我做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怎么让人走得快。
消毒水的味道忽然重了一下。走廊尽头那盏台灯的光落在瓷砖上，一块一块，像谁把水泼在地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陈总。我说。你刚才说，你做过很多次了。
他没有接。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个走廊上吗。
他等着。
因为你每一次动手之前，都会先到那座桥下去站一会儿。我说。你要看着那块水泥墩，看很久，看到自己相信，你是真的回来了。
他的呼吸变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半步。我告诉你一句。我说。你腕子上那块表，一直停在十点十四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输液架被撞了一下。架子的轮子在瓷砖上滚了半圈，上面的空瓶子晃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表盘在走廊的白光底下反了一下，两根针停在十点十四分。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不可能。
我说你换过电池，换过表带，找过修表的，都没用。
他把手垂下去，袖子盖住了表。他站着，肩膀有一点驼，白光照在脸上，那两道眼下的沟很深。
周牧。他说。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说够多了。
他站着，站了很长时间。走廊尽头那盏灯忽明忽暗了一下，护士抬起头，又低下去。
你要是不答应，他说，我就用别的法子。你防得住一次，防不住十次。
我说那你就来。
他弯腰，把那个果篮重新拎起来，放在我脚边，摆得很正。
他往电梯那边走，走了七八步，回过头。你妹明天出院。他说。我派车送。
我说不用。
车我已经安排了。他说。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合上，楼层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果篮。塑料膜上还挂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第九章 轮回真相大白
第二天上午，我借了老孙的面包车，把周苗接回了家。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见我们出来，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又升了上去。
晚上我又去了桥下。这次是他约的。下午小马来送话，说陈总在桥下等你，一个人来。
我去了。他到得比我早，伞撑开了，站在伞底下，脚边放着一个装鱼竿的长筒包。
周牧。他说。你胆子挺大。
我说我怕你等急了。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不像平时那样客气。
他抬手，指了指伞外。你站雨里，我站伞里。他说。我这一年一直站在伞里，你一直在外面。
我没有动。
你知道多少。他说。
我说我知道你死过一次。就在这座桥，就在这个点。
他没有说话，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我上一次看见的时候老了一点，眼下有两道很深的沟。
那天晚上，他说，我的车撞在桥墩上，我听见车头凹下去的声音，我的胸口被方向盘顶住，喘不上气。然后我看见有人在敲我的车窗，一下，两下，玻璃碎了，有人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来。
他停了停。
然后我回到车里。车还没撞。雨刚落到挡风玻璃上，第一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一次，他说，我以为我做梦。第二次死，我才明白，只要我死，我就能回到那一分钟。回到车里，回到雨还没落下来的那一秒。
我数了一下。你一共回来了六次。
七次。他纠正我。加上现在是第七次。前面六次，我都死在十点十四分以后，每一次都是我自己的手。
我说你为什么要回来六次。
他把伞往边上挪了一下。
第一次不是我选的。他说。那几年我把骁成做到一半，市里一个新政策下来，地价往上翻，我算错了一步，被人抢在前头拿走两块。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看见表停在十点十四分，我就想，要是能再回去一次。
他笑了一下。然后我就回去了。他说。一刀，在手腕上，横着割。
我说第二回呢。
第二回我知道那个数了。他说。提前三个月进场，赚了四百万。钱到账那天，我又想，还能再赚一次。
他抬头看我。到第三回，我已经不是为了钱。他说。是为了那种感觉。所有人都还在往前走，只有我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我在酒桌上听一桌人吹牛，心里想的是，你们说的这些我早见过一遍。
我说所以你上瘾了。
他看着我。对。他说。上瘾了。
我说你为什么非杀我。
他看着伞外。你说呢。
我说我想听你说。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第一轮你为什么不走。我说。你知道哪块地要卖、哪条路要修，完全可以搬去别的城，为什么留下。
他把伞往旁边斜了一下。因为我不甘心。他说。我在车间里吃了十年灰，好不容易知道哪一步能踩对，你让我走。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每回来一次，就少一段东西。我记东西会乱，有时候记不清哪一年发生过什么，只有几件特别硬的事忘不掉。你就在那几件里。
我看着他。所以你杀我，是因为你记不清我。
他不说话。
他把伞往旁边斜了一下，雨丝立刻打在他半边肩上。
第一次回去，他说，我第一件事是去查那块地。我知道哪块地要涨，知道哪条路要修，知道谁要卖厂。我用半年时间，把骁成的盘子做大了一倍。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抬头看我。结果第二次回去，我在桥上看见你。你在辅道上骑车，刹车线被人剪了，你摔进货车底下。我站在桥上看着，看了很久。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想明白一件事。他说。这个世界里，只有我记得前面那些年。可你也在。别人第二天就忘了，你第二天跑来问我，陈骁，你昨天为什么在桥上。
雨声大了一点。
我每回来一次，你就多知道一点。他说，你查我的账，你盯着我的车，你去派出所。你活着，我这条命就不干净。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下压。
所以我把你送走了。他说。第一次是意外，我告诉自己这是意外。第二次我下手的时候手抖了，第三次就不抖了。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妹十七。
他看着我，雨从他睫毛上往下掉。想过。他说。所以我没有动她。
我说你动了。
他说那是这一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纠正一个记错的账单。前几轮我没有动她，你不记得，我记得。
雨声压下来，桥洞里什么都听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牧，他说，你要明白一件事。在我这儿，你妹是活的，可她也是账上的一笔。我每一轮都把她留着，是因为留着她，你才会拼命。人一拼命就会露破绽。
你现在明白了吧。他说，我不恨你。我恨的是有人跟我一样记得。
我站在那里，雨水从眉毛上往下淌。
我说六次我全记得。第一轮剪刹车线，第二轮换索具，第三轮把我推进河里，第四轮锁仓库，第五轮换输液卡，第六轮在楼顶推我。
他点头。是。他说。你还漏了一条。
什么。
他笑了。漏了我。他说。
他把伞收了，靠在桥墩上，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得很近。
明天厂庆。他说。你坐主桌，我坐你旁边。
我说我不坐。
你会坐。他说。因为你要看着，你到底能不能活过明天。
他把那个长筒包拎起来，往肩上一扛。走之前，他回过头。
周牧。他说。你要是现在走，我不追。
我看着他。你追得上吗。我说。
他站在雨里，看了我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把伞收了，夹在胳膊底下，走进雨里。走了很远，还能听见他的脚步踩在水里。
第十章 厂庆死局布防
厂庆定在十一月二十八号，星期六，下午四点开始。
厂里搭了一个棚子，红布，气球，主桌摆在车间门口，桌上铺着新买的桌布，桌布是白的，上面印着永合的厂标。孙老板请了甲方、街道、还有几个同行，一共四桌，加上工人，一百多号人。
我提前两天把现场走了一遍。
棚子东边是行车轨道，轨道下面堆着拆下来的旧箱体，箱体上盖着防雨布。西边是出货区，出货区的门朝外，门外是一块空地，空地再往外就是马路。主桌在正中间，背后是车间大门，门上的卷帘我让人拉下来一半，只留人进出的小门。
我把六个位置在心里数了一遍：主桌我坐左边第二个，陈骁坐我右边，孙老板坐主位；老刁站在行车操作台，小陆负责拍照，唐先生坐在第二桌，何队安排在马路对面的车里。
那天下午我提前三个小时到了厂里，把身上检查了三遍。防刺服穿在毛衣里面，不显；录音笔在裤兜里，开着；手机在另一个兜里，全程录像；兜里还有一张纸，六条清单，我抄了七份，一份在自己身上，其余六份分别给了六个人。
给何队的那份，我在派出所当着面放进他的抽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小周，他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把一件事做在明处。
他把抽屉关上，锁了。如果出事，他说，这份东西我亲自交上去。
给老刁的那份，他揣在工作服里，扣上扣子，拍了拍胸口。周牧，他说，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我说你今天干了。
他点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给唐先生的那份，他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如果属实，骁成在我们这儿一个项目都拿不到。
四点整，客人陆续到了。
孙老板在门口迎人，脸上堆着笑。车间里的人换了干净衣服，站在两边，像过年。棚子底下摆了音响，放着一首很吵的歌。
第二桌两个穿西装的在低声说话，说骁成这两年拿地拿得准，说这块地一转手至少翻一倍。第三桌有个女人在给孩子剥糖，孩子把糖纸扔在地上，她弯腰捡了。
我在主桌旁边站着，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支录音笔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一下又灭。
四点二十，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厂门口。
陈骁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站在车边，先抬头看了看天，再整了整领带，然后才往棚子这边走。走到离我七八步的地方，他看见小陆举着手机，站住了。
他看了小陆一眼，小陆没有把手机放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领带结打得很正，头发梳过，鞋子擦得能反光。他走进棚子，先跟孙老板握手，再跟甲方的人握手，一路笑着走过来。
走到主桌旁边，他看见了我。
我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茶还没动。
他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周师傅。他说。来得挺早。
我说陈总坐。
他拉开椅子坐下，坐下的时候解开西装扣子，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他腕子上那块表露了出来，钢带，黑盘。
十点十四分。
第十一章 当众念出死账
五点整，孙老板上台讲话。
他讲了永合二十年的历史，讲了这块地，讲了工人安置，讲得眼圈有点红。底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吃瓜子。
讲完，他请陈骁上台。
陈骁站起来，先整了整西装下摆，走上台，接过话筒，先笑了一下。
各位师傅，各位领导。他说。我陈骁也是从这个车间出去的，十八岁进的厂，第一年学钣金，手上烫了六个疤。
底下有人笑。老刁在操作台那边站着，没有笑。
陈骁接着讲骁成的规划，说这块地要盖什么，说搬厂之后的车间，说愿意跟过去的工人一律加薪，说今天在座每一位都有一份安置方案。
底下掌声起来了，比刚才响。
最后他把话筒换到左手。还有一件事。他说。周牧，周师傅，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手上活最稳。我跟他认识十年，他救过我的命。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说一句：搬厂之后，车间主任，我留给他。
棚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我这边。有人在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孙老板在旁边笑，笑得脸都皱起来。
陈骁站在台上，看着我，把话筒递过来一半。周师傅，上来讲两句。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响。
我没有上台。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陈总。我说。这个主任我不接。
棚子里的掌声断了一半。
陈骁拿话筒的手停在半空。
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我说。
我把兜里那张纸拿出来，展开。纸是被我叠过很多次的，上面有折痕，字是铅笔写的。
我说我念一件事给大家听。念完了，谁要是不信，可以问。
陈骁在台上笑了一下。周师傅喝多了。他说。
我没有理他。我念得慢，中间有两处念错了，回头重念了一遍。
第一条。我说。二〇二七年三月二号，早上七点十分，城西立交桥下的辅道，我骑电动车。有人在前一天晚上剪断了我车的前刹车线，剪口是斜的，钳子剪的。我会被甩到一辆厢式货车的轮子底下，车牌是粤 A7 开头，车斗上印着顺发物流四个字。
棚子里安静下来。
小陆在第一桌后面站着，手机举起来。他开口了。
那条辅道，他说，这个月有三辆电动车的刹车线被人剪了，断口都是斜的，钳子剪的。我帮着修过两辆，第三辆的车主没敢修，直接换了新车。我们修车铺的账上都有日期。
有人说了一句，嗐，这算什么。
小陆把手机往前举了举。我们的账上有日期。他说。日期都在这个月。
第二条。我说。二〇二七年五月，永合厂，行车起吊四块箱体，三号索具的第二根卡扣被人换成旧件，销子会滑。钢板落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底下。
老刁在操作台那边开口，声音落进空处，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三号索具的台账在我这儿。他说。十一月十三号早上，销子被人换过，我记了时间，记了人。那天要不是周牧让我停机，掉下来的就是四块箱体。
第三桌有人站起来了。
第三条。我说。二〇二七年七月，有人请我吃饭，饭后把我送到景观河边，说兄弟你站稳。那顿饭是陈总请的，饭店叫福满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那天喝了三瓶。
我停了一下。陈总，我说。福满楼二楼靠窗那个包厢，你今年在那儿存了两万块的账，够吃十顿。存钱的是你助理，刷的是你公司的卡。
我把纸往下挪了一行。你要不要现在打个电话，问一句那两万是谁存的。
陈骁站在台上，话筒还举着，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没有打电话。
棚子里有几十个人的呼吸声。
第四条。我说。二〇二七年九月，东边仓库盘货，我从里面拿盘点表，门从外面锁上了，铁皮门，锁是从外面扣的。然后起火。
门卫老赵在棚子边上坐着，他是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平时话很少。
这个月有两个晚上。他说。陈总的车停在仓库门口，他下车，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我以为是查货。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我听见扣门闩的声音。他说。
棚子里已经没人吃东西了。
第五条。我说。二〇二七年十月，市二院二楼观察室，我住院，输液。凌晨两点四十，有人换了我的输液卡。
我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上个月我在市二院陪床，周苗在二楼。有一天凌晨一点多，我去护士站要热水，看见一个人站在配药室门口，戴着口罩，手里捏着一张输液卡，不是他那床的。
我把照片举起来。我拍下来了。我说。
陈骁忽然开口。够了。
我抬头看他。
周牧。他说。你疯了。
我把纸翻过来，看最后一条。
第六条。我说。二〇二七年十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十四分，城西立交桥。有人站在我背后，说风大，让我靠里边站。然后他的手落在我后背上，推了一下。我抓住栏杆，他补了一脚。
我把纸放下。
六条。我说。日期，地点，工具，都在上面。六条里有三条，这个月已经在厂里、在桥下、在医院留下过痕迹。老刁记在台账上，老赵记在门房的记录本上，小陆记在修车铺的账上，我记在手机里。
我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孙老板从台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周牧，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孙叔，这块地你要是卖给他，这个厂以后没人敢来上班。
棚子里的嗡嗡声忽然高了一截，有人喊了一句陈总你说话，有人喊了一句让他说完。
棚子里有几十个人举着手机。
陈骁站在台上，话筒还举着。他把话筒慢慢放下，放在台子上，走下台。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周师傅。他说。你今天把话说完了。
说完了。
他点点头。
他伸手，抄起桌上的酒瓶。
第十二章 破局反杀现场
酒瓶砸下来的时候，我往左偏了半步，瓶子从我肩膀上过去，砸在桌角上，碎了，玻璃碴子溅到旁边一个客人脸上，那人叫了一声，往后翻倒。
棚子里炸了。
有人喊打人，有人往棚外跑，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桌子被撞翻，白桌布扯下来，碗碟滚在地上。
陈骁没有停。他把手里那半截瓶口扔了，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把折叠刀。
刀弹开的时候，声音很轻，一声脆响。刃长不到十公分，黑的。
他没有喊，也没有说话。他抓着刀往前一步，直直往我胸口扎过来。
我没有躲。
我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方向拉了一下。
刀进来了。
隔着一层毛衣，一层防刺服，我能感觉到那一下的力气，很硬，像有人拿锤子在我胸口敲了一下。我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顶在主桌边上。
陈骁的眼睛离我很近。那里面没有恨。我看不出那是什么。
有人从两边抓住他的胳膊，是老刁和小陆。老刁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抓住了。
陈骁挣了一下，挣不开。
他忽然开始喊。
让我死。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让我死一次。他喊。我死了才能回去，你们让我死，就一次。
他的声音是劈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冲出来的。他一边喊一边往前扑，抓着刀的手还在用力，刀在我胸口上转了一下，我咬着牙，把他手腕往上掰。
人群里有人重复了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让他死。
他是不是疯了。
小陆的手机一直举着，屏幕对着陈骁的脸。
老刁喊了一句：别动，都别动。
陈骁还在挣，他把脸转过来，看我的眼睛。周牧。他说。你听见没有。让我死。
我喘不上气，胸口那一块又闷又热。我听见了。我说。
棚子外面，有人跑过来。
何队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三个穿便衣的。他们从棚子东边绕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因为我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何队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陈骁拿刀的手，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按到桌上。
刀掉在地上，转了两圈。
不许动。何队说。警察。
陈骁的脸贴在白桌布上，一边脸压得变形了。他还在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我死一次就回去了。他说。你们不懂。
何队把他两只手反剪，铐上。
灯太亮，棚子里所有人脸上都白。几十个手机对着桌子。有人哭着，有人打电话，有人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来。
我靠着主桌坐下来，手按在胸口。防刺服的内衬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刀尖进去了一点点，血从毛衣里渗出来，不多，一小片。
何队蹲下来看我。伤到没有。
我说没进去。
他伸手把我的毛衣掀开一点，看了一眼那件背心，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小子。他说。
我笑了一下。胸口一扯，疼得说不出话。
陈骁被人架起来，从我面前过。他的西装皱了，头发散了，一只袖子被撕开。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脚不肯走，两个警察架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我。周牧。他说。你赢了这一回。下一回，我记着你。
我说你记着吧。
他被人往外拖。拖到棚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冲整个棚子里的人喊。你们记住今天，他说，我死了就会回来。
他喊完，被人按进车里。
棚子里没人说话。有人把手机放下，有人还在录。空气里全是酒味和碎玻璃的味道。
何队蹲在我旁边，掏出本子。
周牧。他说。你刚才念的那六条，我都听见了。现在棚子里有六十七个人听见了，有三十多台手机录着。
他抬头看了一圈。所有人都在看着。
我把手从胸口上拿下来，手心里全是血。
棚子外面的警戒线是六点多拉起来的，红白两色，从厂门口一直拉到出货区。门口的马路被堵了一半，路过的车都在减速，有人摇下车窗问出了什么事，站在路边的人说，一个老板在酒席上捅人。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把我的毛衣剪开，看了一眼防刺服，说这东西救了你一条命。他给我处理胸口，皮破了，没伤到里面，缝了两针。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车间屋顶的铁梁看，梁上挂着一串去年过年没摘的红灯笼。
后来我听说，那天棚子里一共拍了三百多条视频。有人拍到了刀，有人拍到了脸，有人拍到陈骁喊那句话的时候，脖子上的一根筋鼓起来。
何队说，他收到的第一份材料是当天晚上九点，第二份是十点，第三份是凌晨一点。有一个视频是隔壁修车铺的老板拍的，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百米，画面抖得看不清人，声音却很清楚。
我说何队，你记一句。
你说。
我说：今天不是我们拦住他的。是他自己不肯走。
何队看着我，笔停在纸上。他慢慢点头，写下去。
第十三章 无期判决终落
案子审了四个月。
检察院的起诉书上写了三件事：十一月十三号指使他人更换永合厂行车索具卡扣；十月十八号雇人驾驶无牌面包车撞伤周苗；十一月二十八号在永合厂厂庆现场持刀行凶。
我作为受害人出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满了，有厂里的工友，有记者，有陈骁的家里人。陈骁的父母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都穿黑衣服，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陈骁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的是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脸颊陷进去。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旁听席，然后看见我，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就没有再动。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到厂庆那一段，法庭里有人低声说话，法官敲了一下。
轮到证人。
老刁上去，把手里的台账本交给法官，一页一页指。他说三号索具的销子是哪天换的，谁进的车间，他记得那个人的鞋，是一双白底的跑步鞋。
小陆上去，放了那天早上拍的照片，还有厂庆现场的视频。视频里陈骁的声音很清楚：让我死一次，我死了才能回去。
放到第三遍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个人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捂住了嘴。
小马上去了。他低着头，把手放在膝盖上，说话很轻。他说十月十八号那天早上，陈总让他去找一个姓黄的人，说不用撞死，撞断腿就行，让人在床上躺半年。他说他找了，钱是他转的，转了四万。
辩护律师问了小马一句：你为什么不拒绝。
小马抬起头。因为我怕他。他说。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是我。
法官问我，十一月二十八号那天，你为什么穿着防刺服。
我说因为我知道他要杀我。
法官问我怎么知道。
我说我死过六次。
旁听席上有人抬头。法官敲了一下槌，让我按事实陈述。
我说这就是事实。我说完，把那六条清单递上去，纸已经旧了，边角毛了。我又把六份复印件的签收记录一起递上去，六个人，六个签收日期，都在厂庆之前。
公诉人问我：这些日期都在案发之前，你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
我说我记住了。
法庭里没有人笑。
陈骁的辩护律师站起来，说了精神鉴定的事。鉴定意见里写着：被告人无精神病性障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其陈述的「死亡后回到过去」不符合任何已知精神病理表现，属于被告人自身的一种固定信念。
法官念到这里的时候，陈骁忽然站起来。
我确实死过。他说。六次。每一次我死了，时间就退回去。你们可以去查，去年十月十七号晚上，城西立交桥那起事故，我在车里，我死了七分钟。
法官让他坐下。
他站着不动。你们不信。他说。你们不信是因为你们没死过。
法警走过去，把他按回椅子上。
最后陈述的时候，他被允许站起来说几句。
他转过身，面对法庭。
我叫陈骁。他说。三十五岁。我做过六次同样的事。每一次我都回到那个雨夜，每一次我都记得。今天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我死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法官。
我请求判我死刑。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继续说：只要我死一次，我就能回去。回到那一天，回到雨还没落下来的那一秒。我什么都可以重新来。
法官看着他。被告人，法庭不可能满足这种请求。
陈骁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垂下去。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自己坐下了。
判决是下午四点宣读的。
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有人哭，有人站起来往外走。陈骁的母亲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父亲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像按住什么东西。
记者在门口挤成一团，话筒往我这边伸。有个女记者问我，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说没什么感觉。
她追问了一句：他杀了你六次，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我说以前没人信。现在有人信了。
陈骁被带走的时候，法警从他手腕上解下那块表，登记，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从他面前过，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他从我面前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周牧。
我没有抬头。
我会记住的。他说。我什么都记得。
法警推了他一下，他走了。
第十四章 雨停轮回落幕
第二年八月，厂子搬到了城西外环。
新厂比老厂大，车间是新的，行车是新的，索具也是新的。老孙把车间交给我，我做车间主任，工资没有陈骁答应的那么高，但够用。
周苗腿好了，走路有点跛，医生说再过半年就看不出来。她还在职高读最后一年，暑假在厂里跟着我学钣金。第一天上班，她把手套戴上，站在车床前面看了很久。
哥，她说，这个活儿我能干。
我说能。
她说那我以后就在这儿干。
我说行。
她学着我的样子在车床前面站了半个月，第二个星期就能自己磨钻头。她磨坏了两根，都藏在废料箱最底下，被我翻出来。
我把那两根拿出来给她看。她说你别告诉别人。
我说我不说，但你要记住，磨坏的时候手是怎么抖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八月中旬有一场雨，跟去年那场很像，也是晚上开始下，下得不小。我从新厂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城里走，走到城西立交桥，把车停在桥下。
那块水泥墩还在，桥下的水洼还在，水洼里泡着一张旧报纸，报头两个字被雨泡烂了。
桥墩旁边靠着一样东西，一把黑伞，收着的，伞骨上有一块锈。去年那天晚上，他把它靠在桥墩上，走的时候忘了拿。这一整年，它一直在这个位置，没人动。
我把车支好，走过去，把伞拿起来。伞柄上有他的名字，是刻上去的，字很浅。
我拿着伞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桥洞。雨从桥上落下来，落在水洼里，一个一个的坑。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二十二点十七分。
三分钟前是十点十四分。这一年里，我的手机时间一直慢着，慢三分钟，找人修过两回，都说机器没问题。
我打开设置，把时间调正。屏幕上跳了一下，二十二点十七分还是二十二点十七分，然后过了半分钟，变成二十二点十八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上个月，看守所转来一封信，是陈骁写的，写了三页。信里说他在里面每天都醒得很早，醒了就数日子，数到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第一轮的事了。他说他记得桥，记得雨，记得我按他胸口的时候手很凉，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他在最后一行写：周牧，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回。
雨小了一点。我把那把黑伞收进车筐，跨上电动车，往城里骑。
过了桥就是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前走，路面被雨洗得很亮。
骑到第一个红灯，我停下来，把伞往车筐底下按了按，怕它颠出去。后面一排电动车跟上来，有人按了一下喇叭。
绿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