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钱程把订餐页面往桌上一拍时，何达正在刮泡面桶底。
“周六，松鹤日料，我请客。”
何达的叉子停在半空。
许知行从上铺探出脑袋，眼镜滑到鼻尖。
“谁请？”
“我。”
“请谁？”
“全宿舍。”
何达放下泡面，伸手摸钱程的额头。
钱程拍开他的手。
“别闹。开学聚一聚，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小气？”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
三分钟前，他刚在宿舍群发了一笔收款。
每人七毛三。
备注是上学期最后一晚，宿舍小风扇的估算电费。
我多转了两分钱，他没退，说留着抵下次。
现在，这位有两分钱预收款意识的男人，邀请我们吃人均三百九十八的日料。
何达已经站起来了。
“义父，你坐。”
许知行扶好眼镜。
“先别认。问清楚有没有最低消费、餐后培训和自愿献血。”
钱程嗤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
餐厅，时间，套餐，都有。
连两千块订金也付了。
何达看见付款记录，立刻从自己床底翻出一瓶可乐，双手奉上。
“爹，冰的。”
钱程没接，先看我。
“周游，你总得给个面子吧？”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怎么突然发财了？”
“跟我表哥做点项目。”
“什么项目？”
“校园服务。以后你那些搬快递、食堂打杂的小活儿，可以不干了。”
我把刚领回来的围裙折好。
“那不行。食堂阿姨刚批准我摸勺子，我不能在职业上升期离开。”
何达笑得呛了一口可乐。
钱程没笑。
他拖过椅子，坐到我旁边。
“你那个兼职群，还有三百多人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上学期，我帮食堂和打印店转过几次招工消息。
学生来问，我就把店家电话发过去。
后来人多，索性建了个群。
群公告第一条是，不收介绍费，不收押金，岗位自己核实。
钱程伸手点我的手机。
“把群主转给我两天。项目刚起步，借点资源。”
“不转。”
“你防我？”
“我防所有让大学生先交钱再挣钱的项目。”
他嘴角抖了一下。
何达的可乐瓶停在嘴边。
“你那个项目要交钱？”
“保证履约而已！又不是不退！”
钱程说完，屋里静了两秒。
我把群公告调出来，放到他眼前。
“这顿饭我不去了。群也不借。更别拿我的名字招人。”
钱程往后一靠。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三百人的破群，给你端上了。”
我点头。
“主要是群里两百九十个人，饭量都比工资高。我怕你养不起。”
何达想笑，瞅了瞅钱程，又把嘴抿住。
钱程起身时，顺手拿走桌上的可乐。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明天是宿舍聚餐，跟项目没关系。谁不去，以后别说我不带他。”
门关上，何达把脸转向我。
“真不去？”
“你们也留个神。他以前借我充电宝，都问能不能把里面的电折现。”
许知行从床上下来。
“我只吃饭。不签字，不扫码，不报身份证。”
“再加一条。”我说，“有人说我同意了，你先给我打电话。”
何达举起手。
“收到。本人只接受糖衣，炮弹退回厂家。”
我没接他的梗。
因为手机上，多了一条钱程的私信。
“你明天最好到场。都是同学，别让大家难看。”
我盯着那句大家，后颈起了一层汗。
四个人的宿舍聚餐，他刚才展示的订位信息，角落却写着企业包场。
我问了餐厅。
对方回复得很快。
“钱先生订了二十二位。”
我把回复截图发进宿舍群。
“全宿舍什么时候扩招到二十二个人了？”
钱程隔了五分钟才回。
“还有几个合作伙伴。爱来不来。”
我当即给辅导员发了请假申请。
周末去舅舅的打印店帮忙，今晚离校，周日返校。
接着，我在兼职群里发了公告。
近期没有组织任何线下聚餐或收费招聘。涉及我的名字，一律直接找我核实。
发完，我又单独提醒了何达和许知行。
何达回了个收到。
许知行回得更具体。
“真让签东西，我拍给你。”
我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钱程恰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拉拉链，脸上的笑断了。
“你来真的？”
“嗯。”
“周游，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把书包甩到肩上。
“我这人便宜饭吃得多，贵的容易过敏。”
他堵在门边，没挪。
我拿出手机，把请假通过的页面给他看。
“老师知道我今晚走。你要有事，也可以现在跟老师说。”
钱程盯了屏幕两秒，侧身让开。
我迈出去时，听见他在后面拨电话。
“他不去……不是，他突然犯病了。”
我走到楼梯口，又补发了一句群公告。
如有人让你替我签字、代我收款，千万别答应。
然后，我把手机的提示音调到了最大。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我在舅舅店里切名片。
机器嗡嗡响，手机也在响。
何达打了三个。
许知行打了两个。
钱程打了九个。
我擦掉手上的纸屑，先接何达。
“你们吃出珍珠了？”
那边没笑。
“周游，你是不是开公司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围裙。
上面印着八个字。
黑白五毛，彩印另算。
“开了。主营业务是给人毕业。”
“你别贫！这里十八个人等你发工资！”
切纸机停了。
舅舅从柜台后面看我。
“你印假钞了？”
我按住额头。
“没有。有人替我创业了。”
何达那边一片乱。
有人拍桌子，有人喊退钱，还有服务员反复说，请先不要离开，账单需要核对。
我让何达开视频。
屏幕一亮，我看见一桌没怎么动的刺身。
再往后，是十八张绷紧的脸。
最显眼的是墙上的投屏。
上面有我的照片。
不是偷拍。
是上学期申请勤工助学时，我让钱程帮忙裁过的证件照。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校园项目负责人，周游。
我拿手机的手紧了紧。
“钱程呢？”
“厕所。”
“许知行呢？”
“门口守厕所。”
我差点没接上气。
“让他别堵人。先把老师叫来，谁也别动手。”
一个戴发箍的女生把何达的手机接了过去。
“周游是吧？我是梁蕊。钱程说你签了连锁酒店的礼宾项目，我们交的保证金，什么时候退？”
“多少钱？”
“一人一千九百八。”
“交给谁？”
“你公司。”
“公司叫什么？”
“远帆活动策划。”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说：“我名下只有一辆二手自行车，车筐还是我用扎带绑的。”
梁蕊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把自己的付款记录怼到镜头前。
收款方是远帆活动策划工作室。
我让她别切页面，先截图保存，订单号也要留着。
她没动。
“钱程说，你会装不知道。”
我后背贴住柜台边沿。
纸边硌着胳膊，掌心全是汗。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拿钱后想甩掉他们。他怕大家不信，今天才特意请我们吃饭，把你叫来当面讲。”
何达挤进镜头。
“他刚才还说，周游心虚，所以跑了。”
我点开宿舍群。
昨晚那条关于二十二人包场的消息还在。
我的提醒也在。
钱程没有撤回自己的回复。
我把完整截图发给何达。
“先给大家看这个。再请餐厅把订位联系人、订金付款人核对一下。我马上报警，也联系老师。”
梁蕊没把手机还回去。
“你真没收？”
“没有。你可以跟我一起查。”
“那你敢回来吗？”
我把围裙解下来。
“敢。但我不单独跟钱程见面，也不替他认账。”
舅舅已经抓起了车钥匙。
“走。”
我刚要跟上，手机里传来钱程的声音。
“都说了，他最会这一套！”
镜头一晃。
钱程从走廊那边过来，外套敞着，手里捏着手机。
他冲屏幕笑了一下。
“周老板，玩够了？”
我把通话录屏打开，提醒了一句。
“我现在留存通话。你有话直接说。”
他眼皮跳了跳。
“录呗。我还怕你？你让大家交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录？”
“我在哪儿让大家交钱了？”
“群里！聊天记录都在！”
他把另一部手机举到镜头前。
那张截图上，用着我的头像，昵称也是周游。
内容只有一句。
“先交保证金，再安排岗位，钱统一走公司。”
梁蕊的手开始抖。
“这是不是你？”
我没有急着骂。
我让钱程往上翻。
“把账号主页打开。”
“现在还纠结这个？”
“对。你既然有聊天记录，就点开我的头像。”
钱程把手机放了下去。
“我没工夫陪你玩技术。”
何达忽然开口。
“你刚才在厕所待了十二分钟，我们都以为你有工夫把马桶包浆。”
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
钱程的脸绷住了。
他转头指何达。
“你也签了，别装局外人！”
何达嘴角的笑没了。
许知行从边上递进来一张纸。
“他签的是用餐签到。钱程说，餐厅要核对人数。”
纸张最上方写着新成员见面会签到表。
何达的名字，出现在协办负责人一栏。
何达低头看看纸，又看看刚吃下去的寿司。
“我就夹了三个卷。”
“这就混到管理层了？”
第三章
我赶到餐厅时，先见到了辅导员邵老师。
他手里捏着一只纸杯，杯沿已经压扁。
“你先别吵。把你能确定的事情说清楚。”
我点头。
“我没组织招聘，没收钱，没授权用照片。昨晚提醒过宿舍，也在兼职群发了公告。”
“请假记录我这里有。别删任何东西。”
餐厅经理姓赵，正拿着订单跟钱程对。
“订餐联系人是你，订金也是你付的。剩余六千七百五十六，先说怎么处理。”
钱程看见我，立刻指过来。
“负责人来了，找他。”
赵经理转头看我。
我指了指钱程的手机。
“你们跟谁谈的价格，就先跟谁核对。我没跟餐厅联系过订餐。”
“你昨天问过人数。”钱程抢话。
“对，因为你告诉我请全宿舍。我想知道，另十八个床位在哪儿。”
何达站在我身后，小声接了一句。
“先说好，我不睡厕所。”
邵老师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钱程从桌上抓起一叠纸，甩到我面前。
“周游，你把这些同学害成什么样了？有人是借的生活费，你还能笑得出来？”
梁蕊站在最前面。
她手里攥着付款凭证，纸上有几道湿印。
“我妈昨晚问我，为什么一下花这么多。”
她看着我，声音发紧。
“我跟她说，找了份好工作。”
我伸手去接那叠纸。
钱程往回一抽。
“先把钱退了再看。”
“你怕我看什么？”
“我怕你拖时间！”
邵老师把纸从他手里拿了过去。
“要核对，就让双方都看。你再替别人下结论，我会逐句记下来。”
钱程抿住了嘴。
材料第一页是项目介绍。
连锁酒店礼宾岗，日薪三百五十，保证排班二十天，保证金期满原路退回。
第二页是负责人承诺。
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证件照，还有一张所谓收款截图。
三万五千六百四十元。
收款人，周游。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凉了。
这张图的底子，我认识。
上学期班里订文化衫，我帮忙收过钱。
结算后，我在班群公示过收支截图。
连我当时随手涂掉一半的电量图标，都还在。
钱程把两千多的数额，改成了三万多。
我把手机里的原图找出来，递给邵老师。
“这张截图，来自上学期班服结算。我可以出示原始账单，但需要在老师和民警在场时核对，不会把其他同学的交易信息公开。”
邵老师接过去，眉头压了下来。
钱程马上说：“你以前有一张差不多的，不代表这次没收钱！”
“那你把这次的转账订单号给我。”
“是我表哥打给你的！”
“让他提供。”
“他在忙！”
何达举起手机。
“刚才你说他在开车，后来又说他在开会。现在还忙。他是不是边开车边开会，顺便给你开脱？”
钱程抄起桌上的水杯。
赵经理一把按住。
“杯子四十八。”
钱程的手停了。
许知行把那张签到表放到我眼前。
“别只看这个。看背面。”
我翻过去。
背面是一份项目费用结算确认。
何达的签名压在薄纸上，透过来清清楚楚。
正面那张纸，底部多出了一条裁切过的空隙。
许知行伸手指着那里。
“他签完，我想签。发现下面垫了两张纸，我就拿起来看。钱程伸手抢，才闹起来。”
何达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我说签个饭到，怎么还讲究垫纸！”
我继续翻材料。
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流程安排。
先用餐。
再由项目负责人向新成员说明排班。
最后，签署资金代管与履约确认书。
负责人一栏，打印着我的名字。
下面留着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和签字的位置。
我抬头看钱程。
他没看我，正在拽衬衫袖口。
我终于知道，他昨晚为什么非要我来。
那十八个人，不是他的合作伙伴。
是冲着我过去发过几次靠谱兼职，交了钱的新生。
他先拿我的脸收钱，再打算用一顿饭，把假的负责人变成真的。
我如果坐在这里，拿起笔，后面的每一句解释，都得多绕一层。
可我走了。
他只好把见面会，改成了讨债会。
我把那张确认书摊平。
“所以，今天请的不是全宿舍。”
钱程猛地抬头。
“你少胡说！”
“你请了十八个债主，给我办接任仪式。”
何达的嘴张了半天。
“怪不得让我先吃。”
“我还以为是自助餐，原来是自助认债。”
第四章
两位民警到场后，包间终于静了。
钱程抢着说话。
“合作纠纷，他们现在联合起来赖账。”
其中一位民警看着他。
“谁和谁合作？合同拿出来。钱具体到哪里，也拿记录说。”
钱程开始翻手机。
翻了半天，只有图片。
没有我跟他的原始聊天，没有我收款的交易记录，也没有我签过的合同。
我把昨晚的宿舍群消息、兼职群公告，以及与钱程的私聊按时间打开。
梁蕊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忽然问：“你还有另一个兼职群？”
“我只有一个。”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那是一个刚建十天的群。
群名叫周游校园就业项目二群。
群主是钱程。
群里有个用我照片做头像的管理员，备注是周游项目办公室。
最上面的欢迎消息写着，老群人数已满，新项目统一在此发布。
我原来的群，三百二十六个人。
离满员还差一百多。
我看向钱程。
“你给群做了个提前退休？”
钱程的额头冒了汗。
“项目品牌而已，名字又不是你专属！”
“照片也是品牌？”
“你自己发出来的！”
梁蕊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那天告诉我，周游在外面谈合作，所有事由你代办。”
钱程伸手去拉她。
“咱们出去说。”
梁蕊后退一步，撞到椅背。
椅脚擦过地砖，声音刺耳。
“就在这儿说。我借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人多？”
旁边一个穿工装裤的男生也站了起来。
“你说周游不在群里回消息，是怕影响签约。我们要跟他视频，你说他正在见酒店老总。”
我打开手机相册。
那个时间，我刚好拍过食堂后厨一口糊了的锅，问阿姨要不要继续刷。
我把照片给他看。
“老总倒没有。老姜有半袋。”
何达没绷住，捂着嘴转了过去。
钱程的声音抬高了。
“你能证明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吗？别拿这些糊弄人！”
民警打断他。
“照片、聊天、付款都会核实。你现在先说清楚，你表哥是谁，工作室谁在经营。”
钱程低头报了名字。
任翔。
远帆活动策划工作室的经营者。
赵经理也把订餐记录拿了出来。
从预订到改人数，联系他的都是钱程。
两千元订金，同样由钱程支付。
“他说学校社团办活动，我们只提供餐食和投屏，不参与招工。”
赵经理翻到一条消息。
“他还要求把欢迎单位写成远帆和某酒店集团。我们没收到酒店的授权，没挂。”
钱程抬起头，想解释，又被问住了。
“既然是周游负责，为什么订餐对接时，你说自己是总负责人？”
包间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何达用气声问许知行。
“一个项目到底几个负责人？”
许知行推了推眼镜。
“看需要几个还钱的人。”
钱程转头瞪他们。
民警让大家分别登记，保留证据，不要在网上公开其他学生的证件信息。
我和梁蕊留了联系方式。
她拿着手机，指腹在边框上搓了两下。
“刚才我骂你了。”
“你没骂错方向，就是门牌号被人换了。”
她抬眼看我。
“我会把今天核对的情况发给其他人。但钱没回来，大家肯定还要问。”
“问可以，按证据问。”
我给她发了一份整理好的时间线。
姓名、时间、原始消息在哪儿，每项都标明来源。
许知行站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我就说你适合做负责人。”
我扭头看他。
他立刻改口。
“证据负责人。不碰钱的那种。”
事情登记完，赵经理又把账单推到钱程面前。
钱程盯着六千七百五十六那个数，牙关动了动。
“大家都吃了，凭什么我一个人结？”
何达把筷子放下。
“你说请客。”
“我那是客气！”
何达掏出手机，把昨晚他那句谁不去就别说不带他放了一遍。
包间里响起钱程自己的声音。
底气很足。
钱程伸手要抢，许知行把手机举高了。
“别急，后面还有你说穷酸就别跟我坐一桌。”
赵经理看看他们。
“你们继续核对。我们这边也按订餐记录处理。”
我以为，这顿饭到这里就能先告一段落。
走出餐厅，我打开手机。
学校的匿名墙上，已经有了我的照片。
标题写得很大。
贫困生拿同学生活费创业，卷款后连夜离校。
第五章
那条帖子配了三张图。
我的证件照。
假的收款截图。
以及昨晚我拖着书包走出宿舍楼的背影。
拍照的人站在我们寝室窗边。
角度不偏不倚。
我停在餐厅门口，往上滑了两下。
有人说见过我在食堂工作。
有人问勤工助学岗位怎么会给这种人。
还有人说，听说我已经拿到一笔补助。
何达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别看了，我去骂。”
我把手机收回来。
“先别给对方送新材料。”
“他都把你挂上去了！”
“所以更得留原帖。你骂十句，他只截你最脏的那一句。”
何达咬着后槽牙，低头截图。
许知行已经联系了墙的管理员。
对方说，投稿人称有完整证据，审核时没细看。
我让他保留投稿记录，先隐藏涉及身份的信息，随后发布核实说明。
管理员回了一句抱歉。
下一秒，食堂刘阿姨给我打来电话。
她那边有锅铲敲锅的声音。
“周游，你是不是惹事了？”
我把能说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阿姨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说：“刚才有人拿着手机跑窗口问你在哪儿，还拍着视频。明天你先别来，等老师查清楚。”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阿姨，后天呢？”
“我给你留着位置。但窗口经不起他们闹，你也别硬顶。”
“好。”
挂断电话，舅舅问我饿不饿。
我摇头。
肚子紧接着叫了一声。
何达看看我，又看看身后的日料店。
“我们吃的是诈骗前菜，你连前菜都没混上。”
他跑去便利店买了四个饭团，往我手里塞了两个。
我问多少钱。
他瞪我。
“这会儿还算？”
“得算。我现在对别人请吃饭有职业阴影。”
他骂了一句，把小票拍我胸口。
“八块。你吃的那俩，买一送一。”
我咬了一口饭团，米粒干得卡嗓子。
手机又响。
这回是钱程。
“看见帖子了？”
我咽下饭团，打开通话留存。
“看见了。”
“你现在说什么，别人都觉得你在甩锅。”
“你打来就为通知这个？”
“我是给你机会。表哥说了，明天把项目继续做起来，钱就能周转。你出面安抚一下，签个共同经营确认，大家都有台阶。”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松口，语速快了。
“你那个群，三百多人。再来二十个，就全解决了。你不用管事，挂个名就行。”
何达站得近，听见了。
他手里剩下半个饭团，直接捏扁了。
我问钱程：“你让我再找二十个人交钱，退前面十八个人？”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项目启动都有现金流问题。”
“岗位呢？”
“后面会有！”
“谁签的酒店合同？”
“我表哥有渠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把每一句都问完整。
岗位没落实。
所谓酒店合同，我没见过。
已经收走的钱，他不肯说去向。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是下一批付钱的人。
钱程在电话里喘了两口气。
“周游，我告诉你，帖子不是我发的。我只是劝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那张从宿舍窗口拍出去的照片。
“你既然没发，就别替发帖的人谈条件。”
他停了两秒。
再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你家也不富裕吧？助学岗位一停，补助一查，值得吗？”
我把咬了一半的饭团放回包装袋。
“钱程。”
“怎么？”
“我不签。”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你没给我发工资，倒先给我安排上赔偿了。”
他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我把录音和通话时间一并提交给负责核实的老师，也补充给民警。
邵老师很快回了电话。
“岗位那边我会说明情况。补助审核有程序，不是谁发一篇帖子就能改。你别受他吓唬。”
我靠着便利店门边，呼出一口气。
舅舅递过来一瓶水。
“去我那儿住。别回寝室跟他争。”
我拧开瓶盖。
刚喝了一口，梁蕊发来一张新截图。
项目群里，任翔终于出现了。
他通知所有人，周日下午两点，参加退款协调会。
想退款，先签一份说明。
说明第一条：全部款项已由周游接收并使用。
第六章
我盯着那张说明看了两遍。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签署后，不得再向远帆工作室及钱程追索。
梁蕊给我发来语音。
“有人想签。”
我立刻拨过去。
“他们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但任翔说，不签，退款排最后。今天签，明天就能先拿五百。”
电话那头，有人插话。
“我们也不是想害周游！一千九百八对你们可能不算什么，我这学期生活费就剩六百！”
我没立刻回嘴。
我也有过把银行卡余额翻来覆去看，盼着小数点能自己挪位置的时候。
梁蕊压着声音问：“能不能先拿五百，后面再解释？”
“那份说明写了你明知不实的内容，不能拿来换退款。”
我把通话开成免提，让邵老师刚赶到打印店后也能听见。
他接过话。
“你们的诉求我们已经登记。愿意退多少，可以明确写退多少，不能把退款绑在指认另一个学生身上。原合同、原付款记录都保留，别为了先拿一笔钱，把追索对象改掉。”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片刻，那个男生问：“老师，你真管吗？”
邵老师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已经坐在周游这里了。其他同学的辅导员，我也在联系。你们把那份说明的原文件转来。”
舅舅从打印机旁探出脑袋。
“你们要印多少份？我纸够。”
何达立刻举手。
“先给钱程印个做人说明书。”
舅舅看了他一眼。
“那个费纸，未必看得懂。”
许知行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角落，戴着耳机，盯着自己的手机。
我喊了他两次，他才抬头。
“等一下。我在听录音。”
“什么录音？”
“今天餐厅的。”
我看着他。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钱程让我帮忙做会议纪要，说以后申请活动经费要用。我进包间就问过能不能录，他说能，还嫌我不够专业。”
何达立刻蹲到他旁边。
“录到什么了？”
“不是你打嗝那段。”
“那个删掉。”
“不删，原文件不能改。”
何达嘴角抽了抽。
“我也是证据的一环了。”
许知行把录音放出来。
开头是餐具碰撞的声音。
钱程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放心，周游那边我全权负责。钱统一打工作室，这是正规财务流程。”
然后是学生提问。
“那我们能直接找周游确认吗？”
钱程回答得很快。
“他正忙着跑酒店资源，别给他添乱。所有承诺，我负责。”
录音播到这里，何达拍了一下大腿。
“他负责！你听见没，他负责！”
许知行按住他的手。
“后面还有。”
几分钟后，包间里响起何达的声音。
“周游不来？他昨天就说不来啊。”
钱程打断他。
“临时行程调整，不影响项目。”
再往后，许知行问签到表为什么要写身份证号。
钱程说，建立员工档案。
许知行问，周游知不知道。
钱程停了两秒。
“他来了签字就知道了。”
我坐直了。
邵老师伸出手。
“原文件保留，不要剪辑。把录制设备、时间和当时在场的人也记下来。”
许知行照做。
这份录音不能凭空证明全部事情。
但至少能核对，钱程当众承诺了什么，学生向谁付款，又是谁在阻止他们联系我。
我刚要松一口气，梁蕊又打来电话。
任翔改了通知。
退款会不取消，但要求所有人单独到场，手机集中放在门口。
会场在校外一间共享会议室。
时间提前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他还说，只接受本人。老师、朋友、家长都不能进。”
何达把椅子往后一推。
“他是退钱，还是选妃？”
邵老师没有接这个话。
他拿起手机，先联系其他辅导员，又把新通知转给负责核实的民警。
“别单独去，也别跟他约私下见面。明天由老师陪同，正常要求退款。对方不同意，就不进。”
我把录音备份好，开始列第二天要问的问题。
许知行看了一眼。
“你不是都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没用。”
我把第一项圈了出来。
“要让钱程当着交钱的人，回答他的钱到底去了哪儿。”
第七章
第二天九点二十，我先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开口就问：“你欠同学钱了？”
我正在吃包子，咬到一半，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你那个姓钱的舍友。他给我发了好多截图，说你怕我担心，不肯讲。”
我把包子放下。
电话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我妈压低嗓子。
“我卡里有一万六，你先拿去。我再问你姨借点。咱不欠人家孩子的。”
我捏住手机边框。
指节抵得发白。
“妈，先别转。一分钱也别转。”
“真没欠？”
“没有。我把老师电话发你，你直接跟老师核实。钱程说的话，你先保存，别删。”
我妈没立刻答应。
“他哭了，说家里都快被你害散了。”
何达坐在旁边，包子皮都没咽下去。
“他昨天摔杯子嫌贵，今天哭倒是不收钱。”
我抬手，让他先别说。
“妈，你听我一句。我正在处理，不躲，不跑。你帮我把钱守住，就是帮我。”
她终于说好。
挂断电话，我把凉掉的包子塞进嘴里。
咬了半天，没尝出馅。
钱程知道我家的情况。
新生入学时，我们互相留过紧急联系人。
当时我还说，大家住一起，有事帮着打个电话。
他把那个号码留了两年。
头一次用，是让我的母亲替他的窟窿掏钱。
邵老师给我妈回完电话，转身看我。
“钱守住了。你也别冲动。”
我点头。
“我不动手。”
何达看了看我的拳头。
我把手摊开，伸给他。
“给张纸，包子漏油了。”
他翻遍口袋，掏出半包纸巾，塞进我手里。
到了共享会议室，门口贴着远帆项目退款协调处。
钱程穿了一件衬衫，站在门边收手机。
他看见邵老师，手当场停住。
“老师，这属于商业事务，学校不用管吧？”
邵老师没跟他争。
“学生要求老师陪同。你们如果不接受，我们就一起离开，按现有材料继续处理。”
梁蕊站到老师旁边。
后面十几个人跟着挪了过来。
钱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任翔坐在桌后，抬手揉了揉额头。
“都进来吧，正好把误会讲开。”
我走进去，第一眼看见桌上的文件。
还是那份把钱算到我头上的说明。
只是标题换了。
多方友好协商备忘。
任翔指着椅子让我坐。
“周游，你现在网上名声不太好。我们愿意帮你收场，你就别再端着了。”
我没坐他指定的主位，拉了把椅子，坐到梁蕊旁边。
“你先说，三万五千六百四十元，哪一天、从哪个账户转给我的？”
任翔拿起保温杯。
“先谈解决方案，不纠结过程。”
“没到我手里的钱，你让我怎么解决？”
“项目是一起做的，不一定每笔都进你账户。”
我把文件推回去。
“那你为什么写全部款项由我接收并使用？”
任翔拿杯盖的手一顿。
钱程立刻插进来。
“这只是格式，实际可以商量！”
何达低头看了一眼。
“格式挺懂事。钱没进他卡，责任全进他家。”
任翔把杯子重重放下。
“你们是来解决问题，还是来抬杠？”
梁蕊往前挪了挪椅子。
“解决问题。先看酒店合作合同。”
另一个学生跟上。
“还要看我们的岗位、上岗日期和工资由谁发。”
任翔扯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材料。
“合作意向书，白纸黑字，自己看。”
邵老师接过，翻了两页。
“签约主体是酒店，还是一家外包公司？”
“外包也能招人。”
“这份意向书写的是会务资源对接，没写学生用工，更没有你承诺的二十天排班。”
任翔伸手想拿回来，邵老师没拦，把文件放到了桌面中央。
“另外，意向书落款是去年。你今天招的岗位，依据在哪里？”
钱程突然拿起手机。
“周游，你别逼我。你那些聊天，我全有。”
他把一张截图投到屏幕上。
“看清楚，是不是你亲口说的交押金？”
屏幕上只有我发出的三个字。
交押金。
我看了两秒，拿出自己的手机。
“往前截两个字，手累不累？”
原始消息被我打开。
完整的一句是：不要交押金。
何达仰头看屏幕，嘴里那口水没来得及咽，直接喷回了纸杯。
许知行扶住桌沿。
梁蕊盯着钱程，慢慢站了起来。
“你就这么改的？”
钱程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往上翻，露出完整的上下文。
钱程当时问我，学生做礼宾先交保证金算不算常见。
我的回复不止那五个字。
还有一句。
别人靠不靠谱我不知道，你这么干，我会提醒群里的人。
钱程伸手去拔投屏线。
许知行先按住自己的电脑。
“这是我的线。你拔自己的嘴，别拔我的线。”
第八章
任翔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指着钱程。
“你发给我的可不是这些！”
钱程转头看他，脸上的血色褪了。
“哥，你什么意思？”
“你说周游同意合作，我才帮你对接收款。你现在把我坑在这里？”
何达摸了摸下巴。
“开始了。负责人职位又空出来了。”
我没接话。
钱程和任翔开始互相翻手机。
一个说只是提供收款渠道。
一个说项目从头就是表哥教的。
刚才还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各自把椅子往外挪了半米。
梁蕊把付款订单打印件放上桌。
“你们谁教谁，可以去解释。我们是被谁承诺岗位，钱进了谁的工作室，现在先核实。”
邵老师提醒大家不要抢手机、不要围堵。
我打开许知行保存的原始录音，征得在场人的同意后，播放了与收款相关的片段。
钱程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所有承诺，我负责。
他扑过来想按暂停。
何达往前站了一步，又被邵老师拦住。
钱程指着许知行。
“你偷偷录我？”
许知行从文件开头播放。
先是他问：“我录音做纪要，可以吧？”
再是钱程回答：“录啊，录清楚点，回头整理得专业一点。”
许知行按了暂停。
“我尽力了。”
“你看，标点我都给你想好了。”
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钱程一脚踢开椅子。
椅背撞上墙，发出砰的一声。
会议室外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
“先生，损坏需要赔偿。”
钱程抬起来的第二只脚，又落回原地。
任翔抓住这个空隙，拿起外套。
“你们先聊，我打个电话核实合同。”
梁蕊起身，却没有堵门。
“可以。麻烦你把退款答复发在原群，不要又让我们一个个私聊。”
任翔没应，往外走。
门外恰好来了两位民警。
此前提交的新通知、录音和涉嫌伪造的材料，已经被补充进核实内容。
民警没有在门口宣布谁有罪。
只是请任翔留下，核对工作室经营、收款和岗位承诺的情况。
任翔把外套搭回椅背。
刚才那个电话，他没拨出去。
随后，几名学生分别出示原始聊天。
有人收到过钱程发的工资表。
有人收到过任翔发的入职承诺。
还有人被告知，如果不在当天付钱，第二天价格就涨五百。
这些材料里，我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
我的账号，一次也没有。
民警问到酒店合作时，任翔还在强调自己有资源。
邵老师把一份学校就业部门协助取得的回复交过去。
被宣传的酒店方面确认，没有委托这家工作室以该项目名义招收这批学生，也没有承诺这些岗位。
那份旧的会务意向书，不能证明本次招聘存在。
任翔嘴唇动了几下。
“后面可以对接。”
民警问：“已经收钱时，有确定岗位吗？”
任翔没答。
钱程替他喊：“他跟我说肯定有！”
任翔转过头。
“我说有机会！是你非要先收！”
钱程的脖子涨得发紧。
“我非要？你催我把名单凑齐，说少于二十人没利润！”
民警让两人停止争执，分别说明。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终于从手机边框松开。
邵老师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杯底碰了两次桌面。
何达蹲到我旁边。
“手还抖？”
“饿的。”
他从兜里摸出早上剩的包子。
被压扁了，装在袋子里。
“豆沙。没合同。”
我接过去，咬了一口。
这回，尝出甜味了。
第九章
当天下午，我又去做了补充说明。
钱程坐在走廊另一头，低着脑袋，两只手抓着裤缝。
他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周游，聊两句。”
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在这儿说。”
“你非得把我弄到退学？”
“学校怎么处理，按调查和规定来，不由我决定。”
“那你至少说句咱们是合作！”
我看着他。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只要你说合作，这就是经营失败。我爸妈能把钱补上，大家拿到钱，不就完了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还想让我替你改事实？”
钱程的下巴绷紧了。
“你就这么干净？你发兼职消息，不也是为了跟那些老板搞好关系？都是想挣钱，你凭什么站那么高？”
我把手里的材料放到膝盖上。
“我给人发电话号码，没收他们生活费。”
“我让人自己核实，你不让他们联系我。”
“我挣一天八十，你拿我妈的号码，让她替你掏一万六。”
提到最后一句，他的眼睛躲开了。
我盯住他。
“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信了会怎么办？”
钱程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爸妈到了。
钱母拎着帆布袋，先拉住儿子的胳膊，再抬头找我。
“你就是周游？”
我站起来。
她把袋子往怀里抱了抱。
“同学之间有话好说。我们家钱程从小节省，不可能乱花三万多。他说是你们一起做的生意，现在别人把他推出来……”
钱父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
“先听老师说。”
钱程伸手去拽他母亲。
“妈，别在这儿。”
钱母反倒把他推开。
“你别怕，该谁的事谁认！”
邵老师没有跟她争高低。
他征得我的同意，把钱程联系我母亲的消息、伪造的收款截图和对应原图逐项展示。
钱母看第一张时，还在摇头。
看到原始账单和假图对照，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等录音里响起钱程那句，再来二十个就全解决了，她抬起头。
“什么意思？”
钱程去拿手机。
钱父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让你妈听完。”
录音继续。
你出面安抚一下，签个共同经营确认。
你家也不富裕吧？助学岗位一停，补助一查，值得吗？
钱母嘴唇抖了抖，转向儿子。
“你不是说，你被他们骗了吗？”
钱程抓着她的袖口。
“我也是被表哥坑的！那些钱，他拿大头！”
钱父看着他。
“大头是什么意思？你拿了多少？”
钱程不答。
他父亲又问了一遍。
钱程的肩膀缩了下去。
“每个人……五百。”
十八个人，九千块。
何达站在我后面，吸了一口气。
“你拿我们三个当见证，一人九十八都舍不得提前说。”
我伸手碰了碰他，示意先别插话。
钱程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
“我不也是没办法？我借的钱要还！你以为我愿意求人？”
“所以你求人替你认债？”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平时不是最爱帮人吗？”
我没退。
“我帮人找活儿，不帮人找替罪的。”
钱母扶住墙，袋子滑到了手腕。
袋口没拉严，露出一本存折和几张缴费单。
她把袋子重新抱紧，转头问儿子。
“你爸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你拿去干什么了？”
钱程张了张嘴。
钱父把手机举起来。
“你刚才让我给你转钱，我说把欠款情况给我。你发来的这些，不是吃饭，也不是学费。”
屏幕上有几笔分期账单。
还有催款消息。
钱程往墙边靠，腿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他两只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就想先还上。”
“表哥说这行都这样，先收人，再找活儿。找不到就往后拖。”
“周游群里人多，只要他肯带，肯定能做起来。”
邵老师打断了他。
“周游明确拒绝过。你为什么还用他的名字？”
钱程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们信他。”
走廊里静了。
我的手机贴着掌心，边框已经被汗沾湿。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十八个人付钱，不是相信一份花哨的项目书。
是相信那个在食堂打工、发兼职从不收钱的周游，不会坑他们。
钱程抬头，想再开口。
我把材料抱起来。
“你省下来的那点生活费，买不起别人信我的这两年。”
钱母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手拉我，又在半空收住。
“我们退。该退给学生的，我们想办法。你能不能……”
“退款和事实分开。”
我把话接住。
“你们退钱，我会如实说明。没做过的事，我也不会认。网上那些话，需要公开纠正。”
钱父点了点头。
“应该。”
钱程抬头看父亲。
“爸，你不能真不管我！”
钱父站在他面前，手指捏着那几张账单。
“我现在就在管你。”
“先把你发出去的假东西，一条条说清楚。”
钱程靠回椅背，嘴里反复念着不至于。
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气。
我没再站在那里看。
屋里叫到我的名字。
我抱着材料走进去，把最后一项补充说明放到桌上。
钱程曾试图联系我的家人，要求他们代为付款。
号码来源，是入学时互留的紧急联系人。
第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单独见钱程。
学校安排了临时住宿，也按程序继续调查。
警方对涉嫌诈骗、伪造材料等情况继续核实，涉及资金去向和两人的具体责任，不能靠走廊里几句话定下来。
我把能提交的原始材料交齐，没有在网上编判决，也没替任何人宣布结果。
何达倒是给我拟过一条声明。
开头八个字。
本人无罪，寿司有罪。
我删了后半句。
“鱼已经死了，别再给它加案底。”
正式澄清由我提供事实，老师核对涉及学校的部分，再由原来发布帖子的账号同步更正。
照片撤下了。
假收款图注明了核实结果。
钱程也在原项目群、宿舍群和投稿涉及的公开页面说明，他未经我同意使用我的姓名与照片，所谓我的收款截图并不真实。
第一版，他写的是沟通误会。
我没通过。
第二版，他写的是合作中存在信息偏差。
我还是没通过。
何达把那几行字读完，扭头问许知行。
“他是不是报了个不说人话速成班？”
许知行拿笔圈出三处。
“他想把主语丢了。”
我回复钱程。
“谁用的照片，谁改的截图，谁联系了我的母亲，写清楚。纠正事实，不是让我替你润色。”
第三版，终于有了主语。
我，钱程。
他父母先筹出一部分款项，任翔那边也退回了一部分。
每笔退款都由原付款学生直接接收，保留记录，不经过我，也不交给所谓临时资金负责人。
缺的金额，按明确的付款安排继续追索。
退款材料里，没有再写让我承担债务，也没有把钱退了就不得继续反映情况之类的条件。
梁蕊来找我确认信息时，带了一袋橘子。
我先问她多少钱。
她扶了扶额头。
“周游，你是不是以后结婚收礼，也要先查对方有没有创业项目？”
“那得查。婚礼桌多，容易扩招。”
她笑了一声，把橘子放下。
随后，她拿出手机。
之前她在项目群里指责我的话，已经逐条更正。
“我也得认。”她说，“不能只让他道歉。”
我接过一个橘子。
“你当时着急，能理解。以后谁说我在忙，不让你联系我，你就知道有问题。”
“为什么？”
“真给我钱的事，我回消息比食堂抢鸡腿还快。”
梁蕊把最后一条更正发出去，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找到别的兼职了。”
“交钱了吗？”
“没交。面试先问，不用押金吧？”
“对方怎么说？”
“说不用，又问我是不是被坑过。”
何达从门口伸进脑袋。
“让他别问隐私。你就说接受过付费教育。”
梁蕊抓起一个橘子扔过去。
何达接住，剥开就吃。
吃了一瓣，五官挤到一起。
“这橘子也收押金了？怎么酸得不肯放我走？”
那天傍晚，刘阿姨给我打电话。
“周游，明天来不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
“围裙带着。勺子给你留了。”
“阿姨，我被耽误的晋升还算吗？”
“算。明天从打米饭升到舀汤。”
何达在旁边鼓掌。
“恭喜周总重回管理层，主管液体资产。”
我拎起桌上的抹布，扔到他脸上。
第二天，我到了食堂。
刘阿姨把汤勺递过来，又往我碗里夹了个鸡腿。
我看着鸡腿，没动筷子。
她瞪我。
“吃啊。”
“先问一下，这个需要签共同经营确认吗？”
她抬手给了我后背一巴掌。
“要。吃完把那桶紫菜汤搬过去。”
我端起碗，咬了一口。
鸡皮是脆的，汤汽扑到鼻尖。
窗口外，有学生看见我，举起手机，晃了晃已经更正的帖子。
“哥，回来上班了？”
“嗯。”
“你那群还发兼职吗？”
我把汤勺放回桶沿。
“发。但只发能核实的。招聘方是谁、联系方式是什么，大家自己确认。要先交钱的，直接绕开。”
他点头，往前推了推餐盘。
“那能多给一块排骨吗？”
我看向刘阿姨。
刘阿姨看向我手里的汤勺。
“别越权。”
我把一勺紫菜汤递出去。
“抱歉，我刚复职，编制在水里。”
晚上，我回临时宿舍拿东西。
何达和许知行也在。
钱程原来的桌面已经收拾过，剩下一瓶没用完的洗发水和那张电费计算表。
他来取东西时，由老师陪同，没有再跟我们单独争执。
何达把电费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已结清。
我问他：“七毛三你付了？”
“付了。多给了两分。”
“他退没退？”
何达掏出手机。
“退了。”
我盯着那笔两分钱的转账，半天没说话。
许知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损失这么多，总得学会退钱。”
何达把手机揣回兜里，拍拍我的肩。
“走，我请吃饭。”
我和许知行一起后退。
何达的手悬在半空。
“不是，你俩有完没完？”
许知行掏出手机。
“几个人？”
“三个！”
“地点？”
“校门口牛肉面！”
“人均？”
“十二！”
“签不签字？”
何达指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
“签你个头！”
我拉开椅子，坐回去。
“十二还敢这么横？加蛋。”
何达闭了闭眼。
“加！”
到了面馆，他先冲老板喊了三碗面，三个蛋。
喊完，忽然转回来，掏出手机给我们看。
订单人数，三。
实付款，四十二。
付款人，何达。
“看清楚！”
“今天谁吃面，谁当人，谁也别升官！”
老板端着碗从后厨出来，停在桌边。
“你们学校最近抓得挺严啊？”
我没忍住，笑得筷子掉到桌上。
许知行扶住碗，何达蹲下去捡筷子，脑袋撞了桌沿。
三碗热汤晃了一圈。
何达捂着头爬起来，把鸡蛋推到我面前。
“吃。没阴谋。”
我戳开蛋黄。
“那我就放心了。”
他坐下，刚拿起筷子，又听见我补了一句。
“发票别开我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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