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禾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时，我正在算二十七个人的工资。
计算器按到第四遍，还是差三十万两千。
她把笔放在我手边。
“陆峥，钱的事可以慢慢谈，先把字签了。”
我刚抬头，一行白字从她肩膀旁边飘过去。
【女主终于清醒了，离婚拿八百万，谁还陪穷男人演深情。】
我按计算器的手停住了。
【前面别乱说，男配有厂有设备，只是对老婆抠。】
【马上就要卖惨了，说工厂欠钱，知禾别信！】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它们穿过餐厅的灯，慢慢消失。
许知禾顺着我的视线回头。
她身后只有一面我们结婚时贴歪的挂钟。
“你又不听我说话。”
她这句话，比眼前的怪事更让我难受。
我把计算器扣在桌上。
“你要离婚，我听见了。”
“那你签。”
“协议里要填财产明细。你知道现在有什么吗？”
她攥住了膝盖上的包带。
“不知道。”
过了两秒，她又说：“你从来没让我知道。”
我没能立刻接话。
三年婚姻，我说得最多的就是没事。
订单退回来，我说没事。
设备分期逾期，我说没事。
她问那二十八万什么时候能还，我说过完这个月。
这个月已经过去十一个了。
白字又浮出来。
【经典拖字诀，下一步就是让老婆共同还债。】
【原情节她离开这间房就开始转运了，别回头。】
我不知道原情节是什么。
我只知道，八百万够我把眼前这些窟窿补两遍。
要是许知禾真能拿到，我甚至想向她借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觉得寒碜。
我把她递来的笔装回笔帽。
“今天上午有三个人等我。”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所以连离婚，也要等你忙完？”
“不是。”
我把那本记工资的蓝皮本推过去。
“你跟我去，见见我的债主。”
她坐直了。
“你想吓唬我？”
“想让你知道，哪些东西能分，哪些是欠别人的。”
我停了一下。
“也让你把欠你的，放在桌面上。”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起身去拿外套。
路上她没有坐副驾驶。
后视镜里，她靠着车窗，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我看见一个名字跳出来，田曼。
那个做短视频的朋友，最近几乎每天都来找她。
我把车停在老工业区门口。
厂房外墙的蓝漆掉了一大片。
许知禾看了一眼，忽然问：“不是说去年要重新刷吗？”
“钱没挪出来。”
“你跟我说刷好了。”
我握着钥匙，喉咙有点发紧。
那句话我记得。
我还给她发过一张别家厂房的照片。
当时只想让她别再担心。
现在那张照片像一巴掌，落得很响。
“是我骗了你。”
她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梁师傅端着一只旧保温杯。
供应商老严坐在他对面，脚边搁着公文包。
财务刘姐把工资表摊在最中间。
看见许知禾，三个人都站起来了。
梁师傅先说：“小许，今天不上班？”
“我来对账。”
她拉开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我没有坐老板那张大椅子。
那张椅子靠背坏了，往后一仰就要翻。
我平时拿纸箱顶着，今天纸箱也撤了。
老严看了眼许知禾，压低声音。
“陆总，家里人来了，有些话……”
“照说。”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今天谁也别给我留脸。”
梁师傅的手在杯沿上蹭了蹭。
“我那二十四万，原来说好上周还六万。”
他顿了一下。
“我女儿月底生孩子，医院那边要用钱。”
老严接着把单据抽出来。
“七十八万货款，我不跟你说虚的，我也拖不起了。”
刘姐没开口，只把工资表转向我。
二十七个人，四十二万。
上面每个名字，我都能对上一张脸。
我又放下一份设备分期表。
剩下九十六万，不能当废铁卖了就算完。
加起来，两百四十万。
公司账上十一万八千。
东茂压着的三百一十二万回款，至今没有验收放行。
许知禾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伸手翻账单，翻得很慢。
老严把发票往前递了递。
“你别怪小许，这些事男人自己担。”
“别这么说。”我抬起头，“她不是来替我担的。”
许知禾的手停在一张借款凭证上。
那是梁师傅卖了老家一小块地后借给我的钱。
她看了很久，忽然打开自己的包。
一份折过四道的转账记录，被她放在桌上。
“那我也加一笔。”
她的声音有点哑。
“二十八万。结婚前，我妈给我的钱，后来借给了厂里。”
梁师傅看向我。
我点头：“这笔一直在账上。”
“我知道。”她说，“可我没听你当着别人认过。”
我把那张记录放到自己面前。
“今天认。欠许知禾二十八万，不拿离婚来抵。”
她眼圈红了，却没低头。
白字挤在她身后，突然变得很乱。
【怎么还有女主自己的借条？】
【不是去民政局吗，这段谁加的？】
我看着那些字，第一次没有害怕。
他们不知道的事，桌上这几个人都知道。
1
账谈到中午，没有一个人拍桌子。
这比拍桌子更难受。
老严说给我五天，先付一部分，他才能继续供料。
梁师傅没说宽限，只问我能不能先给他六万。
我答应下午转。
刘姐在旁边抬了一下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十一万八千，转出去六万，连下周电费都紧。
“车挂出去。”我对她说，“今天就挂。”
许知禾看了我一眼。
那辆车是我前年买的，开出去谈单有点样子。
她当时想换厨房的抽油烟机。
我跟她说，先把脸面撑住，家里再等等。
抽油烟机到现在还在漏油。
梁师傅走后，她留在办公室，问我为什么没卖过车。
“觉得还有用。”
“现在就没用了？”
我望着窗外那一排装卸架。
“以前舍不得承认，我撑不住。”
她没有安慰我。
她把桌边快要倒的纸箱扶正，里面掉出几张样册。
封面上，青禾精工四个字，是她画的。
她曾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我们结婚第二年，我说厂里缺个人管产品资料。
她辞了职，替我们重新做说明书、展会样册和网站。
后来我嫌她收外面的单子太占时间。
她也嫌我把一句夫妻之间计较什么，挂得太顺口。
去年的秋天，她搬回了自己的工作间。
离家只有两条街，我却能一个星期都不去。
我以为她喜欢安静。
她以为我终于觉得轻松。
“你不该瞒我。”她说。
“我知道。”
“你这句话，我也听过很多次。”
我低下头，开始把桌上的账单一张张扫进电脑。
她站在我对面，没有走。
我给她新建了一个共享文件夹。
银行流水、借款、分期、应收款，按月份排好。
“你找人来看，费用算我的。”
“房子呢？”
“买入一百五十八万，现在还有九十一万贷款。要卖，先问中介实价。”
“公司说值八百万。”
我抬头：“谁说的？”
她把田曼发来的文件转给我。
《青禾项目初步估值说明》。
封面印着八百万，字大得像给人壮胆。
往后翻，厂房按自有物业估价。
可这片厂房，是租的。
设备按购入原价计。
还没还完的分期，一字未提。
我翻到最后，看见段承的签名。
他是青禾的另一位股东，占三成。
客户和采购，由他牵线，我负责生产。
这半年，他总说行业不好，要找人接盘。
我把文件合上。
“这是项目介绍，不是你能拿走的钱。”
她的脸涨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冲着钱来的？”
我确实有过那个念头。
那些弹幕替我说了最省力的话。
只要把她当成贪财的女人，我就可以不想她等过多少次。
我握着鼠标，没让自己躲开。
“早上有一瞬间，我这么想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难怪你带我见他们。”
“见他们是要把账摊开。也有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不给钱的意思。”
我看着她。
“后面这个意思，很难看。”
许知禾把文件收回包里。
“陆峥，我提离婚，是上个月住院，你说来，最后没有来。”
那天我记得。
东茂催试装，我在现场守到凌晨。
她发来一张挂着点滴的照片。
我回的是，多喝热水，忙完过去。
等我忙完，她已经自己回了家。
“不是八百万。”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天你给我转五百块，我盯着那个转账，真想问你，雇个人来陪床够不够。”
我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想解释现场不能离人，开口却觉得每个字都熟得发旧。
最后只说：“那天我该找人顶上。”
她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她又转回来。
“那二十八万，按正常顺序还，别今天给我，明天让别人来骂我。”
“不会。”
“还有，工资是你欠工人的，别写成我拿钱就害他们没饭吃。”
我点头。
她终于拉开了门。
门外，田曼的电话已经响到第三遍。
许知禾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明天那个拍摄，先停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尖。
“知禾，你别被他拿几张欠条骗了，你这时候退，谁赔前期成本？”
我抬眼看她。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拍摄什么？”我问。
她没有马上转身。
白字却先一步冒出来。
【离婚第一集啊，女主事业起点，可不能停。】
2
我在田曼的策划案里，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我把青春给了工厂，婚姻只给了我一张饭卡》。
标题下面是三张照片。
一张是我在展会上跟客户握手。
一张是许知禾独自在医院的输液架。
还有一张，是梁师傅弯腰修设备的背影。
他的工服后领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衣。
配字是，豪掷百万买设备，却舍不得给陪伴者一份体面。
我没急着看后面。
“梁师傅同意拍了吗？”
许知禾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张是我以前给厂里拍的宣传资料。”
“他借我钱，不是让人拿他当落魄背景的。”
她伸手去拿文件，被我按住了。
“你的医院照片，你可以用。我的事，也可以说。”
我松开手。
“他的不行。”
许知禾脸上的红褪了。
“我去撤。”
半小时后，田曼来了。
她开一辆白色的车，停车时压住了卸货黄线。
老严的司机在外头按喇叭，她隔着玻璃摆摆手，没挪。
许知禾先走下去，请她把车移开。
田曼笑着上楼，进门就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手里。
“你都几个月没睡好了，别跟着男人熬。”
我看了一眼那杯冰咖啡。
许知禾胃不好，以前很爱喝，后来不敢了。
田曼没有注意，把平板转向我。
“陆总，夫妻做到这个份上，没必要拦她发展吧？”
“我在问，这份策划谁审核过。”
“事实不就是这些吗？”
她点了点医院照片。
“他在厂里通宵，你在医院通宵，观众自己会判断。”
许知禾把咖啡放到一边。
“负债那段要补进去。工人照片删掉。”
田曼的笑意淡了一点。
“知禾，拍短视频不能写审计报告。”
“但也不能拿租的厂房，说是他藏着不给我的资产。”
田曼终于坐了下来。
她看向我，语气变得客气。
“你们可以慢慢商量财产，明天的场地已经租好，团队也请了。”
“所以先拍一个假的？”我问。
“陆总，这叫表达。”
我把估值文件放在桌上。
“厂房是租的，这叫假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田曼转向许知禾。
“你签约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见许知禾的手指一下收紧。
她确实签过一份内容合作协议。
总报价四十万，先付八万，用于三个月的系列拍摄。
她以为做的是婚后女性重新工作的记录。
这份策划，是她昨晚才收到的。
我问她：“你看过合同没有？”
“看过。”
“关于内容审核呢？”
“成片发我确认。”
田曼立刻接话：“所以还没发，有什么问题可以商量。现在都不拍了，确实要算违约。”
她把语气放软。
“知禾，你当年替青禾做东西，拿过多少工资？现在有人愿意为你的经历买单，是好事。”
这句话戳到了许知禾。
她垂下眼睛，没吭声。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签。
四十万，远远超过我给过她的全部零散转账。
还有人认真听她讲，那些在我耳中显得琐碎的委屈。
可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段承那份估值？”
田曼的表情没有变。
“段总是我们的商业顾问，介绍资源很正常。”
我的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
段承问我什么时候见收购方。
他在电话里说：“老陆，别死撑，八百万的估值，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我看着桌上那份封面。
“八百万，谁给谁？”
他笑了一声。
“见面聊，债也能一起处理。你老婆那边，我听说在谈离婚，正好都解决。”
我没有再问，约了第二天下午。
挂断电话，田曼正端起咖啡。
我说：“明天的拍摄暂停。有什么费用，列清单。”
她把杯子放回去。
“你替知禾作主？”
我转向许知禾。
“你自己说。”
她沉默了很久。
“暂停。已经拍过的素材，不许先发。”
田曼看着她，像在等她改口。
许知禾从包里拿出银行卡。
“八万我没动。到底退多少，让律师看合同。”
田曼没有接。
临走前，她在门边低声说：“你今天帮他撑面子，明天他照样会把你排最后。”
门关上了。
那句话留下来，谁也没能否认。
我翻出徐青律师的电话。
她替厂里处理过合同，也认识许知禾。
我把号码推过去。
“她给过我意见，你要另找一个，我也出咨询费。”
许知禾看了一眼。
“不用你出。”
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电脑。
屏幕角上贴着一张旧便签，是她以前写的。
先付定金，再做设计。
我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有一点发疼。
她替我做过最多的东西，恰好一笔定金也没收过。
3
下午四点，二手车商过来验车。
他围着车走了一圈，挑出一道我没留意过的划痕。
“最多二十一万六。”
我报的是二十四万。
白字在车顶上闪了一下。
【这里男配会留下车，晚上去找女主闺蜜算账。】
【求别拖了，他那点自尊比老婆命都重要。】
我摸着车钥匙，忽然想起买车那天。
许知禾穿一件米色的外套，在店门口等我。
她说挺好看，回头我们开去海边。
我说这个月忙，月底一定去。
车开了三万多公里，大半都是工厂到客户的路。
海边一次也没到。
“二十二万，今天办完。”我说。
车商又磨了十分钟，最后点头。
我把钥匙交出去，掌心留了一个硌出来的红印。
许知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袋热包子。
我问她吃了没有。
她说吃了，把袋子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下意识伸手，半路又收了回去。
车商开走时，她没有看车。
“梁师傅的六万够了？”
“够了。”
“别光转钱。问问他，医院有没有别的安排。”
我点点头，把电话拨过去。
梁师傅在那头连说两声好，声音比上午松快。
他说女儿的床位订好了，还问小许有没有吃饭。
我把手机递过去。
许知禾走到窗边，听他讲了几句。
“不是我们一起给的，梁叔。”
她回头看我。
“是陆峥卖车的钱。欠我的，另外算。”
我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包子。
这回不烫了，喉咙里还是发紧。
晚上，徐青发来了需要补充的文件清单。
她说只能先做初步判断。
八百万估值的来源、内容合同的授权范围、夫妻财产的真实清单，都得分开理。
许知禾看完，把三件事列在纸上。
最后一栏，是我们的离婚。
她拿尺子画了条线，隔开了厂里的事。
“我能帮你把资料整理出来。”
“不用因为梁师傅他们留下。”
“我知道。”
她放下尺子。
“我也想弄清楚，我到底信了谁的话。”
我听懂了。
这里面不只有田曼和段承，也有我。
我拿出东茂的退货单。
三百一十二万应收款，卡在一批灌装阀体上。
上个月试装时，几个阀体密封面不稳定。
我判断是装配偏差，带人返修了一遍。
结果第二次试机，还是出了同样的问题。
段承一直劝我认折价，尽快把钱收回来。
可客户要求整批重新检验，没给我们直接放行。
许知禾翻着产品资料，突然问：“这批料是谁送的？”
“段承新找的供应商，便宜一点。”
“送货标签怎么换了？”
我凑过去。
她把去年和今年的两版标签并在一起。
前一版，她留了炉批号和材质栏。
后一版缩成了一个二维码。
我扫了一下，只跳到供应商首页。
“那时候段承说资料太复杂，让我别再掺和采购。”
许知禾点着空白处。
“我还以为，是你嫌我管得多。”
我盯着那处空白，背上慢慢发凉。
单凭标签，证明不了材料有问题。
但我们返修了两次，却始终只盯着加工尺寸。
我拿起电话，叫检验员小唐先封存余料。
不是扔，不是磨掉标签，原样留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金属拖动声。
小唐说：“段总刚打电话，让把旧料退回去，车快到了。”
我已经走到楼梯口。
“先别动，我现在下来。”
许知禾跟上我，把电脑扣在臂弯里。
门外下了雨。
厂房的铁皮顶响得厉害，像有人在头顶抓一把碎石。
我跑进仓库，正看见一辆货车停在门口。
司机递过一张退料单。
收货人那一栏，已经有了我的名字。
名字是打印的，签字处却空着。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今晚不退。”
司机不高兴：“你们自己说好的，谁付我空跑的钱？”
“我付。”
我摸出手机，给他转了运费。
许知禾站在货架边，拍下每一捆料上的标签。
白字从她手边浮出来，又在仓库灯下散开。
【不对啊，原来这里没有查材料。】
【他把离婚那条线耽误了，后面还怎么演？】
我把仓库钥匙从锁上抽下来。
这一次，我希望他们真的不知道后面会怎样。
4
段承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没进办公室，先去仓库看那批没退成的料。
我跟过去时，他正用鞋尖拨一根包装带。
“旧料不换，新料怎么进？东茂那边等着交货，你还想拖多久？”
“先送检。”
他抬起头，笑了一声。
“查出问题算谁的？查不出问题，这几天的工钱你掏？”
他说得不全是气话。
机器停着，房租、电费和人工照样走。
我从刘姐手里接过付款凭证。
检验费六千，已经付了。
“料有问题，按问题处理。没问题，我换个方向查。”
“你就是信不过我。”
“我信过，所以两次返修都没查到料上。”
他盯着我，慢慢把手放进外套口袋。
“老陆，别把路走窄了。”
我没有跟他争这句话。
叫上小唐，把留样按批次分开。
我们联系供应商和东茂，约定一起封样。
供应商最初不肯，说料已加工，出了问题不能乱扣帽子。
我把未加工的余料照片发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答应派人来。
段承站在一边，没有再碰那些包装带。
中午，厂里先发了十二万工资。
刘姐把付款成功的页面给我看。
我说剩下的三十万，五天内给一个确定安排。
车间里没有掌声。
赵师傅拿着手机，只问了一句：“这次能准吗？”
他儿子要交学费。
上回我说快了，他信了，去跟亲戚借钱。
这回他不愿意再替我的一句快了，求人。
“现在还不准。”我说。
他的脸沉下去。
我把东茂验收的时间、送检进度，写到白板上。
“每天下午四点更新。你们要停工，要走，工资一分也不减。”
赵师傅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机台。
他没有说信我。
许知禾在门口，把自己的相机递给小唐。
“以前给你们拍的照片，我会列一份使用清单。私下的内容，不会再放。”
小唐有点局促。
“嫂子，我没说你……”
“我知道，是我该先问。”
她说完才看向赵师傅。
赵师傅没接相机，先问她，田曼那边是不是在说工厂藏钱。
许知禾点头。
“那张宣传图是我给的，我会说明。”
“说明管用吗？”
“不一定。已经放出去的，我会一条条要求删，也会留下我的纠正。”
她没把话说得漂亮。
赵师傅看着她，最后把烟盒往兜里一塞。
“别再拿我们配字就行。”
下午，收购方的车停在厂外。
段承穿好外套，叫我去会客室。
一位姓程的经理，拿出一份很厚的方案。
首页还是八百万。
再往后，设备折旧、债务预留、订单风险、管理费用，一项项扣。
最后能支付给原股东的首期款，只有六十万。
其中还附着一长串交付条件。
段承坐在旁边，敲了敲桌子。
“至少你不用再熬，员工也有地方去。”
我翻到人员安置。
二十七个人，只明确接收九个。
梁师傅不在里面。
“剩下的人怎么办？”
程经理把杯盖合上。
“陆总，商业收购不能解决所有感情问题。”
我把方案收好。
“我拿给律师看。”
段承的笑淡了。
“过了这周，就未必有这个价。”
我没有挽留。
他们离开后，许知禾从门外走进来。
她手里是另一份文件，田曼补发的收益测算。
三年广告、直播、课程合作，预计能做到八百万。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不构成承诺。
她把那页折起来。
“我差点拿你这边的估值，替她那边的预测作证。”
我望着两份封面上同样醒目的数字。
原来八百万可以很大。
大得能把厂房、婚姻和二十七个人，全遮在后面。
5
去东茂那天，我借了梁师傅的旧面包车。
副驾驶的安全带卡了两次，许知禾才扣上。
她没再坐后排。
我没敢拿这件事多想。
我们约的是上午九点。
黄工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放了两个漏过水的阀体。
他看见我，先把烟灰缸往边上推。
“陆总，今天别讲你们多困难。我的线也在等。”
“今天讲怎么补。”
我打开带来的箱子。
里面有原料样件、加工记录和一张新排程。
三百一十二万，是几批订单一起卡在了总验收前。
其中有已经合格的，也有这次出问题的。
我想把能确认的部分先拆出来结算。
黄工没有答应。
“拆开付钱，出了问题我怎么向公司交代？”
我把方案往前推。
先由他们随机抽检合格批次。
问题批次重新核对料源，换料后试做。
每一批留样，检验结果共享。
黄工翻了两页，眉头没松。
“这些话你上回也说过。”
我点头。
“上回我判断错了。”
这句话说出来，很难听。
我一直靠手艺吃饭，最怕别人说我不懂。
所以第一次返修失败，我更想证明只是装配的问题。
结果拖得比及时认错还久。
许知禾把一张流程图铺在桌上。
没有漂亮的宣传照片，只有四个能追溯的环节。
料从哪里来，谁签收，在哪台机器加工，谁做最后检验。
每一格都能对应到原始记录。
她对黄工说：“以前的标签，是我做的。我把好看放前面，没坚持保留该留的信息。”
黄工看了她一眼。
“标签不能代替生产管理。”
“对，所以新图只管让人查得到。责任谁签，还是谁负责。”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格画了个圈。
“客户复验也加上。”
许知禾当场改了。
我看着她低头画线，忽然想起以前的许多次。
她说说明书上的尺寸标错了，我让她先排版。
她说客户找不到批次，我说这种事问销售就行。
我习惯了她帮忙，却没有给过她认真说话的位置。
黄工把那张图留了下来。
下午，东茂采购负责人过来，又问了一遍交付能力。
我们算到每一台机器和每一个班次。
我原本想报七天。
许知禾的笔在桌下碰了我一下。
我停住，改成九天，并把检测等待时间单独列出。
对方皱眉：“别家报七天。”
“那两天，我现在拿不出来。”
我说完，掌心全是汗。
这是我第一次在客户面前，没把排程挤到只剩运气。
对方和黄工商量了半小时。
最后，同意先核验库存里的合格批次。
确认后，从总应付款里先支付二十八万。
这笔钱要对应新料和重新试制，后续继续分批验收。
不能拿它去填所有旧窟窿。
我接过会议纪要，手指捏得很紧。
离开时，黄工把那两个阀体还给我。
“别急着跟我说感谢，先做出来。”
我说好。
走到停车场，许知禾忽然笑了。
“你刚才差点又说七天。”
“让你抓着了。”
“不是每次都会有人踢你一下。”
我拉开车门，看着她。
“那就以后报时间前，自己先疼一下。”
她的笑停了一秒，转头去看窗外。
回去路上，我们在服务区吃了碗面。
我记得她不吃香菜，替她先说了。
她却把辣油往自己那边拿。
我问：“胃好些了？”
“早好了。”
她拧开盖子，只放了半勺。
“你后来没问。”
那半碗面，我吃得很慢。
6
第三天下午，检测机构先给了阶段结果。
不是一句简单的材料不对。
有几件样品的成分不符合约定牌号。
另一些剖开的毛坯，内部存在明显疏松和修补痕迹。
泄漏的具体原因，还要结合失效件继续分析。
我把报告从头翻到结论，没有立刻打给段承。
三方封样、完整记录、未加工余料，都在。
这时候最不能干的，就是跑去吵一场，再让人说样品不是原来那批。
徐青叫我保留往来文件，先向供应商提出书面异议。
许知禾站在我旁边，把回执逐份存好。
晚上，段承自己来了。
他把一张供应商变更单拍到桌上。
上面有我的签字。
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天我在外地处理一台设备故障，电话里催得厉害。
他发来一串文件，说新供应商能把交期缩短一周。
我扫过价格和交期，就签了。
附件里，对验收方式也有调整。
我没仔细看。
“现在想起查我了？”段承说。
我看着自己的签名，没有推开。
“换供应商是我批的。采购到底送了什么料，也得查。”
他冷笑：“你跟客户解释去。人家认的可是你的章。”
这回，他说对了一半。
公司对客户的责任，不会因为我们内部吵出输赢，就少一分。
我通知刘姐，把那份签过的文件也给东茂补过去。
段承看着我拿手机，脸色终于变了。
“你想把订单都弄没？”
“他们迟早会看见。”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陆峥，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你把每个错误都摊出去，谁还敢跟你合作？”
我想起那张写着每天下午四点更新的白板。
“让人信假的，再谈一次合作，我做不动了。”
段承走时摔了门。
许知禾一直没说话。
等走廊静下来，她问我：“你签的时候，真没看？”
“没看完。”
“那你早上跟他们说，采购一直是段承管的。”
我脸上热了起来。
“我想把责任推远一点。”
她把检测报告放下。
“你要是连现在都只说好听的，我留在这儿，又是在帮你摆一个好看的家。”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半天没吭声。
最开始发现白字，我觉得自己总算多了一双眼睛。
可以看穿别人，可以提早拦住坏事。
可我自己的签名就放在那里。
没有一条弹幕提醒过我，陆峥，你也做错了。
我给小唐打电话，问他这批料入库时有没有提过意见。
他犹豫了很久，说提过。
有几件毛坯表面颜色不一样，他拍给段承看。
段承说赶货要紧，车间那边也同意了。
“我同意过吗？”
“您说，让段总处理，别什么事都往您那儿推。”
我闭了闭眼睛。
那句话，我说过。
第二天早会，我把这件事也写到了白板上。
我没有让小唐背失职。
他提了意见，我嫌烦，是我把一道能拦住问题的门关上了。
以后来料异常，可以直接叫停，不必先看谁脸色。
赵师傅听完，指着白板问：“停工的损失谁记？”
“查清前算公司，不从个人工资扣。”
他点点头，让我把这句也写上。
我拿起笔，写得比前面几行大。
7
田曼的预热视频，还是发了。
她没用梁师傅的正脸，改用了他的背影。
许知禾那句钱的事可以慢慢谈，被剪在我的豪车镜头后面。
她说欠我的另外算，被删去了前半段。
剩下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接在一起，却变成另一件事。
评论里有人骂她捞，有人骂我装穷。
还有人顺着厂名，找到东茂的公开账号，问他们是不是也在压榨女人。
黄工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搬新料。
“你们家里的事，怎么把客户扯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冷。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向他说明情况。
他没有听我讲太久。
“公司要重新评估风险，下午那笔二十八万，先暂停。”
我站在卸货口，半天没挪步。
新料的尾款还等着付。
供应商的司机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
许知禾从楼上跑下来，手机一直在响。
她已经联系过田曼。
田曼说，预热没讲离婚结果，也没用她新拍的内容。
她如果不愿意继续，可以付清争议费用，双方再协商下架。
徐青让我们先固定证据，正式提出停止使用争议素材。
但平台处置需要时间。
客户等不起，我们也等不起。
许知禾站到旧办公室里，打开了自己的账号。
她问我能不能给她几张打过码的凭证。
“你要说什么？”
“我说过的话，我自己补全。”
我把原始文件给她，让她把员工姓名、账号和客户细节遮住。
她没有开滤镜。
头发在刚才跑下来时乱了，她也没重新梳。
镜头亮起来，她先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确实提出了离婚，也确实有很多委屈。”
她停了一下。
“但这不能证明青禾没有欠款，也不能证明厂房是我们的。”
弹幕滚得很快。
有人问她收了多少钱改口。
她拿出那八万的到账记录，又拿出已经发出的退还通知。
“这笔是内容合作的预付款。我参与了准备，也提供过不该使用的工人照片。”
她的手有一点抖。
“我当时只想有人听我说话，没想照片上的人要怎么过。”
她向梁师傅和其他被拍的人道歉。
不是对着一堆模糊的家人朋友。
她把具体错在哪里，讲得很清楚。
评论没有因此全变好。
有人说她又蠢又贪，有人说夫妻合演，还有人让她把完整流水全发出来。
她看了几秒，关掉了评论显示。
“我会承担自己该承担的部分，不公开别人的隐私换你相信。”
最后，她说那份离婚协议还在。
“我替事实作证，不代表我的婚姻问题已经解决。”
我站在镜头后面，突然松了很大一口气。
又有一点难以启齿的失落。
她没有趁这场风波原谅我。
我心里那个想靠一场共同患难，把以前全抵掉的人，仍旧很自私。
视频录了七分钟。
她关掉电脑，走到洗手间，把门锁上。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里面开了水。
我没有敲门说别在意。
我去把欠供应商的尾款安排好，又给黄工发了情况说明和完整整改进度。
许知禾出来时，眼睛有点肿。
我递给她一杯温水。
“那八万如果退不回，先单独存着，别拿来补厂里。”
她握住杯子，点点头。
“我没那么傻了。”
“我也不该指望你傻。”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8
东茂没有当天恢复付款。
他们派了人来，逐项看整改和现存货物。
我陪着他们，在车间里走了四个小时。
许知禾把所有能核实的原件摆在桌上。
那条澄清视频，只解释了舆情。
真正让客户重新往前走的，还是料、尺寸和一套能照着执行的方案。
两天后，二十八万到账。
我们立即付了新料款，开始试制。
工人分了两班，不再靠同一拨人熬到天亮。
我也排进了夜班。
凌晨两点，赵师傅发现一只夹具磨损，要换。
放在以前，我大概会说再撑一批。
那一批做完，天就亮了，大家都省事。
他拿着夹具看我，等我表态。
我伸手接过来，放进待修箱。
“换。”
他没有多说，把另一只搬上机台。
白字在机器的防护罩上出现。
【原来这里该是通宵抢工，梁师傅手受伤，男配还逼人开机。】
【这都第几天了，情节怎么还没走到收购？】
我看向梁师傅的位置。
他早被我赶回家陪女儿，工作交给了赵师傅。
我的后背一阵发冷。
这些字不全是假。
它们知道一些很像会发生的事。
可它们从没告诉我，哪只夹具磨损，谁累得眼睛睁不开。
知道结局，替不了此刻把手收回来。
我把防护门关好，等机器重新运转。
许知禾在隔壁小会议室睡着了。
她为东茂补做操作卡，做到了十二点。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盖她。
她怕热，以前我每次盖，她都半夜踢开。
我终于想起这件小事。
第二天，她发现那件外套，问我怎么没直接叫她回去。
“你说等文件导出。我就等你忙完。”
她捏着袖口，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也可以叫一声。”
首批试制件复验那天，黄工亲自来了。
他不看我们的表情，只看检测台上的读数。
我站在他身边，手心出了汗，没往裤缝上擦。
最后一个读数稳定下来，他拿起笔。
“这批过。”
赵师傅在后面长长呼了一口气。
小唐转身去拿下一箱，差点撞在门框上。
我没笑他。
我也差点没接住黄工递过来的验收单。
此前核验的合格货物，加上这批试制，按约定累计能结算一百一十二万。
扣除已经付的二十八万，这次到账八十四万。
剩下两百万，跟后续交付继续走。
钱到的那天，我先补齐了剩下三十万工资。
刘姐把成功凭证贴在了公示栏。
没有再写感谢理解。
欠的钱还了，本来就该还。
老严也收到了约定的第一笔货款，肯继续供后面的料。
梁师傅发来一张外孙的照片。
孩子皱巴巴的，握着拳头，像刚跟谁讲完一场道理。
许知禾看着照片笑了很久。
我把一份设计服务确认单放到她面前。
这几天的流程图、操作卡和资料整理，按她给其他客户的标准报价。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说钱紧？”
“紧，也得知道这笔是欠你的。”
她拿起笔，把其中一项删掉。
“旧标签纠正，不收。是我自己的错。”
剩下的，她签了名字。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笔迹，忽然比收到回款时还踏实。
她没有答应留下来。
但她终于肯把一张写着自己价钱的单子，放到我桌上。
9
八十四万到账后的第三天，段承通知我，后面的客户资料要重新授权。
原来几个项目的往来邮件，一直挂在他管理的业务邮箱下。
我做生产，只拿最终图纸，很少追问中间版本。
现在，两个旧项目的补充要求找不到了。
客户打来电话，问我们是不是换了联系人。
段承在股东群里说，公司既然怀疑他，他也需要保护自己。
我坐在电脑前，手背上的筋一点点绷起来。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工人已经重新开机，货已经排上日程。
这时候少一份确认文件，都可能多出一箱废品。
我差一点就拨他的电话，答应先把送检的事压下来。
许知禾听见椅子响，抬头看我。
“你要去找他？”
“先把资料拿回来。”
“拿什么换？”
我没回答。
她看了看我的脸，站起来，把窗边的绿植挪开。
绿植后面是一只旧移动硬盘。
那是她离开厂里时整理的资料。
我以前还说过，东西都在云上，没必要抱个硬盘搬来搬去。
她接上电脑，找出按客户区分的文件夹。
每一份样册定稿前，都要确认设备和配件参数。
她留过邮件附件，也留过客户确认的截图。
不是全部，但有我们眼下最缺的那两份。
我盯着文件日期，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承当年说她不懂工业，折腾这些没用。
我说过，做漂亮点就行，业务上的事别管。
她把鼠标推给我。
“先请客户再确认一次。旧资料不能直接当新要求。”
我照做了。
一位客户回得很快，说参数没变，又把最新联系人补进来。
另一位客户下午给了正式邮件。
丢掉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回到我胸口。
我们换了公司统一管理的业务入口。
权限和备份写进交接，不再靠某一个人的手机撑着。
徐青告诉我，这些原本就是该有的东西。
公司做得小，不能成为所有管理都靠熟人情分的理由。
段承听说资料补齐，晚上约我喝酒。
地点是我们刚创业时常去的排档。
我去了，没有让许知禾跟着。
他已经点好一盘花生，给我倒了半杯啤酒。
“老陆，咱们认识七年了。”
“所以我一直没往你身上想。”
他笑了一下，把瓶子放下。
“你现在觉得，厂能撑过来，全靠你老婆？”
我没喝那杯酒。
“也靠她，靠工人，靠愿意再给一次机会的客户。”
“那我这些年拉的订单，不算？”
“算。你做过的，我没抹。”
他夹起一粒花生，又放下。
“你把我逼走，谁给你拉后面的单？你会做东西，不会做人。”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以前每一次，我都愿意拿更多让步，换他继续留在前面。
我把那杯酒推回去。
“订单可以谈佣金，采购可以谈工资，股东可以谈分红。咱们先把每一笔是什么，讲清楚。”
他看着我，脸上的热络终于退干净。
“你想查账？”
“已经请人来整理了。”
“我也有三成，别以为厂是你一个人的。”
“正因为不是我一个人的，更不能只凭咱俩一句话。”
他靠回椅子上，没有再劝酒。
临走时，他叫住我。
“你老婆那边也不是白帮忙。她要是真替你着想，就不会这时候谈离婚。”
我回过头。
“她离不离，都不替你证明采购没问题。”
排档的灯有点晃。
段承坐在下面，脸色很沉。
我走到路边，给许知禾打电话，说晚点去取资料。
她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看着那间排档。
“没有，饭没吃成。”
“楼下馄饨铺还开着，你自己买。我已经吃过了。”
“好。”
我挂断电话，走过两条街，给自己买了一碗馄饨。
热汤端上来时，我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不用拿一场酒赔掉原则，也不用等她替我把晚饭端到眼前。
这件很小的事，我竟到这天才学会。
10
整理账目的周会，我请了四个工人代表一起听。
刘姐把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列在投影上。
设备分期要继续谈展期。
供应商欠款按回款节奏还。
新订单不再低于成本抢，只为让机器听起来不停。
过去我最爱说，厂只要转起来就有希望。
可机器转一晚，亏一晚，那声音只是催债。
我说完，赵师傅先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裁人？”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订单恢复不了以前的数量，不能假装所有岗位都能原样保留。
我们列了两种安排。
愿意走的人，结清工资，另算该付的补偿，具体金额逐一确认。
愿意留下的人，重新排岗，不能承诺每月都有从前那么多加班。
我说到这里，喉咙干得厉害。
守住这间厂，是我自己的欲望。
我不能把这欲望说成二十七个人都该陪我吃苦的理由。
那天下午，有四个人来找刘姐。
其中一个跟了我五年，手艺很好。
他说新厂离家近，孩子晚上总能见到爸爸。
我心里还是扎了一下。
上个月最难的时候，我想过只要撑过去，以后一定让大家过好。
轮到人家自己选择好日子，我却差点觉得他不讲情分。
我把结算单签了。
“去了那边，要是让你做不熟的设备，先问清楚。”
他挠了挠头，说知道，又问我能不能给他开工作证明。
我当场写了。
没有写共渡难关，只写他会做什么，做得多好。
梁师傅是最后来的。
他把一袋红鸡蛋搁到桌上，坐在那张坏椅子边缘。
“别坐那个。”我起身去换。
他摆手，自己搬了把小凳子。
“我也想退下来。”
我手里拿着新椅子，停在半路。
“家里离不开？”
“离不开是一头，手也没以前稳了。”
他把右手伸给我看。
指关节粗大，掌心都是老茧。
“有些活，我自己知道，不该再硬撑。”
我把椅子放下，坐到他对面。
“那二十四万，还剩十八万。我按原来的安排还，不因为您走就往后拖。”
“钱你别跟我混说，我讲的是上班。”
他瞪了我一眼。
这脾气我熟。
我刚学车床时，他也是这么瞪我，让我把松袖口扎进去。
“行。”我说，“上班按您的意思，钱按欠条。”
他这才满意一点。
我们商量好，他做完手上这一轮交接，就回家。
以后需要指导，另外约时间，另外算费用。
不能再给他打个电话，就让他替我通宵守着。
梁师傅剥了一个红鸡蛋，递给我。
“小许说你们要离婚？”
我接过来，没有吃。
“是。”
“你想离吗？”
“不想。”
这两个字，我说得比承认工厂亏钱更费劲。
梁师傅没马上接话。
他把蛋壳拢到报纸上。
“那你跟她说没有？”
“说了怕她觉得，又要拿这些事留她。”
“你不说，她就该替你猜？”
我低头看着那只鸡蛋。
“说归说，别拿你不想，顶人家的决定。”
他站起来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这个债主，就催你这些。”
晚上，我给许知禾发了消息。
只有一句，我不想离婚，但会按你要的，把该整理的都整理好。
她过了很久才回。
“我知道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有再追问。
以前她给我发很多话，我总等忙完再看。
现在我终于知道，守着一个没有进一步回应的对话框，是什么滋味。
11
许知禾找到了新的工作间。
在一栋旧商务楼里，朝北，不大，窗户能全打开。
她让我帮忙搬一张桌子。
我到时，才知道她已经独自看过六处房子。
押金是她自己接单攒下的，和那八万预付款分开。
那八万已按原路退回，争议的其他费用继续交给律师谈。
田曼不愿意收场，给她发来一份新的和解条件。
双方互不追究，但许知禾要承认前一条说明存在情绪性表述。
她拒绝了。
“我没说错的地方，不改。”
田曼随即停掉了原本答应介绍给她的两个商业项目。
其中一个，她连初稿都做了。
我看见电脑上那张精细的展示图，忍不住问，要不要我去跟对方解释。
她拿纸板把显示器包好。
“对方找的是田曼，不是我。解释了，也不一定轮到我。”
我蹲下，帮她缠胶带。
“那你后面……”
她抬头看我。
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面。
我总在她作出决定以后，才突然担心她承担不起。
这份迟来的关心，听起来更像不信任。
我换了个问法。
“你现在缺什么？我能帮的，你说。”
她想了想。
“桌子抬那头。你这边高，楼梯不好转。”
我照做了。
新工作间没有电梯直达，最后半层要抬上去。
桌角擦着墙，我下意识想硬挤。
她在下面说，停一下，拆腿。
我放下桌子，找来工具。
两个人拆了四条腿，一趟就上去了。
她扶着桌面笑。
“你看，也不是都得硬扛。”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没有跟着笑。
那句话落在我心里，有一点迟钝的疼。
安好桌子，我们坐在地板上喝水。
她的新名片是白底黑字，只有许知禾设计。
没有青禾，没有陆太太。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以前做这些，真没觉得委屈？”
“有时候觉得，有时候又觉得是一起过日子。”
她把水瓶盖拧上。
“我最想拿给你看的东西，不是账单，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窗外有辆货车倒车，滴滴声隔着玻璃传上来。
“你会说好看，然后问，客户明天能不能用。”
我想起那些被我随手翻过的画册。
她熬夜调过的色，给一个产品起过的名字，做过又推翻的三版封面。
我只记得客户用上没有。
“后来田曼夸我，说我有表达能力，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她低头看手里的瓶子。
“我知道她也想挣钱。可那时候，我真愿意相信一次。”
“不是你的错全在她。”我说。
她抬眼，我赶紧接下去。
“是我把你往那句夸奖上推了很久。”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往她身边挪。
她缓了一会儿，才说：“我也错了。我把不满意都攒着，以为有一天拿出来，你就该立刻明白。”
“你说过。”
“我后来不想说了。我宁愿跟别人讲，也不想再问你一遍今天能不能回来。”
我靠着新装好的桌腿，终于没有替过去找一件大事解释。
婚姻不是在某一次输液时突然坏的。
那天只是让她知道，下一次大概也一样。
“所以我还是想离。”她说。
我胸口紧了一下，点头点得很慢。
“好。”
她看着我，眼泪落了下来。
我把纸巾放到她手边，没说别哭。
过了很久，她问我，那二十八万有没有新的安排。
我把刘姐和徐青整理的计划给她看。
先保障已经约定的工资和经营支出，再按确认后的回款，清偿包括她在内的到期借款。
她可以让自己的律师参与确认。
夫妻财产另列，不拿一笔钱重复计算。
她看得很仔细，在一处日期下面画了线。
“这里别写预计。写达到什么条件，多少天内付。”
我拿笔改了。
傍晚离开时，她送我到楼梯口。
我忍了半天，还是说：“我今天来，不是想拿搬桌子换你改主意。”
她扶着栏杆，眼睛还有一点红。
“我知道。桌子太重，我确实搬不动。”
我们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那点笑很短，却比我急着许诺一辈子有用。
12
账目整理到第五天，刘姐找出了一笔不该出现的商务服务费。
十九万六千。
走的不是段承个人账户，而是一家小公司。
名目是采购协调和交期保障。
青禾此前从没为这批材料另签过这样的服务合同。
那家公司的联系人电话，和段承留给收购方的号码一致。
这一条，只能说明需要继续查。
徐青特别提醒，别把几个相似的号码当成全部证据。
我把账交给外部人员继续核对，自己去接检测机构的最终意见。
失效件与封存余料，能对应到同批供货。
其中的缺陷，对泄漏有直接影响。
另有一部分材质不符，不能按原合同使用。
该返工的，该换的，报告里都写得清楚。
我们据此补充了对供应商的索赔材料。
供应商的负责人终于坐不住，带着律师来了。
他承认批货环节没有依约执行，但坚持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
他提供了结算回单和与段承沟通的原始记录。
十九万六千的去向，在里面出现了。
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一句，他肯定吃了回扣。
是具体日期、具体金额，和两边对不上的账。
我坐在会议室里，手指冷得发木。
段承当年带来第一个大客户，我们在路边分吃过一盒盒饭。
我问他，真能干起来吗。
他说，能，你只管做。
这七个字，我信了七年。
供应商的人走后，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许知禾进来，把我的手机放在桌上。
段承打了五个电话。
“你接吗？”
我摇头，先把桌上文件按顺序收好。
“让律师约他。以后不私下谈这些。”
她没有说我早该这样。
她打开那只旧硬盘，又找出一封当初定样时的邮件。
附件是供应商曾确认的规格和标签样稿。
我们签过的变更单，只同意换供应商，没有同意换材料等级。
段承后来发来的所谓补充附件，版本时间不一样。
许知禾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这不能靠我一句话判真假，原始文件都留着，必要时再鉴定。”
我点头。
她又把样稿里的两个字圈起来，按样。
“他跟你说，样品没问题，就按样供。”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第一次交付后，段承急着让我们把所有余料退回。
若我那晚晚到十分钟，能拿去比对的东西，就少了一大半。
白字又在文件上浮起来。
【他真的查到了，那女主拿什么离婚啊？】
【不是应该他卖厂，她拿补偿，从此各自美丽？】
我伸手翻过那页纸。
许知禾拿什么离婚，不该由段承的采购账决定。
她没有八百万，也有走的权利。
我没有八百万，也不能让她一生留在这间厂里替我熬。
那天下午，程经理再次发来收购条件。
首期款可以提高，但我必须接受一揽子安排。
里面有对现有供货争议的免责，有旧股东对后续损失的兜底，也有一些写得很含糊的债务协调。
徐青把问题逐项标出来。
对债主而言，换一个老板，不等于原来的欠条自动作废。
对我而言，今天签了全盘和解，明天再拿着新发现的证据追究，会难得多。
段承发来一条语音。
“周五下午六点。你要厂，就把后面的钱拿出来；要走，就签。别等收购方也不愿意。”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刘姐拿来一份现金安排。
按现在的回款和支出，再把设备分期展期谈妥，能继续完成东茂的交付。
但余量很薄，不能有新的大额失误。
不是躺着就能过，也不是只有卖厂这一条。
我叫她把最差的情况也算进去。
要是最终撑不住，哪些设备能处置，哪些欠款先协商，员工怎么结算。
她看着我：“真写进去？”
“写。”
以前我不许人讲散伙。
好像不说，就没人会失业，没人会追债。
现在我想先把退出的门看清，再决定要不要往前走。
周五上午，梁师傅、老严和其他债权人的代表收到一份账目说明。
许知禾也收到了。
每个人只看与自己相关的材料和经同意公开的经营计划。
我没有请求他们替我痛骂段承。
我请他们来，确认哪些承诺能算数。
下午四点，徐青把两套方案放在我面前。
一套是修改后仍可继续谈的出售条件。
一套是有期限、有支出边界的继续经营安排。
她让我自己选。
我把第二套放到了上面。
许知禾站在门边，手里没有离婚协议。
她今天来，是设计服务的承接人，也是二十八万的债主。
我把一把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坐这边。签不签你的安排，你自己定。”
她坐下来，把笔从包里拿了出来。
13
段承进门时，先看见了许知禾。
他脚步停了一下，接着笑起来。
“今天挺齐。陆峥，你连家里的事，也打算放这里谈？”
许知禾把自己的文件放平。
“今天不谈家事。”
徐青请大家坐下，把会议要确认的事项重新说了一遍。
债务不会因为这里坐满了人，就突然消失。
有异议的采购账，也不会在一场会议上直接定罪。
我们今天要决定的是，谁准备作什么承诺，哪些承诺有东西支撑。
老严先翻到还款安排。
“陆总，我不要听谁好谁坏。我这钱，到底什么时候给？”
我把回款节点和对应金额指给他。
按这个安排，他先收到一笔，后面的按东茂验收继续走。
如果哪一节点没达到，就立即通知，不再拿一句下周搪塞。
他看完，没有马上签。
“你上次也是按回款说的。”
“所以这次把回款确认件和支出一起给您看。”
我把文件转过去。
“您可以不接受，再谈别的方案。不是来了就必须答应我。”
他低头算了很久。
段承在一旁开口：“算来算去，还是靠一张未来的单子。”
我点头。
“未来的风险，我写了。”
接着，我把收购方案放到旁边。
“出售也有风险。今天一起看。”
程经理摘下眼镜，先声明，他们不负责替原股东处理所有历史纠纷。
徐青问，所谓债务协调，具体承接哪几笔。
程经理拿笔划了三项，剩下的需要另谈。
老严的脸色变了。
“那我不在这里头，你们卖完了，我找谁？”
段承说：“不是还有陆总吗。”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忽然静了。
我看向段承。
他意识到不妥，马上补了一句，后续可以协商。
许知禾把笔放下了。
“所以不是八百万一到账，所有人都能结清。”
“估值本来就不等于现金。”段承说。
“那你给我看时，为什么只发第一页？”
他没有回答，转而看我。
“陆峥，你非要把事情弄到大家都难看？”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采购资料。
“不只难看，还有钱怎么出去的问题。”
刘姐把几笔对应的付款放到屏幕上。
未约定的商务服务费、供应商提供的结算回单、同一批材料的检验结果。
我们没有展示无关人员的私人信息。
每一份能核实的原件，徐青都作了标记。
段承坐得很直，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供应商出事，就把责任推给我？”
“材料质量，他们承担。我的签批和管理问题，我承担。”
我指着那笔十九万六千。
“这笔钱，你解释。”
他笑了，笑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协调采购不用成本？我的人情不是钱？”
“费用谁同意，服务谁提供，关联关系为什么没披露？”
他把文件往外推。
“这些可以后面查。现在是保厂，还是拆厂？”
“先保住账不能再随便动。”
我把已准备好的程序安排交给徐青。
采购和业务权限调整，按章程办理。
争议款停止随意支付，原始资料留存，相关责任继续追究。
段承的股东权利照样保障。
他能查账，能提出异议，能请自己的律师。
但不能再一边掌着采购，一边让钱流到说不清的地方。
程经理翻完材料，合上了自己的文件夹。
“有这些未披露的争议，原条件不能继续。”
段承猛地转头。
“程总，来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程经理的语气仍很客气。
“我们买项目，不买一份不完整的风险说明。”
他提出延后，重新尽调，也重新谈价格。
这不是他突然站到我这边。
是那些原本能藏在热闹话里的东西，现在占了真正的分量。
段承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他看向许知禾。
“你真觉得他守住工厂就能对你好？今天你跟着他扛，明天还得给他让路。”
许知禾看了我一眼。
我胸口还是紧了一下。
她却没有急着反驳。
“所以我的离婚还在办。”
段承愣住了。
“我来，是要求别人还钱，也是把我知道的事实说清楚。”
她把自己的还款安排放在面前。
“我是不是他妻子，都不用替你把这些文件藏起来。”
梁师傅在旁边拧开了保温杯。
杯盖拧了两下没拧开，我伸手，他摆了一下。
自己重新对准，这才打开。
他喝了口水，对我说：“你那份继续做的安排，再给我一张。”
我把纸递过去。
老严又问了两个日期，要求加一条未按约履行时的处理方式。
徐青写了下来。
没有人说陆峥，我们无条件相信你。
他们一笔笔算，一条条问。
最后，几份经过修改的安排，留在了桌上。
段承不肯签任何责任确认，拿着包走了。
徐青没有拦，只请他后续通过律师沟通。
门关上时，白字从门缝附近涌出来。
【签掉不就结束了？男配认债，女主走人，这戏还能接下去。】
【他不签，后面都变了。】
我把那支一直没动的签字笔拿起来。
在我选择继续经营的那份安排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欠的，我没有少认一笔。
别人的责任，我也不准备再替他混进一句都怪我里。
许知禾从旁边递来第二份。
我翻开，先看条款，再签。
这一次，我没有嫌慢。
14
真正难熬的，是会议结束以后的十天。
没有观众，也没有谁再给我一个高明主意。
机器要调，材料要验，客户要一件一件收。
我们把不确定的地方，重新花时间做了一遍。
小唐现在遇见异常，会先按停，再叫人。
刚开始，他按完还要看我脸色。
我不说话，他就站在一边，把手套攥得很紧。
第三次，我让他把停机原因直接写上白板。
他写完，才一点点不那么怕了。
大批货交付前一天，他又叫停了一箱。
九件密封面有细小划伤，混在已经擦干净的合格件旁边。
那批新料的检测没有问题，是周转时的保护没做好。
赵师傅拿起一件，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
“得返。”
离约定的发车时间，只剩两个小时。
我听见这两个字，脑子里先冒出的，还是能不能先发。
几千件货，就九件。
这批又不是全部立刻上线。
那个熟悉的、会替我找省事办法的声音，并没因为我认过几次错，就从此消失。
我把箱盖放回去。
“这一箱全复检，合格的分批先走。缺的数量和原因，现在告诉客户。”
黄工接电话时，骂了一句。
不是骂我没良心，是骂我们怎么又把保护做好这点事落下。
我站着听完，说返工和追加运送费用我们出。
他给了一个最晚到达时间。
“过了这个点，我也保不了你。”
我把时间写到板上，重新排了人。
夜班那拨按时来接。
赵师傅想留下，我让他先去睡四个小时。
“你走了谁盯？”他问。
“我盯到两点，小唐接。你六点再来。”
他看了看排班，没再争。
我没有一个人熬到天亮，也没有再把梁师傅叫回来。
凌晨，许知禾发来最后一版交付资料。
她在新工作间赶别的单子，问我这边还要不要改。
我看完，找出两处需要确认的参数。
没再回一句都挺好，你看着办。
她给我打来电话，逐项说完。
“那其他的呢？”她问。
“检验流程那页很好。黄工不用再翻三份表找一件东西，工人也知道哪一格该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这回真看了？”
“看了。你把最容易漏的两处单独画出来，我照着才发现少了一份记录。”
她笑了一声。
“服务费没白收。”
“是没白收。”
我也笑了，握着手机，在空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那一刻，我特别想让她回来。
不是替我整理资料，也不是帮我接电话。
就是想让她坐在旁边，让我下班时知道有人在。
但我最后只说：“你也早点收工。”
她说好，让我记得交班。
第二天，补发的货按时到了。
最终验收不是一枚红章盖下去，所有损失就能当没发生。
东茂拿出了停线和复验的明细。
我们逐项核对，确认青禾该承担的部分。
双方最后约定，原剩余的两百万中，抵扣十八万损失。
余款一百八十二万，按交付和后续确认节点分两次付。
我没有因为查出供应商和段承的问题，就拒绝对客户负责。
相关损失，我们再依法向该承担的人追索。
黄工在签字前，看着我说：“这次别又答应完，全靠别人提醒。”
“排进流程了。”
我把新表递给他。
他翻了翻，伸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那就把这一版守住。”
第一笔一百二十万到时，办公室没有人欢呼。
刘姐按照已经确认的安排逐笔付款。
老严在电话那头核了数，终于肯骂我两句。
说以后再把账弄成这样，他第一天就来搬我办公室的椅子。
我让他别搬那把大的，靠背坏着。
他在那头笑了，又说，早点换，别总凑合。
许知禾收到一笔借款清偿款。
是她二十八万中的一部分，剩余的按下一笔回款继续付。
她回了收款确认，没有加别的话。
我把那条消息存进对应文件夹。
傍晚，梁师傅带着徒弟把交接做完。
工具柜里，他用了十几年的量具一件件摆齐。
有一只旧扳手是他自己的，他拿布包起来。
我问他舍不舍得。
他回头看车间，站了一小会儿。
“舍不得也得回家，孩子一天一个样。”
我把那袋没吃完的红鸡蛋还给他，他不收。
最后我们站在门口，争了两句。
他说我别再送了，我才停住。
面包车开出去，夕阳照在他空下来的工位上。
我没有立刻让人把另一张桌子搬过去。
先把那张写着交接完成的纸，贴得端端正正。
人能好好走，也是厂里该办成的一件事。
15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距我第一次带许知禾见债主，已经两个多月。
她那二十八万，前一天刚全部到账。
最后一笔转出去时，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按计划还钱，不该还要她陪我感动一次。
我们带着各自确认过的财产清单，重新坐到窗口前。
房子已经挂牌，贷款和后续分款写得明白。
卖车后投入公司的钱，也没从共同财产里凭空消失。
属于她的份额，按双方确认的方式结算。
公司股权、婚后收益、各自借款，有专业人员协助，逐项作了确认。
没有哪一页写着，女方自愿净身出户。
也没有一页凭空多出八百万。
工作人员核材料，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许知禾说是。
我喉结动了一下，也说是。
这不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但我不能把不想失去她，说成不肯尊重她。
签字前，她的笔没出水。
我把自己的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我的手。
我们都停了一瞬，又各自松开。
我看着她把名字写完，忽然想起三年前。
她第一次在结婚证上签字，也嫌笔不好用。
我从工作人员那里借来另一支，在旁边替她笑场。
那天我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
一个人愿意跟我过日子，我也愿意，余下的总能办到。
现在才知道，愿意只是开始。
手续办完，许知禾把原来的家门钥匙放进我掌心。
“中介约看房，我会提前跟你联系。”
“你留一把也行。”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好，我来安排。”
走到门口，天上在落很细的雨。
她没有带伞，我带了。
我把伞递给她，她说一起走到路口就好。
伞不大，我习惯性向她那边倾。
她抬手，把伞柄往中间推了推。
“够站。”
我们并肩走完那几十米。
没有人提要不要再试一次。
路口的红灯很长，雨在伞面上轻轻响。
我看着对面的便利店，问她要不要买点吃的。
“我约了客户，中午请他们吃饭。”
“新项目？”
“一家器械厂，做产品资料整合。”
她说完，像怕我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跟青禾不冲突，报价也比你们那份高。”
我笑了一下。
“挺好，别给人白改。”
她也笑了。
绿灯亮了，她往地铁口走。
我握着伞，站在原地，看她下了半截楼梯。
她回头朝我摆摆手。
我也摆了一下，没有追过去。
那天回厂，赵师傅问我怎么这么晚。
我说办离婚去了。
他手里的抹布停住了，过了半天，只说食堂给我留了饭。
没有谁劝我再去把她哄回来。
我把饭热了，坐在小桌边吃完。
晚上八点，我按排班交接，回了新租的房子。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我从旧家搬来的锅。
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响。
以前碰到这些小毛病，我都说周末再弄。
那个周末总轮不到。
我下楼买了密封条，当晚贴好。
又洗了锅，给自己煮了一碗很淡的汤。
喝到一半，才想起没放盐。
我站起来去拿，没有再把一口将就喝下去。
许知禾是在三天后给我发的消息。
她把借款收讫的确认书发来，附了一张桌面的照片。
是我帮她搬的那张桌子。
上面摆了两台显示器，还有一小瓶黄色的花。
“今天定下第一个长期项目。”
我打了好几行，又删掉。
最后回她：“恭喜。那一页追溯图，可以收得更贵。”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没有顺势问她晚上能不能见。
把手机放下，去把明天的排班和现金安排看完。
有些改变，得在她不在的时候，也照样做。
16
采购和损失的争议，前后处理了十个月。
不是每一张凭证都能直接变成胜诉的钱。
有的需要补证，有的要鉴定，有的损失根本不能随口估算。
徐青和其他专业人员替公司把材料一点点补齐。
供应商承担了确认后的补料和赔偿责任。
段承关联交易及采购中的责任，也有了具体的处理结果。
涉及的款项，分开追索。
最后一次调解时，段承坐在我对面，瘦了不少。
他没再穿从前那件亮面夹克，手里仍拿着一支很贵的笔。
具体赔偿和股权退出，由双方在各自律师参与下作了安排。
一部分按确认价值折抵，剩余的按期履行。
他签字前，忽然抬头看我。
“你折腾这么久，赚了多少？”
我没立刻答。
这一年，青禾没能恢复到从前最热闹的时候。
我没有换车，没有买新房。
有几次为了保证现金不断，还主动放弃了看起来很大的订单。
那些单子账期太长，我们扛不起。
“没赚你想的那么多。”我说。
段承扯了一下嘴角。
“你不还是守着一堆机器？她也没回来。”
我看着他，终于没再被这句话激得发热。
“她不是你跟我结算的项目。”
他把笔按了两下，低头签字。
走出去时，他没有再跟我握手。
我也没有叫他。
七年的事，不能都用一个坏字盖掉。
但那一点曾经的好，也不能继续替后来做过的事免账。
下午，我回到厂里，把结果按能披露的范围告诉大家。
刘姐照例更新计划，没有把尚未收到的钱当成已经到账。
赵师傅看完，只问下个月的班怎么排。
小唐在旁边提醒我，新检验台的照明该换了。
我拿起笔，把这件事记下来。
他们关心的很实在。
这让我心里安定。
工厂重新有了连续稳定的回款，我给自己定了固定工资。
临时要往里多投钱，先算清来源和期限，不再让一个家替公司无声兜底。
许知禾也忙起来了。
她招了一个助理，名字印在新的项目名单上。
有时她给青禾开票，抄送我和刘姐，措辞跟其他客户一样。
有时她会发一张新做的图，问我结构画得有没有问题。
我认真看，能答的答，不能答的让她去问对应工程师。
我们没有恢复每天报平安。
也不再一开口，就得谈以前。
入冬，她邀请我去一个本地设计展。
她的项目入选了行业展示，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奖。
她说，有一面墙，能让人好好看完她做的东西。
我去了。
出门前，在花店站了十分钟。
最后没有挑一大束玫瑰，买了她桌上常放的黄色小花。
展厅里很暖，她穿一件深绿色衬衫，袖口卷得利落。
一位客户正在听她讲解。
她没看见我，我就在旁边等。
以前我会觉得，来都来了，叫她一声有什么。
这次我等她把话说完，看客户点头记下了联系方式，才往前走。
她看见花，笑着伸手接过去。
“陆总今天没带修改意见？”
“带了问题。你这个为什么把警示色放在这里？”
她挑起眉，领我到那面墙前。
她讲了十几分钟。
从使用者站的位置，到文字的顺序，再到让人少看错一次的颜色。
我没有看手机。
讲完，她反倒有点不自在。
“挺细的，是不是？”
“是。原来你以前说的那个容易看错，是这个意思。”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个意思。”
那面墙前，有人推着小车过去，也有人停下来拍照。
我们站了很久。
后来，客户又来找她，她把我介绍给对方。
“陆峥，青禾精工负责人，我的客户。”
她顿了一下，又说：“也是我前夫。”
对方有点意外，我先伸出手，正常打了招呼。
我没有装没听见前面那个前字。
散场后，我帮她提装展品的盒子。
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只被介绍成客户，很没面子。
“挺有面子的。你肯让我来看你的东西。”
她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现在说话，怎么不急着往后赶了？”
我把盒子换了只手。
“怕赶过去，又没看见眼前。”
走到车站，她说自己可以回去，让我别送了。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应一声好，然后借坡逃开。
“知禾，我想请你吃饭。”
她的手停在包带上。
“不是庆祝项目，也不是谈青禾。”
我看着她，把那句话说完整。
“想约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今天只送到这儿。”
她没立刻答。
我心跳得很厉害，掌心在纸盒边缘压出一道汗痕。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六晚上。我挑地方，各自付钱。”
“好。”
她走出两步，又转过来。
“别穿工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才发现胸口还有青禾的标。
她笑着摆了摆手。
我站在路灯下，笑了很久。
17
梁师傅最后一笔六万还清时，他的外孙已经能扶着沙发走路。
我之前按安排又还过两次，这六万，是剩下的本金。
他让我带好原来的借条，周日下午去他家一趟。
我问要不要帮他买点东西。
他说买两斤橘子就好，别弄得跟上门认亲一样。
我真的只买了橘子。
许知禾那天也在。
梁师傅知道我们最近重新见面，特意问过她有没有空。
不是让她劝我，也不是让她替我带钱。
他女儿把孩子抱出来，小家伙盯着橘子，伸出两只短短的手。
许知禾蹲下，把一只递给他。
孩子拿不住，掉在地上，又着急地去够。
她笑得往旁边偏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椅背。
梁师傅从抽屉里找出那张借条。
纸角起了毛，日期还清楚。
他在上面写了收讫，又让我拍好留存。
“利息按之前说的，另核过了，不掺这里头。”
我点头，把每一项确认好。
他看完手机里的到账提醒，终于把笔扣上。
“行，陆老板，不欠我这个老头了。”
我心里松下来，肩膀也跟着往下落了一点。
从第一次坐在办公室认账，到这张纸重新回到我手里，已经一年多。
逾期的旧欠款陆续清了，设备按新的分期正常走。
青禾还是那间厂，墙刷过，工位少了一些，检验台亮了许多。
那把坏椅子，我终于换掉了。
旧的没有送给谁凑合，直接拆开处理。
梁师傅给我们倒茶，忽然问：“你俩今天还上哪儿？”
我看向许知禾。
她低头剥橘子，耳尖有点红。
“去海边。”我说。
“不是说下午去？”
“现在去也来得及。”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立刻把我俩往门口赶。
“那还喝什么第二杯，海又不在我家楼下。”
许知禾笑着拿包，我跟在后面，差点忘了借条。
梁师傅把纸往我手里一塞。
“这个拿好。不是让你天天惦记，留着知道路怎么走过来的。”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楼道里，把纸折好。
许知禾等着我，没有先往下走。
“今天还要回厂吗？”她问。
“不用。排过了，赵师傅值班，我明天上午去。”
“有急事呢？”
“能远程说的说，真非我不可，再一起商量。”
她点了点头。
我租了一辆小车，早就订好的。
她走到副驾驶，拉开门，把包放到脚边。
我们重新约会的这几个月，她有时愿意我接，有时自己来。
我不再拿每一次坐在哪里，猜她肯不肯回头。
今天她问我，路上放什么歌。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挑。
驶出城区时，她忽然说，工作室今年结余比她预想的多。
扣了房租、助理工资和各项支出，能给自己留一笔。
不是那份预测上写的八百万。
但每笔服务都交过，每张发票都能找到对应的活。
“我想换台好点的电脑，剩下的留着。”
“你原来那台一开大文件就卡，该换了。”
她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等你吃饭，听它响了二十分钟。”
她笑了，伸手把风口调小。
我曾经以为，只要哪天赚到足够多的钱，就能把她等过的日子都补上。
后来她肯再跟我坐在一张饭桌前，最先问的，却是这周我有没有睡好。
我告诉她，有两晚没睡好，换了一批刀具，心里惦记。
她说知道了，不替我解决，也不因为我诚实就夸我。
只是把点好的汤往我面前挪了挪。
我们终于能说一些不那么漂亮，却是真的话。
到海边时，太阳还没落。
风很大，许知禾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去拨，我替她拎着鞋，看她踩着沙往前走。
海水漫过来，她退了两步，笑着喊我快点。
我把手机调成响铃，放进口袋，没有关机假装无事。
这一个下午，也确实没有非我不可的电话。
我们走到一处背风的台阶，坐下来吃路上买的面包。
她掰了一半给我，忽然问：“陆峥，你还想结婚吗？”
我手里的面包停了一下。
“想。”
“跟我？”
“跟你。”
我看着她，没有把话绕成一句如果你愿意。
“但我想先跟你好好谈恋爱。你也不用因为我还清了钱，就觉得该答应什么。”
她望着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
“我也想再试一次。”
我的心跳重得几乎盖过了风声。
她往我这边坐近一点。
“不是试着陪你把厂开大，是跟你过日子。我们各自有事，也能好好商量的那种。”
“好。”
我答得太快，她笑了。
“你别又只会说好。”
我把面包袋收起来，放进随身的袋子里，空出手。
“那我现在能牵你吗？”
她没有再问账，也没有再看那些纸。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指尖有一点凉。
我握住，等她握回来，才慢慢收紧。
海面上有人放风筝，细细的线在天光里看不清。
我抬起头。
那里干干净净，只有一只蓝色的鸟形风筝。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些急着替我们写结局的白字，已经没有再出现。
许知禾拉了拉我的手。
“走吧，再往前一点。”
我跟她站起来，把鞋拿稳。
太阳还在海面上，我们有时间，慢慢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