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火后的小禾苗
苏星禾三岁那年，一场大火烧掉了她所有正常的世界。
那天爸爸苏屿川去厨房烧水，水壶忘了关，火苗舔上窗帘的时候，哥哥苏屿舟刚满九岁。他听见火响，吓坏了，转身就往外跑，九岁的孩子，本能地害怕，本能地逃。
他没有回头看。
苏星禾被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
浓烟灌进她小小的肺，火从门口涌出来，她坐在地板上哭，怀里什么也没抱，因为火来得太快，兔子玩偶还放在床头。
是消防员冲进去把她抱出来的。
等消防把火扑灭，苏星禾的视线已经永远停在了那个下午。脑部缺氧加视觉神经损伤，智力发育也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苏屿舟没有受伤。他站在楼下，脸上被烟熏黑了一道，除此之外毫发无损。他看着消防员抱着一个不哭不闹的苏星禾，从楼里走出来，苏星禾眼睛睁得很大，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
从那以后，苏星禾就停在七岁以前的样子了。
她认不全字，分不清左右，说话颠三倒四，高兴了就拍手，害怕了就哭，最大的表达是抱着怀里那只兔子玩偶，用鼻子蹭它的耳朵。
苏屿舟给她取了个名字——"小禾苗"。
"小禾苗，过来。"
"小禾苗，哥哥给你买糖。"
"小禾苗，别跑，台阶。"
苏屿川和沈星晚心疼女儿，更疼那个"逃出来"的儿子。九岁的孩子，那天之后整整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夫妻俩对苏星禾加倍地好，好吃的先给她夹，新衣服先给她买，谁要是多看她一眼，苏屿川都会下意识地挡在前面。
苏屿舟从不解释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妹妹，零花钱、时间、耐心、保护。邻居小孩笑话苏星禾的时候，他会冲上去把人按在墙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苏星禾不懂哥哥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只知道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哥哥会把她举到肩膀上看烟花，会在她尿床的时候偷偷帮她换床单，会在她被邻居小孩笑的时候挡在她前面说"不许笑我妹妹"。
她七岁那年，苏屿舟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兔子的左耳朵上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是哥哥自己拿针线缝上去的。
"小禾苗，这个是你的守护者。"苏屿舟把兔子塞进她怀里说，"哥哥不在的时候，兔子就替我保护你。"
苏星禾听不懂"守护者"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哥哥把兔子塞进她怀里的时候，笑得很温柔。她把兔子抱得紧紧的，把脸埋进软软的绒毛里，闻到了兔子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哥哥校服上的一样。
从那以后，兔子玩偶就成了苏星禾身体的一部分。吃饭要抱着，睡觉要搂着，出门要揣在兜里。谁要是碰一下兔子，她就会发出尖利的叫声，怎么哄都哄不住。
苏屿川和沈星晚看在眼里，只会更心疼。
"沈星晚有一天晚上对丈夫说，声音压得很低，等小屿舟上了大学，我们就把小禾送去康复中心。"她这情况，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苏屿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再说吧。"
苏星禾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她正趴在地上，让苏屿舟把兔子玩偶放在头顶，像顶帽子一样。兄妹俩笑成一团，苏屿舟蹲在她面前，眼里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糖。
那是苏星禾记忆里最后一次完整地拥有哥哥。
2 哥哥的意外离世
苏屿舟死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他下班回家，走的是平时从来不走的那条小路，因为赶时间，想早点回去给苏星禾带她爱吃的草莓蛋糕。
一辆失控的货车从拐角冲出来的时候，他连喊一声都没来得及。
苏屿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苏星禾热牛奶。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瓷砖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沈星晚从卧室冲出来，看见丈夫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她跑过去捡起来，电话已经挂断了。
回拨过去，那边的人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沈星晚没有哭。她只是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回床边，盯着墙上的钟看了很久。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像有人在用指甲敲骨头。
苏星禾那天下午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
她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然后把粉色兔子玩偶放在塔顶上，拍着手咯咯笑。积木倒了，她也不恼，捡起来重新搭，倒了再搭，搭了再倒。
她含含糊糊地问"哥哥买的蛋糕呢？，声音黏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糖。
苏屿川和沈星晚没有回答。
他们匆匆忙忙地穿衣服、打电话、开门、关门。苏屿川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在看她，又像不敢看她。
沈星晚蹲下来说，小禾乖，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家里今天来很多客人，你在房间里玩，不要出来，好不好？"
苏星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3 灵堂里的懵懂闯入
葬礼办在家里。
这是苏屿川的坚持。他说儿子从小就没离开过这个家，最后一次，得让他在家待着。
灵堂设在客厅。白布从天花板垂下来，遮住了墙上那幅全家福，照片里苏屿舟搂着苏星禾，妹妹坐在哥哥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棺材摆在客厅正中央，上面铺着白花。
苏星禾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门没锁，但沈星晚在门口放了一把椅子挡着，又放了一只小板凳。"小禾，你在这里玩，不要出去哦。出去了客人会踩到你的。"
苏星禾听不懂"客人会踩到你"是什么意思。她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兔子，听外面人来人往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吸鼻子的声音、妈妈压低嗓子说"谢谢你来送他"的声音。
她觉得好奇。
平时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平时爸爸妈妈都是笑着说话的，今天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苏星禾把积木推倒，又搭起来，再推倒。她搭一会儿，就停下来听外面的动静。
有人在哭。
她不知道是谁，但那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不喜欢那个声音，于是把兔子玩偶举起来，盖住自己的耳朵。
兔子毛茸茸的耳朵贴在她脸上，挡住了哭声，也挡住了外面那些她不认识的脚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亲戚家的一个小男孩推门探头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跑过来抢她搭的积木。
"傻子，你在玩什么？"
苏星禾不认识那个男孩。她只知道自己的积木被拿走了，于是伸手去抢。男孩躲开，积木散了一地。
"苏屿川从客厅冲过来说，"别碰她！一把将男孩拉开。他的声音很大，吓得男孩哇一声哭了出来。
亲戚赶紧把孩子抱走，嘴里说着"小孩子不懂事"。
苏屿川没有道歉。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苏星禾，眼神像碎的玻璃。
"小禾，待在里面，别出来。"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苏星禾蹲下去捡积木。一块红色的，一块蓝色的，还有一块黄色的藏在沙发底下。她爬过去够，脸贴着地板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说，
"屿舟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星晚太可怜了，两个孩子，现在只剩一个了……"
苏星禾抬起头，懵懵地看向门口。
"两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她数了数。哥哥一个，她一个。是两个。
可是哥哥今天不在家。
哥哥去哪里了？
她站起来，抱着兔子走到门口，从椅子缝里往外看。客厅里全是人，穿黑衣服的、穿白衣服的、有人手里拿着花、有人在鞠躬。
中间那个长长的东西是什么？
白色的花铺在上面，像一朵好大好大的云。
苏星禾想看清楚。她推了一下椅子，椅子太重，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这次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外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苏星禾赶紧缩回去，抱着兔子蹲在门后面，心跳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一个阿姨路过门口，看她蹲在那里，顺手塞了一把糖进她手里。
苏星禾低头看了一下，五颗糖，各种颜色，包着亮晶晶的纸。
她高兴起来，把糖一颗一颗摆在地上，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蓝的。摆完又收起来，收起来又摆开。
哥哥以前也给她买过糖。哥哥买的是草莓味的，粉色包装，每次都给两颗，说"小禾苗一颗，兔子一颗"。
可是今天哥哥没有回来。
苏星禾把糖纸剥开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甜的。
她含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吐出来，用糖纸包好，塞进兔子玩偶的肚子底下。
太阳慢慢斜了。
客厅里的客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沈星晚一直站在灵堂旁边，给每个人点头、鞠躬、道谢。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苏屿川坐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说话。
苏星禾在房间里坐不住了。
积木搭了又倒、倒了又搭，她已经搭了十几遍。糖也吃光了，糖纸塞满了兔子肚子。窗外天光暗下来，客厅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推了一下椅子。
这次椅子动了一点。
苏星禾眼睛亮了一下。她蹲下来，用肩膀去顶。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很难听的"吱嘎"声。
外面有人在说话，没人注意。
她又顶了一下。椅子歪了，空出一个人能钻过去的缝。
苏星禾抱着兔子，弯腰钻了出去。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
人比她想象的少，也许是一直在走，也许是天黑了都回去了。她看见妈妈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爸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截，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发现。
中间那个长长的东西还在。
白色的花。
苏星禾慢慢走过去。
有人看见她了，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苏屿川，把话咽了回去。
苏星禾走到那个长长的东西前面，踮起脚尖往里看。
花下面，躺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人。
她认不出那是哥哥。
因为哥哥从来不会这么安静。哥哥会笑，会闹，会把兔子玩偶放在她头顶上，会喊她"小禾苗"，会把她举起来转圈圈。
这个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苏星禾歪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交叠在胸前的手。
凉的。
她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个人。
妈妈为什么还不叫他起来？
苏星禾伸出手指，又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脸。
凉的。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脸上比了比。自己的脸是热的，这个人的脸是冷的。
"她歪着头的说，哥哥？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倒水。杯子碰到桌子，发出"咚"的一声。一个穿黑衣服的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苏星禾，又看了一眼棺材，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开了。
苏星禾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好奇。
中间那个长长的东西，白色的花铺在上面，像一朵好大好大的云。哥哥以前说天上的云是棉花糖做的，她一直想摸一摸。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摸那些花。
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她揪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小禾！"
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苏星禾吓得手一抖，花掉在了地上。
苏屿川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棺材旁边拉开。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胳膊疼。
"谁让她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客厅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星禾身上有，好奇的、怜悯的、嫌恶的、躲闪的。
苏星禾被那一道道目光刺得缩起了脖子。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生气，只知道爸爸的声音很大，像那天火从门口涌出来时一样大。
她把兔子玩偶抱紧，小声说："锅锅……花……"
"谁让你碰的！"苏屿川的声音更响了，"回房间去！现在！"
苏星禾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样，爸爸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像有火。她后退了一步，踩到自己的脚，差点摔倒。
沈星晚从灵堂那边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说，屿川，别这样……"今天客人多，你别吓着她。"
"我没吓她！"苏屿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苏星禾听不懂的东西，像疼，又像怒，"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星禾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爸爸在吼，妈妈在旁边拉他，所有人在看她。
她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看着。
她转身想往房间跑。
"等一下，"沈星晚伸手去拉她，"小禾，你刚才碰了哥哥灵堂的花，知道吗？那是给哥哥的，你不能随便拿。"
苏星禾眨了眨眼。
哥哥？
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
那个人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含含糊糊地说，锅锅睡觉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别过脸去。
苏屿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出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比刚才更冷，"去院子里玩，别在这儿待着。"
苏星禾不敢动。
"出去！"他又吼了一声。
苏星禾被吓哭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满脸。她抱着兔子转身就跑，不是往院子，是往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屿川，你别这样，她不懂……"
"她不懂？"爸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什么也不懂，她的哥哥永远回不来了！"
苏星禾跑进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抱着兔子哭。哭声很小，像小猫叫，因为她不敢哭太大声，爸爸刚才那么凶，她怕再惹他生气。
外面的葬礼还在继续。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倒水，有人在鞠躬。所有声音都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苏星禾哭了很久，眼泪把兔子玩偶的绒毛打湿了一小块。她把脸埋进兔子肚子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哥哥校服上的一样。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来敲门。
天快黑的时候，苏星禾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眼睛肿了，鼻子也堵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走到门口。
椅子还挡在那里。
她推了一下。椅子没动。
她又用肩膀顶了一下。还是没动。
苏星禾蹲下来，从椅子腿和门框之间的缝往外看。客厅里还有几个人，妈妈站在灵堂旁边，背对着她。爸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想叫妈妈。
"麻……"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敢发出来。
妈妈今天也很凶。
苏星禾缩回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走回房间中央。
积木还在地上，散了一地。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她蹲下来，一块一块捡。
捡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妈妈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爸爸说的。
"……别管她了，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爸爸没有说话。
苏星禾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平时她哭的时候，妈妈会过来抱她，会给她擦眼泪，会说"小禾不哭，妈妈在"。
今天没有人来。
她继续捡积木，捡完又搭起来，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搭到一半，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之前没吃完的糖，红色的，草莓味。
哥哥以前说，草莓味的糖最好吃。
她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可是她觉得不好吃。
她把剩下的半颗糖吐出来，用糖纸包好，塞进兔子玩偶的肚子底下。兔子的肚子已经鼓鼓的了，塞进去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星禾抱着兔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又走到门口。
这次她没有推椅子。
她蹲了下来。
椅子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缝，很窄，但她很瘦。她把兔子玩偶先塞过去，兔子软软的，挤一挤就过去了。然后她把头探出去，肩膀侧着，一点一点往前挤。
肩膀卡住了。
她退回来一点，吸了一口气，再往前。
这次的肩膀过去了。
然后是肚子。然后是屁股。
最后一条腿卡在椅子腿和门框之间，她用力一蹬。
"刺啦。"
裤脚被椅子腿刮了一下，勾出一根线头。
苏星禾整个人摔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她趴在那里，脸贴着冰冷的瓷砖，没有哭。
她爬起来，把兔子玩偶抱紧，然后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客厅中间走去。
4 棺中陪哥长眠
苏星禾钻出房间后，没有立刻往客厅走。
她蹲在门框旁边，抱着兔子，探出半个脑袋往客厅看。
灵堂的灯还亮着，白色的花铺得满满的。那个长长东西上面，白色的花开得像一朵好大好大的云。
苏星禾慢慢走过去。
她走到那个长长的东西前面，踮起脚尖往里看。
花下面，躺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人。
苏星禾绕着那个长长的东西走了一圈。她看见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哥哥的照片。照片里的哥哥在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睛弯成月牙。
"她指着照片，含糊地叫了一声，“锅锅。”
没有人应。
她又看了看那个躺着的人。
两个锅锅。一个在笑，一个在睡觉。
苏星禾觉得奇怪。她蹲下来，把兔子玩偶放在地上，双手撑着棺材的边缘，踮起脚尖往里看。
花很多，白花、黄花、粉色的花。花中间躺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人，双手交叠在胸前，脸安安静静的。
苏星禾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人的脸。
指尖碰到哥哥的额头。
凉的。
她缩回手，又伸出去，这次摸到了哥哥的手，那只交叠在胸前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苏星禾记得这双手。
这双手会给她扎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会给她剥草莓味的糖，会把兔子玩偶放在她头顶上当帽子。
她把脸贴上去，用脸颊蹭了蹭那只手。
凉的。
"锅锅。"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锅锅睡觉觉。"
这一次，她觉得那个人好像，有一点点像哥哥。
苏星禾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里没有人注意她。妈妈站在灵堂旁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爸爸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根烟夹在手里，烧到手指了也没发现。
她搬来旁边的矮凳，放在棺材旁边。凳子不高，她爬上去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差点滑下来。但她没有放弃，双手撑着棺材边缘，一点一点爬了上去。
棺材边缘比她想象的高。她趴在花丛上，白色的花瓣沾了她一脸。
"锅锅。"她趴在棺材边，脸几乎贴上了哥哥的脸，"锅锅冷不冷呀？"
没有人应。
苏星禾歪着头想了很久。
哥哥以前午睡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妈妈会给她盖一条小毯子，然后轻轻拍她的背。哥哥睡醒了就会起来，起来就会给她买糖。
那哥哥现在也一定是在睡觉。
苏星禾想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兔子玩偶从地上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转过身，一条腿跨进棺材里。
花很多，挤在她和哥哥之间。她用手把那些花拨开，一朵一朵地挪到旁边，腾出一小块地方。
然后她躺了下去。
棺材里很窄。她侧着身子，缩成一团，背贴着冰冷的内壁，脸朝着哥哥的方向。
"她把兔子玩偶塞进哥哥臂弯里，又把自己的小脑袋往哥哥身边蹭了蹭说，锅锅，"小禾陪你睡觉觉。"
她躺下去之后，够着棺材盖的边缘，双手一用力……
"咔。"
盖子合上了。
世界一下子暗了。
苏星禾没有害怕。她觉得这样很好。黑黑的，暖暖的，哥哥就在旁边。她把脸贴在哥哥的胳膊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和兔子玩偶上的一样。
"锅锅，"她小声说，声音在棺材里闷闷的，"爸爸妈妈讨厌我。"
没有人应。
"苏星禾把脸埋进兔子玩偶的绒毛里，声音越来越轻说，他们还打我。"锅锅你快点醒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
"醒来保护着我。"
棺材里的空气一点点变少。
苏星禾一开始没有察觉。她只是觉得有点闷，像夏天没有开窗户的房间。她动了动，想换个姿势，但棺材太窄了，她缩在哥哥臂弯里，手脚都伸不开。
"锅锅，"她推了推哥哥的胳膊，"小禾热。"
没有人动。
苏星禾等了一会儿，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动。
她觉得奇怪。哥哥以前睡觉的时候，她一推就会醒，会迷迷糊糊地揉揉她的头发，说"小禾怎么了"。
今天哥哥睡得好沉。
苏星禾有点着急。她用手去推棺材盖。
推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还是推不动。
"锅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盖子打不开了。"
没有人应。
苏星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东西压着。她用力吸气，吸进来的空气又少又热。
"爸爸妈妈！"她开始拍棺材盖，小手一下一下地敲，发出闷闷的声响，"爸爸妈妈帮我打开！我打不开了！"
外面的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拾东西。她的声音太轻了，被淹没在一片嘈杂里。
苏星禾继续拍。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锅锅，"她把脸贴在哥哥的胳膊上，声音已经变得很小很小，"锅锅你醒一醒呀……你帮小禾打开嘛……"
没有人应。
苏星禾的眼皮开始沉了。
她抱着兔子玩偶，把脸埋进哥哥的臂弯里。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还在，只是越来越淡了。
"锅锅，"她含含糊糊地呢喃，"小禾不害怕……你在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小禾……陪锅锅……睡觉觉……"
最后一声，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地上。
苏星禾闭上了眼睛。
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兔子的左耳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还绣在那里。
哥哥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
5 魂飘目睹双亲崩溃
苏星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飘起来的。
她只觉得很闷，闷得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然后她听见"咔"的一声，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打开了什么。
再然后，她就不闷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窄的地方。哥哥就在旁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左耳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还绣在那里。
她想叫哥哥。
"锅……"
声音发不出来。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身体还躺在棺材里，眼睛闭着，脸很安静，怀里抱着兔子。
苏星禾想了一下。
哦。她出来了。
她不知道"出来"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自己可以飘了。她飘啊飘，飘到了半空中。
客厅里很热闹。
妈妈站在灵堂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爸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抽烟。还有几个亲戚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倒水，有人在说话。
没有人发现苏星禾。
她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身体，躺在棺材里，哥哥的胳膊安静地垂在身侧，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锅锅，"苏星禾飘到哥哥旁边，伸手想碰他的脸，手穿过去了，"小禾出来了。"
没有人应。
天完全黑了。
客厅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亲戚还在低声说话。灵堂的白灯亮着，照得所有人的脸都白白的。
沈星晚站在灵堂旁边，看着棺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往苏星禾的房间走去。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房间是空的。
积木散在地上，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糖纸塞在兔子玩偶平时放的位置——但兔子不在。椅子歪在门框旁边，椅子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
沈星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从那条缝往外看。
缝很窄。窄到只够一个七岁的孩子挤过去。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声音很轻："屿川，小禾不在房间里。"
苏屿川抬起头。他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出一个红印，他没发现。
"什么？"
"小禾不在房间里。"
客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屿川站起来，走到苏星禾的房间门口。他看见那条缝，看见散落的积木，看见椅子上蹭掉的一块漆。
他的脸色变了。
"小禾？"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应。
苏屿川开始在客厅里找。沙发后面，窗帘后面，桌子底下，阳台门口。他弯着腰，一个一个角落看，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
沈星晚也加入了。她打开储物间的门，拉开卫生间的门，蹲下去看茶几底下。
"小禾？"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小禾你在哪？妈妈不凶你了，你出来好不好？"
苏屿川没有说话。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汗。他冲到门口，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禾！"他的声音终于破了，"苏星禾！"
没有回应。
苏星禾飘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下面。
爸爸在喊她。
爸爸的声音好大，比下午凶她的时候还要大。可是爸爸在哭吗？她看不太清，因为下面的灯光太亮了，晃得她眼睛疼。
她想回答。
"小禾在这里！小禾在这里！"
她张开嘴，声音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听见。
找了一个小时。
苏屿川翻遍了客厅、厨房、阳台、院子。沈星晚翻遍了卧室、卫生间、储物间、地下室。亲戚们也帮忙找，有人打开橱柜，有人掀开沙发垫。
没有人找到苏星禾。
苏屿川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敞开着，脸上全是汗。
沈星晚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不会跑远的，"一个亲戚说，"她这么小，可能躲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
"她不会。"苏屿川的声音很低，"她怕黑。她晚上从来不敢一个人待着。"
没有人接话。
苏星禾飘在爸爸头顶上方。她看见爸爸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看见他后颈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想把小手放在爸爸头上。
手穿过去了。
凌晨两点。
最后一个亲戚也走了。客厅里只剩下苏屿川和沈星晚。
灵堂的灯还亮着。白光照在棺材上，照在那些白色的花上。
苏屿川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他没有哭，但肩膀在抖。
沈星晚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她已经找了两个小时，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喊了无数遍"小禾"。嗓子哑了，喊不出来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灵堂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棺材。突然有个想法，小禾会不会躺在棺材里。
她慢慢走过去推开棺材的盖子。
看见，苏星禾的小身体在棺里。
躺着，闭着眼，抱着兔子。
沈星晚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从女儿的身上移开，移向棺材的盖子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甲刮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说。
"屿川。"
苏屿川没有动。
"屿川。"她的声音在发抖说，"小禾在棺材里。"
苏屿川抬起头。
沈星晚指着棺材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说 ，像怕惊动什么。
"你看。"
苏屿川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他弯下腰，看向棺材盖的内侧。
上面有几道痕迹。
细细的，浅浅的，是小手的指甲留下来的。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棺材里。
苏星禾的小身体躺在哥哥身边，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左耳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还绣在那里。
苏屿川的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想去碰女儿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怕一碰，她就真的不在了。
沈星晚比他先动了。
她整个人扑上去，双手伸进棺材里，把苏星禾抱出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生怕弄疼她。她把女儿贴在胸口，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身体开始发抖。
一开始是无声的。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声音。
再然后，她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抱着苏星禾，摇晃着，一遍一遍地拍女儿的背，和以前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小禾……小禾……妈妈在……妈妈在啊……"
苏屿川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妻子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看着女儿闭着的眼睛、微翘的嘴角、怀里那只兔子玩偶。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
一下，两下。
然后他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苏星禾飘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见妈妈抱着自己，看见爸爸跪在地上，看见周围的人都哭了。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背过身去擦眼泪，有人把脸埋在手里。
她觉得很奇怪。
妈妈为什么哭了？
爸爸为什么跪在地上了？
她想让妈妈别哭，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妈妈的脸，手穿过去了。
苏星禾愣了一下。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水做的。她伸手去摸怀里的兔子，没有。兔子在妈妈怀里，不在她怀里。
她试着喊"妈妈"。
没有声音。
她飘近了一点，想听妈妈在说什么。
"……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妈妈不该赶你走……"
苏星禾歪着头。
打她？赶她走？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会儿，妈妈的声音很大，爸爸也在吼。她害怕了，就躲起来了。
她躲在哪里了？
她转头看向棺材。
哦。她在那里。
和哥哥在一起。
哥哥还在睡觉，她也在睡觉。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苏星禾飘到苏屿舟身边，蹲下来看着他。哥哥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想推推他，让他起来陪自己玩，手穿过去了。
她也不着急，就那样蹲在旁边，看妈妈哭，看爸爸跪在地上不起来。
天慢慢黑了。
客厅里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有人说话，有人叹气，有人在收拾东西。妈妈一直抱着她，不肯放手。爸爸坐在地上，背靠着棺材，眼睛红得像血。
苏星禾飘到窗户边，往外看。
天上有星星。一颗，两颗，好多颗。
她想起哥哥以前带她看星星的时候，说最亮的那颗是"小禾星"。
"锅锅，"她对着苏屿舟的方向说，"小禾星好亮呀。"
没有人应。
但她觉得哥哥听见了。
6 星禾归向星辰
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去她的房间。
苏星禾跟在后面，看着妈妈坐在她的床边，把散在地上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搭好，又拆掉，再搭好。
有时候妈妈会抱着兔子玩偶坐很久。
有时候爸爸会站在门口，不进来，就那样站着。
有一天晚上，爸爸终于走进来了。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糖纸一张一张捡出来，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的。他捡得很慢，一张一张摊在手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纸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苏星禾蹲在旁边看。
她想告诉爸爸：糖纸在兔子肚子里呀，不用捡了。
但她说不了话。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
苏星禾发现家里变了。
妈妈的头发白了几根。爸爸不抽烟了。哥哥的房间门一直开着，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动。
有一天，妈妈抱着兔子玩偶坐在苏星禾的床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苏星禾听不清。
她飘近了一点。
"小禾，妈妈对不起你。"
苏星禾歪着头看了很久。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不太明白。
但她看见妈妈哭了。于是她飘过去，想抱抱妈妈，手还是穿过去了。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妈妈的背上。
虽然妈妈感觉不到。
但苏星禾觉得，这样也算抱到了。
后来有一天，爸爸站在她的房间门口，说了很长一段话。
苏星禾听不懂全部，只听到几个词，"如果""那天""不该"。
说完之后，爸爸蹲下来，额头抵在门框上，肩膀抖了很久。
苏星禾飘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她想说：爸爸，我不疼了。
但她还是没有声音。
她只是蹲在那里，陪他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飘起来，穿过天花板，往上看。
天上有好多星星。其中有一颗特别亮的，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苏星禾朝那颗星星飘过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坐在床边抱着兔子，爸爸蹲在门口低着头，哥哥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
她想了想，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最亮的那颗星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