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夜
大梁城破的那一夜，雨下得像天漏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街巷里漫过来，漫过门槛，漫过尸身，漫进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温玉缩在母亲怀里，听见外头马蹄声踏碎水洼，刀剑入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屠夫在案板上剁骨头。
她七岁。七岁的孩童本该不懂什么叫亡国，可她懂了。因为母亲的手在发抖，因为血从母亲肩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黏的。
"别出声。"母亲捂住她的嘴，声音轻得像羽毛，像是怕大一点声就会被外面的鬼听见。
门被踹开的时候，温玉看见火光先涌进来，橘红色的，像地狱的舌头。然后是铁甲，黑沉沉的，沾满了雨水和血。
一个少年。
十三四岁，身量未足却已挺拔如松。他穿着染血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刀，脸上溅着红，眼睛却黑得像深潭，没有一丝波澜。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尸体——温玉的父亲倒在书案后，笔还握在手里；两个哥哥横在门口，像是要替身后的人挡住什么，没挡住。
少年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的母女身上。
母亲跪着往前挪，把温玉死死挡在身后，额头磕在地上，磕得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求求你……孩子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少年没说话。他走过来，靴子踩过碎瓷片，踩过温家的地，踩过温玉父亲摊开的手背。刀尖挑开母亲的手，像拨开一片枯叶。母亲倒下去，再没起来。
温玉没有哭。
她坐在血泊里，后背抵着墙角，攥着母亲断指上那枚玉扳指，死死不松手。指甲嵌进玉里，嵌得指腹发白。
少年低头看她。小姑娘脸上全是血和灰，头发散了一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恨。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抬不起头也挣不脱。
"跟我走，或者死。"
温玉咬住他的手腕。牙齿嵌进皮肉，尝到铁锈味，咸的，腥的。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她拎起来，像拎一只小猫。她踢腾了两下，被他夹在腋下，带出了温家的门。
雨还在下。温玉从他臂弯的缝隙里看见温府的门匾——"温氏宗祠"四个字被火光照得通红，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有点意思。"
少年把她丢给身后副将，自己翻身上马。
"带回府，别弄死了。"
副将是个体面的中年人，姓周，后来温玉知道他是霍骁的亲兵校尉。周校尉接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咬，咬的是他的袖口。周校尉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用大氅把她裹起来。
"姑娘，别咬了。再咬，将军该不高兴了。"
温玉不认识"将军"是谁。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霍骁。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也是她后来十年里，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心里念的名字。有时候是咬牙切齿地念，有时候是半夜惊醒时含混地念，有时候是……后来那些她不敢承认的时刻。
第二章 笼中雀
霍府比温玉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是沉的，暗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青砖灰瓦，回廊九曲，每一道门后面都藏着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被安置在府西的偏院。三间房，一棵树，一道锁了的门。周校尉说这叫"安置"，温玉知道这叫"圈养"。
嬷嬷姓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脚利落。她给温玉换了衣裳——不是她自己的衣裳，是霍府丫鬟的粗布袄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姑娘将就穿，回头再裁新的。"
温玉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攥着那枚玉扳指，从进府到现在，攥了整整一天一夜。
刘嬷嬷也不逼她。她把粥端来，放在桌上，退出去，锁上门。
第一天，粥凉了，没动。
第二天，刘嬷嬷换了馊的，倒掉，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温玉还是没动。
第三天，刘嬷嬷没来。来的是周校尉。
他站在门口，看着缩在床角的温玉。小姑娘三天没吃东西，嘴唇干裂，眼睛却还是亮的，像两粒烧剩下的炭。
"姑娘，将军说了，你不吃饭，就饿死。饿死了，没人给你收尸，也没人给你爹娘立碑。"
温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想让他们暴尸荒野？"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周校尉。
"我要立碑。"
周校尉点了点头："吃饭。"
温玉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了。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想吐，她咽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吃东西。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不想让爹娘连个碑都没有。
霍骁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第五天。他推开门的时候温玉正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那棵海棠。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进来，也没说话。温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然后脚步声响起，他走了。
第二次是第十天。他走进来了。
温玉听见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她没回头。
"在看什么？"
"海棠。"
"喜欢？"
"不喜欢。"
霍骁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他比她高很多，即便当时只有十三四岁，肩宽腿长，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不喜欢看它做什么？"
"因为每天只有它能看。"
霍骁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她，小姑娘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道没洗干净的灰印子，但眼睛很清，清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叫什么？"
"温玉。"
"几岁？"
"七岁。"
"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以后就住这儿。缺什么跟刘嬷嬷说。"
温玉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松开攥着窗棂的手。指节发白，掌心有四个弯月形的指甲印——是那枚玉扳指硌出来的。
她把扳指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窗台上，对着海棠花。
"爹，娘。"她终于哭了。眼泪砸在窗台上，砸在玉扳指上，砸在那棵粉白色的海棠花影里。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那棵树听见了。
第三章 嬷嬷与先生
温玉在霍府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刘嬷嬷换了。
不是刘嬷嬷走了，是多了个人。
一个穿青衫的妇人，四十出头，眉目和善，手里总拿着一卷书。她姓沈，说是霍骁从城里请来的先生，专门教温玉读书识字。
"姑娘，从今天起，我教你。"沈先生坐在桌前，把纸笔铺开，"先学握笔。"
温玉没动。
沈先生也不急。她自己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温。
"这是你的姓。温家的温。"
温玉的眼睛动了动。
"来，我握着你的手写。"
沈先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右手覆上她的右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字。温。左边水，右边昷。笔画不多，却沉甸甸的。
温玉写完，看着纸上的字。墨迹未干，像一滴泪。
"将军说，要教你琴棋书画，女诫女训。"沈先生松开手，"一样不许落下。"
"为什么？"温玉开口了。三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话。
沈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有一点苦，一点涩。
"姑娘，有些事，不该问。"
"他屠了我满门。"温玉的声音很平，平的像一潭死水，"为什么还要教我读书？"
沈先生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让你活着。"她最后说，"活着，就有答案。"
温玉没再问。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琴棋书画，女诫女训，一样不落。她学得极快，快得让沈先生暗暗心惊。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却把什么都记在心里。
她背《女诫》，背到"夫为妻纲"那一句，嘴唇抿得发白。
她学琴，弹的第一首是《鹿鸣》，弹到"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手指一顿，改弹了《广陵散》。沈先生听了，没说什么，只是那天下午教了她一首更难的曲子。
她学画，画的第一幅是满地尸骨，一只雀鸟站在白骨上，羽毛鲜亮。沈先生看见那幅画，手抖了一下，没说话，把纸收走了。
夜里，温玉把脸埋进被子里，咬着枕头，不发出一点声音。
枕头底下压着那枚玉扳指。她每天摸一遍，一遍一遍，直到指腹磨出茧子。她在心里默念每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奶娘、丫鬟春桃、管家老周……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记着，一个一个数着。
这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第四章 驯服
温玉十岁那年，霍骁出征。
他十七了。十七岁的霍骁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将军的模样——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冷，笑起来的时候像刀锋反光，好看，却扎人。
走之前他来偏院。
温玉正在练字。三年过去，她的字已经写得很像样了，行楷端正，有骨有肉。霍骁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我走两个月。"
温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
"嗯。"
就一个字。三年了，她跟他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每句都不超过三个字。
霍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多。
"倒是沉得住气。"他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敲在棺材板上。
他走后第三天，刘嬷嬷把院门锁了。
不是第一次锁。但这次锁得不一样——从外面上了铁链，还加了把铜锁。温玉趴在窗上看，看见周校尉带着一队人往正院去了，偏院这边只留了一个小丫鬟，叫青黛，十五六岁，怯生生的。
"姑娘，将军吩咐了，您安心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温玉没理她。
她继续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温"字，写到手腕酸了，搁下笔，走到窗前看海棠。海棠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砚台里，落在墨上。
青黛端了桂花糕进来。
"姑娘吃吧，将军吩咐的，每日一碟。"
温玉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像那年母亲给她买的糖人。她忽然想起母亲的手，想起母亲给她梳头时哼的曲子，想起母亲说"玉儿长大了要嫁个好人家的"。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块一块掰碎，丢进花盆里。
海棠花谢了，来年再开，还是一样的粉白。
霍骁回来的那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温玉听见外面马蹄声，听见有人喊"将军回来了"，听见脚步声往偏院这边来了。她没动，继续画画。画上还是那只雀鸟，只是白骨换成了雪山。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霍骁站在门口，一身寒气，铠甲上结着冰碴，眉梢鬓角都是霜。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画。
"三年了。"他说。
温玉笔尖没停。
"画得不错。"
温玉搁笔，转过头看他。三年过去，少年将军长开了，肩膀更宽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嘴唇薄而冷，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将军这次打了胜仗？"
"赢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倒是学会问好了。"
温玉垂下眼："嬷嬷说，要懂礼数。"
霍骁伸手，指腹擦过她眼角。温玉没躲。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外面的雪气，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像一片冰。
"瘦了。"
他脱下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很重，带着血腥气和松木香，沉甸甸压在她身上。温玉低头看着那件大氅，手指攥紧，又松开。
霍骁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以后，搬到东厢去住。"
东厢离他的书房最近。
温玉摸着肩上大氅的毛领，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第五章 东厢
东厢比偏院好。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三间正房，一间暖阁，窗外也有一棵海棠，比偏院那棵大。家具是新打的，紫檀木的，泛着暗光。床上铺了锦被，叠了软枕，连帐子都是苏绣的，上面绣着并蒂莲。
温玉站在门口，没进去。
青黛在后面推她："姑娘，进去呀。将军特意吩咐的。"
"特意？"
"嗯。将军说，姑娘长大了，该住好一点的地方。"
温玉走进去。她在正房站了一会儿，又去暖阁看了看，最后在窗前站定。窗外的海棠比偏院那棵大一圈，枝丫伸到窗棂上，花瓣落进来，落在窗台上。
和偏院一样。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锦被软得不像话，她往后仰，躺下去。头顶是苏绣的帐子，并蒂莲开得正好。
她忽然想起沈先生教她的那句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夜里，她把那枚玉扳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新床的枕头底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每天摸一遍。
第二天一早，霍骁来了。
不是来东厢，是路过。他从书房出来，往演武场去，经过东厢窗前，脚步慢了一下。
温玉正坐在窗前画画。听见脚步声，笔没停。
霍骁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画什么呢？"
"海棠。"
"跟偏院那棵一样？"
"不一样。这棵大。"
霍骁低笑了一声。
"喜欢吗？"
温玉的笔顿了顿。
"还行。"
霍骁没再说话。脚步声远去了，往演武场方向。温玉搁下笔，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玄色长袍，腰佩长剑，走得很快，像一阵风。
她收回目光，看着窗台上的海棠花瓣。
"还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
第六章 十年
温玉在霍府第十年。
她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温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身血污的小女孩。她长开了，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不点而朱，肤不敷而白。沈先生说她像她母亲——温夫人年轻时是江南有名的美人。温玉不知道，她不记得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只记得母亲倒在血泊里，头发散了，脸上还带着笑。
她学完了所有该学的东西。琴棋书画，女诫女训，医书毒经，甚至兵法。沈先生不知道她偷看了霍府藏书阁里的兵书，也不知道她把《毒经》背得滚瓜烂熟。她藏得很好，像一只把爪子收起来的猫。
霍骁也变了。
二十四岁的镇北大将军，大梁朝最年轻的一品军侯，手握三十万兵权。他不再是那个从尸堆里拎走她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冷厉、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朝堂上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杀他。
但他还是每隔几日就来东厢看看。
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站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看她画完一幅画就走。
温玉习惯了。习惯他在，习惯他不在，习惯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时落在纸上的影子，习惯他偶尔伸手帮她理一下散落的头发。
她恨这个习惯。
她恨自己习惯了霍骁的存在，恨自己在他出征的时候会站在窗前看路，恨自己在听见马蹄声时心跳会快半拍。
她每天晚上都掐自己。掐掌心，掐手腕，掐到疼，掐到清醒，掐到记住自己是谁——温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遗孤，霍骁刀下唯一的活口。
她不能忘。
第七章 及笄
温玉十五岁那年其实已经及笄过了。但十七岁这年，霍骁说要补办。
"及笄是大事，不能马虎。"
他站在东厢的厅里，穿着常服，难得没佩剑。身后跟着管事，抱着一个红漆匣子。
"打开。"
管事打开匣子。翡翠镯子、金步摇、珍珠耳坠、红宝石戒指，一件一件摆出来，在桌上排了一排，珠光宝气，晃人眼睛。
"将军说，姑娘长大了，该打扮打扮了。"
温玉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少女。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不点而朱。六年过去，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冷如月、静美如画的姑娘。
她拿起那支金步摇，在指尖转了转。步摇上的金叶子一片一片，轻轻颤动。
"替我戴上。"
丫鬟替她簪好，又给她戴上翡翠镯子。玉镯子扣在腕上，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
温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裙摆上。
霍骁是傍晚来的。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走进来时带着夜风的凉意。温玉没回头，他也没出声。两个人一个站在窗前，一个站在门口，隔着半间屋子，沉默了很久。
"听说你及笄了。"霍骁开口，声音比三年前更低沉。
"嗯。"
"看看我。"
温玉转过身。
霍骁的目光从她发间的金步摇滑到耳垂上的珍珠，再到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最后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温玉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
然后他走过来。
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口上。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碰了碰那支金步摇。
"好看。"
温玉垂着眼："将军喜欢就好。"
霍骁的手顿了一下。他捏住她下巴，微微抬起，逼她看着自己。
十七岁的温玉和七岁的温玉不一样。七岁的她眼里只有恨，十七岁的她眼里恨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井里的水，深不见底。
"温玉。"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长大了。"
他的拇指擦过她唇角，温热的，带着薄茧。温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将军想怎样？"
霍骁盯着她的眼睛。
"不怎样。"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养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门关上了。
温玉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翡翠镯子硌在腕骨上，生疼。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温玉，美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她笑了。
那是霍府所有人第一次见她笑。
第八章 宴
霍骁二十二岁那年，权势到了最险的时候。
皇帝忌惮他兵权太重，朝中清流联名弹劾，说他"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奏折摞了厚厚一叠，皇帝每夜在御书房看到三更，批也不批，压在案头。
霍骁不是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需要银子，需要盟友，需要把那些文官的嘴堵上——堵得严严实实，让他们吃了他的，喝了他的，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于是有了这场宴。
三月初三，霍府正厅。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三十张紫檀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六部尚书来了四个，翰林院编修来了六个，御史台的人来得最齐——毕竟是弹劾他的主力，不来不行。
温玉坐在妆台前，看着丫鬟往她脸上敷粉。
一层又一层，盖住她本来的颜色。胭脂点在唇上，眉心描了花钿，金步摇插在发髻上，翡翠耳坠坠在耳垂上。她穿着水红色舞衣，腰肢束得极细，长袖如云，领口缀了一圈珍珠。
"姑娘今晚跳《惊鸿舞》。"青黛替她理了理袖子。
温玉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美得不真实，像一尊瓷偶，精致，脆弱，一碰就碎。
"好看吗？"她问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没回答。
乐声响起来的时候，温玉从屏风后走出来。
满堂寂静。
三十桌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停了筷子，有人放了酒杯，有人张了嘴合不上。温玉垂着眼，一步一步踩着乐点走到厅中。水袖扬起，像一朵红云。
她开始跳。
《惊鸿舞》本是一支宫廷旧舞，讲的是鸿雁惊飞、振翅高翔之意。但温玉跳得不一样。她的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哀婉，每一次折腰都像在挣扎，扬袖的时候像在挣脱什么，旋身的时候像在坠落。
跳到高潮处，她旋身、折腰、扬袖，水袖在空中划出弧线，像一道血痕划过夜空。
满堂喝彩。
温玉跪下来，低头行礼。她看见霍骁的靴子走到她面前。玄色锦靴，金线绣云纹，一步一步，踩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起来。"
她站起来，垂着眼。
"赏。"霍骁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回了主座。
有侍从端来一盘金叶子，放在她面前。温玉没看。
宴席继续。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说话了。
"霍将军好雅兴，竟养了这样一位佳人。"
霍骁端着酒杯，笑了一声。那笑温玉太熟悉了——不是真笑，是刀锋反光的那种。
"不过是府中一个丫头，粗通歌舞，让诸位见笑了。"
丫头。
温玉听见这两个字，手指微微一颤。她站在屏风后，隔着一层薄纱看着主座上的霍骁。他举杯、敬酒、谈笑风生，和朝中大臣称兄道弟，像换了个人。
一个穿绯袍的御史站起来，面带醉意。
"霍将军，这姑娘……不知可有婚配？下官犬子今年十八，尚未娶亲，若将军不弃——"
霍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是我的人。"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墙，堵死了所有人的嘴。满堂寂静，绯袍御史讪讪坐下，再不敢提。
温玉站在屏风后，听着外面的笑声，胃里翻涌。她跑到后院，扶着柱子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
海棠花落了一地，被她踩碎，汁液染红了鞋尖。
第九章 暗室
宴会后的第三天，温玉开始学医。
不是霍骁让她学的。是她自己。她趁霍骁出府的时候，溜进藏书阁，翻出那本《毒经》，藏在琴谱夹层里，带回东厢。
她背得很快。《毒经》一共三百七十二味药，她背了七天。有些药需要尝，她不敢——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就没人报仇了。
她开始试。从最温和的药开始，金银花、甘草、茯苓，一样一样尝过去。苦的，涩的，甜的，辣的。她把每一种味道记在心里，像当年记那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样认真。
沈先生发现的时候，吓了一跳。
"姑娘，你——"
"先生别声张。"温玉把《毒经》合上，压在琴谱底下，"我只是……闲着无聊。"
沈先生看着她，眼里有不忍。
"姑娘，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沈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在太医院待过。你要学，我教你。但有一条——不许害人性命，除非万不得已。"
温玉看着沈先生，第一次觉得这个妇人不是"嬷嬷"，不是"先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软肋，有底线，有慈悲。
"好。"
从那天起，沈先生教她正经医理。温玉学得更快了。她把医书和毒经对照着看，知道了什么药能救人，什么药能杀人，什么药混在一起会变成第三种东西。
她像一块海绵，什么都吸，什么都记。
夜里，她把那些药名写在纸上，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枚玉扳指放在一起。
第十章 边关
北狄犯境的消息是八月传来的。
霍骁奉命出征，带三十万大军北上。这次他带了温玉。
"将军，女子随军不便——"
"她是我的药。"霍骁只说了这一句。
温玉确实懂医。这些年她跟沈先生学了正经医理，又自己背了半本《毒经》，诊脉开方、针灸拔罐，样样拿得出手。霍骁知道，默许了。
大军行至雁门关，天降大雪。
温玉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雪山。白茫茫一片，像那年城破的雪夜。她忽然想起母亲倒下去的样子，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看什么？"霍骁骑着马走在车旁，侧头看她。
"看雪。"
温玉放下帘子。
霍骁没再说话。他勒了勒缰绳，和马车并行。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像有人在耳边磨牙。
到了关外，战事比预想的凶。
北狄骑兵凶悍，霍家军折了三员副将。温玉在军帐里帮忙处理伤员，缝合、包扎、煎药，手稳得像做过千百次。有士兵偷偷看她——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姑娘，长得像画里的人，手却比军医还利索。
一天夜里，温玉刚给一个伤兵换了药，走出营帐透气。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拖。温玉拼命挣扎，后脑挨了一下，眼前一黑。
醒来时，她在敌营。
帐篷里点着牛油烛，味道腥臭。一个北狄将领坐在她面前，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一把弯刀。
"醒了？"
温玉没说话。她打量四周——帐篷不大，地上铺着兽皮，角落里堆着几口箱子，应该是军资。
"霍骁的女人？"将领用刀尖挑起她下巴，"长得倒是水灵。"
温玉偏头躲开。
"霍骁屠了我三座城，杀了我两千兄弟。"将领笑了，露出黄牙，"我拿他的女人抵命，不过分吧？"
刀尖划过她脸颊，血珠渗出来，温热的。
温玉不说话。她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个人的脸，在心里默记他的五官——高颧骨，塌鼻梁，左耳缺了一块。她要记住，如果活着出去，要记住。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飞。
一个人影冲进来，满身是血，一刀劈了那个将领。刀光闪过，温玉看见血溅在帐篷上，溅在兽皮上，溅在她裙摆上。
霍骁站在她面前。
他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断了一半，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铠甲上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头发散了，脸上溅着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走到温玉面前，单膝跪下来，解下披风裹住她。
"没事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温玉看着他断了一半的箭杆，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是爱。
是慌。
第十一章 断臂
霍骁的伤比想象的重。
箭上有毒。不是致命的毒，但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军医拔了箭，敷了药，说再拖下去，这条左臂怕是保不住。
温玉守在帐里。
她用银针封住他几处穴道，又煎了解毒的药。这些本事，她没跟任何人学过，是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是沈先生教的，是她拿自己的手腕试过的。
霍骁昏迷了三天。
第一天，他喊"玉儿"。温玉以为是喊她，后来发现不是——他喊的是他妹妹的小名。他妹妹死在三年前的一场瘟疫里，他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第二天，他安静了。呼吸粗重，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出血。温玉用湿布一遍一遍擦他的嘴唇，擦他的额头，擦他滚烫的脖子。
第三天夜里，他突然睁眼。
帐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温玉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温玉惊醒，猛地坐起来。
"你醒了？"
霍骁看着她。三天没吃东西，他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
"嗯。"
温玉伸手探他额头。烫的，但比昨天好一点。
"还烧。再喝碗药。"
她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送到他嘴边。
霍骁没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怕我死？"
温玉的手顿了一下。
"将军若死了，谁给我爹娘立碑？"
霍骁笑了。笑得很轻，牵动伤口，他皱了皱眉。
"喝药。"
他张嘴，一口一口把药喝了。苦的，他皱着脸咽下去。
"甜的吗？"温玉问。
"苦的。"
"那就对了。良药苦口。"
霍骁看着她，忽然说："你瘦了。"
"你昏迷三天，我三天没睡好。"
"为什么不找人替你？"
"不用。"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霍骁闭上眼，声音疲倦。
"玉儿。"
"嗯？"
"别走。"
温玉的手攥紧了药碗。碗沿硌着指骨，疼。
"我不走。"
第十二章 刺杀
霍骁伤愈回京的路上，温玉在马车里想了一件事。
她想杀他。
不是第一次想。从七岁起就想。但以前是恨，是执念，是遥不可及的念头。现在不一样了——她懂医，懂毒，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什么时候最松懈，知道什么药能让他不知不觉地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她袖子里藏着一包药粉。不是毒药，是迷药。她从《毒经》里找到的方子，自己配的，试过剂量。
只要她把药粉撒进他的茶里，只要他喝下去，只要她再补一刀——
马车颠了一下，她的手抖了。
药粉撒出来一点，落在裙摆上，白白的，像霜。
回到霍府，霍骁被封赏，加官进爵。庆功宴上他喝了很多酒，回来时带着酒气推开东厢的门。
温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包药粉。
霍骁走进来，没看见她的手。他坐在桌前，倒了杯水，仰头喝了。
温玉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不是那杯水。她没下药。她把药粉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霍骁喝完水，转过头看她。
"怎么还没睡？"
"等你。"
霍骁笑了。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身上带着酒气和松木香。
"等我做什么？"
温玉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痂。她想起他断臂救她的样子，想起他高烧时喊"别走"，想起他三天前说"你瘦了"。
她的手松开了。
药粉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锦被上，白白的，像那年城破的雪。
"玉儿？"
"嗯。"
"手给我。"
温玉把手伸过去。霍骁握住她的手，拇指擦过她的掌心。那里有茧——练琴磨的，写字磨的，拿刀磨的。
"你的手，不像弹琴的手。"
"那像什么？"
"像拿过刀的。"
温玉的心跳停了一拍。
霍骁没追问。他握着她的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睡吧。"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还微微皱着。温玉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药粉倒进了花盆里。
海棠花又开了。
第十三章 金笼
霍骁伤愈回京后，朝堂上的风声更紧了。
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有人翻出他三年前屠城的旧账，有人联名上书要求削他兵权。皇帝召他入宫三次，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霍骁变了。变得更沉默，更冷，有时候整夜不睡，在书房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砖上，一声一声，像催命。
温玉知道他在怕什么。
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他怕皇帝动手，怕霍家军散了，怕她——怕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出了事。
所以他开始锁她。
不是锁在密室里。是锁在东厢里。院门加了锁，围墙加高了，门口加了人。温玉每天只能在院里走动，不能出府，不能见外人，连沈先生都被调去了别院。
"将军说，外面不太平。"
青黛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温玉站在窗前，看着加高的围墙。墙头插了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将军从宫里回来那天。"
温玉想起那天。霍骁回来得很晚，一身酒气，脸色铁青。他来东厢，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原来那天，他就决定了。
温玉没闹。她不闹。她坐在窗前画画，画了一墙的海棠，画了一桌的雀鸟，画了一地的白骨。
她开始绝食。
第一天，青黛端来的饭原封不动。
第二天，霍骁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饭菜。
"吃。"
温玉偏过头。
霍骁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他拔出腰间匕首，划开自己手腕。
血涌出来，滴在碗里。
"你喝不喝？不喝，我放血给你喝。"
温玉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落进白米饭里，混成暗红色。她的胃又开始翻涌，但这次不是恶心——是心疼。
她恨这个心疼。
她伸手接过碗，一口一口吃完了。
霍骁看着她吃，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坐下来，把她的头按进怀里。
"乖。"
温玉僵着身子，没有推开他。
从那天起，她不再绝食。霍骁每天来，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陪她下棋。他下棋很臭，总是输给她，却乐此不疲。
温玉偶尔会想，如果她不姓温，如果她不是温家的人，他们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用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她不能忘。
第十四章 暗涌
绝食事件之后，霍骁对她的看管松了一点。
不是松了很多——院门还是锁着，围墙还是高的，门口还是有人。但他允许沈先生回来教她，允许她隔三差五去藏书阁看书，甚至允许她在府里走动，只要有人跟着。
温玉像一只被松开锁链的雀鸟。链子还在脚上，但至少能飞几步了。
她开始利用这些"几步"。
藏书阁里有一本《北狄舆图》，她翻了三天，把北狄的山川地势记在心里。沈先生教她医理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先生，北狄那边的人，体质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
"北狄人耐寒，血脉燥热，寻常的寒毒对他们效果减半。但他们的弱点也在这里——怕极寒之物，冰蚕毒、雪莲霜，一碰就倒。"
温玉记下了。
她开始写信。不是写在纸上——纸会留痕迹。她写在绢上，用米汤写，干了看不见，泡水才显。她写了三封，分别给北狄的三个部落首领。内容很简单——霍家军布防图，换她一条命。
她把绢信缝在衣襟里，等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八月十五，霍府设宴赏月。府里人来人往，守卫松懈。温玉借口去藏书阁取书，甩开了跟着的人，绕到后门。
后门有个送菜的婆子，是她用金叶子收买的。
婆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
"开门。"
婆子开了门。温玉迈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霍府的高墙。墙头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转身走了。
婆子在她身后喊："姑娘，将军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去了藏书阁。"
温玉走进夜色里。她的衣襟里缝着三封绢信，袖子里藏着那枚玉扳指。十七年了，她终于要走出这座府。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
她刚走出三条街，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不是一匹马。是一队。
温玉回头。月光下，一队黑甲骑兵堵住了街口。为首的骑在马上，玄色披风被风吹起，像一面黑色的旗。
霍骁。
他没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玄色长袍，头发散着，靴子上沾了泥。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玉儿。"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吓着她。
温玉站在街心，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将军好雅兴，半夜巡街？"
霍骁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看着她衣襟的针脚——那里缝着东西，他看得出来。
"你衣襟里是什么？"
温玉没退。
"将军要搜？"
霍骁伸手，从她衣襟里扯出那三封绢信。他捏在手里，没打开。
"北狄。"
不是问句。
温玉笑了。
"将军果然聪明。"
霍骁看着她笑了，忽然也笑了。笑得温玉心里发毛。
"玉儿，你以为这三封信能送出去？"他捏着绢信，"北狄三个部落首领，两个是我的人，一个上个月死了。你找谁送？"
温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我早就知道了。"霍骁的声音很平，"从你学医开始，从你翻《毒经》开始，从你绝食那天开始。你每一步，我都知道。"
他上前一步，温玉退了一步。
"你跑不掉的。"
"那你就杀了我。"
"我不杀你。"
霍骁把绢信撕了，一片一片，撒在风里。
"你恨我，我认。但你休想离开。"
他伸手，扣住她后颈，把她按进怀里。温玉挣扎，咬他肩膀，他不动，像一堵墙。
"温玉。"他声音哑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活着的理由。你走了，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温玉不挣扎了。
她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有力而急促，像擂鼓。
她闭上眼。
"霍骁。"
"嗯。"
"我恨你。"
"我知道。"
"我每天都想杀你。"
"我知道。"
"但我杀不了你。"
霍骁的手收紧了。
"那就别杀了。"
他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搂着她往回走。温玉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松木香。
夜风吹过来，凉的。
她没有再挣扎。
第十五章 假死
温玉回到霍府的那一夜，霍骁没有回书房。
他在东厢坐了一整夜。
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头微微仰着，眼睛睁着，看着帐顶。温玉躺在床上，隔着一层帐子看他，能看见他的轮廓在烛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亮的时候他才动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去。"
不是商量。是命令。
温玉没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膀上被她咬出的牙印——昨晚咬的，隔着衣服，渗出血来，洇了一小片暗红。
霍骁走了。门从外面锁上。
温玉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玉扳指。它还在。什么都没变。她还是笼中雀，他还是养雀人。
但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恨，不是爱，是别的什么。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开始计划。
不是第一次计划。从七岁起就在计划，只是每次都失败。但这次不一样——她找到了一样东西。
龟息丹。
《毒经》最后一页，记着一味药。不是毒药，是禁药。服下去能让人脉搏全无、呼吸微弱、体温骤降，像死了一样。但有三分险——剂量稍重，就真死了。
她需要一味药引：天山雪莲。
可遇不可求。
温玉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安安静静待在东厢，画画、弹琴、下棋，偶尔和霍骁说几句话。霍骁来的次数少了——朝堂上的事越来越紧，皇帝下了三道金牌催他出征，北狄又犯边了。
他出征前夜来东厢，坐在她对面下棋。
"我要走了。"他说，落了一子。
"嗯。"
"这次可能久。"
"嗯。"
他抬头看她。烛光里她的脸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等我回来。"
温玉没应。她低头看着棋盘，落了一子。
霍骁没等到她回答，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
"玉儿。"
"嗯？"
"别做傻事。"
门关上了。
温玉看着棋盘上他的黑子和她的白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围了谁。
第二天一早，霍骁出征。
温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军队出了城门，黑压压一片，像一条铁流。他骑在马上，没回头。
她转身，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龟息丹。
瓷瓶旁边还有一封信，写给沈先生的。信上只有八个字："先生保重，玉儿去了。"
她把信交给青黛。
"等将军走远了，送去沈先生那里。"
青黛接过信，没多想。
温玉服下药的时候是傍晚。
龟息丹入口即化，苦得她舌根发麻。她躺在床上，感觉到心跳一点点慢下来，呼吸越来越浅，体温一点点流失。像沉入水底，像被埋进雪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棠。
花瓣落了满地。
然后她闭上了眼。
霍骁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两个时辰。
军医探了脉，摇头。
"将军，没气了。"
霍骁站在床边，看着她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像睡着了。和平时一样，只是没有呼吸。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温玉。"
没有回应。
"温玉。"
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碎了。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肩膀在抖。
"你骗我。"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又骗我。"
帐外的人听见将军在哭。
霍骁抱着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亲手钉了棺材，亲手抬她出去。棺材是上好的楠木，他亲自选的木料，亲自盯着打的。
下葬那天，他没让人立碑。
"不立。"他说，"她不喜欢石头压着。"
他站在坟前，站了三个时辰。
然后他走了。
棺材出了府门，被一队"送葬"的人接走。走在最前面的"孝子"低着头，袖子里藏着一管银针。
等棺材到了城外乱葬岗，那人撬开棺材，银针扎进温玉心口。
温玉猛地睁眼，一口浊气吐出来。
她爬出棺材，冷风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棺材旁边放了一套粗布衣裳，她换上，把那身水红舞衣叠好放在棺材里。
"对不住了。"她对棺材说。
然后她混进难民队伍，往北走。
她不知道的是，霍骁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送葬"的人远去，手里的望远镜没有放下。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第十六章 三年
北狄，狼居胥山。
温玉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处雪山。三年了。三年里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面目。她叫"白芷"，是北狄军中一位白衣军师。
没有人知道她是温玉。
她面纱遮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她排兵布阵从无败绩，北狄王对她言听计从。有人说她会妖术，有人说她是天女下凡，有人说她不过是霍骁派来的细作。
第三种说法传得最凶，北狄王不信。因为白芷打的每一仗，都精准地戳在霍家军的软肋上。
她太了解霍骁了。
了解他的用兵习惯，了解他的性格弱点，了解他会在什么时候冒进，什么时候犹豫。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破绽。
但她不知道的是，霍骁也了解她。
从她"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还活着。
他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朝堂上的事逼得他喘不过气，皇帝削他兵权，削他封地，削他的人。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咬不到外面的猎物，只能等着。
但他一直在找。
三年里，他派了七批人往北走，一批一批消失在草原上。他翻遍了大梁的卷宗，查遍了北狄的线报。他看见"白芷"这个名字出现在每一份战报上，看见她的计策一次次让霍家军吃瘪。
他笑了。
"玉儿，你终于肯出来了。"
第十七章 对阵
两军对阵那天，大雪封山。
霍骁站在城头上，披着红披风，手里拿着弓。他二十八了。眼角多了细纹，鬓角添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深不见底。
对面阵中，一抹白衣。
她骑在马上，面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巴的弧线——清冷，瘦削，和记忆中重叠。
霍骁举起弓。
不是射她。是射她身后帅旗。
弓弦响，箭出如电。一箭穿心，帅旗轰然倒下。
北狄军阵脚大乱。
温玉——白芷——勒住马，抬头看向城头。隔着风雪，隔着千军万马，她看见霍骁站在那里，玄甲红披风，眉目如刀。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她太熟悉了。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入网的笑。
温玉调转马头，走了。
不是逃。是退。她退到三里外的营帐里，坐在案前，看着沙盘出神。
"军师，霍骁这一箭是什么意思？"副将问。
"示威。"
"那我们——"
"按原计划，三日后夜袭东门。"
她说话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了很久才移开。
三日后，夜袭如期而至。
但霍骁早有准备。他设了伏，北狄军折了两千人，溃败而归。
温玉站在帐外，看着败兵回来。雪还在下，落在她白衣上，落在她面纱上。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能杀了他，能报仇，能亲手把霍家军打垮。但每一次对阵，每一次交锋，她都发现——她比他慢一步，比他少一招，比他多一分犹豫。
因为她下不了手。
就像当年在军帐里，匕首抵在他心口，下不了手。
就像当年在街心，被他抱上马，没有再挣扎。
就像现在，隔着千军万马看他一眼，心跳就乱了。
她恨这个心跳。
第十八章 闯营
当夜，霍骁单骑闯营。
他像三年前一样，满身是血冲进来，只不过这次没有断臂，只有满腔孤勇。北狄哨兵拦不住他，一个接一个倒下，像割麦子。
温玉正在帐中看地图，帐帘被刀风掀飞。
她抬头。
霍骁站在门口，满身是血，铠甲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在肩，一支在腿。他走路有点跛，但站得很稳。
三年不见。他老了。比她记忆里老了太多。眼角的纹更深了，鬓角的白更密了，脸颊瘦了，颧骨凸出来。
但他还是他。
"将军好兴致。"温玉放下地图，声音隔着面纱，听不出情绪，"单枪匹马闯敌营，不怕死？"
霍骁没说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伸手，一把扣住她后颈，俯身吻下来。
温玉咬他。他不管，撬开她的牙关，吻得又凶又狠，像要把三年的思念都吞进去。血从他嘴唇上渗出来，混进她的嘴里，咸的，腥的。
她摸出袖中匕首，抵在他腰侧。
霍骁松开她，低头看了看那把匕首。
"还是这把？"
"一直带着。"
"想杀我？"
"想了三年。"
霍骁笑了。他握住她拿刀的手，用力往自己胸口按。刀尖刺破衣料，扎进皮肉，血渗出来。
"那就杀。"
温玉的手在抖。
"你……"
"温玉。"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跑不掉的。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找你。我把大梁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找你。"
他握住她的手，把刀拔出来。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落在雪里。
"你恨我也好，你杀不了我也罢。这辈子，你休想离开。"
他把她扛上肩头，走出敌营。
北狄士兵想拦，被他一刀一个砍翻。他扛着她，一步步走回大梁军阵。风雪里，他的红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温玉趴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和血腥气。
她没有挣扎。
第十九章 废功
回到霍府，霍骁做了一件事。
他废了温玉的武功。
不是全部。是废了她的"暗劲"——她这些年跟沈先生学的、自己偷学的那些阴柔内力，能让她在十步之内无声无息放倒一个成年男子。霍骁用银针封了她三处穴道，又灌了一碗药。
"你乖乖的，我什么都不限制你。"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喝完那碗药，"想画画就画，想弹琴就弹。只是别再跑了。"
温玉喝完药，把碗递给他。
"霍骁。"
"嗯？"
"你为什么留我？"
霍骁接过碗，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一开始是觉得有意思，后来……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你在我府里，习惯你叫我将军，习惯你恨我。"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渣。
"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习惯不了没有你的日子。"
温玉看着他的侧脸。烛光里，他眼角的细纹格外明显。这个男人杀了她全家，养了她十年，囚了她三年，找了她三年。
她恨他。
可她的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霍骁。"
"嗯？"
"如果……如果当年你没屠我满门，我们是不是……"
她没说完。
霍骁也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听着窗外海棠花被风吹落的声音。
第二十章 囚与养
温玉被带回霍府后，日子变得奇怪。
不是不自由——是太自由了。霍骁没有锁她，没有关她，甚至没有加派人手。她可以出东厢，可以逛花园，可以去藏书阁，可以见沈先生。
但她的武功没了。暗劲被封，她打不过一个普通的士兵。她试过——第二天沈先生来看她，看见她手腕上的淤青，叹了口气。
"别试了。将军封得巧，不是死穴，但够你受的。"
温玉没再试。
她开始过一种奇怪的生活。每天画画，弹琴，和霍骁下棋——他还是下得很臭，还是乐此不疲。有时候霍骁不在，她就坐在窗前看海棠，一看就是半天。
霍骁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风。有时候带着雪，有时候带着雨，有时候带着血。他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温玉问他朝堂的事。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皇帝还是想削你兵权？"
"嗯。"
"你怕吗？"
霍骁看着她。
"怕。"
他很少说这个字。温玉第一次听他说"怕"，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再跑。"他说，"怕我护不住你。"
温玉低下头。
"我不跑了。"
"真的？"
"真的。"
霍骁笑了。笑得很浅，但眼底有光。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留下来，没有回书房。
他躺在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看着帐顶。苏绣的并蒂莲开在头顶，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玉儿。"
"嗯。"
"你以前画的那些白骨雀鸟，还在吗？"
"烧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画了。"
霍骁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画什么？"
"画海棠。"
第二十一章 有孕
温玉发现自己有孕，是在一个清晨。
她对着铜镜梳头，忽然觉得胸口闷，恶心，酸水往上涌。她趴在盆边吐了，吐完才发现——这个月月事没来。
她懂医。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小腹上，一动不动。
三天。她想了三天。
三天里她照常画画、弹琴、吃饭、睡觉。只是夜里睡不着，手总是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
第四天，霍骁来了。
他进门就察觉不对劲——温玉脸色不好，眼下有青影，吃饭只喝了半碗粥。
"怎么了？"
"没事。"
霍骁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脉。他不懂医，但他学过——当年为了给她解毒，他跟太医偷学了三个月。虽然只会皮毛，但喜脉他认得。
他的手指停在她腕上。
脸色变了。
"你……"
温玉垂着眼，不看他。
霍骁的手在抖。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步，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多久了？"
"两个月。"
霍骁突然跪下来。
他跪在她面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跪在她面前，额头抵在她膝盖上。
"温玉。"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给我生下来。"
温玉低头看着他。他跪着，比她矮了一截。这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男人，跪在她面前，求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
第二十二章 孕中
霍骁知道温玉有孕之后，整个人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细处的。他出征前会多站一会儿，站在东厢窗前看她，看她坐在那里画画或者发呆，看够了才走。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是来东厢，站在门口问一句"吃了吗"，得到肯定答复才转身。
温玉的孕吐来得凶。头三个月，她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霍骁急得找了三个太医，轮番来把脉开方子。药苦，温玉皱着眉灌下去，转头又吐了。
"不喝了。"她把碗推开。
霍骁端着碗，没说话。他走到灶间，亲自熬了一锅酸梅汤，放了冰糖，晾到温热端来。
"喝这个。"
温玉喝了一口，酸的，甜的，比药好多了。
"你怎么会熬这个？"
"问了厨房。"
"你问厨房怎么熬酸梅汤？"
"嗯。"
温玉看着他。他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碗，袖口沾了梅子汁，紫红一片。堂堂镇北大将军，权倾朝野的霍侯爷，袖口沾着酸梅汤的渍。
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霍骁。"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别对我好。"
霍骁放下碗，看着她。
"我偏要。"
第四个月，孕吐消了。温玉开始显怀，腰粗了一圈，脸圆了一点。她照镜子的时候，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小东西在动。
第一次胎动是在一个午后。她坐在海棠树下看书，忽然肚子里轻轻踢了一下。她愣住了，书掉在地上。
霍骁从书房跑过来，三步并作两步。
"怎么了？摔了？"
"没摔。"
"那——"
温玉拉起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霍骁的手很大，掌心有茧，粗糙的。他刚碰到她肚皮，里面又踢了一下。
他的手僵住了。
"这是……"
"他在动。"
霍骁蹲在她面前，手贴在她的肚子上，一动不动。他低着头，温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霍骁？"
他没说话。
温玉弯下腰，看见他眼眶红了。
这个男人，屠过城，杀过人，断过臂，受过箭，从来没哭过。现在蹲在她面前，手贴着她的肚子，眼眶红得像兔子。
温玉伸手摸他的头发。
"傻子。"
第二十三章 风声
温玉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朝堂炸了。
有人告发霍骁"私通北狄、意图谋反"，证据是一封"密信"——信上说霍骁和北狄王有往来，还附了一张布防图。布防图是真的，但信是假的。霍骁认得出来，北狄王的印鉴他见过无数次，那枚是仿的。
但皇帝不信。
或者说，皇帝不是不信，是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
圣旨下来：削霍骁兵权，调任闲职，即刻启程赴任。
霍骁接了旨，没争。
"为什么？"温玉问他。
"争不赢。"霍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棠，"皇帝要的不是真相，是借口。"
"那我们怎么办？"
"你留在府里。我走。"
"不。"
霍骁转过身。
"玉儿，听话。"
"我不听。"
温玉站起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她站得很直。
"你要走，我跟你走。"
霍骁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外面不安全。"
"你走我才不安全。"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最后霍骁叹了口气。
"好。一起走。"
他安排了。连夜收拾，把东厢值钱的东西打包，把温玉的药和衣裳装了两车。他还去了一趟书房，把所有的兵书、密函、印信烧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温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一张一张烧，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穿着水红舞衣，眉目如画，是温玉及笄那年他让人画的。
他看了很久，把画像放进怀里，没烧。
"走吧。"
第二十四章 夜奔
出城的路比想象中难。
不是路难走——是有人拦。
霍骁的车队刚出城门，就被一队禁军堵住了。为首的校尉姓赵，是皇帝的亲信。
"霍将军，陛下有令，府中女眷不得离京。"
霍骁骑在马上，手按在刀柄上。
"赵校尉，让开。"
"将军莫要为难下官。"
霍骁没说话。他拔出刀。
赵校尉也拔了刀。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温玉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外面。月光下，刀光剑影，她看见霍骁的马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暗处射来。
不是射霍骁——是射温玉。
箭擦着她的面颊飞过，钉在车框上，箭尾嗡嗡颤动。温玉摸了摸脸颊，手上有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
霍骁回头看见她脸上的血，眼睛红了。
他一刀劈了赵校尉的刀，冲过来，把温玉从车里拽出来，护在怀里。
"走！"
车队散了。霍骁带着温玉冲出城门，身后追兵如潮。他骑着马，一手控缰，一手搂着她，在夜色里狂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温玉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急促而有力。
"霍骁。"
"嗯？"
"孩子没事。"
霍骁的手收紧了一点。
"嗯。"
他们跑了整整一夜，跑到天亮才停下来。在一处破庙里，霍骁检查她的肚子，检查她的脸，检查她每一寸皮肤。
"疼不疼？"
"不疼。"
霍骁的手在发抖。他抱着她，抱了很久。
"玉儿。"
"嗯。"
"对不起。"
温玉靠在他怀里，听着外面的鸟叫。
"别说这个。"
第二十五章 归隐
他们在江南找了一处地方。
不是什么大宅院，是临水的一间小院，白墙黑瓦，门前一棵老柳树。霍骁改名换姓，叫"霍七"，说是做药材生意的。温玉跟着他，改口叫"阿玉"。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
没有朝堂，没有战争，没有弹劾和圣旨。温玉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柳树发芽，看河水涨落。霍骁早出晚归，去镇上药铺帮忙，回来带一条鱼或者一把青菜。
温玉学会了做饭。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能炒一盘青菜，能炖一锅鱼汤。霍骁吃她做的饭，每次都吃光，连汤底都不剩。
"好吃吗？"
"好吃。"
"骗人。"
"没骗。真的好吃。"
他笑着，眼睛弯起来。温玉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刀锋反光的冷笑，不是猎人得手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安心的笑。
孩子出生在春天。
是个女儿。哭声洪亮，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温玉抱着她，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霍骁站在床边，看着她们母女俩。他伸出手指，小东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叫什么名字？"他问。
温玉想了想。
"霍晚。"
"霍晚。"
"晚了三年的晚。"
霍骁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把母女俩都搂进怀里。
窗外，柳树发了新芽，河水在流。远处有渔歌，有人在喊"收网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第二十六章 旧梦
但梦还是会来。
温玉有时候半夜惊醒，梦见血，梦见火，梦见母亲倒在血泊里。她浑身冷汗，缩成一团。霍骁醒了，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温玉在他怀里发抖，"一百三十七口人，没过去。"
霍骁不说话。他搂着她，搂得很紧。
他知道她恨他。他知道这辈子她都不会完全原谅他。但他不后悔。不后悔屠城，不后悔养她，不后悔找她，不后悔把她锁在身边。
他唯一后悔的，是让她疼了。
让她疼了十年。
"玉儿。"
"嗯。"
"等孩子长大了，你想回大梁就回去。我陪你。"
温玉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不回去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没说出口的是——大梁没有她的家了。温家没了，温府没了，那些人没了。唯一还在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和怀里这个孩子。
恨也好，爱也好，她已经分不清了。
第二十七章 终局·双生
（HE版）
霍晚三岁那年，霍骁的旧部找来了。
不是来抓他的——是来报信的。大梁换了皇帝，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旧案翻了。温家的冤案被重新审理，真相大白：当年屠城是上司的命令，霍骁只是执行者，而温家通敌的罪证是伪造的。
"将军，您可以回去了。"
霍骁站在河边，沉默了很久。
"不回去了。"
"可是——"
"这里挺好的。"
他转身走了。回去的时候温玉在院子里晾衣裳，小霍晚在柳树底下追蝴蝶。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温玉回头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
霍骁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好。"
番外一 · 他从未说出口的
霍骁第一次见温玉，不是城破那夜。
是城破前三天。
那时候他十五岁，跟着父亲霍震山打大梁。霍家军围城，断水断粮，城里的人开始吃树皮。霍骁奉命去城外十里坡探路，路过一口枯井，听见里面有哭声。
他探头往下看。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井底，裙子上全是泥，脸上糊着灰，怀里抱着一只死猫。她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发现。
霍骁扔下一根绳子。
小姑娘抬头看他，眼睛很大，很黑，像两粒浸在水里的墨。她没接绳子，只是抱着那只死猫往角落缩了缩。
"你不出来？"
"猫死了。"
"所以？"
"我要陪它。"
霍骁在井口蹲了一会儿。他见过很多死人，但没见过有人抱着死猫不肯走。
"你叫什么？"
"温玉。"
"哪个温？"
"温家的温。"
霍骁记住了这个名字。大梁城里有温家，御史中丞温崇礼，清流领袖，满门忠烈。
他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了。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三天后，城破了。
霍骁在温府的尸堆里翻出那个小姑娘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长大了——不是真的长大了，是瘦了，脏了，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拎起她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口枯井。
"跟我走，或者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口——
"我不想你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少年将军，屠城屠得眼皮都不眨一下，却在看见她攥着那枚玉扳指的时候，手软了一下。
就一下。
后来他跟自己说，是因为她长得像他妹妹。他妹妹也姓霍，也大眼睛，也喜欢抱着小动物不肯撒手。
再后来他不敢想了。
因为越想越不对。她不像他妹妹。她像谁都不像。她就是温玉。
独一无二的温玉。
他养她，教她，给她最好的东西，锁她，囚她，找她——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养雀人，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
直到她"死"的那天。
他抱着她的"尸体"，才发现自己的手抖成那样。他从来没抖过。战场上中箭不抖，挨刀不抖，被围困三天三夜不抖。
抱着她，抖了。
他才明白——
猎人早就成了猎物。
养雀人的笼子，关的不是雀，是自己。
番外二 · 北狄三年
温玉到北狄的第一年，差点死了。
不是被人害的，是龟息丹的后遗症。那药伤了心脉，她到北狄第三天就吐了血，倒在草原上，被一个北狄老妇人捡回去。
老妇人叫阿古拉，会说一点汉话。她把温玉拖进毡帐，灌了一碗羊奶，又用热石头敷她胸口。
"汉人的姑娘，命硬。"
温玉在阿古拉帐里养了半个月。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说几句北狄话，学会了用羊油抹脸防冻疮。
她走的时候，阿古拉塞给她一袋奶疙瘩。
"吃。别饿死。"
温玉收下了。那袋奶疙瘩她吃了三个月，到最后硬得像石头，咬不动了还舍不得扔。
她到北狄的第二年，成了军师。
不是她主动要当的。是北狄王的一个部将在酒宴上出了个难题——汉军来了怎么打？满帐的人都说"冲上去砍"，只有她坐在角落里说了一句：
"汉军怕火攻，但草原风大，火攻反烧自己。不如诱敌深入，断其粮道。"
部将听了，试了，赢了。
北狄王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河边洗衣服。
"你叫什么？"
"白芷。"
"跟我去王庭。"
她去了。
她给北狄王出的第一个计策，是绕过雁门关，从狼居胥山的小道切入。霍骁在雁门关布了重兵，但小道只有五百人守着——她知道的，因为那是她当年跟着霍骁出征时亲眼看见的布防。
北狄军从那条小道进来了。
她站在山头上看着霍家军的营帐被烧，看着火光冲天，看着黑烟滚滚。
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站在风里，手攥着袍子，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想起霍骁站在城头上看着她的样子。
想起他说"玉儿，你终于肯出来了"。
她恨他。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在烧他营帐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痛快，是怕。
怕他受伤。怕他死。
她蹲在山顶上，对着北狄的月亮吐了。
吐完她擦了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下一仗怎么打？"
副将问她。
"按原计划。"
她的声音很稳。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番外三 · 霍晚
霍晚三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娘，我爹以前是做什么的？"
温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手停了一下。
"做药材生意的。"
"什么药材？"
"……什么药材都做。"
"骗人。"霍晚叉着腰，一脸严肃，"隔壁阿叔说，我爹以前是大将军，杀过很多人。"
温玉的衣架子歪了。
她把衣架子扶正，继续晾衣裳。
"你阿叔话多。"
"那我爹到底是不是大将军？"
温玉沉默了很久。
"是。"
霍晚眼睛亮了。
"那他为什么不当了？"
"因为不当了比较好。"
"为什么比较好？"
温玉转过头看着她。小丫头眉眼像霍骁，但嘴巴像自己——倔，翘，说不听。
"因为不当了，就能天天陪你。"
霍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好吧。"
她跑开了，去追蝴蝶。
温玉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衣裳被风吹落，掉在地上。她没捡。
她想起霍骁说过的话——"等孩子长大了，你想回大梁就回去。"
她没回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回去做什么。温家没了，温府没了，那些人没了。大梁对她来说，只剩下一座坟和一棵海棠树。
而这里——江南，小院，柳树，河水，霍骁，霍晚。
这是她唯一还有"活着"感觉的地方。
傍晚霍骁回来，带了一条鱼。
"今天鱼好，便宜。"
他把鱼交给温玉，去洗手。温玉在灶间杀鱼，霍骁在院子里教霍晚认字。
"这个念'温'。左边水，右边昷。"
"我知道！娘教过我！"
"那这个呢？"
"霍！我爹的姓！"
温玉在灶间听着，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条鱼，看着鱼鳞在案板上闪着银光。她想起很多年前，霍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温"字。
"记住了。"
他说。
她记住了。
一辈子都记住了。
番外四 · 那枚玉扳指
温玉死的那天，手里还攥着那枚玉扳指。
霍骁掰不开她的手。
他试了三次。手指僵硬得像铁钳，死死扣着那枚扳指，扣了十几年，扣进了骨头里。
第四次，他哭了。
不是那种掉眼泪的哭。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不成声的东西。他跪在床边，捧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掰，掰不开，就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手背。
"玉儿，松手。"
她的手是凉的。
"玉儿，你攥了十几年了，松手。"
他终于掰开了。
玉扳指从她指缝里滑出来，落在被子上，滚了一圈，停在枕头旁边。
霍骁捡起来。玉扳指上全是茧子磨出来的痕迹，磨得发亮，像一面小镜子。
他翻过来。
里面刻了一行字。
很小的字，刻了很久，磨了很久，几乎看不清了。霍骁凑到灯前，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霍骁，下辈子别再是将军。"
他攥着那枚扳指，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扳指戴在自己手上。
太大了。她的手指细，他的手指粗，扳指套在拇指上，晃晃荡荡。
他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