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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新华浴池烧锅炉，烧了三十七年。浴池在县城老十字街，一九五八年盖的，砖墙，水泥地，门口两块石板被人踩得发亮。里头一个大池子、一个小池子、八个淋浴头、一间搓背房。锅炉房在浴池后头，一间半地下室，进门要下四个台阶。我一天烧四吨煤。冬天多，五吨半；夏天少，两吨。煤堆在锅炉房外头的院里，用塑料布盖着，下雨不盖就湿，湿煤不好烧，火起不来。
我今年五十六，姓韩，叫韩福生。一九八九年进来的时候十九岁，跟着我师父老卢学徒。那时候浴池一天三百多人，澡票两毛五。我这活没什么技术，就是不能断火。火一断，池子凉，一屋子人光着身子等你，那是最难看的场面。锅炉房里有三台炉子。两台是用着的，一台是备用的。炉子都是立式的，铁的，一人多高，前头一个炉门，炉门是圆的，铸铁的，上头有一个把手。炉子后头是烟道，烟道通到院子里那根砖烟囱，烟囱比我岁数大。
炉子上头有一根水管，冷水从下头进来，热水从上头出去，走一根铁管到池子里。管子上有两个阀门，一个是进水的，一个是出水的，阀门上各有一个手轮，手轮上有红漆，漆掉了一半。锅炉房的天花板低，我一米七二，伸手能摸到顶。房顶上挂一盏灯，灯泡上罩着一个铁罩，罩上落着煤灰。灯是十五瓦的，昏，我在这儿干了三十七年，看得清。
我用的铁锹，用了十九年。锹头是锰钢的，宽二十八公分，新的时候亮得能照人。用了十九年，锹头磨薄了，磨下去有两公分，前头成了圆弧，铲煤的时候铲不满。锹把是洋槐的，换过五根。头一根用了六年，断了，断在中间；后来换的四根，一根比一根细，最后一根是我自己在木料堆里挑的。
这把锹我一天铲多少下？冬天最忙的时候，一天铲三千多下，一锹六斤，一天十八吨的力气活。夏天少，一天八百下。有人说，你换个新的。我说，新的锹头硬，铲起来跳，煤撒一地。我这把锹头磨薄了，铲起来贴地，煤不撒。我有一根火钩，一米八长。钩头是我自己焊的，用一根钢筋弯成钩，焊在一根铁管上。焊的时候我三十岁，焊完拿砂轮磨了一遍，磨得钩尖有点钝。钝了好，太尖的钩子捅炉膛容易把炉排捅坏。
火钩的用处是捅火。煤添进去，堆成一座小山，火从底下往上烧，烧到上头就闷住了。要用钩子从底下捅开，让火透气。捅的时候要把钩子伸进炉门，捅到炉膛最里头，手腕一翻，把煤翻上来。这一手我师父教了三天。我头一天捅，把一块烧红的煤捅到炉门外头，落在我的鞋面上，鞋烧了个洞。我师父说，你手腕太死。我说，怎么活。他说，手腕跟着钩子走，钩子走你就走。
炉门底下垫着半块砖。砖是耐火砖，黄白色，半块，是砌炉子的时候剩下的一块。垫在炉门下头，炉门关上压在这块砖上，压得严，不跑烟。用了三十七年，砖磨成了弧形，中间薄，两头厚。这块砖是我师父放的。他说，炉门不严，烟往外跑，一屋子煤烟味，客人骂。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垫块砖。他就垫了。
砖磨薄了，我从窑上又找了一块，换上，用了半年，我又换回原来那块。新的太方，压不严；旧的磨圆了，跟炉门严丝合缝。这块砖我一直留着。后来浴池拆的时候，别的都扔了，这块砖我抱回家，放在院子里，压着我那口腌菜缸。我的手套是帆布的，补过七回。帆布手套一双三块五，我一年用四双。手套的掌心、虎口、指尖先破，破了就补，用针线补，补上去的布是从旧手套上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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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双手套补到第七回，掌心上补了三块布，颜色不一样，一块深一块浅。补的线是白的，缝得很密。戴手套铲煤，手不烫，也不磨。但手套湿了就不好，湿了贴手，一冻就硬。冬天我把手套放在炉门旁边烤，烤干了再戴。有一年冬天，我忘了烤，戴上一双冻硬的手套，铲了半个钟头，手指头冻得没知觉，等烤化了，手指头疼了三天。
我一天的时刻表，三十七年没变。四点半起床，骑自行车到浴池，五点开炉门。开炉门要先把昨夜的煤渣清出来，炉排上的渣子结成一整块，用钩子勾，勾不动就用锹铲。清完渣，添新煤，先添一层薄的，让它着起来，再添厚的。五点半，水温到四十二度。这个温度是我摸出来的，手背伸进水里，数三下，烫得能忍住，就是四十二。烫得受不了，是四十五；不烫，是三十八。
六点开门。门口的老太太收澡票，一张五块。六点到八点是高峰，一屋子人，水汽把天花板糊住，看不清人。八点到十点，我添两回煤，捅三回火，把炉渣清一遍。十点到下午两点，人少，我把煤堆整一整，把炉子外头的煤灰扫一扫。下午两点到六点，第二拨人；晚上七点到九点，第三拨；九点半关门，我压火，把炉门关严，让火在炉膛里慢慢烧着，明天早上不用重新生火。
池水温度，我靠三样看。一样是手背。手背伸进水里，数三下，这是最准的——手心不准，手心皮厚。一样是池子边上的温度计。温度计是水银的，挂在池子边的墙上，一根玻璃管，管里一条红线。我一天看八回，记在心里：四十二是正好，四十三偏热，四十一偏凉。一样是客人的脸。客人下水，先伸一只脚，试试，然后整个人下去。下去以后脸要是红的，说明水热；要是发白，说明水凉；要是皱眉头，说明太热。
这三样我用了三十七年。手背最准，温度计是给别人看的，客人的脸是最后的。有一回温度计坏了，红线停在四十二不动，我靠手背，一天没出错。修温度计的人来，说，你这手比表准。我说，我这手摸了三十七年。锅炉不光供池子，还供一个开水房。开水房在浴池门口，一间小屋，屋里三个水龙头，龙头下头一块水泥台。附近的人提壶来打水，一壶两分钱，后来五分，后来一毛，后来两毛。
打水的多是老头老太太，也有饭馆的人提着大桶来。开水房的龙头是铜的，拧起来沉，用久了会漏，我用生料带缠，缠好了不漏。开水是锅炉的上汽管供的。一开炉，汽就往开水房里走，汽一上来，龙头就烫。有一年冬天，一个小孩伸手去摸龙头，被烫了，他娘抱着他来找我。我说，这龙头烫，你别摸。她说，我不知道。
从那以后我在龙头旁边钉了一块木板，板上写字：开水，勿摸。字是我写的，写得大。一九八九年，我进浴池那天，是我师父带我。他姓卢，叫卢长海，那年五十八，烧了二十九年锅炉。他个子矮，一米六三，瘦，眉毛长，眉毛边上被火燎过，短一截。他领我下那四个台阶，进了锅炉房，说，你先站着，看半个钟头。我就站着。他添煤、捅火、看水、清渣，一句话不说。半个钟头以后他说，你看出什么了。我说，火不能灭。
他笑了，说，你看出来一样了。他说，这一屋子的活，就这一样：火不能灭。那天他给我一把锹，说，你铲一锹看看。我铲了一锹，煤撒了一半。他说，你手腕太硬。他拿过锹，铲了一下，煤在锹头上堆得整整齐齐，往炉里一送，一点不撒。我学了三天才铲对。我师父教我的，一共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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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火不能灭。第二句：水不能脏。第三句：话不能多。第一句是炉子；第二句是池子，池水一天换一回，滤网一天清一遍，水浑了客人上来身上痒，就没人来了；第三句是锅炉房规矩，烧锅炉的人不进池子，不跟客人说话，话多了容易出错。他还教过一句，不算三句里的：别站在炉门口看火。我说，为什么。他说，看火的人眉毛长不长。
他这句话说的时候，眉毛那一截是短的。我师父二〇〇九年走的，七十八。他退休是二〇〇〇年，退了以后住城南，隔一条街。退了以后他一个月来两回，来了就站在锅炉房门口，看着，不说话。我说，师父，你坐。他说，我不坐，我看看。他最后一回来是二〇〇八年冬天，站在门口看了二十分钟，说，火小了点。我说，煤潮。他说，潮煤要掺干煤，三比一。我说，我掺了两比一。他说，那不行。
第二年春天他走了。走的时候我不在，他儿子打电话，说，我爸没了。我那天在烧炉子，挂了电话，站在炉门前面，看了一会儿火。他儿子把他那根火钩给了我，那根钩子是他自己焊的，一米七，比我这条短。常客里有个卖豆腐的，姓陈。他每天六点来，来的时候身上一股豆腥味。他在池子里泡半个钟头，泡完了在池子边上躺着，闭上眼睛，一躺二十分钟。
他说，我四点起来磨豆腐，熬到六点，身上全是汗，泡一泡，这一天就过去了。他洗澡不搓背，不搓肥皂，就在水里坐着。有一回我说，你不搓？他说，我不搓，我泡。我说，泡着能泡干净？他说，泡着能泡回来。他泡了二十年。二〇一六年他儿子开了个豆腐厂，他不磨了，还是每天来，还是六点，还是泡半个钟头。我说，你不磨豆腐了，还来。他说，来，我这半个钟头是我的。
还有一个常客，是退休教师，姓周。他每天六点二十到，戴一顶灰帽子，拿一个布袋，袋里装肥皂、毛巾、一双塑料拖鞋。他不泡大池，泡小池。小池水温高，四十五，泡十分钟就出来。他说，大池人多，小池人少。我说，小池烫。他说，烫才解乏。他在池子里不看人，闭着眼，两只手搭在池子边上。泡完了，他在搓背房里坐着，让别人搓，搓完了穿衣服走。
他退了二十年，来了二十年。有一年冬天他没来，连着二十天没来。我心里想着，问了收票的老太太，她说，他住院了。第二年春天他又来了，瘦了，走得慢。他说，我这条命是医院给捡回来的。我说，你少泡点。他说，我泡十分钟。有一年冬天，一个父亲带着孩子来洗澡。
孩子五六岁，第一次进澡堂，站在池子边上不敢下水。他父亲说，下去。孩子说，烫。他父亲说，不烫，我试了。孩子伸一只脚，又缩回来。他父亲把他抱起来，放在水里，孩子哭，哭着哭着不哭了，坐在水里，两只手拍水。我在锅炉房里听见了孩子哭，我以为出事了，走出去看了一眼。孩子在水里坐着，脸上有水，笑。
他父亲说，这孩子第一次来。我说，第一次都怕。他说，你小时候怕不怕。我说，我怕，我师父把我推进去的。那会儿我十九岁，第一次进池子，是我师父推的。我呛了一口水，呛得直咳，他站在上头笑。腊月是一年最忙的时候。腊月里一天六百多人，从早到晚不断。池子里的水一天要换两回，早上换一回，下午三点换一回。换水的时候要把池子放空，刷池底，刷完了再放热水，一池水两吨，放满要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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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月我睡在锅炉房里。锅炉房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被子，一个枕头。我在那儿睡了二十年腊月，一夜起来三回，添煤、看水、捅火。腊月的煤一天五吨半，煤堆在院里像一座小山，一天下去一层。我一天铲四千多下，铲到后来，胳膊是木的，铲完了手抖。有一年腊月二十九，我一天没吃饭，光喝水。晚上九点半关门，我坐在煤堆上，抽了一支烟，抽完了才发现自己没吃饭。
我眉毛被燎过两回。头一回是学徒第三年，我站在炉门口往里看，炉膛里忽然回火，一股火从炉门喷出来，燎了我的眉毛、前面的头发，还有一点睫毛。燎的时候有响声，噗的一声。我师父从后头把我拽开，说，看火的人眉毛长不长。第二回是二〇〇三年，我给炉子换炉排，炉排下头压着火，我一撬，火窜上来，燎了我的右手手背和眉毛。那回我戴着手套，手没事，眉毛没了半边。
眉毛长回来用了三个月。长回来以后，我左边眉毛比右边短，短的那一截是我三十四岁那年燎的。我闺女小时候看着我的眉毛笑，说，爸的眉毛断了一截。我说，断了一截也是眉毛。燎了眉毛以后，我改了做法。看火不看炉门口，从炉子侧面的观察孔看。观察孔是一个小圆孔，孔上有一块铁片，铁片推开，用一只眼睛往里看，看得见火色。
火色我认得：亮白是旺，金黄是正好，暗红是弱。旺了要压，弱了要捅，正好了就等着。侧着看，火喷不出来。这个法子是我自己想的，我师父没教。我跟他说，他说，你这法子对，我当年也燎过。他还说过一句：烧锅炉的人，脸上都有记号。我说，什么记号。他说，眉毛。
煤不够的时候，我去隔壁借过。隔壁是县招待所的食堂，也有一个锅炉房，烧的是同一个煤场的煤。有一年冬天煤场的车晚了三天，我的煤堆见了底，我去招待所借了一吨。招待所的锅炉工姓王，比我大六岁。他说，你借一吨，我给你记着。我说，我给你写个条。他说，不用写，我记着。
我说，那不行，写条。我写了条，写上一吨，签了名。他收起来，说，你这个人是实在人。第二年煤来了，我先还他，一吨半，多还半吨。他说，你怎么多还。我说，借的时候是冬天，冬天煤贵。他笑了，说，你这个人数算得清。水泵坏过三回。水泵在锅炉房角落里，一台小的，铁的，抽冷水进炉子。坏了以后，冷水进不来，炉子里的水一少，就要出事，所以要马上处理。
头一回坏是二〇〇一年，泵的轴封漏了，水从泵底下滴，滴得满地。我不会修，去叫了修泵的，修了半天，花了六十。第二回坏是二〇〇七年，泵的叶轮卡了，转不动。我用一根铁棍撬，撬开了，是一个石子卡在里头。第三回坏是二〇一二年，泵的电机烧了，换了一个电机，四百块。那一回我用手动上水，一根管子接在自来水上，一桶一桶往炉子里倒，倒了一夜。
手动上水，一夜要倒两百桶。倒到后来，胳膊抬不起来，我用两只手抱着桶。池水浑过一回。那是二〇一〇年夏天，一个客人身上带着油，进了池子，池水第二天就浑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我上午九点发现，池子里还有十几个人。我说，今天水不行，得换。客人们不高兴，说，我们刚来。我说，我把钱退给你们。收票的老太太退了钱，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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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水要从头来：放空，刷池底，刷池壁，冲三遍，再放热水。一池水两吨，放满四十分钟，加上刷，一共三个半钟头。那天我从上午十点干到下午一点半，中午没吃饭。下午两点池子重新开，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瓷砖缝。有个客人下水，说，今天的水好。我说，今天刚换的。
澡堂里丢过东西。客人多，肥皂、毛巾、拖鞋，天天有人丢。我在锅炉房里捡到过一块手表、两块钱、一副眼镜、三只拖鞋。手表是上海牌的，表带是皮的，我拿着去找，找了三天，是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丢的。他说，我以为丢了。我说，你放在池子边上，我给你收着了。
他给我一包烟，我说，烟我不抽。他说，那你要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要。他说，那我给你钱。我说，你要是给钱，我这表就不该收。眼镜那副，我找了半年，没人来认，最后放在收票的台子上，一年以后还在那儿。我这行有个规矩，也是我师父说的：捡到的东西，收着，等人来认，不许自己用。
收票的老太太姓刘，叫刘桂兰，比我大十岁。她在门口那张小桌后头坐了三十一年，桌上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是澡票，票是纸的，一小张，红字。她收钱、撕票、找零，一天说几百句，进来吧。她的嗓子是哑的，说话像砂纸。她说，我这嗓子是喊出来的。我说，喊什么。她说，喊人，喊那些泡着不出来的人。
她有一根竹竿，一米长，客人泡得太久，她拿竹竿敲池子边上的瓷砖，敲三下。她说，敲三下，人家就知道该上来了。她二〇一八年退了，走的时候把那根竹竿给了我。她说，你留着，有用。刘桂兰走的那天，跟我在门口说了半个钟头话。她说，我在这儿三十一年，见了三代人。我说，哪三代。她说，老的、小的、小的又带小的。
她说，有一个老头，从年轻时候来，来的时候头发黑，后来白，后来不来了，他儿子来。他儿子来了十年，现在他孙子来。我说，你记得这么多。她说，我记得脸，不记得名字。她说，我这个活，就是看人进人出。我说，我这个活，就是烧水。她说，你把水烧好，我把人放进来，两样都得有。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韩，这地方早晚要没。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人都往新地方去了。浴池里头是这样的。一进门是收票的台子，过去是一道布帘，布帘后头是更衣室，两排木柜，柜门上有号，一号到四十八号。柜子里头是空的，客人把衣服脱在里头，锁上，钥匙套在手腕上。
更衣室过去是淋浴间，八个龙头，一排。龙头下头是水泥地，地上有一道排水沟。淋浴间的墙上是镜子，三面，镜子上有雾，看不清人。再过去是池子间。大池六米长、三米宽，水深八十公分，池沿是水泥的，磨得发亮。小池在大池旁边，两米见方，水深六十，水温高。池子间里没有镜子，只有一张木凳，凳上放肥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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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背房在池子间后头，一张案子，一条板凳。案子上铺着毛巾，毛巾上有一块塑料布。我一天进池子间七八回，都是看水，不看人。澡堂里的声音，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水声有三种：池子里的水不动，是静的；有人下水，水面荡，声音是哗的一下；淋浴的龙头开大了，声音是唰唰的，像下雨。
人声也有三种：低声说话，是两个人；高声喊，是找人的；一片说话，是一屋子人都在说。还有一种声音，是搓背的，啪啪的，节奏匀，那是搓背的师傅在搓。锅炉房里的声音是另外一套：火在炉膛里响，是呼呼的；煤落进炉膛，是扑的一声；水在管子里走，是咕噜咕噜的；压力表指针动，不响。
我在这两种声音中间待了三十七年。澡堂里的声音一停，我就知道出事了。常客里有一个瞎子，做按摩的。他姓杨，五十来岁，眼睛看不见，一根竹竿探路，进门先用竹竿点三下，点着了就知道是台阶还是平地。他不用人扶，从门口一直走到更衣室，走十步一拐，拐得准。
他洗澡不泡池子，坐在淋浴下头的木凳上，自己搓。他说，池子里人多，我怕撞着人。有一回他进淋浴间，地上有水，他滑了一下，我正好在门口，一把扶住他。他说，你是谁。我说，烧锅炉的。他说，你的手烫。我说，我刚摸过炉门。从那以后他来了就喊一声：烧锅炉的在不在。我说，在。他说，我进去了。
他喊了十几年。后来他不来了，听说是搬到省城跟他儿子住。还有一个常客，是木匠，姓吴。他一周来两回，每回来都带着一身的木屑，进了池子，木屑浮在水面上，一层。他说，对不起。我说，不用对不起，木屑不脏。他说，我这活干一天，头发里都是木屑。我说，你做什么。他说，做门窗、做柜子。我说，好活。他说，现在没人要木柜子了，都要板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池子边，两条腿泡在水里。他说，我做了一个柜子，用了四十年，还在用。我说，四十年不坏？他说，榫卯的，不坏。他后来不来了。听说是改了行，去装板式家具。有孩子在池子里学游泳。大池水深八十，孩子站不到底，他父亲托着他的肚子，让他划水。孩子划几下，呛一口，咳半天，再划。
有一年夏天，一个孩子在池子里学会了浮，他父亲高兴，抱着他在水里转圈。我在池子间门口看着，也高兴。我小时候不会游泳。我们县城有一条河，我十来岁的时候，跟着一帮孩子去河里，站在岸上不敢下，被一个大的推下去，呛了一肚子水，从此怕水。我在澡堂干了三十七年，天天在池子边上，可我不会游泳。这事情我闺女知道，她笑了半天。
我在锅炉房里吃饭。饭是我媳妇做的，装在铝饭盒里，两层，上头米饭，下头菜。我把饭盒放在炉门旁边的铁板上，铁板烫，饭一直是热的。我一天吃三顿：早上六点一顿，中午十二点一顿，晚上七点一顿。吃的时候我坐在煤堆旁边的小板凳上，饭盒放在膝盖上，五分钟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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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我吃了一半，炉子憋了火，我把饭盒放在凳子上，去捅火。捅完了回来，饭盒里的饭凉了，菜上落了一层煤灰。我把灰拨开，接着吃。我师父也这样吃。他吃饭比我快，三分钟。他说，烧锅炉的人，吃饭不能细嚼。我家里四口人：我、我媳妇、我闺女、我娘。
我媳妇在副食店做营业员，后来副食店没了，她在一个超市做理货。我娘二〇一五年走的，八十一。我闺女叫韩小娟，一九八九年生的，比我小十九岁。我一个月工资，起初三十七块，后来九十，后来三百，后来八百，后来一千六，最后两年两千七。三十七年，涨了七十多倍。
我媳妇说过我一句话：你这辈子就守着一个炉子。我说，炉子不离人。她说，人不离炉子。我说，一样。我没别的本事。我会的就是这一样：看火、加水、清渣、捅火。这一样我做了三十七年。我闺女二〇一一年结的婚。那年她二十二，嫁到市里，丈夫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婚礼在县城办的，摆了十二桌，我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理了，胡子刮了。
婚礼那天我没喝酒。我媳妇说，你喝一点。我说，我晚上还得烧炉子。她说，今天你闺女结婚。我说，我知道，我烧完炉子来。那天我四点半起，五点到浴池，把炉子烧旺，水加满，八点交给我徒弟小赵，九点到婚礼上。中午十二点吃完，我又回了浴池，下午三点换水，晚上照常压火。
我闺女后来问我，爸，你结婚那天还烧炉子。我说，那天不是结婚，那天是你结婚。她说，你怎么不歇一天。我说，歇一天，一屋子人没热水。二〇一〇年，浴池煤改气。那年县里说要治煤烟，锅炉房不许烧煤了，改烧天然气。煤场的车不来了，烟囱不冒烟了，院里那堆煤清走，剩下一层黑土。
老炉子拆了。拆的那天，来了四个人，拿大锤，一锤一锤砸。我在旁边看着，炉门那半块砖我拿在手里，揣在怀里。砸到第三锤，炉膛里的耐火砖塌了，塌下来一堆黄白色的碎块。有一个工人说，这炉子烧了多少年。我说，五十二年。他说，比我岁数大。新炉子是厂家送来的，铁的，白漆，一米二高，上头一个控制面板，几个按钮，一个显示屏。我站在它前头，看了半个钟头。它不响，一点声音也没有。
新炉子跟老炉子不一样。老炉子要人：添煤、捅火、看火色、清渣，一天到晚不离人。新炉子不要人，它自己烧，温度到了自己停，温度低了它自己开。它只有一个要求：别断电，别断气。我在新炉子前头站了三天，不知道干什么。以前我一天铲三千锹煤，现在我一锹也不用铲，一天就按两个按钮，看两回显示屏。
显示屏上有数字：进水温度、出水温度、压力。数字是绿的，亮着，一动不动。我师父要是在，他看着这个显示屏，会说什么？我猜他会说，这火看不见了。我最不习惯的是听不见火声。老炉子有声音：火在里头呼呼地响，煤落下去扑的一声，风门开着有风的声音，水开了管子里咕噜咕噜。这些声音我听三十七年，闭着眼就知道火是旺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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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炉子安静。它烧起来，只有一点点声音，像远处有人在抽气。我在锅炉房里坐着，听不见火，心里就没底。有一回它自己停了，我一点没听见，直到客人说水凉了，我才去看显示屏，显示屏上有一个红灯亮着。我按厂家的电话打，人家说，那是缺水保护。我说，缺水保护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水少了，它自己停。我说，它停了我要知道。他说，红灯亮了。我说，我看不见红灯，我听见火。
厂家来过一个技术员，教我用新炉子。他姓李，二十几岁，拿一本说明书，一条一条讲。他讲了一个钟头，我记住了三条：一是每天看压力，指针在绿区就正常；二是每周排污一次，把底下的水放一放；三是每月清一次过滤网。他讲完了问我，懂了吗。我说，懂了。他说，你按一下给我看。我按了，他说，对。
他说，师傅，这个炉子简单，你三天就上手。我说，我上手，我心里不踏实。他说，为什么。我说，它不响。他笑了，说，师傅，现在的设备都不响。我说，不响的东西，坏了也不响。新炉子第一回，我烧坏了水。那是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头一天开气炉。我把温度设到四十五，出门去清了院里的煤灰。回来一看，显示屏上四十八。池子里的水烫了，一个客人下去，跳上来，说，烫。
我赶紧把温度调低，放冷水，放到四十二，用了半个钟头。那个客人在池子边上坐着，说，你们这水怎么烧的。我说，新炉子，我还没摸清。他说，你烧了多少年。我说，二十一年。他说，二十一年还烧不好。我说，二十一年烧的是煤。那天我在锅炉房里坐到晚上十点，把显示屏上的数一个一个试：设四十二，出水四十二；设四十五，出水四十五。它比老炉子准，可它不给我留余地。
我摸索了半年，摸出了新炉子的脾气。它的脾气不在声音上，在数上。显示屏上的出水温度是一个数，进水温度是一个数，两个数差十二，池子就是四十二。差十五，池子就是四十五。还有一样，是它的火。它烧起来，火是蓝的，蓝得发白是旺，蓝得发暗是弱。我趴在下头的观察窗上看，看一回就知道。
我在这半年里记了一个小本，写了三十二行：设多少、出多少、池子多少。写完我就记住了，本子扔了。扔本子那天我想，我这辈子记东西全靠本子，这回记在脑子里了。煤改气以后，账变了。以前烧煤，一年八十吨，一吨四百多，一年三万二。改气以后，一年气费四万五。贵了，可省了人工：以前烧煤要两个人，一个白班一个夜班；改气以后一个人就行。
浴池的老板算过账，说，贵一万三，可省一个人的工资。我说，那我的工资呢。他说，你的工资照发。我说，那还行。他说，你也轻松了，不用铲煤了。我说，我铲了二十一年煤。老板姓郭，那时候五十七，他爹是浴池的第二任经理。他跟我说，韩师傅，这浴池早晚要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说不准，等通知。
老炉子拆了以后，锅炉房空了一半。原来两台炉子占的地方，现在摆一台新炉子，还剩一大块空地。空地上我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工具：扳手、钳子、生料带、一块抹布。墙角还留着老炉子的烟道口，口上堵着一块砖，砖缝里长出过草。我把烟道口用水泥抹了一遍，抹平了。
9
我的铁锹和火钩还挂在墙上。锹头朝下，钩子朝上，挂了三十七年，墙上留下两个印。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说，烧煤用的。他说，现在不烧煤了。我说，不烧了，挂着。他说，挂着干什么。我说，挂着，我看见它们，我知道我干过什么。二〇一八年，浴池修过一回。
修的是池子。老池子的瓷砖掉了七八块，掉的地方露出水泥，硌人。老板说要换瓷砖，换了半个月。换的时候池子空着，我不用烧水，一天就在锅炉房里待着。工人砸瓷砖，砸了三天，砸下来的瓷砖装了两车。新瓷砖是白的，二十公分见方，缝对得齐。贴瓷砖的师傅姓王，他一边贴一边说，这池子几十年了。我说，六十年。他说，比我岁数大。
贴完了放水，一池清水，白瓷砖照着，池子像新的。我站在池子边上看了半天，觉得这池子陌生。有个老客人下水，说，这水看着清。我说，池子新。他说，清得我不敢下。修完之后，老客人少了一批。那一年县城里家家装了热水器，洗澡不出门。以前一天三百人，二〇一八年一天一百多人，二〇二〇年一天七八十人，二〇二二年一天四五十人。
来的人也越来越老。年轻的都洗淋浴，泡池子的都是六十以上。池子间里越来越静，一天听不见几声说话。我师父说过一句：澡堂是给没有热水的人开的。那时候家家没有热水，现在家家有。这话我在二〇〇八年听他说，那时候不懂。二〇一八年我懂了。我在锅炉房里坐着，听见池子里有人咳嗽，一声，半天没有第二声。
澡堂的老客人，我认得脸。有一个退休的邮局职员，姓孙，七十八。他一周来三回，来的时候带一个保温杯，泡完了在更衣室里坐着喝水。他说，我在家洗不舒服。我说，家里有热水器。他说，家里的水不冲，澡堂的水冲。有一个卖菜的，姓王，六十五。他每天早上送完菜来泡半个钟头，泡完了就走。他说，我这一天从泡澡开始算。
有一个瘫了半边的人，姓赵，六十二，他媳妇推着轮椅送他来，两个人抬着他下池子。他在水里坐着，不说话，闭着眼。这些人一年一年少。有的走了，有的搬了，有的瘫了不能来了。我在池子间门口站着，看着他们在水里坐着，一个一个数。热水器的事，我想过很多回。
一台热水器一千多，装在卫生间里，一天能用二十升水。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多花三十块电费，省了澡票，省了来回。这么算，澡堂必败。可澡堂还有一样东西：一屋子人。热水器给不了一屋子人。我师父说过，澡堂是给没有热水的人开的。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澡堂是给没有伴儿的人开的。
那些老人来泡澡，泡的是水，也是人。他们来了，看见别人也在，说两句话，一天就有人。这话我不敢跟老板说。老板算账，不算这个。二〇一九年，浴池的票价涨到八块。涨的那天，有几个老人不来了。有一个姓孙的，七十八，他不来了一个月，后来又来了。他说，我算了算，一个月来八回，六十四，我出得起。
10
有一个姓王的，六十五，卖菜的，他不来了。我在门口碰见他，他说，八块我不来了，我在家洗。我说，你在家洗不冲。他说，冲不冲无所谓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他走了二十步，回头看了一回。我知道他回头不是看我，是看那块牌子。牌子是木头的，上头写着新华浴池四个字，字是黑漆的，掉了一块。
有个老人带孙子来洗澡。老人七十六，孙子七八岁。他一进门就喊：小韩，我带我孙子来。我说，来了。他把孙子带进更衣室，帮他脱衣服，脱完了带进池子间，先自己下去，试了试水，再把孙子抱下去。孙子下水，说，热。他说，热才舒服。他在水里坐着，孙子在他旁边扑腾，扑腾得水花溅到他脸上。他笑了，说，别扑。孙子不听，还扑。
泡完了，他给孙子搓背，搓得孙子叫。他说，你看你这一身泥。孙子说，我没泥。他说，没泥搓出来的是灰。那一场他在里头待了一个半钟头。走的时候他说，小韩，这孩子明年还来。我说，明年还来。锅炉房里有一只猫。猫是黄的，二〇一四年自己跑进来的，那时候还是小奶猫，瘦，趴在煤堆边上叫。我给它倒了半碗饭，它吃了，就不走了。
它在锅炉房里住了六年。冬天它趴在炉子旁边，夏天它趴在门槛上。它不怕人，客人来了它不动。我给它起名叫煤球。它认这个名字，我一喊煤球，它就抬头。煤球会捉老鼠，锅炉房里老鼠多，它一年捉十几只。捉了老鼠它不扔，摆在门口，等我看见。二〇二〇年冬天，煤球不见了。我找了三天，在院里那堆煤灰后头找着了，它躺在那儿，身子是硬的。我把它埋在那棵槐树底下。
煤球走了以后，锅炉房更静了。新炉子不响，猫也不在了，我一天听不见多少声音。我就自己弄出点声音来：早上进来先把扳手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有意弄响；添水的时候让水流得响些；吃饭的时候把饭盒盖敲两下。有一年冬天，我在锅炉房里坐着，忽然听见煤堆那个方向有动静，我抬头一看，是一张纸被风吹动了。我盯了半天，把那张纸捡起来，压在一块砖下头。
我闺女来看我，说，爸，你在这儿坐着不闷？我说，不闷。她说，一个人。我说，一个人，有炉子。她说，炉子又不说话。我说，它响。二〇二一年，浴池接到了拆迁通知。通知是一张纸，贴在门口的墙上，纸上写着这一片要改造，限期三个月。老板姓郭，他把纸揭下来，拿到锅炉房里，说，韩师傅，这地方要没了。
我说，什么时候。他说，三个月。我说，那我这三个月照烧。他说，照烧。那张纸我在手里拿了一会儿，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上头的日期是四月十一。我把它还给老板。他说，你不问问以后怎么办。我说，以后怎么办。他说，我给你在别的地方找个活。我说，我五十二了，谁要。他说，我给你找。
三个月里，我一天没少烧。炉子照开，水照换，池子照刷。我把每天要做的事做得比平常还细，因为我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三个月。那三个月，来的客人变多了。有的老客人平时一个月来两回，那三个月一周来两回。他们进门先问一句：真要拆？收票的说，真要拆。他们说，那我就多来几回。
11
有一个姓孙的退休邮局职员，他一天来一回，泡完了不走，坐在更衣室里喝水，喝水喝半个钟头。他说，我在这儿坐了三十年。有一个瘫了半边的人，姓赵，他媳妇推着轮椅来，来得比以前勤。他在水里坐着，闭着眼，他媳妇在外头等。有一回他媳妇说，拆了以后他去哪儿泡。我说，新开的浴池也有池子。她说，他不认路。
这三个月我烧的水比平常旺，我故意把温度烧到四十二，一点不差。我想，最后一回，水不能差。最后一天是七月十号。那天我三点半就起了，比平常早一个钟头。四点半到浴池，开了炉门，把水加满，把温度设到四十二。那天天气热，来的人不多，一整天四十几个。中午我换了一回水，刷了一回池子，刷得很细，连池子角上的那一块都刷了。刷完我坐在池子边上，两只脚泡在水里。
下午三点，老板来了，他把账结了，给每个人发了一个信封。我的信封里有三个月工资，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韩福生同志在本浴池工作三十七年，辛苦了。那张纸我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在口袋里。晚上九点半，我压火。这一回压火没有意义了，明天不开门。我还是压了，把炉门关严，把风门关上，让火在里头慢慢烧着。
关门那天，最后走的是我。我把锅炉房收拾了：扳手、钳子、生料带、抹布，装在一个纸箱里；铁锹和火钩从墙上取下来，锹头和钩子用报纸包上；那块半块耐火砖，我抱在怀里。我在锅炉房里站了一会儿。灯我关了，关之前我看了一眼这个屋子：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墙角那个烟道口堵着，猫的那块垫子还在门槛上。
我上了四个台阶，出了锅炉房，走到院子里。院里那堆煤早没了，地上是黑土。烟囱立在那儿，不冒烟。我把灯关了，把门锁上，钥匙交给老板。他说，韩师傅，你回去歇着。我说，好。我骑车回家的路上，没有回头。浴池拆的那天，我去看了。拆是八月初，来了两台挖机，一台拆墙，一台装车。我站在街对面，看着。砖墙一块一块塌下来，塌到池子间那一块，我看见池子还在，白瓷砖亮了一下，然后被砖埋住。
拆了三天。第二天拆烟囱，烟囱是从上头往下拆的，一截一截，拆到最后一截，倒了，落地的时候闷闷一声，扬起一片灰。第三天我去看，地上是一片碎的砖和水泥，有几块白瓷砖还在，散在土里。我捡了一块，装在口袋里。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有人过来问我，你看什么。我说，我在这儿干了三十七年。他说，哦。
他说了哦就走了。我站着，看着那片土。拆完以后，我在家里待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睡不好。三十七年四点半起床，忽然不用起了，我四点半还是醒。醒了躺着，听见外头的鸡叫、车声，天亮了。我媳妇说，你出去走走。我说，我上哪儿走。她说，随便走。我说，我走了三十七年那条路，现在那条路是土。
八月里老板来找我，说，韩师傅，我在城东那个新浴池说了，你去烧气炉，一个月两千四。我说，我五十二了。他说，你烧得好。我说，我去看看。他带我去了，新浴池在城东，三层楼，池子在二楼，锅炉房在地下室，两台炉子，一台用一台备。我看了一遍，说，我干。九月一号，我在新浴池上班。
12
新浴池的锅炉房比老的大，比老的新，比老的亮。地上铺着瓷砖，墙是白的，管道是银色的，包着一层保温壳。两台炉子并排，一模一样，显示屏是彩色的。我的桌子摆在炉子旁边，桌上放着我那个纸箱：扳手、钳子、生料带、抹布。铁锹和火钩我也带来了，挂在墙上，锹头朝下，钩子朝上。
新来的老板问我，这两样东西干什么用。我说，烧煤用的。他说，现在不烧煤。我说，挂着。他笑了，说，挂着也行。我在新浴池干了半年，摸清了这两台炉子的脾气。它们比老炉子准，比老炉子省，比老炉子安静。我一天按两个按钮，看三回显示屏，剩下的时间坐在桌边。
新浴池的客人，跟老的完全不一样。老浴池的客人是走来的，穿拖鞋，拎布袋，进门就喊小韩。新浴池的客人是开车来的，穿运动服，拿手机，进门扫码。老浴池的池子间里，一天到晚有人说话。新浴池的池子间里，安静，各泡各的，泡完了走。有一个客人，三十来岁，泡完了跟我说，师傅，你们这水真好。我说，四十二。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看表。他说，表准吗。我说，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桌边想：在老浴池，客人问我，小韩，今天水热不热。我说，正好，你下去试试。他下去了，说，正好。现在不用试了，表上写着。二〇二二年春天，在新浴池碰见一个老客人。那天我下楼去拿工具，走到二楼池子间门口，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池子边上，灰帽子，布袋。我一愣，说，孙师傅。
他抬头看我，说，你也在这儿。我说，我在这儿烧炉子。他说，我找了半年，才找着这个地方。他七十九了，走路慢，坐公交车来，一趟四十分钟。他说，这边的水比那边软。我说，都是自来水。他说，你们的炉子好。我说，都一样。他说，不一样，你们这边水不烫人。他泡了半个钟头，泡完了坐在更衣室喝水。他说，小韩，你在这儿好好干。我说，我干。
那之后，老客人一个一个找过来了。卖菜的王师傅没来。瘫了半边的赵师傅来了，他儿子推着轮椅，一个月来两回。瞎子杨师傅没来。退休教师周师傅来了，他八十，走得更慢了。他们来了，都说一句话：找了半天。我在二楼池子间门口站着，看见他们进门，喊一声，来了。他们说，来了。
这一年我五十岁。我在新浴池烧炉子，一天按两个按钮，看三回显示屏。可我觉得我这个人还在老地方，因为来的还是那些人。老板说，韩师傅，这些老客人是你带来的。我说，不是我带来的，是他们自己找来的。姓孙的那个邮局职员，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韩，我这三十年，一周来三回，一共来了四千多回。我说，你算过。他说，我算过。
他说，我这四千多回，比你烧的次数少。我说，我一天烧一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十年一万多天。他说，你比我多。我说，我一天不断，你一周三回。他说，我这四千回，是我这辈子的好时候。我说，怎么好。他说，泡在水里，什么都不想。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更衣室里，手里那个保温杯冒着气。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13
新浴池里有个年轻人，姓杜，二十四。他不是锅炉工，是他爹让他来学。他爹在浴池做管理，说，这行得有人。小杜来了三个月，跟我学。我说，你学我这个干什么。他说，我爹让我学。我说，你想学什么。他说，我想学修电脑。我说，那你去学修电脑。他说，我爹不让。
他就跟我学看表、看火、排污、清滤网。他学得快，三天就会按按钮。可他不会听。我说，你要听。他说，听什么。我说，听水。他说，水不响。我说，水在管子里走，有声音。他说，我听不见。我说，你在这儿坐一天，什么也不干，你就听见了。小杜坐了三天，说，师傅，我听见了。
他说，管子里有咕噜的声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我说，快是水在走，慢是水在停。他说，还有炉子里有嗡嗡的。我说，那是风机。他说，风机也有声音。我说，什么机器都有声音，你得听。他后来跟我说，师傅，我原来以为烧锅炉就是按按钮。我说，按按钮是最后一样，最前头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按。
他在新浴池待了半年，走了，去学修电脑。走的时候他说，师傅，我记住了。我说，记住什么。他说，听水。我说，你记住这个，干什么都用得上。我腰不好，是二〇一五年开始的。那年我四十七，有一回搬煤，一袋一百斤，我一个人扛，扛到第四袋，腰里咯噔一下，人就站不直了。我在床上躺了七天，起来以后腰就落下毛病。
阴天疼，累了疼，站久了疼。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少弯腰、少扛重。我说，我这活就是弯腰扛重。他说，那你换个活。我没换。我买了一个护腰，帆布的，带钢条，一天戴八个小时。戴上以后能干活，摘下来就疼。三十七年，我扛过多少袋煤？一天四吨，一袋一百斤，一天八十袋，一年两万九千袋，三十七年，一百多万袋。
我的膝盖也不好。上楼下楼几十年，膝盖磨的。二〇一八年拍的片子，医生说，两边都磨了，右边重。我上楼梯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四楼要歇一回。老浴池锅炉房在地下，四个台阶，那四个台阶我下了三十七年，不用扶。新浴池的锅炉房在负一层，要下一段楼梯，十六级。这十六级我下了五年，头两年不用扶，现在扶着。
我闺女说，爸，你别干了。我说，我干得动。她说，你上下楼都费劲。我说，费劲也能上。她说，你歇歇。我说，我歇了，炉子谁看。二〇二四年，我在新浴池摔过一回。那天下午我下楼，脚下一滑，坐在了台阶上，往下滑了三级。我坐了一会儿，扶着栏杆站起来，摸了摸腿，能动。
小杜的接班的那个小伙子跑下来，说，韩师傅，你怎么了。我说，滑了一下。他说，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他不放心，给他爹打了电话。他爹来了，把我送到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软组织有点伤。医生让我休息半个月。我在家歇了十天，第十一天就回去上班了。老板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在家坐着更疼。
14
他说，你坐着疼，干活也疼。我说，干活的时候不想。二〇二五年，我工资两千四。两千四，一个月，一天一百二左右。我一天干八个小时，看两台炉子，按两个按钮，看三回显示屏，排污、清滤网、擦管子。我算过这个钱：一天一百二，一小时十五块。十五块能买一碗面加一个肉夹馍。
我干三十七年，开始一天一块二，最后一天一百二。涨了一百倍，东西也涨了一百倍，差不多。我媳妇说，你这工资，跟退休差不多。我说，我没退休。她说，你要是退休，一个月两千。我说，那我少拿两百。她说，你少拿两百，还多干活。我说，我不干活，我难受。老板想换新设备。
二〇二五年冬天，厂家来人看，说，你们这两台炉子，还能用五年，五年以后换新的，全自动，不用人看着，手机上看。老板问，那要人干什么。厂家的人说，要人，要一个人巡查。老板说，一个人管三个楼层的设备，够不够。厂家说，够。我在旁边听着。老板问我，韩师傅，你说呢。我说，我一个人看这两台，够了。
老板说，那以后一个人要管三台。我说，我能管。他说，你都五十六了。我说，我五十六，我还能干五年。他说，五年以后呢。我说，五年以后我六十一，我回家。我的活越来越少了。老浴池的时候，我一天到晚在动：铲煤、捅火、清渣、加水、看水温、换水。一天走的路，从锅炉房到池子间，来回四十几趟，一趟三十米，一千多米。
现在我一圈：从桌边起来，走到炉子前面，看一眼显示屏，走回来坐下。一天二十趟，一趟五米。我有一次刻意跑了十圈，跑得身上发热，坐在桌边喘。来检修的电工看见我，说，韩师傅，你跑什么。我说，跑，不动就锈了。他说，你跟机器一样。我说，我跟机器一样。没事的时候，我擦管子。
管子是银色的，包着保温壳，壳上落了灰。我拿一块抹布，一天擦一段，把这两台炉子旁边的管子擦了一遍，用了一个月。擦完了，管子发亮，能照出人影。老板看见了，说，韩师傅，你擦这个干什么。我说，干净。他说，干净有什么用。我说，干净好。他说，你这个人怪。我说，我干了三十七年，我看见脏就手痒。
他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他说，你怎么不抽。我说，烧锅炉的人不抽，火边抽烟，不要命。他说，你这个人，规矩真多。有个年轻人问过我一句话。他在二楼池子间里泡澡，泡完了下楼，看见我在锅炉房里，就进来。他说，师傅，你烧了多少年。我说，三十七年。他说，三十年烧一个炉子。我说，换过一个，这边是气的。
他说，那你怎么不走。我说，上哪儿走。他说，哪儿都能走，你这么会烧。我说，我会烧锅炉，我不会别的。他说，你可以开店。我说，开什么店。他说，开个洗浴中心。我说，我没钱。他说，你可以给人修锅炉。我说，我修不了，我只会烧。他走了以后，我想：他说得对，我只会一样。可这一样我做了三十七年，做到底了。
15
我这三十七年，烧了多少水，我算过一回。老浴池一天三百人，一人用五十升水，一天十五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五千五百吨。二十一年，十一万五千吨。后来人少，一天一百人，一天五吨，一年一千八百吨，十年一万八千吨。两样加起来，十三万多吨。一吨水一千升，十三万吨是十三亿升。这个数我不敢往下算，我怕算出来我自己不信。
水是我烧的，我烧了十三亿升水，烫过几十万人的背。这个事没人记得，水记不了，人也不记。可我记着：我一天四点半起来，我烧了三十七年。我每天回家的路上，经过老街。老街现在是步行街，石板路，两边是新店，卖衣服的、卖奶茶的、卖手机的。老浴池那个地方，是一栋三层的商铺，门口挂着灯箱。
我骑车过去的时候，不看那栋楼。我看的是地上：那段石板有一块是斜的，我骑了三十七年，每回骑过去，车都要颠一下。那块石头还在。那块石头是浴池门口右边第三块，颜色比别的深一点，中间是凹的。我一到那儿，车就颠。我闺女小时候坐在我车后座上，一到这儿就抓紧我的衣服。她说，爸，颠。我说，就一下。
现在那块石头还在，颠还是颠，只是后座上没人了。老街的树还在。浴池门口有两棵槐树，一共长了六十多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拆的时候说要移走，最后没移，留着了。我每天从树下过，树上有叶子落到我肩膀上。夏天我等绿灯的时候，站在树底下，树影落在地上，一块一块。
我五十六岁，这两棵树比我岁数大。我在树底下站了三十七年。以前我站在这儿抽烟，现在我站在这儿等绿灯。有一年夏天，我在树底下站着，有一个小孩从我跟前跑过去，回头看树，说，好高。他娘说，这树老了。我听见了，心想，树老了，我也老了。我家院子里有一口腌菜缸。
缸是陶的，一米高，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板上压着东西。压板的就是那半块耐火砖，从老浴池抱回来的那一块。那块砖黄白色，中间磨得薄，压了两年，板上压出一个弧。我媳妇说，你这块砖压菜，菜有一股煤味。我说，这是耐火砖，没煤味。她说，反正我觉着有。我腌的是白菜、萝卜、芥菜。一年腌两大缸，一缸吃到第二年春天。我媳妇腌菜的手艺是她娘传的，盐放得准，菜脆。
有一回我闺女回来，吃了一口腌菜，说，妈，这个菜好吃。我媳妇说，你爸那块砖压的。我闺女说，什么砖。我说，浴池的砖。她说，你连砖都带回来。我说，就这一块。我媳妇叫张秀云，比我小两岁。她在副食店做了十几年，二〇〇三年副食店改制，她下岗，后来在一个超市做理货，做到二〇二〇年退休。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
她这个人爱干净，家里一天擦两遍，地板擦得能照人。她说，你在锅炉房待一天，回家不许坐床上。我说，我换衣服。她说，换了也不许坐。她做饭好吃。她会做四样：炖白菜、炖豆腐、蒸馒头、包饺子。这四样我吃了三十七年。她说过一句：我这辈子跟你，就是跟着一个锅炉。我说，怎么是锅炉。她说，你四点半走，九点半回，一天两顿饭在锅炉房吃，你不回来吃。
16
我闺女在青岛。她二〇一一年嫁过去，丈夫开车，她在一个商场做收银，后来做了柜长。她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她有一个孩子，男孩，二〇一四年生的，今年十二。孩子叫韩亮，随我姓。她婆婆不乐意，她还是随了。韩亮小时候来过一回，我带他进锅炉房，他站在门口不敢进，说，黑。我说，里头有火。他说，我怕。我说，火在炉子里，出不来。
他进来看了，看见炉膛里的火，说，好看。我说，好看吧。他说，爷爷，这个火一天到晚烧吗。我说，一天到晚。他说，烧到什么时候。我说，烧到我烧不动。我娘二〇一五年走的，八十一。她走之前在我家住，住了七年。她瘫了三年，躺在床上，我媳妇伺候。我一天四点半走，她还没醒；我九点半回，她睡了。三年里我见她的时候不多。
她走的那天我值班，腊月，一天六百人。我媳妇打电话到浴池，说，你娘不行了。我说，我马上回。我骑车回家，跑了二十分钟。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脸上盖着一块布。我把布揭开，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微微张着。那天晚上我又回了浴池，因为腊月二十九，第二天要开门。我把火压好，坐在煤堆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娘埋在南边的坡上，我一年去两回，清明一回，忌日一回。我师父的坟，在城南的坡上。他姓卢，叫卢长海，二〇〇九年走的，七十八。他埋的地方跟我娘不是一个坡，隔着一道沟。我一年去一回，都是清明。去了先给他坟上添土，把草拔了，把纸烧了，然后坐一会儿。
他的坟前有一块石头，不大，是自然石，上头刻着名字和生卒。字是他儿子找人刻的，刻得浅，草一长就看不清。我每回去，都用手指把字缝里的泥抠出来。我坐的时候不说话。他活着的时候话也不多。二〇二五年清明，我去师父坟上，坐得久。那天风大，纸烧得快，火苗被风吹得横着走。我蹲在那儿，看着纸烧完，看着灰被风吹散。
我跟他说话。我说，师父，老浴池拆了。我说，我现在在城东烧气炉。我说，气炉不响。我说，你那根火钩我带来了，挂在新锅炉房的墙上。我说，你那半块砖我也带回来了，压着腌菜缸。我说，我这三十七年，没让火灭过。风把灰吹到我裤子上。我拍了拍，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坟上的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我师父那句话，我想了很多年。他说，澡堂是给没有热水的人开的。二〇二五年我五十六，我才想明白：他这话不是讲生意，是讲人。没有热水的人，是那些家里没有热水的人，也是那些一个人在家、连水都懒得烧的人。澡堂关了，那些人去哪儿？有的去了新浴池，有的在家装了热水器，有的不洗了，一周擦一回身子。
我有时候想，我这活干到最后，是给谁烧的水。年轻的时候我知道：给三百个人。后来是一百个人。现在，一天四五十个人。可这四五十个人，还是那批人。他们从三十岁泡到八十岁，一直泡。有一回，一个老人在新浴池门口跟我说话。他七十八，姓孙的邮局职员，他泡完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鞋。他说，小韩，你说这地方还能开几年。
17
我说，不知道。他说，我看不能长。我说，为什么。他说，人越来越少。我说，你还在。他说，我在，我一年比一年少来。他说完了，鞋穿好了，站起来，说，我走了。我说，慢点。他走了二十步，回头说了一句：小韩，你的水好。我说，四十二。他说，我知道，我泡了三十年，我不用看表。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拐出街口。新浴池的作息，跟老浴池不一样。这边八点开门，我六点到，先把两台炉子看一遍，压力、温度、水位，一样一样。七点半把池子加满，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我九点半走。我不用四点半起了。我五点起，五点四十骑车，六点到。这个钟点我用了五年，还是五点半就醒，躺到五点。
这边的池子小，一个池子，四十公分深，四个人就满了。来的人不多，一天三十几个。我在锅炉房里坐着，听见楼上有水声，就知道有人下水了。水声一响，我心里就定。池子边上的温度计换了。老浴池那根水银温度计挂在墙上，玻璃管，红线。新浴池墙上是一个电子屏，黑的，红字，显示四十二点三。
我头一年不认这个屏。它显示四十二点三，我手背一试，觉得是四十三。我说，这个屏不准。检修的人说，屏是准的，你的手是估的。我说，我这个手估了三十七年。他说，你的手估的是感觉，屏是数。我就不跟他争了。可我到现在，还是每天手背试一回。屏是给客人看的，手是给我自己用的。
有一回屏坏了，显示四十二不动，我一试，是四十四，我调了下来。修屏的人来了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手知道。二〇二六年夏天，天很热。浴池里人少，一天二十几个。老板坐在二楼的收银台后头，一天不说几句话。他四十几岁，头发少了，天天算账。有一回他下楼，站在锅炉房门口，说，韩师傅，我问你个事。我说，你说。他说，这池子还有必要留吗。
我说，怎么。他说，我算了一下，池子一天电费、气费、水费，一天一百多，来泡的二十个人，一个人八块，一百六。剩下六十，还不够人工。我说，那淋浴呢。他说，淋浴挣。淋浴一个人十五，一天五十个人，七百五。我说，那池子留着。他说，池子赔。我没有说话。我看着那两台炉子，显示屏上的数是四十二。
老板最后没停池子。他说，停池子，老客人就全走了。我说，对。他说，老客人走了，我这个店就剩洗澡的散客，散客不认店。我说，那池子留着。他说，留着赔钱。我说，赔多少。他说，一年赔三万。我说，三万不多。他说，三万不少。我说，三万买几十个老人的一个地方。
他看着我，说，韩师傅，你这个人做不了买卖。我说，我做不了，我烧炉子。他笑了，说，那你就烧。我说，我烧。那天他上楼了，我在锅炉房里坐着，心里踏实了一点：池子还在。二〇二六年九月，我五十七。我这个岁数，在我们这条街上，算老人了。可我还在上班，一天八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四。
18
我算过我这辈子：十九岁进浴池，五十七岁在这里。三十八年。中间换过一个地方，换过一台炉子，换过一副眉毛，换过五个锹把，换过七回手套。我这一辈子就在一个屋子里，一间半地下室，一个炉子，一池水。我出门最远的地方是市里，我闺女结婚那年去过一回。有人问，你不想出去看看。我说，我看了三十八年水，我还没看够。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怪。可这是真话。今天早上，我五点半到浴池。天还没亮，街上的灯亮着。我开了门，下了十六级台阶，进了锅炉房，把灯打开。灯是白的，亮，照得满屋子明。我先看显示屏，两个数：进水十八，出水四十二。两个数差二十四，正常。然后我排污，把底下的水放一放，放了半分钟，水清了，关上。然后我清滤网，滤网上有一点水垢，我用刷子刷了。
做完这些，七点。我坐在桌边，喝了一杯水，吃了半个馒头，就着一点咸菜。七点半，我把池子加满。水从管子里下来，池子里起了一层白气。八点开门，第一个客人是那个瘫了半边的赵师傅。他儿子推着轮椅进来，两个人抬着他下池子。他在水里坐着，闭着眼，不说话。
我从锅炉房出来，站在池子间门口看了一眼。他儿子说，韩师傅。我说，来了。他说，今天水怎么样。我说，四十二，正好。赵师傅在水里坐了二十分钟，他儿子把他抬上来。抬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水还是那个水。我说，还是那个水。他说，那就好。他走了以后，我回锅炉房，坐在桌边。我想他这句话：这水还是那个水。这句话说得比什么都准。
我这一辈子，就守着一池水。这池水四十二度，一天一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水是自来水，气是天然气，火是蓝的，看不见。我这活没人看见：客人看见的是水，看不见烧水的人。三十八年，我在半地下室里，把水烧热，把热送上去，把冷接下来。这一行，就这样。有人在水里泡着，有人在底下烧着。泡的人不知道底下有人，烧的人不用人知道。
我干这个干得踏实。因为我明白一件事：一屋子人光着身子等着，火不能灭。冬天的早晨，锅炉房里最舒服。外头零下十度，锅炉房里二十几度。我穿一件单衣，坐在桌边，看着炉子的火。火是蓝的，隔着观察窗看，像一条蓝布。六点到七点这一个钟头，没有客人，没有老板，只有我和两台炉子。我给炉子擦一遍外皮，把管子擦一段，把桌上的工具摆正。
有时候我坐在这儿什么也不干，就听。管子里水在走，风机在响，外头有车过去。我这三十八年，最安静的就是这个钟头。这个钟头是我的。七点一过，人来了，水声起来，一天就开始了。送气的人一月来一回。他姓吴，四十来岁，穿一身工装，背一个包，包里是抄表的单子。他来了先看气表，抄一个数，然后看炉子。
有一回他抄完表，说，韩师傅，你这个炉子用得省。我说，怎么省。他说，你这个月的数，比别的店少。我说，我设得准。他说，人家都设四十五，你设四十二。我说，四十二够了，四十五费气。他说，四十二客人不嫌凉。我说，客人下水试，四十二下去正好，四十五下去要跳。
19
他说，我回去跟我们那儿说。我说，你别说，人家不信。他笑了，说，韩师傅，你这个人实在。那个送气的后来请教过我一件事。他说，韩师傅，我想问你，怎么知道水热不热。我说，你不是烧锅炉的。他说，我家里有热水器，我总调不好。我说，热水器简单，你看温度旋钮。
他说，我看旋钮，可我不知道哪个数合适。我说，你洗手试，手背伸进去数三下，烫得能忍住就是合适。他说，手背数三下。我说，对。他说，这法子管用？我说，我用了三十八年。他回去试了，下个月来的时候说，韩师傅，真管用。我说，管用就好。他说，我媳妇说水温好了。我说，那你就记住。
他后来跟别人说，新浴池有一个老师傅，教他洗手试水温。我听见了，觉得这事有点好笑。今年冬天要来了。十月底，我把锅炉房的窗户封了一层塑料布，用胶带粘上，缝里不透风。塑料布是我从家里拿的，去年用过，今年再用。我把两台炉子都试了一遍：一台开，一台备。备的那台，我把水放空，把阀门关严，把滤网拆下来洗了。
我把铁锹和火钩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回。铁锹上的锈用砂纸磨了，火钩上的灰用布擦了，擦完了挂回去，锹头朝下，钩子朝上。我擦的时候想：这两样东西，三十八年没帮我多挣一分钱。可它们是我的手。我师父那根火钩，我一直留着。他那根比我这条短十公分，钩头粗，是他四十岁那年焊的。他走以后，他儿子给了我，我拿回家，挂在我家院子的墙上。
二〇二一年老浴池拆的时候，我把它从家里拿来，带到了新浴池。现在墙上挂着两根：一根是我的，一根是他的。有一回老板看见，说，你怎么挂两根。我说，一根是我师父的。他说，你师父。我说，教我烧锅炉的人。他说，他都走了。我说，走了，钩子还在。他看了看，说，这钩子焊得糙。我说，糙，好用。
我今年五十七，干了三十八年。我这三十八年，一天四点半起，一天四吨煤，一天一池水。我没有得过奖，没有上过报，没有人给我拍过照。我在这间半地下室里，烧了十三亿升水。我这一辈子，就把这一件事干到底了。我师父说，火不能灭，水不能脏，话不能多。这三句我记了三十八年，一句没错过。
我这个人，不聪明，不会说话，不会算账。可我知道一件事：一池水四十二度，池子边上有人坐着，他泡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说一句，水好。我听见这一句，我这一天就过完了。二〇二五年腊月，新浴池也忙了几天。腊月二十六到二十九，一天一百多人，是平常的三倍。人从城里来，有的从乡下坐车来，进门先问一句，还泡池子吗。收银的说，泡，池子在二楼。
那几天我一天添四十回水，池子里的水一天换两回。水一浑就得换，换水四十分钟。我在锅炉房和池子间之间跑，一天下来腿是软的。腊月二十九晚上九点，我关了门，坐在桌边，喝了半瓶水。我想起老浴池腊月的样子：一屋子白气，人挤人，喊名字的声音一浪一浪。这边没那么挤，可也满了。我坐着，听着楼上的水声，心里是热的。
20
腊月二十八那天，有个老人忘带钱。他七十六，泡完了上来，摸口袋，说，我钱没带。收银的小姑娘说，八块。他说，我明天给。小姑娘说，不行，我们这儿不赊。他从口袋里翻，翻出三块零钱。我在旁边，掏了五块，递给小姑娘，说，我垫。老人看着我，说，你是谁。我说，烧锅炉的。他说，你叫什么。我说，韩福生。他说，我明天还你。我说，不用还。他说，我还。
第二天他来了，带了两只橘子，还有五块钱。他说，我说话算话。我说，橘子我收，钱你拿回去。他说，钱你必须收。我把五块收了，把橘子分了，一只给收银的小姑娘，一只我自己吃了。橘子酸。那五块钱，老板后来问过我。他说，韩师傅，听说你给人垫钱。我说，垫了五块。他说，你怎么垫。我说，他忘带了。他说，忘带了就不该泡。
我说，他泡了三十年。他说，在这儿泡了几年。我说，一年多，他以前在老的泡。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五块钱。他说，不是五块钱的事，是规矩。我说，规矩是八块进门。他不说话了，从抽屉里拿了五块，放在我桌上，说，这个算店里的。我说，那老人还了。他说，还了就还了。
那五块我放在桌上，一直没动。后来我买了烟，给了门卫。那个老人后来常来。他七十六，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他一周来两回，来了先在池子里泡二十分钟，泡完了坐在更衣室喝水。有一回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在煤矿做。我说，煤矿做哪一行。他说，拉架子。我说，累。他说，累，一天八个小时，一身的黑。
他说，我现在洗澡，搓下来都是白灰，我高兴。我说，怎么高兴。他说，白的，说明我不下井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他的牙掉了两颗。我看他笑，也笑了一下。我这一行有个说法，叫看火。看火不是看火好看，是看火准不准。火色亮白，煤添多了，压一压；火色金黄，正好；火色暗红，火要灭了，捅一捅，添一层薄的。
新炉子没有火看，只有数看。我看数看了五年，还是每回要趴在观察窗上看一眼蓝火。有一回检修的人问我，韩师傅，你看这个火干什么，表上不是有数。我说，表上是数，火是火。他说，有什么区别。我说，数告诉你多少，火告诉我怎么样。他说，我听不懂。我说，你烧两年就懂。
我这个岁数，不想再学新东西了。可这五年我学了三样：看显示屏、排污、清滤网。三样都学会了，学会了也不难。我还学了一样：用手机。老板让我扫码进群，说有事在群里说。我扫了，学会了看消息，不回。有一回群里发通知，说明天停气检修，我看见了，第二天没烧，等检修完再烧。老板说，你看见通知了。我说，看见了。他说，你还会看群。我说，我会看，不回。
他笑了，说，韩师傅，你还挺先进。我这个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水。我烧水、看水、换水、清滤网、试水温。水这个东西，你摸不透，它一直变：天冷了它凉得快，人多它浑得快，管子里的水垢厚了它上得慢。我摸它摸了三十八年，摸出一点：水不骗人。你把它烧到四十二，它就是四十二；你少烧一把火，它立刻就凉。
这个道理跟人一样。你对人家实在，人家就实在；你少一把火，人家立刻知道。我师父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火不能灭。今年十月，我娘走满十年了。我去坡上给她烧了纸，回来路过老街，没有停。我骑车过去，车颠了一下，我才知道到了那块石板。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把腌菜缸上的那块砖搬下来，看了看。砖是黄白色的，中间磨得薄，摸上去是滑的。
我把砖放回去，压好，进屋洗手。我媳妇问，你搬砖干什么。我说，我看看。晚上我闺女打来电话，问我今年冬天忙不忙。我说，忙。她说，你腰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说，爸，你五十七了，别硬撑。我说，我撑得住。她说，过年我带孩子回去。我说，回来吧。她说，你别又去值班。我说，我值完班回来。
我这辈子就一个炉子。炉子灭了要生火，人歇了要接着干，两件事一样，都不能断。火上来了，水就热；人来了，日子就过。我这三十八年，就是把火一天一天地点着。明天还是五点半起，还是那十六级台阶，还是那两个数。今天下午，我在锅炉房里坐着，忽然想起我十九岁那天。
那天我师父把我领下四个台阶，说，你先站着，看半个钟头。我站着，屋里黑，只有炉门那一块是红的。我看那火，看不懂，只觉得热。三十八年过去，我还是在这个位置上看火。火换了，从红的变成蓝的；炉子换了，从铁的变成白漆的；地方换了，从地下四个台阶变成地下十六级。
我没换。我还是那个看火的人。我把手放在观察窗上，窗是热的。我看了一会儿，火在里头烧得很稳。晚上九点，我压火。新炉子不用压火，它自己停。我九点按一下按钮，它停了，显示屏上的数慢慢降。我还是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看那个数从四十二降到三十八，再降到三十。
我关灯，上十六级台阶，出了锅炉房。院子里有风，天上有星。我骑车回家，从老街过，老街的灯亮着，那块斜的石板还在，车还是颠一下。颠完了，我拐进巷子，回家。明天五点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