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薇把头纱塞进宋禾手里时，我正站在化妆间门口。
“你跟我差不多高，盖住脸，先替我走完仪式。”
宋禾没有接，细纱落在她缠着胶布的手指上。
“唐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唐薇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去扯婚纱背后的系带。
“程屿那边临时出了问题，投资人只等到十一点半。”
“我去签个意向，两小时就回来。”
她终于抬头，看见镜子里的我。
“贺川，你来得正好，帮我跟司仪说一声。”
楼下正在试音乐。
那段进场曲，是我花了三个晚上剪的。
第一遍，她嫌前奏太长。
第二遍，她说高潮来得早，摄影师不好抓镜头。
第三遍我留了十九秒。
足够她从木门走到我面前。
现在距仪式开始，还有二十六分钟。
我问：“签什么意向，需要你穿着婚纱去？”
“所以我才换衣服啊。”
她的语气里，甚至有一点被耽误的不耐烦。
“那个项目我跟了半年，错过就没有了。”
手机又震起来。
屏幕上是程屿的名字。
她当着我的面接了，声音立刻放轻。
“我马上，别急，我不会不管你的。”
这句话，我从前也听过。
我们约好的旅行、双方父母吃饭、我爸手术后出院。
只要程屿找来，她总有一件不能不管的事。
我原以为今天会例外。
唐薇挂掉电话，才想起向我解释。
“你知道的，程屿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我看着她头上的珍珠发夹。
那是我妈昨天亲手替她别好的。
我妈指节粗，怕碰坏了她的发型，屏着气弄了很久。
“我等今天，等了三年。”我说。
唐薇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能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宋禾把头纱放回椅背。
她穿着灰蓝色伴娘裙，肩上还别着调音台的对讲机。
原定的音响师临时生病，她一早过来帮忙。
“仪式可以延期，但我不能替你结婚。”她说。
唐薇看向她，像听见了一句很扫兴的话。
“又没让你领证，镜头拍不到脸，贺川也不会介意。”
我终于走进房间。
我把搁在桌边的两枚戒指，连盒子一起收进西装口袋。
“我介意。”
她皱起眉。
“贺川，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你自己下去告诉客人，婚礼取消。”
镜前的灯照得她脸色很白。
她大概等着我再补一句，除非你不走。
可我没有。
我忽然不想用今天的两百多位客人，押她留下来。
“你知道这场婚礼花了多少钱吗？”她问。
“知道，每一笔都是我付的。”
“那你还说取消？”
“所以这次，听我的。”
她站起来，裙摆扫翻了地上的一只纸杯。
水沿着地毯的纹路慢慢洇开。
“你是不是早就对我有意见了？”
我没有否认。
程屿回国以后，她每次赴约都说最后一次。
我也每次相信，那确实是最后一次。
我曾经觉得，信任一个人，就不要把每笔失望记在账上。
如今那些被我划掉的账，自己找回来了。
唐薇抓起便服，走进屏风后。
“我不跟你吵，等我回来再说。”
宋禾要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耳饰。
我先弯了腰，将耳饰放到化妆台上。
“你今天是客人，不是谁的替身。”
宋禾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唐薇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已经换好了米色套装。
我送她那只婚包，还放在椅子上。
她拿的是程屿上个月寄来的公文包。
她经过我身边，放缓了脚步。
“贺川，我真不是不想嫁给你。”
我让开门。
“你先把今天这句话记住。”
她等了两秒，最后还是踩着高跟鞋走了。
走廊尽头，我爸正抱着一块木牌往这边来。
木牌上刻着我们的名字。
他今天戴了助听器，却还是没听清唐薇说什么。
他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快点啊，菜都上了。”
唐薇没有停。
我爸抱着木牌，茫然地看向我。
我走过去，把那块木牌接了过来。
“爸，先别挂了。”
1
宴会厅里，司仪正请大家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从侧门进去，借走了他的话筒。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我摇头，示意他关掉进场音乐。
满厅的声音，像被人慢慢拧小。
我舅妈还举着手机，笑着问新娘怎么没下来。
我看见第一排的我妈。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套装，坐姿格外端正。
为了这套衣服，她跟裁缝改了三次腰身。
我最怕的，其实是让她失望。
可我更怕把她的失望，换成我后半辈子的委屈。
“对不起，让大家白等了。”
话筒有一点轻微的回响。
音控台后的宋禾低头推了一格，把回响压了下去。
“唐薇临时离开，今天的婚礼取消。”
席间有人站了起来。
我抬起手，继续往下说。
“酒菜照常上，大家吃好再走。”
“礼金会按登记原路退回，请给我们两天时间。”
我停了一下。
“今天让大家来，是我没安排好。”
“但婚礼不能缺新娘，也不能找别人代替。”
最后一句说完，宋禾的手在推子上停住了。
唐薇母亲猛地起身，椅背撞上后面的桌沿。
“贺川，你下来！”
她走到台阶前，压低声音。
“薇薇只是去处理点工作，你这样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我关了话筒，走到她面前。
“阿姨，先坐吧，脚下有线。”
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你们还没领证，仪式以后再办不就行了？”
我们原本约好婚礼后的周一去领证。
唐薇说那天数字好看。
我为此提前调了工期，还请师傅们喝过喜酒。
如今这点没来得及办的手续，成了我唯一的侥幸。
“以后办不办，我会跟她谈。”
“今天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
她想再说什么，我妈已经走了过来。
我妈没有哭，也没有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她只是把我皱掉的袖口抚平。
“去让厨房起菜，客人饿着呢。”
她转身握住唐母的手。
“孩子的事，等孩子回来再说。”
那天中午，我挨桌敬的不是喜酒。
我给外地来的亲戚赔了住宿费。
给请了假的朋友道了歉。
我大伯喝了两杯，拍着桌子骂唐薇。
我替他把酒杯换成了茶。
“大伯，吃饭，别让两边老人难做。”
不是我忽然大度。
我只是已经失去了一个想娶的人，不想再把这一天过成一场骂街。
摄影师小杜找到我，小心地问后面的尾款怎么办。
他身后跟着两个背器材的年轻人。
“按合同结。”我说。
“可是仪式没拍。”
“你们到场了，也干活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递过来一块移动硬盘。
“拍过的东西都在，您自己留。”
我没有接。
“先替我保管，别往外发。”
婚庆老板也来了。
他看了看门口那座木亭，小声问要不要趁客人没走拆掉。
那座亭子是我亲手做的。
梁、柱、活动榫，能拆成四十二件。
我开木作工坊七年，第一次给自己做这么费工的东西。
唐薇说，想要一个下雨也能结婚的院子。
我就把她随口说的话，一件一件做了出来。
“晚点拆。”我说。
“客人还要从下面走，别把东西砸着人。”
老板点头，拍了拍我的背。
他走后，我在侧厅找到了我爸。
那块写着名字的木牌，横在他膝盖上。
他用拇指反复擦着一个地方。
我凑近才发现，唐薇名字里的那一点，刚才磕掉了漆。
“爸，别擦了。”
他抬起头，把助听器往耳朵里按了按。
“是不是我听错了？”
我蹲在他面前。
“没听错，她走了，我也不等了。”
他望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
“那就吃口热的。”
我低下头，眼泪一下砸在他的裤腿上。
我没在台上哭，没在唐母面前哭。
我以为自己已经挺过来了。
可我爸一说吃口热的，我就知道，原来我还没撑住。
他没劝我，只把手放在我后颈上。
我三十岁了，他还是这样扶着我。
过了一会儿，宋禾端着一碗面过来。
她已经换回自己的衬衫，伴娘裙装在纸袋里。
“后厨单做的，没放香菜。”
我抬眼看她。
她解释：“早上工作人员餐，你把香菜全挑出来了。”
我接过碗，说了谢谢。
她坐在旁边，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
“你不用陪着，我没事。”我说。
“我在等音箱装车。”
她把筷子递给我。
“顺便监督一下，别让新郎把面放凉了。”
说完她停住，像意识到称呼不对。
我却笑了一下。
“今天这个称呼，工期已经结束了。”
2
下午四点，宴会厅终于空了。
我和伙计阿宽拆门口的木亭。
他今天本来是伴郎，胸前那朵小花还没摘。
他一边拧连接件，一边骂自己早上不该放鞭炮。
“放得太响，晦气都没吓走。”
我把他胸前的花取下来，放在工具箱边。
“别分神，扶住这根柱子。”
他手上用了力，嘴也闭上了。
第三根横梁拆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唐薇。
“你真的把婚礼取消了？”
她那边有掌声，像是在酒店会议厅。
“嗯。”
“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你就不能等我一下吗？”
我仰头看着头顶那道浅色的木纹。
打磨它的那晚，我熬到凌晨三点。
她发来一张程屿团队聚餐的照片，叫我早点睡。
我当时还觉得，她肯告诉我行踪，就没什么可计较的。
“唐薇，我等过很多次了。”
“我不是说了两小时回来？”
“现在四点十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投资人临时又加了问题，我总不能谈到一半走人。”
我没说话。
阿宽抱着横梁，站在梯子下面等我。
我把手机夹在肩上，先将木销敲了出来。
唐薇听见锤子的声音，忽然急了。
“你在拆亭子？”
“嗯，要还场地。”
“那是我们的婚礼亭，你怎么能说拆就拆？”
我握着木销，掌心抵着那点磨圆的边。
“木亭是我的，我自己做的。”
“贺川，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剩下的，等你有时间，我们当面谈。”
我挂断电话，先把手里的梁放稳。
阿宽盯着我看。
“川哥，想骂就骂，别把自己憋坏了。”
“先干活，今天加班算双倍。”
“我不是要钱。”
“我知道，你也得吃饭。”
他低头揉了揉鼻子，重新爬上梯子。
到了结尾款的时候，问题还是来了。
我原本交给唐薇保管的六万八千元宴会尾款，账户里只剩三千多。
她给我发来一句：我先周转给程屿了，下周就回。
下面又跟了一句：原本今天签完就能回，你非把事情闹大。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背慢慢绷紧。
这笔钱是我上个月结完一个餐厅木作项目，特意转给她的。
备注写得很清楚，婚宴尾款。
她当时回我一个抱着心的表情。
我以为那表示收到了。
原来只是我以为。
酒店经理在旁边翻账单，尽量没有看我的屏幕。
我把自己的备用卡拿出来，结了剩余费用。
那里面有一部分，是给工坊买材料的钱。
明早，我得把窟窿补上。
我没有再给唐薇打电话。
只是把转账记录和宴会结算单发给她。
“这六万八的使用，我没有同意。”
“明天上午十点，带相关凭证来工坊，我们把账和东西一起分清。”
她没有回复。
倒是宋禾过来，把一只手机递到我面前。
“有件事，你最好先知道。”
屏幕里，是一段正在转发的视频。
画面只有十几秒。
我拿掉宋禾手上的头纱，接着扶住她差点踩到线缆的胳膊。
字幕写着：新娘临阵出走，新郎牵走伴娘。
有人已经给这段视频配好了热闹的音乐。
宋禾脸色很难看。
“我跟发视频的亲戚联系了，她说只是发着玩。”
“让她删掉。”
“她已经删了，可有人搬过去了。”
我记下账号，给小杜打电话。
请他把我宣布取消婚礼那一段，单独保存。
我可以被人看笑话。
但不能让一个来帮忙的人，替我们背这种名声。
宋禾收回手机，却没有马上走。
“还有。”
她点开程屿公司的项目宣传页。
那是一家叫星岛的活动策划公司。
我见过它的标志，唐薇的电脑贴纸上有。
这次宣传页中央，是一张很熟悉的木亭效果图。
我放大图片。
右下角原本有我的工坊印记，现在只剩一块修得发糊的草坪。
标题下面写着：星岛原创可移动婚礼建筑。
主创姓名，程屿。
我的心跳，反倒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宋禾问：“这个，是你的吗？”
我看着那道被我改过七遍的斜撑。
“是。”
旁边还放着今天路演的照片。
唐薇站在程屿身边，手里拿着翻页笔。
她笑得很亮。
身后大屏幕上，那座我为她做的亭子，正替他们接住掌声。
3
第二天九点四十，唐薇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套装，眼下有遮不住的青色。
我正在给一把旧椅子补榫。
工坊里六个人，谁也没抬头招呼她。
从前她来，阿宽一定会叫一声嫂子。
唐薇显然也在等那个称呼。
等了两秒，她把一个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婚戒，还有我妈送她的金镯。
“你想要的，我都带来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
“我想要的，不在袋子里。”
她眼睛红了，似乎终于等到我肯说一句软话。
可我把打印好的账单推了过去。
“先看这几笔。”
共同租住的房子，押金各半。
她买的家具归她，我买的工具和生活用品归我。
婚宴已经发生的费用，我承担。
她私自挪走的六万八，归还。
至于我以前送她的礼物，我没列。
“我没想跟你算谈恋爱的账。”
“花出去的时候，我是愿意的。”
唐薇翻着那两页纸，指尖越来越用力。
“三年，你就用两张纸结束？”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那辆停得很急的车。
“昨天你走的时候，没有问我要不要结束。”
她把纸按在桌面上。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生气。”
“所以你去忙完了自己的事，再回来哄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能否认。
我曾经很吃这一套。
她带着夜宵来工坊，坐在我的工作台上晃腿。
一句辛苦了，能让我把所有不高兴咽回去。
我以为一个人被爱，就是对方总会回来。
直到昨天，我才发现，回来也有很多种。
有的人回家，是因为想你。
有的人回来，是因为知道门不会锁。
我把星岛那张宣传页，放到她面前。
“还有这个，怎么回事？”
她的脸色变了。
“只是先借用一下效果图。”
“主创为什么写程屿？”
“投资人需要一个完整团队。”
“你把我的团队也算进去了？”
唐薇抬头，急着解释。
“我本来想等签下来再告诉你，项目落地，你的工坊就是长期供应商。”
“不是一直有人说你规模小，接不到大单吗？”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错过一个难得的机会。
我听完，问她：“谁定价格，谁拿设计，出了问题谁负责？”
她怔住。
“这些以后可以谈。”
“可是主创的名字，你已经替我谈好了。”
她别开脸，声音轻下来。
“贺川，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我把宣传页收回去。
“昨天之前，我也这样想。”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抽了一张纸巾放到桌边，没有递进她手里。
她看着那张纸，哭得更厉害。
“你连哄我一下都不肯了。”
工坊外的刨床停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阿宽悄悄带着人去了后院。
我第一次觉得，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处理感情，是对这些人的打扰。
于是我站起来，开了旁边小会议室的门。
“进去说吧。”
唐薇却误会了，抬手拉住我。
“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我看着她攥住我袖子的手。
昨天她也这样攥过程屿的公文包。
我一点点把袖子抽出来。
“有过，很多。”
“所以才不能继续了。”
她在会议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没有吵得天翻地覆。
她反复说，自己没想到我会真的取消婚礼。
我反复问，为什么她可以想到让宋禾替她站上去。
最后她说，因为知道我喜欢她。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钝器慢慢顶住。
原来我的喜欢，在她那里，早就成了不会失效的保证。
临走前，她同意写下归还六万八的安排。
也答应通知星岛，撤掉涉及工坊的独家合作表述。
她把房门钥匙放到桌面上，问我今晚回不回去。
“我这周住爸妈家，周末去搬东西。”
她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才走。
门合上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中午，宋禾来还昨天借走的电源箱。
她没问唐薇来过没有。
只是看见我桌上那份旧礼堂修复方案，停了一下。
“南仓礼堂，是你们接的木作？”
“只是报了方案，还没定。”
南仓是城南一座闲置多年的旧礼堂。
运营方想先试做小型演出，再考虑长期经营。
我接过那里的旧座椅维修，所以认识项目负责人韩经理。
上个月，他们让我报过可拆装舞台和活动座椅的价格。
唐薇说婚礼前别分心，我就把方案压在了最下面。
宋禾翻到舞台那一页。
“他们也在找声音系统的现场顾问，我明天下午去踏勘。”
她拿出自己的工作名片，放在桌边。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做一份独立报价。”
我看着名片上的宋禾两个字。
昨天以前，我只知道她是唐薇请来的伴娘。
现在我才知道，她做了七年的现场扩声。
她并不需要谁临时给一个位置。
我把名片收好，问：“勘察费怎么算？”
她报了一个不高也不便宜的数。
我点头：“那就按规矩来。”
手机这时亮起来。
程屿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附言是：亭子下周进场，薇薇说你这边没问题，谈一下排期。
我低头看了两秒，按下通过。
“有问题。设计和实物均未授权，暂不提供。”
消息发出去，我站起来，卷起了南仓礼堂的图纸。
那场准备三年的婚礼，已经结束了。
我还有一工坊的人，等着明天开工。
4
程屿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下午三点，他带着助理进了工坊。
他穿得很体面，鞋底沾了一点后院的木屑。
助理低头想替他掸，他摆摆手，先向我伸手。
“贺川，昨天确实忙昏头了，没顾上你这边。”
我没接那只手，给他指了张椅子。
“谈工作，就说工作。”
他坐下，扫了一眼墙上的样板。
“薇薇说你手艺好，我一直信。”
“亭子的图，确实用得急，署名是下面的人没弄清。”
“撤下来，补正来源。”我说。
他点头，像在处理一件顺手的小事。
接着，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合作框架。
“但我觉得，没必要只盯着眼前这张图。”
他计划在周边几座城市做婚礼场地。
同款亭子能拆运，搭建时间短，适合复制。
他给我的条件是保底制作量，以及工坊进入供应商名单。
价格比市场价低，但他说以后能走量。
我翻到关于后续设计的那一页。
所有新款，都要交给星岛统一使用。
“保底量写在哪儿？”我问。
他往后一翻，指着其中一行。
“以实际市场开拓情况为准。”
我看完，合上了文件。
“这叫预期，不能给师傅们发工资。”
他靠回椅背，笑意淡了一点。
“你现在这点规模，要打进市场，总得让出一些东西。”
“可以让利润，但不能把自己的活干成别人赏的。”
程屿的目光落在我的戒指盒上。
那是唐薇上午留下的，我还没来得及收。
“你要是因为薇薇的事，对合作有抵触，可以缓两天。”
我把戒指盒放进抽屉。
“哪份合同，要求供应商先替你结婚？”
助理一下低下头。
程屿脸色沉了，却很快收住。
“她昨天来，是帮整个团队。”
“我没问她为什么去。”
我把自己的原始图纸和修改日期摆到桌上。
“我只问，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撤。”
他看了半晌，拿出手机，给宣传负责人打电话。
当着我的面，通知对方先下架。
临走前，他问我是不是也在报南仓礼堂。
我说是。
“那地方难做，年轻人嫌远，老人不肯花钱。”
他把名片压在桌上。
“手艺再好，也得有人替你卖出去。”
我没跟他争。
他说的未必全错。
我这些年吃过的亏，确实有不少是不会卖。
可不会卖，不等于别人可以把我的名字擦掉。
他走后，阿宽进来，抱着一本订料单。
“川哥，赵老板那边说，活动屏风先不订了。”
“为什么？”
“他怕你最近家里事多，交不出来。”
这是个老客户，三万元的小活。
我打电话过去，对方客气了半天，才提起网上的视频。
他公司的活动主管是唐薇的熟人。
对方以为，我真在婚礼上临时换了新娘。
“做生意嘛，大家都图个稳当。”
我听懂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说可以暂停，但请他把工期和原因分开。
该付的打样费，他最后还是付了。
挂断电话，我去看工坊的账。
六个人的工资，材料尾款，房租，像几块石头压在同一张纸上。
我的婚礼取消了，它们却不会跟着取消。
我把原定留作蜜月的那笔钱划回工坊备用。
接着联系发视频的亲戚，要求她出面澄清。
她在电话里笑得尴尬。
“我也是想说你不吃亏，谁知道大家当真了。”
我没陪着笑。
“宋禾的工作已经受影响了，这不是一句玩笑能过去的。”
她终于答应，把原视频的上下文说清。
小杜也发来了我在台上的完整片段。
我征得宋禾同意，写了一段简短说明。
婚礼已取消，未举行替代仪式。
宋禾只是协助撤场的工作人员和宾客。
我没有写三年的感情，也没把唐薇跟谁走的事贴出来。
那点难堪可以由我自己消化。
但清白，我得替无辜的人要回来。
5
南仓礼堂的门，是宋禾替我打开的。
她穿着工装裤，腰上别着卷尺。
肩头的帆布包旧得发白，里面装着测量设备。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绕着场地走了一圈。
“贺老板，今天先看问题，别急着画漂亮东西。”
我笑了：“这话应该我说。”
她往后退半步，让我看见脚下翘起的地板。
“那贺老板先接一个问题。”
礼堂比照片里旧。
窗边的座椅掉了皮，舞台侧面有雨水留下的黄印。
我小时候来这里看过电影。
我爸那时还听得清，总把我放在肩膀上排队。
我记得门口卖糖人的摊子，也记得散场时一地瓜子壳。
如今台上的幕布只剩一半。
另一半卷在墙角，像一件被遗忘的旧衣服。
韩经理给我们递了安全帽。
“预算不高，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原来有人提过整体翻新，光空调的钱就受不了。”
运营方只打算先恢复周末使用。
能容纳小演出，平时做社区活动。
如果试运营三个月有人来，再谈后面的投入。
我问他要了已有的检测资料。
没有依据的地方，我在图上画了圈，暂不做吊挂安排。
宋禾拿着资料，站到礼堂中间拍了一下手。
声音拖得很长。
阿宽小声问她是不是在试这里闹不闹鬼。
她抬眼看他。
“闹，主要闹回声。”
阿宽憋着笑，我也笑了。
几天来，这是我第一次没费力气就笑出来。
宋禾没有夸大效果。
她跟韩经理说，老建筑的声音问题不能只靠换贵设备解决。
先把可用区域和使用人数确定，再决定钱花在哪儿。
我翻出之前的木作方案。
原来的想法，是把整排固定座椅拆掉重做。
现在看，费用太高，后续活动也不方便。
我蹲下来，量了量旧椅子的底座。
有一部分还结实，只是连接处松了。
“先修能修的，补一批可搬动的座椅。”
“舞台分成模块，平时能收，活动再拼。”
韩经理看向我带来的亭子照片。
“这个东西能用在这里吗？”
那张照片，是昨天撤场前阿宽拍的。
照片里没有新郎新娘，只有一座安静的木亭。
我看了很久。
宋禾站在旁边，没替我回答。
最后我说：“能，但尺寸和用途都得重新改。”
我不能把婚礼的残余，直接塞进一个公共项目里。
也不想让它往后只剩下那一天的意义。
我们量到下午，礼堂门口聚了几个附近居民。
一个老太太问，重新开门以后，是不是只办有钱人的婚宴。
韩经理说还没定，请大家先提需求。
老太太抱着买菜袋子，指了指舞台边。
“我孙女学朗诵，学校活动没地方办。”
另一个大爷想要每月一场老电影。
他开玩笑，说声音小一点也行，反正自己听不清。
宋禾把这句话记在本上，又追问他平常坐哪儿。
我看着她弯腰听大爷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我爸。
不是所有坐在后排的人，都能清楚听见台上的话。
有些事，站在台中央很容易忘。
临走时，宋禾把现场记录给我看。
每项问题后，都写着需要谁确认。
她负责的部分很细，超出她工作范围的地方，空着不装懂。
我第一次发现，跟一个人合作也可以这样轻松。
不用猜她哪句话是真的想法。
也不用替她答应出去的事，到处补洞。
夕阳落在旧门槛上。
我背起图纸，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她看了眼时间。
“今晚有演出，工作餐已经算在报价里了。”
我点头，给她让开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次别只问有没有空，先说你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说：“牛肉面。”
“记住了，但今天不行。”
她抬起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样的拒绝也不难受。
她只是今天不行。
并没有要我站在原地猜，她还会不会回来。
6
唐薇父亲约我吃饭，是在一周以后。
地方很普通，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家常菜馆。
我到时，唐薇和她母亲都在。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唐叔起身，解释说是他自作主张。
“先把事情说完，谁也别逼谁。”
我坐下，没有叫那声练习过很多次的爸。
唐母把菜单往我面前推。
“点你爱吃的。”
她以前很少问我爱吃什么。
每次都是唐薇拿着菜单，我说都行。
今天她这样客气，我反而觉得更生疏。
唐薇倒了杯茶给我。
“网上那些话，我看到了。”
我以为她要说宋禾的事。
她却问：“你为什么要发取消婚礼的视频？”
“因为有人把宋禾说成了第三个人。”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去解释。”
我看着她。
“你知道那段视频的时候，解释了吗？”
她捏住杯子，慢慢低下头。
“我当时很乱。”
唐母接过去，说大家都有情绪，别只抓着一天不放。
我没有反驳那一天有多长。
我只问唐薇，六万八的款项什么时候能还。
唐叔放下筷子，脸色沉了。
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唐薇说程屿那边有一笔项目预付款，周转后会还。
“那是贺川给你付酒席的钱。”唐叔说。
“我知道，我又没说不还。”
“你问过他吗？”
包厢里忽然只剩外面传来的上菜声。
唐叔向我要了收款方式，说他先垫。
我摇头。
“这笔事由她处理。真需要您帮，她应该跟您说清楚。”
我不想让唐薇觉得，只要有另一个人愿意接住，事情就算解决。
唐母的眼圈红了。
“你这是一定要她低头？”
“阿姨，我昨天给所有人低头的时候，她也在忙工作。”
我说完，自己先停住。
不是昨天，已经过去一周了。
可那场饭局的每张脸，还离我很近。
唐薇眼里落了泪。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相册。
里面是这三年我们为婚礼存的东西。
她挑的花，我画的门，几张去看场地的车票。
有一张照片，我站在山坡上替她举伞。
半边肩膀全湿了，脸上却笑得很傻。
“你那时候明明很喜欢我。”她说。
我看见照片角落，她写着一句等有自己的家。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当然喜欢过她。
第一次见她，是我去一家展馆修损坏的木展台。
她刚参加工作，被客户催得站在楼梯间掉眼泪。
我修完收工，她非要替我拎工具箱。
那么沉的一箱，她两只手拎着，耳朵都憋红了。
那天她买了两碗馄饨，跟我蹲在路边一起吃。
我后来愿意为她做很多事，也因为记得那个夜晚。
“唐薇，照片里的人是真的。”
“但现在坐在这儿的人，也是真的。”
她把相册推近一点，像推来一个还能商量的凭证。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那天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她安静很久，终于没再提投资人。
“程屿说，如果我不去，他会觉得这些年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在等。”
我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那我呢？”
她抬起眼，嘴唇发颤。
“我知道你不会真不要我。”
那句话落下来，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原来她不是分不清轻重。
她只是把我的退让，算得足够准确。
我合上相册，推回她手边。
“我也会。”
唐薇怔怔地看着我。
我起身，向两位老人道别。
唐叔一路送到门口，没有再劝。
他想说对不起，我扶住了他的胳膊。
“您别这样。”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走出很远。
我上车以后，握了很久方向盘。
当晚我去出租屋搬东西，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工具。
餐桌上还放着两只情侣杯。
我那只杯底磕了一道口，早就该换了。
这次，我没再把它放进行李箱。
7
周五下午，宋禾接到了一通取消合作的电话。
那时她正在工坊给试样录声音。
电话响起，她走到院子里。
我隔着窗，看见她原本挺直的背一点点绷紧。
回来以后，她把设备重新架好。
我问是不是有事。
她说：“先把这条测完。”
录完，她才告诉我，下个月一场品牌活动换了声音顾问。
理由是合作方认为，她最近有私人争议。
婚礼那段视频，在一个本地活动群里又被翻了出来。
这次附着一张新的截图。
截图截取了我工坊和宋禾的联合报价。
有人说，原来新郎和伴娘早就一起做生意。
报价日期是婚礼之后，发图的人偏偏裁掉了日期。
我伸手拿手机，宋禾先按住了桌面。
“你先别冲动，我跟客户谈。”
她的语气有点硬。
我也是硬的。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当没看见。”
“那也别替我决定怎么处理。”
屋里静了下来。
阿宽抱着木板，站在门口没敢进。
我把手机放下。
“好，你说。”
宋禾要了原图来源，给客户发去完整报价和时间说明。
对方道了歉，却说活动临近，已签了另一个人。
误会可以解开，丢掉的工作却不会马上回来。
她挂断电话，坐在工作台边很久没说话。
我把一瓶水放到她手边。
没有说我来补你的钱。
那样的话，我刚才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下午，发图的人找到了。
是星岛一名对接供应商的员工。
他来过现场踏勘，拍到了摊开的报价。
程屿给我打电话，说底下人不了解情况，发在群里只是提醒同行。
我让他把原图和来源在同一个群说清楚。
他沉默片刻，反问我。
“你们闹得这么大，对南仓的项目也没好处。”
“这个项目，你真觉得自己能独立拿下来？”
我把免提关掉，走到院里。
春天刚冒芽的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出了很小的果。
去年唐薇说想摘，我一直没舍得剪枝。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
“能不能拿，是另一回事。”
“你的人做错了事，先把这一件改了。”
当晚，小杜帮我整理出了原视频的拍摄时间。
发短视频的亲戚，也把我从宣布取消到撤场的经过写了出来。
宋禾则提供了她当天的设备签到和工作记录。
我们一起把说明发给相关合作方。
没有互相表忠心，也没有编一个更好听的故事。
只是把被剪掉的部分，接回去。
星岛后来在工作群发了更正。
那名员工跟宋禾道了歉。
宋禾要他把裁掉日期的行为写清楚，他起初不愿意。
她只问：“你觉得自己没做错，为什么不发原图？”
过了很久，对方重发了一遍完整说明。
事情没有立刻从网上消失。
仍有人只愿意相信最热闹的版本。
但韩经理给我发了消息，说报价按既定流程继续。
赵老板也重新打来电话，把屏风订单放回来了。
我没有趁机加价，工期也没有乱许。
他在电话那头有些讪讪。
“贺师傅，还是你稳。”
我说谢谢，挂了电话，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我走到院里，宋禾正收电缆。
她把每一圈线理得很平，发现打结便重新绕。
“对不起。”我说。
她没抬头。
“发图的人已经道歉了，你道哪一部分？”
我想了想。
“刚才差点替你把事情全办了的那部分。”
她停下手，终于看我。
“那这一句，我收。”
我蹲下，帮她托住线盘。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
她把一个箱子往我这边推。
“搬车上，真的挺沉。”
我接过去，手臂一沉。
她笑了，笑得很短。
我也跟着笑了。
那天我才知道，帮一个人，有时得先忍住自己抢着出头的手。
8
南仓给了我们一笔有偿试样的机会。
先做二十把活动椅，一组小舞台，再做一次小型声音测试。
能不能接后面的活，要看试用结果。
这笔钱不够我翻身，至少能把人留在工作台前。
我把工期表贴在墙上，和大家逐项确认。
阿宽问，婚礼亭剩下的材料怎么办。
“按能用的尺寸入库。”我说。
“白白放着才可惜。”
他看了我半天，终于没有再小心翼翼。
我们忙到快十点，外面忽然下起大雨。
宋禾去另一家场地验设备回来，车后备厢没关严，淋了半箱线。
她站在工坊门口，举着伞，像有点不想进来。
“能借个地方晾东西吗？”
我把卷闸门升高。
“先上来，雨进鞋里了。”
她把设备搬进来，第一件事是把电源分开，贴好停用标签。
我去找旧毛巾，她还蹲在那儿检查接口。
“别急着证明自己没事，手先擦干。”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怎么不留给自己？”
我把毛巾放在她肩上，没答上来。
电热壶烧起水，雨敲着铁皮棚。
我煮了两碗面，端到工作台边。
她把香菜从自己碗里拨过去一点，又想起来，赶紧捞回。
“差点忘了。”
“没事，挑出去就行。”
她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能不放的，为什么非让你挑？”
我低头看着面，心里忽然软了一小块。
不是因为这点香菜多重要。
是她没有把我说的都行，当成我什么都不在乎。
吃到一半，她接了个工作电话。
是之前拖着尾款的一个客户，问她能不能再帮忙看一遍系统。
她报出合同范围，对方开始讲交情。
我听着，差点又要开口。
她拿筷子的手抬起来，朝我做了个停的手势。
我便继续吃面。
十分钟以后，她挂掉电话，长出一口气。
“答应先结原来的尾款，再谈下次。”
“厉害。”我说。
“也没那么厉害，拖了两个月才敢这样讲。”
她垂下眼，用筷子拨开面里的荷包蛋。
“我也怕人家以后不找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们并没有差得很远。
我怕失去人，她怕失去工作。
都曾把自己的那一步，一退再退。
雨小下来的时候，我送她到车边。
她踩进水洼，皱了皱鼻子。
我把伞向她那边偏，她却伸手推回来一点。
“你也在淋。”
“车就两步。”
“两步也算。”
我们挤在同一把伞下，把最后一个设备箱放进后备厢。
车门关上，她没有马上上车。
“贺川，你最近好一些了吗？”
我没说好了，也没说彻底过去了。
“早上醒来，偶尔还会以为手机里有她的消息。”
她点点头，听得很认真。
我接着说：“但我已经不点开看了。”
她扶着车门，轻轻应了一声。
我看着她被雨打湿的一小缕头发，忽然有些舍不得让她走。
“等试样结束，我想正式请你吃顿饭。”
她抬起眼。
“工作餐？”
“不是。”
我说出口，心跳也快起来。
宋禾没有躲，却也没立刻答应。
“贺川，我不会拿那一天判断你。”
“但我也不想成为你急着往前走的理由。”
雨滴落在伞沿，连成一条细线。
我握紧伞柄，慢慢点头。
“那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到时候，再问你一次。”
她笑了，把车钥匙举起来。
“行，别把牛肉面记丢了。”
她的车开出巷口，我才收了伞。
手机里，韩经理发来一张现场照片。
礼堂北侧屋檐漏了雨，舞台试装区域湿了一片。
消息后面跟着一句：明早八点，大家过来重新定方案。
我回了收到，转身把工坊的灯全部打开。
生活并没有因为我想通一点，就忽然变得容易。
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明天该做什么。
9
第二天一早，我把已经装车的木件又卸了下来。
阿宽站在车边，雨衣帽檐往下滴水。
“今天不进场？”
“先看漏雨的地方。”
礼堂北侧比照片里严重。
雨水顺着旧窗框进来，把舞台边的一片地板泡软了。
负责屋面维修的师傅还没到。
韩经理举着伞，问能不能先挪到另一边装。
场地测试定在周日下午，已经邀请了两拨人。
改期，会显得前面的准备都不可靠。
我蹲下去，用手碰了碰旧地板的边缘。
“先别让人上去。”
韩经理的眉头皱起来。
“贺师傅，我知道你认真，可我们不能一直等。”
我听懂他没有说出口的担心。
我们刚经历过一场风波，试样又出了问题。
换一家大公司，也许会省心得多。
我站起来，先把自己的现场计划撤掉。
“我今天不收安装费，重新排期的人工也由我承担。”
“但这里没处理好，我不能说能用。”
阿宽在后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工坊这段时间，已经经不起多少白干的活。
我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这一周我最想证明的，就是自己还能把事做好。
可想证明，不该靠让别人站到一片没确认的地板上。
宋禾赶到以后，也把原定测试取消了。
她没替我夸口，说换个位置就一定没问题。
她只是重新记录场地条件，告诉韩经理哪些部分今天还能做。
午后，负责维修的师傅掀开一角地板。
下面有多年留下的空鼓，确实不能直接架东西。
韩经理看着那一块，额角起了汗。
他没有再催我。
我也没有趁机说看吧，我早说了。
几个人站在空礼堂里，重新商量顺序。
先修屋面，再处理地面。
我们的舞台试装挪到干燥的侧厅。
活动椅不等全部场地修好，先给居民试坐。
宋禾把原定一整套测试，拆成可分步进行的项目。
韩经理一项项确认，总算重新喘了口气。
晚上回工坊，阿宽把加班单递给我。
“川哥，我那部分这次先不算了。”
我看了他一眼，把单子压平。
“该算算，你今天没少干。”
他有点急：“你总不能一个人兜着。”
这句话让我停下来。
我原本准备自己把改期的钱全贴上。
用最省解释的办法，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可他站在那儿，像在等我把真正的问题说出来。
于是我把账本拿出来，摊在长桌上。
跟大家说明现金还能撑多久，哪些材料已经付了钱。
也说清楚，后面的活没签之前，谁也不能当成到手的钱。
屋里很安静。
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承认，我也有拿不准的时候。
最后是做漆的老邱开口。
“那就少订一批新板，试样那些边料，我能拼出小台面。”
阿宽说，椅子的夹具可以再改，提高后面那批的速度。
小徒弟把手举起来，又不好意思地放下。
“我周末没事，可以去摆椅子。”
我拿笔，一件一件记下来。
没有谁说得热血。
但我肩上那点撑得发疼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一些。
宋禾在旁边整理线材，临走前对我说：
“你今天后面那半场会，开得比前面好。”
“前面很差？”
“像一个准备自己把屋顶扛起来的人。”
她背好包，朝院子上方看了一眼。
“贺川，屋顶挺大的。”
10
试样在十天以后完成。
没有鲜花，也没有剪彩。
十几个居民坐在我们修好的椅子上，听宋禾放测试音。
我爸也来了。
他原本不肯，说自己又听不懂这些。
我说正好，就需要听不清的人来挑毛病。
他瞪我一眼，还是换了鞋跟来。
宋禾给他换了三个位置。
她问话时会先走到他看得见的地方，语速放慢，却不刻意放大嗓门。
我爸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主动举手。
“这儿，刚才后面那个字清楚一点。”
她蹲下来，把位置记进表格。
我站在舞台边，胸口忽然一热。
我爸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听不清也是一件能帮上忙的事。
测试结束，他还把座椅底下的一个小响动指给我看。
“垫片紧了，活动的时候硌。”
我蹲下，照他说的调松半圈。
果然好了。
他背着手，满意得很克制。
“别光顾着好看，坐的人要舒服。”
傍晚我送他回家，宋禾也被我妈留下吃了顿饭。
我提前跟我妈说过，只是合作伙伴来帮忙。
我妈答应得很快。
开饭时，她也只问宋禾平常工作辛不辛苦。
没有问有没有对象，没有把家里的镯子拿出来。
宋禾吃得很自在，还跟我爸讨论他从前看过的电影。
我爸有几句话没听清，她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饭后她站到阳台，问我是不是提前给家里打过招呼。
“嗯，我妈容易热情过头。”
她望着屋里，轻声说：“谢谢。”
我以为她会夸我家人好。
她却说：“谢谢你没让我今晚必须扮一个角色。”
我心里一动，伸手扶住被风吹开的窗。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叮当响。
我看着她，又问了一次。
“宋禾，这周六，能不能一起吃晚饭？”
她转过脸。
“不谈南仓，不报销，吃完也不用替我测任何东西。”
我说到这里，自己笑了。
“就是我想见你。”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提醒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好，不过这次我想吃砂锅。”
周六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店里。
不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任何一家。
我甚至有些紧张，怕自己习惯性地点出唐薇爱吃的菜。
宋禾来时，手里拿着两张旧电影的放映票。
那是南仓附近一个小放映室的周末活动。
“吃完去看看，顺便学习同行怎么被蚊子咬。”
我被她逗笑，终于放松下来。
那顿饭，她讲了自己入行时闯的祸。
第一次独立盯演出，忙得把午饭忘在箱子里。
第二周再打开，整个团队都知道那箱归她。
我讲自己做错过一面屏风，客人推门就撞。
我被师父骂得不敢抬头，后来返工三天。
我们都没把自己讲成多好的人。
越讲越觉得，对面这个人有血有肉，能笑也能丢脸。
看电影时，宋禾把包放在我们中间。
放映室冷气足，她搓了搓手臂。
我问她要不要外套，她说要。
我才把衣服递过去。
散场以后，她还穿着我的外套。
肩膀那一截明显宽了，袖子卷了两圈。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很滑稽？”她问。
“没有，就是觉得挺好看。”
她抬头瞥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到路口，我们的手碰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抓住，先看向她。
她却把手递了过来。
“贺老板，这回不用等审批。”
我握住她，掌心热得厉害。
她的手指有薄茧，跟我想象中的柔软不太一样。
我反而握得更稳了。
到了停车处，她告诉我，杭州有一个驻场项目找她。
十周，条件很好，也能接触她想做的剧场系统。
她还在谈合同。
我第一反应，是那我们怎么办。
话到了嘴边，我想起她在车边说过，不想成为我急着往前走的理由。
我把那句怎么办，慢慢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知道结果？”
“下周。”
“那定下来告诉我，南仓这边，我们提前交接。”
她望着我，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天我送她到车边，没有吻她。
我只是替她挡住低矮的树枝，等她坐进去。
她摇下车窗，忽然说：
“外套，下次还。”
我点头，站在路边笑了很久。
11
南仓最终方案的协调会，开在六月初。
我带了两把椅子，一段可拆装的舞台边框。
阿宽抱着实物进电梯，差点把韩经理堵在门外。
程屿团队带的是大屏和完整的商业计划。
他们的方案确实漂亮。
白天做参观，晚上做宴会，节假日引入市集和演出。
我听得很认真，有些想法，我自己也没想到。
我不觉得把对手说得一无是处，就能证明自己厉害。
轮到木作部分时，问题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那座亭子的升级图。
他们改了装饰，换了配色。
但基础结构和拆装方式，还是我的。
韩经理翻着材料，抬头问我。
“这部分，你们已经确定一起做了？”
我说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程屿放下翻页笔。
“早期沟通，唐薇是代表工坊一起参与的。”
我看向唐薇。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资料。
今天她没有跟我打招呼。
我把工坊的报价和已确认范围递过去。
上面只有试样和后续木作，没有独家供应，也没有设计转让。
“唐薇可以提建议，不能替我们承诺全部权利。”
程屿眉头动了一下。
“当时你们的关系，大家都知道。”
“知道我想娶她，不等于知道我愿意把工坊送给谁。”
我没拔高声音。
可说完这一句，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出去了一点。
韩经理要求双方把设计来源和可授权范围列清楚。
程屿说可以换设计，只是需要时间。
他也提出，独立小工坊无法承担后期运营。
我点头，承认这一点。
“我们只报自己能做的部分。”
我没有拿一套未来十年的愿景去压他。
我让阿宽把两把椅子搬到桌前。
一把修自旧座椅，一把新做。
同样的坐高，底部可以单独更换。
舞台边框也能分段维修，不用坏一块就整组丢掉。
宋禾没有到场，她那部分报告提前交给了韩经理。
里面按不同使用人数，列了几种分步投入的办法。
我翻到最后，把维护和更换的费用一并报了出来。
“这不是最漂亮的完整方案。”
“但现在有多少钱，先把哪一扇门打开，是清楚的。”
韩经理没有当场宣布谁赢。
他们需要核算，也需要再和出资方商量。
会议结束，我把东西重新装车。
唐薇跟到停车场，叫住了我。
“你一定要当着那么多人说吗？”
“韩经理问了，我就要回答。”
她红着眼，看向那两把椅子。
“你以前不会让我下不来台。”
我扶住椅背，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没想到，你会让我一个人站在婚礼上。”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再说。
我不想继续用那一天刺她。
可她每次要求我体谅的时候，似乎都忘了，那一天还在我身上。
一周后，南仓决定先签我们的小范围木作合同。
声音部分另行签宋禾的顾问团队。
星岛提出的长期包场方案，暂缓。
运营方没有把未来全押给任何一家。
我看着邮件，先算了算材料和人工，才跟大家说定了。
阿宽把扳手往桌上一拍，吓得小徒弟一哆嗦。
“晚上吃好的！”
我说行，别超预算。
大家笑起来，工坊又有了从前的热闹。
我走到院里，给宋禾打电话。
她那边也是机器声。
“宋工，合同到了。”
“我看见了，恭喜。”
“还有，想你了。”
那边忽然没声。
过了几秒，我听见她笑。
“贺川，公事私事分开说。”
“那我重新拨一次？”
“不用。”
她的声音轻下来。
“这次，我也听清了。”
12
宋禾去杭州之前，南仓办了一次小范围开放日。
来的是周边居民、合作团队，还有几位活动主办人。
不是正式开业，主要让大家看看场地能做什么。
我在台下调椅子，听见门口有人叫我的名字。
唐薇来了。
她没戴工作牌，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
宋禾正在和接替她的顾问小丁做交接。
小丁是她合作多年的同行，瘦高，话少，做记录很快。
唐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你们早就这么默契。”
宋禾合上记录本。
“你有事找贺川，去旁边说，别挡着线。”
唐薇脸上那点笑没了。
“宋禾，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就没有一句话要解释？”
附近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我放下手里的椅子，朝她们走过去。
唐薇看向我，眼圈迅速红了。
“那天我叫她替一下，她不肯。”
“现在倒站在这里，什么都接过去了。”
我停在她面前。
“唐薇，把话收回去。”
她像被这句熟悉又陌生的维护刺到了。
“你以前都是先问我是不是受委屈。”
“今天受委屈的是她。”
我声音不大，但没有往后退。
“那天没有人替你嫁给我。”
“宋禾今天站在这里，是她有本事把这里的声音做好。”
“她跟我来往，是我们后来的选择。”
唐薇望着我，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现在已经喜欢她了？”
我没有回避。
“是。”
这一个字说出来，周围更安静了。
我听见台上有人试着拨了一下琴弦，又停住。
唐薇攥紧文件袋，指节白得吓人。
我不想让她在这里继续难堪，指了指侧门。
“我们出去说。”
她跟着我走到后院。
石榴树下有一张旧长凳，刚刷完漆，还没放进去。
她站了很久，才问我是不是从婚礼那天就开始。
我摇头。
“那天我只想把客人送好，把我爸妈接回家。”
“他们……后来怎么样？”
她问得很迟。
迟到我胸口又泛起一阵疼。
“我爸抱着写了我们名字的牌子，不知道放哪儿。”
“我妈怕我吃不下，晚上回家又给我煮了一碗粥。”
“你那天，没有问过他们。”
唐薇抬起手，捂住了嘴。
我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痛，不是讲得越多越能让人明白。
她慢慢蹲下，文件袋抵在膝盖上。
“我以为你们只是生气。”
“你们都那么喜欢我。”
我看着她，没有去扶。
以前她一难过，我总想先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今天我终于肯让她自己待在这个答案里。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那六万八的转款去向，以及她和程屿谈项目时的记录。
她说，星岛的出资方在核实早期材料。
程屿让她解释，工坊为什么突然反悔。
“他说是我没沟通好，是我让他误会。”
她笑得很难看。
“可我给他看图的时候，明明说过是你做的。”
我翻到其中一页。
程屿回的是，先放进方案，签下来再跟贺川谈。
后面还有一句：都是自己人，他不会让你难做。
我抬起头。
唐薇站在树影里，眼睛红得厉害。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不肯放下。
她为程屿做了那个最伤我的选择。
要承认他也算计了她，就得连自己相信过的故事一起推翻。
我把资料装回去。
“该怎么说明，按事实说。”
“你不帮我吗？”
我望着她，慢慢摇头。
“我能提供我的记录，不能替你解释你的决定。”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文件袋上。
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礼堂里面。
宋禾正站在台边，举手让小丁再试一次。
她没看我们。
也没有站在那里等着看唐薇输得多难堪。
唐薇把目光收回来，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点头，说听见了。
然后转身，回到我自己的工作里。
13
送宋禾去车站那天，我差一点又做了一件蠢事。
我提前订好了她两周后回来的车票。
还把南仓后面两场需要她到场的日期排好，发给了她。
我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到。
她在副驾驶看完，却没有夸我。
“这几天我可能回不来。”
“开业那一场，需要你。”
我说得很顺，像这句话就足够决定她的行程。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我。
“合同里约好的现场，我会负责。”
“但你发来的两场，不在原来的安排里。”
我握着方向盘，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那句我都替你想好了，几乎脱口而出。
她却先问：“你是在跟顾问说话，还是跟女朋友说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
我忽然没了声音。
这两个月，我一直告诉自己，不会再过以前那种日子。
可轮到我担心一个人走远，竟然也想把她先排进自己的计划。
我以为我给得足够好，她就不会觉得不合适。
原来我也有这种讨人厌的笃定。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我把车开过路口，停在允许停车的地方。
先退掉那张没问过她的车票。
然后转过身，认真看她。
“对不起，我刚才想把两件事混着办。”
“工作想要你，私心也想你回来。”
宋禾看着我，没有立即说没事。
“我也想见你，但不能每次都用见你证明。”
我点头。
“那以后我先问，不直接替你安排。”
她伸手，握了一下我僵着的手指。
“你可以想我，可以说想我。”
“这两件事，都不用藏在工期后面。”
到了车站，我送她进大厅。
她把行李箱拉杆拉高，问我还有没有话。
我低头看她，喉结动了一下。
“有，想抱你一下。”
她笑起来，把包挪到一边。
我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洗发水味道。
她的脸贴在我肩上，停了好一会儿。
松开时，她忽然踮脚，吻了我一下。
我愣在原地。
她耳朵红着，故意板起脸。
“别误点，我的合同还挺值钱。”
她走进去以后，我站在玻璃外，看着她回头挥了两次手。
那天我没有难受到觉得又被谁丢下。
她去的地方，是她努力争取来的生活。
而我第一次愿意好好站在自己的这边，盼一个人平安抵达。
后面的日子，我们靠电话和消息相处。
她给我发剧场空场的照片，我给她发新做好的座椅。
有时候我说今天累，不想讲话。
她就发一段窗外的雨声，末尾加一句，收到就行。
有时候她被现场负责人催得烦，我不再立刻替她想办法。
我先问，是要我听着，还是一起想。
第一次这么问，她笑了很久。
“贺川，你像在学一门新手艺。”
“确实，不能全凭蛮力。”
六月底，唐薇给我转回了全部六万八。
她说明其中一部分是自己存的钱，一部分向父亲借。
程屿那边还没退她，她会自己去追。
我确认到账，回了收到，账目结清。
同一天，她给南仓和星岛的出资方发了一份书面说明。
明确那些图纸来自我的独立设计。
她无权承诺合作，我也没有临时撤回过任何已签授权。
她把自己做过的事，一条条写了进去。
没有把所有责任推给程屿，也没再让我替她留个好听的说法。
韩经理转来确认邮件时，我坐在工坊门口吃晚饭。
饭盒里的豆角已经凉了。
我看着那份说明，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只是那场婚礼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根线，终于不再缠着我的脚。
我把邮件存好，给宋禾发了一张晚饭照片。
她很快回我：又凉着吃？
我站起来，走向微波炉。
隔了几秒，我拍下转起来的饭盒。
这次她回了一张笑脸。
我盯着屏幕，跟着笑了。
院子里的石榴长大了一圈。
南仓礼堂正式开门的日子，也终于定了下来。
14
南仓开门那天，门口挂的不是商业庆典的横幅。
是附近小学的孩子们画的一幅长画。
他们把礼堂画成一间亮着灯的大房子。
画上有唱歌的人，有下棋的人，还有一条看不出品种的狗。
韩经理指着狗问，怎么还有它。
小姑娘说：“它天天趴门口，算老员工。”
大家笑起来，韩经理给那只真狗也系了个小领结。
宋禾提前一天回来了。
她把杭州那边的交接做好，自己选了回来和返程的时间。
我去接她，手里只拿了一束很小的向日葵。
她一看就笑了。
“贺老板，没有工作资料？”
“都发邮箱了，今天先接女朋友。”
她接过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我。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久的饭。
她讲杭州排练厅里一位脾气很坏的老师。
我讲工坊新来的小徒弟，把师父的茶杯当笔洗用了。
她笑得趴在桌上，花束压在胳膊旁。
分别的这些天，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我只能想象的人。
她还是会嫌汤烫，会把不爱吃的肥肉推到碟子边。
也会在我说到累的时候，伸过手来，摸一下我掌心的新伤。
第二天到场，她立刻成了宋工。
对讲机别好，先跟小丁碰流程，再逐个确认岗位。
她没因为我在身边，就把该交给别人的工作抢回来。
小丁负责主系统，她只盯需要她协调的部分。
我也有自己的事。
活动椅排到第六行时，一位坐轮椅的老人到了门口。
他女儿有些犹豫，怕进出不方便。
阿宽迎过去，带他们走提前留好的侧通道。
我把那一排最边上的活动椅移开，留出位置。
老人坐定，摸了摸旁边的木扶手。
“这还是原来那些椅子？”
“一部分是。”
“怪不得，有以前的样子。”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票根。
是二十多年前在这里看电影留下的。
我蹲着看了看，纸边已经软得快散。
他女儿笑，说劝他丢了好几年，怎么都不肯。
老人把票根收回去，理了理衣领。
“这不，又用上了。”
我起身时，看见我爸妈坐在第三排。
我爸没挑最靠边的位置。
他抬头看着舞台，手里拿着节目单，像真来赴一场约。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糖，悄悄塞给旁边的小孩。
我走过去，她立刻把袋子藏起来。
“开业，沾沾喜气。”
我摸了摸鼻子，笑着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第一个节目开始。
那个抱着买菜袋来提过要求的老太太，带着孙女坐在前排。
小姑娘站上台，紧张得把稿子攥皱了。
第一句声音太轻，后排有人伸长脖子。
宋禾朝台边示意，小丁做了调整。
没有突兀的尖响，也没人冲上去抢她的麦克风。
女孩慢慢站直，第二句终于传到礼堂后面。
我爸偏着头，跟着节目单上的字，一句一句看。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很快就放弃。
我站在门边，忽然想起那天给客人赔礼时，自己也拿过话筒。
同样一座木门，同样满场的人。
这一次，我不用向谁解释，为什么该来的人没有来。
中场，韩经理请制作团队上台。
我原本只想让阿宽去，他把我后背一推。
“你别又躲，工资表是你签的，名字也得你报。”
我走到台前，手心里有一点汗。
韩经理介绍了工坊，又介绍声音团队和修缮师傅。
那些从来只写在报价单末尾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
老邱站得有些拘谨，拽了两下衣角。
我接过话筒，没有讲自己受过多少委屈。
我请大家试坐时多提问题，哪儿响，哪儿不舒服，都记下来。
台下有人喊，以后能不能在这儿办银婚。
我笑了，说场地问韩经理，椅子我负责修结实。
满厅都在笑。
宋禾站在台侧，也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一点都不觉得今天的掌声来得晚。
散场以后，孩子们从门外那座改过的木亭下跑出去。
亭子没有婚礼装饰，侧面加了可以坐人的长凳。
有人坐着等车，有人低头替孩子系鞋带。
我爸站在旁边，仰头看那根横梁。
“改得比以前敞亮。”他说。
我点头，陪他看了一会儿。
我妈在后面叫我们去吃饭。
这次我很快就应了。
宋禾从礼堂出来，手里拿着两盒还热的饭。
她把其中一盒递给我，自己先挑开盖子。
“今天没那么讲究，咱们就坐这儿吃？”
我把长凳擦干净，往里挪了一点。
她坐在我旁边，膝盖轻轻碰着我的膝盖。
晚风从木亭穿过去，带着饭菜香。
我爸妈坐在另一边，低声商量回去坐哪班车。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我花那么久想要的，也可以是这样一个傍晚。
15
开门后的第二周，南仓结清了第一期工程款。
扣掉材料、人工和返工，利润没有多得惊人。
但工坊的账，终于不再靠我每天反复挪来挪去。
我按约给大家发了项目奖金。
小徒弟数了两遍，问是不是多算了。
阿宽把他的手机按下来。
“干活的时候没少干，拿着。”
我给工坊换了一台旧空调，又在休息区放了微波炉。
老邱问，怎么早不买。
我说以前总觉得还能将就。
他说那你以后少觉得点。
大家笑起来，我也没有再辩解。
星岛的消息，是韩经理和唐薇先后告诉我的。
对外宣称的原创和独家供应出了问题，几项合作重新核算。
原定的扩张计划收缩，程屿不得不自己找新的设计和制作方。
他不是从此一无所有。
但那些可以让唐薇相信的漂亮前景，不能再替他付款。
他欠唐薇的那笔周转款，只先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她保留凭证，按自己谈定的安排继续追。
这些事，我听过就没有再打听。
我不需要他输得多惨，才能承认自己那天走得对。
七月的一天，唐薇约我在南仓见最后一次。
她说不是复合，有些东西想还给我。
我选了一个礼堂有人值班的下午。
她到的时候，天很热，手里却一直攥着一瓶没开的水。
她把一个扁纸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婚礼前我画的几张手稿，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她收拾旧住处时找出来的。
照片里，我坐在我爸做的木马上，脸圆得不像话。
我把照片抽出来，其他的没动。
“那些，你处理吧。”
她点头，把纸盒重新盖上。
“我给叔叔阿姨写了封信，先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收。”
我妈提过这件事。
她看完以后，把信收进抽屉，没有再骂唐薇。
我爸回了一句，往后的路好好走。
这不是谁替谁原谅了。
只是两个老人，也不想把余下的日子一直搁在那一天。
唐薇低头看着桌面。
“我现在离开星岛了，去了一家做展览的公司。”
“挺好。”
“开始只是普通执行，不带项目。”
她停了停，像终于能接受这句话说出来没有那么丢脸。
“我也得先学会，把自己答应的事做完。”
我拧开水瓶，推到她手边。
她看着那瓶水，眼眶红了一点。
“贺川，我以前是不是一直觉得，你不会累？”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孩子跑过，鞋底踩得木廊轻轻响。
我想起那些深夜，她打来电话，我刚洗掉手上的木灰就去接。
也想起她熬夜赶方案，我陪在楼下等她一整晚。
那时我并不是每次都觉得苦。
有时我也真心高兴，觉得自己被她需要。
“我也有问题。”我说。
“有些不高兴，我没有早点讲。”
她猛地抬眼，像在那句话里听见了一道缝。
我把后面说完。
“但这不等于，你可以替我答应所有事。”
她的目光慢慢落下去。
“我知道。”
她终于问了那个想了很久的问题。
“如果那天我没有走，我们会不会过得很好？”
我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会。”
我没有为了让自己痛快，把我们的过去全部说成假的。
“可那天发生过了，我也不能假装自己没疼过。”
她点了点头，眼泪落下来，没再让我哄。
等情绪平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
是我们从前写给婚礼的天气备忘。
一面写下雨怎么办，另一面写晴天怎么办。
最底下，我写过一行：她来了就好。
唐薇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行字。
“我那天，真的觉得你会一直等。”
我接过卡片，没有留在手里很久。
我把它放回纸盒，合上盖子。
“以后别这样对下一个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头。
离开时，她没有拥抱我，也没有问能不能做朋友。
她把水喝完，把空瓶子带走了。
我送到门边，停下脚步。
她向我挥了下手，独自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我回到屋里，把小时候的照片拍给我爸。
他很快回了语音，嫌我那时坐木马不老实。
语音最后，是我妈在旁边笑。
我听了两遍，把照片仔细装进钱包。
桌面上没有别的东西了。
16
那年秋天，宋禾结束驻场，回到了本市。
她没有辞掉自己的工作来帮我。
我也没有为了显得体贴，把所有项目都往她那里送。
我们各自忙，偶尔一起忙。
周末有空，就去菜市场买菜。
她挑番茄的办法很奇怪，总先闻一下。
我一开始笑她，她把一个塞进我手里。
“你挑木头不也要摸半天？”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们也吵过架。
有次我临时进场，一整晚没看手机。
她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问我人安不安全。
我凌晨回她，第一句竟然是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工作。
她第二天来工坊，把早餐放下，脸上没有笑。
“知道你忙，所以我没问你陪不陪我。”
“我问的是你平不平安。”
我把手里的砂纸放下，立刻认了错。
她却没让我用一句错了就翻过去。
我们坐在后院，把能做到的事情说清。
忙前发条消息，结束回一声。
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聊天，至少别让另一个人无端担心。
后来我真照着做。
偶尔她忙到忘记，我也会直说我等得着急。
她不嫌我事多，会抽空打回来，说刚才那场太乱了。
她没有让我为她的疏忽找理由。
我也终于学会，把自己的需要正常讲出来。
第二年春天，宋禾想租一个小排练室。
她和两个同行凑钱，计划接小型排练和声音制作。
看中的地方，离我工坊不到两公里。
我陪她量过尺寸，回家以后越想越兴奋。
第二天一早，带着一整套装修想法去找她。
她摊开手掌，让我先停。
“贺川，先报价。”
“我给你做，不要钱。”
“那另外两位合伙人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图，忽然笑了。
“行，正常报价。”
她也笑，把计算器推过来。
“私人部分，晚上请你吃饭。”
我们为了储物柜的位置争了半小时。
最后按使用习惯改了我的方案。
我没有因为自己会做，就非得由我说了算。
装好的那天，她把第一把备用钥匙给了我。
“不是让你随时来检查。”
“知道。”
“是万一我忘带钥匙，可以理直气壮找你。”
我接过钥匙，手心里有一种安稳的热。
那个小排练室开门以后，我常去接她吃晚饭。
有时她还没忙完，我就坐在外间看账本。
她从玻璃后面冲我做个口型，十分钟。
真十分钟，她就出来。
实在出不来，也会自己过来告诉我还要多久。
我渐渐不再频繁看表。
不是因为我又学会了忍着。
而是我知道，她说的话里有我。
入夏时，我们一起去了一趟海边。
没做很满的行程，睡醒才决定当天去哪里。
宋禾在沙滩捡了一块形状很丑的石头，非说像我。
我看了半天，问哪里像。
“看着硬，泡一泡也会发热。”
“那是晒的。”
她哈哈笑，把石头塞进我的背包。
傍晚回民宿，我在院子里把戒指拿出来。
她看见盒子，先安静了。
我也紧张得把准备过的话忘了一半。
“宋禾，我这次不是缺一个人陪我过日子。”
我停下来，觉得这句话还是绕。
她望着我，很耐心地等。
我握住她的手，重新说。
“我喜欢跟你一起过的这些日子。”
“喜欢你回来先找水喝，喜欢你挑番茄，喜欢你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把线绕整齐。”
“也喜欢你不高兴的时候，肯跟我说为什么。”
我蹲下来，膝盖碰到一小块碎石，疼得嘶了一声。
她眼睛红着，还是没忍住笑。
我也笑，抬起头问她。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宋禾没有故意让我多等。
“愿意。”
她说完，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给她戴戒指，戴了两次才稳住手。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抱住我。
“贺川，这次我是真的要嫁给你。”
我把脸埋在她颈侧，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的饭，我们吃到最后都凉了。
她提醒我去热，我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
她笑着松开，又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
“去吧，我就在这里。”
17
我们把婚礼定在了十月。
领证那天，宋禾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
我也穿白衬衫，出门前熨了三遍袖口。
她看我照镜子，忍不住说，又不是去面试。
我说这是长期岗位，得认真。
她笑着伸手，把我歪掉一点的领子翻正。
拍照时，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一点。
宋禾挽住我的胳膊，脸颊贴过来。
那张照片里，我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我爸看完，说比小时候坐木马还傻。
我没有反驳，把证件收进了家里的抽屉。
婚礼还是选在南仓。
是宋禾自己提的，她说路熟，场地也适合她想要的样子。
我问她要不要重新做一座亭子。
她想了想，指向礼堂后面那片桂花树。
“不用，摆几张桌子，树已经很好看了。”
她并不需要我把从前的每一件东西都砸掉。
也不肯顺着别人说，现成的东西正好省钱。
她挑自己喜欢的，一样一样跟我商量。
桌布选浅黄，椅背不绑大蝴蝶结。
鲜花不要太香，我妈闻久了会头疼。
她妈妈会做衣服，给她的礼服留了两个小口袋。
试衣那天，她把手插进去，满意得像买到了好用的工具箱。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半天没说话。
她转头问是不是不好看。
我摇头，走过去握住她露在口袋外的手。
“好看，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她抬起下巴，故意纠正我。
“证都领了，你现在只能早点办席。”
我笑了，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婚礼当天，我比原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阿宽跟着我检查桌椅，走到一半，忽然用胳膊撞我。
“川哥，还紧张？”
我点头。
他像想起了什么，顿时不敢再开玩笑。
我看出他的意思，先笑了。
“是怕待会儿念错名字，昨晚练得太多了。”
阿宽松了口气，笑着骂我没出息。
我承认，确实没什么出息。
手机里全是宋禾早上发来的零碎消息。
问我吃饭没有，提醒把她母亲的外套带到前排。
最后一条，是她穿好礼服的半张照片。
她说不许偷看全的，见面才算。
离仪式还有十几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我正好走到休息室门口。
她看了眼来电，抬手示意等一下，接通电话。
“是那支备用话筒，不是主扩故障，对吧？”
她听了几句，让对方照既定安排找当班负责人。
“我今天结婚，现场交接清单在工作群，别慌。”
挂掉以后，她回头看见我。
“杭州那边的新同事，第一次独立盯场，有点紧张。”
我点头，问她需不需要再确认一下。
她摇头。
“有能负责的人在，不是只有我能解决。”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礼服口袋。
然后朝我伸出手。
“来，看看全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
桂花的影子落在窗边，她发间有一枚很小的银色发夹。
不是谁留下的款式，是她自己挑的叶子形状。
我替她理好压住耳朵的一缕头发，低声问冷不冷。
她说不冷，又问我手怎么这么热。
“紧张。”
她笑起来，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也有一点。”
门外，我爸敲了两下。
他今天的助听器调得很好，说话也比平时轻快。
“小川，小禾，都准备好了。”
宋禾应了一声，拉着我一起出去。
我妈站在前排，正替宋禾母亲整一边卷起的袖口。
小杜举着相机，见到我，隔空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阿宽蹲在边上给小花童系鞋带，系完才发现两只鞋穿反了。
满场又是一阵笑。
没有谁催我们快点演完一场仪式。
大家在等我们走过去，坐到那两张写着各自姓名的椅子上。
音乐响起，前奏不是十九秒。
是宋禾选的一首歌，我也很喜欢。
我们没有分站在两头，就从同一扇门并肩走进去。
轮到我说话时，我把准备好的纸拿出来。
第一行被手心的汗沾湿了一点。
宋禾看见，伸手替我托住纸的一角。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照着那些练熟的句子念。
“宋禾，谢谢你愿意跟我商量，以后的每一天怎么过。”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继续说：“我会想你，会担心，会犯蠢。”
“但我会告诉你，也会听你说。”
她点头，握住我的手，认真回答。
“好，我也是。”
我爸在台下听得很清楚，朝我抬了一下手。
我妈终于低头擦了眼角，又笑着抬起来。
交换戒指的时候，宋禾的指尖轻轻发抖。
我握稳她的手，等她慢慢给我戴好。
她抬头，凑近一点，小声说饿了。
我也低声回她，后厨给我们留了热汤。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笑着牵住她，在亲友的掌声里走向我们的座位。
那扇木门留在身后，敞开着。
桂花落下来，宋禾伸手接了一朵，又放进我的掌心。
“贺川，回头一起回家。”
“好。”
我收拢手，牵着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