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攒了半年的"甲方观察日志"第 38 条，手滑发给了甲方本人。
第 38 条写的是：沈砚大概没长心。
对话框顶上跳出"已读"，跟着是整整三分钟的沉默。我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全是汗。
第四分钟，屏幕亮了。
"第 38 条，措辞不准。另外，心我长了，只是不给你看。"
我真的打开了简历模板，准备连夜改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陪我聊了一百天、记得我胃疼的树洞"不晚"，也是他。往后两周，他把我的冰美式全换成热橙汁，当着全组给我剔鱼刺，嘴上还硬邦邦一句"别耽误进度"。而这些，我一次都没往他身上想。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沈砚抬眼，手边那杯热橙汁还冒着气。
"姜糖，进来。第 38 条，我们当面改。"
###第1章
我进去的时候，脚步虚得能飘起来。
本小姐今年二十五，工龄三年，攒了三十八条甲方观察日志，条条都是背着人写的，条条都写得很缺德。现在这三十八条躺在沈砚的对话框里，最新那条还专门问候了他有没有长心。
我把包抱在胸前，做好了当场被请出去的准备。
他没抬头，先把面前那杯冰美式往旁边挪了半寸。
"坐。"
我坐下，屁股只挨了半张椅子。
桌上摆着两杯。我那杯是公司楼下买的冰美式，杯壁挂着水珠，他手边是一杯热的，橙黄颜色，隔着桌子能闻见一点橙子味。
沈砚把那杯热的推过来，一直推到我手边，冰美式被他顺手收走了。
"别喝冰的。"
四个字，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我脑子里那台常年不关机的吐槽小剧场，当场短路。
不对。不是，几个意思？
我今天是来挨骂的。谁家挨骂还先给人端一杯热橙汁啊？
更离谱的是这四个字。这语序，这硬邦邦的收尾，连那种懒得解释的劲儿，跟树洞"不晚"跟我说过的一模一样。
一百天了。我半夜赶稿胃疼，跟他哼唧过一句公司茶水间只有冰美式，他回我的就是这四个字。后来他还发过一张字条的照片，说是顺手写的，让我贴在工位上。
字很硬，横平竖直，收笔往回带一个小小的钩。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字像离职申请批到最后一行。
现在这五个字从我甲方嘴里掉出来，砸在我耳朵里，我整个人都不太会动了。
不是，等等。天下说"别喝冰的"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总不能逮谁都认亲吧。
我强行把脑子掰回会议室，决定先把这茬按下去。
"沈总，"我清了清嗓子，把职业微笑挂上，"日志那事，是我手滑，我回去就写检讨，您看要不要走个流程……"
"第 38 条。"他打断我。
来了来了，要开始了。我攥紧包带。
"标点错了三个，"他说，"分类也不对。骂我缺德那栏，得挪到观察不严谨里。"
我卡住了。
"什么？"
"你写我开会从不喝水，"他翻了一页手边的文件，"我喝。只是不喝冰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接上。
这人只顾着把我骂他的三十八条逐条看完，顺手挑了标点，连一句重话都懒得给我。
我忽然觉得脸有点热，赶紧低头去摸那杯热橙汁，杯子是温的，捧着刚好不烫手。
"方案带了？"
"带了带了。"我手忙脚乱从包里抽文件夹，抽了一半卡在拉链上，扯了两下才出来。
他接过去，翻得很快，一页一页，没说话。会议室里只剩纸响。我坐在对面，捧着那杯来路不明的热橙汁，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喝了一口。
是温的，橙子味很正，不酸。
我发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放眼睛，可余光还是扫到他握笔的手。指节很干净，握笔的姿势有点怪，笔杆压得很低，写出来的字往右下角斜。
跟我手机里那张字条照片上，一个角度。
他把方案合上，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两行，然后把文件夹推回到我面前。
"第七页，主标题太长。第九页，数据口径换成年份。"
就这两句，别的没了。他搁下红笔，起身去拿投影笔，背对着我留了一句。
"愣着做什么，改。"
我低头去看他写的字。
横平竖直，收笔往回带一个小小的钩。
我手机相册里躺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字条，是"不晚"一百天里发我的唯一一张照片，我存到现在没舍得删。
空调呼呼吹着，我后颈却起了一层薄汗。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老板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甲方要联合改稿，让我去砚山驻场两周，工位都给安排好了。
我把那条通知来回看了两遍，把昨天那杯热橙汁从记忆里翻出来，又按了回去。
砚山十九楼的联合办公区，给我的位置在长桌这一头。
沈砚的位置在正对面。
抬眼是他，低头是他批回来的稿，我连摸鱼都不敢抬头摸，这排布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我说不好，反正本小姐的社死 PTSD 从进电梯就开始发作。
结果头三天，他客气得像我们头一回见。
"姜糖，第三页重做。"
"好。"
"字体统一。"
"好。"
"这个数据标来源。"
"好。"
一整天，除了改稿，他没跟我多说一个字。热橙汁没再出现，那句"别喝冰的"也没再出现，连红笔批注都换成了电子版，规规矩矩贴在文档旁边，一个手写字都没有。
按理说我该松口气。
甲方把日志当没看见，那三个错标点、他自己那句"心我长了"，一样都没再提。我该把这页翻过去，安心改完两周的方案，拿钱走人。
可我改到第三天下午，盯着屏幕上他新贴的一条批注，忽然有点没劲。
不是，姜糖，你没劲个什么劲？
人家不找你麻烦，你还不高兴了？
我把这股说不清的别扭归咎于工位正对甲方、喝水都不敢起身，然后十分没有出息地，在下班后打开了树洞。
"不晚"是我一百天前在一个写稿吐槽帖底下捡的。
那天我连着被甲方打回七版，半夜在帖子里骂了三百字，他私信我，第一句是"第七版的第三行，你其实改对了"。
就这么聊上了。他从不问我真名，不说自己在哪，只在我赶稿赶得想撞墙的时候丢一句"别喝冰的"，或者发张字条照片让我别熬。
我跟他吐槽过我甲方有多难搞，吐槽过茶水间只有冰美式，吐槽过我不吃香菜还总被同事点香菜。
一百天，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窝在出租屋里，把这两天的怪事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越想越觉得那句"别喝冰的"不像巧合。
手指比脑子快，我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不会就在砚山吧？"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直，万一不是，显得我多想；万一是，那我这两周还怎么坐他对面改稿。
对面顶上跳出"正在输入"。
亮着。
一直亮着。
我盯着那四个小字，从浴室刷牙盯到躺回床上，中间它灭过一次，又亮起来，反反复复，像有人打了一整段又删掉，删掉又打。
我手机扣在枕头边，屏幕自己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了一下。
我扑过去看。
两个字。
"不在。"
###第3章
驻场头一周赶上团建，一桌人挤在楼下馆子。
我到得晚，只剩沈砚旁边一个空位，我硬着头皮坐下，把菜单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先给自己点了杯温水。
服务员问有没有忌口，我还没开口，对面先出声了。
"不要香菜。"
我抬头。
沈砚正低头看手机，那句话像是顺嘴接的，接完连眼皮都没抬。
桌上同事挨个点菜，谁都没多问一句，我也就没好意思说我不吃香菜这事，进公司三年，跟谁都没正式报备过。团建点菜向来是大锅饭，上回那盘凉拌牛肉我挑了十分钟。
菜上得慢，一桌人聊方案聊得热闹。
清蒸鱼转过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回工作群，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那鱼刺多得出了名，我懒得跟它较劲。
一双手从旁边把盘子截住。
沈砚拿公筷把鱼腹那块夹走，搁在自己碟子里，挑刺，一根一根，挑得很慢，指头都没沾上汁。
然后把那块白肉连着碟子，推到我面前。
"别卡着，耽误改稿。"
一桌人忽然安静了半秒。
我斜对面的实习生嘴张得能塞下个丸子，又被旁边人胳膊肘捅了回去。
我耳朵轰一下就烫了。
不是，沈总，您这是干什么。您上周连我多打一个空格都要贴批注，今天当着全组的面给我剔鱼刺，还配一句"耽误改稿"，这理由编得也太不走心了，改稿跟鱼刺有什么关系，改稿又不会卡嗓子。
我低着头把那块鱼吃了。
很干净，一根刺都没有。
那顿饭后面上了什么我全没记住，只记得我那杯温水从头到尾是温的，我起身去添水，服务员拎着冰镇酸梅汤过来，沈砚抬了下手指，那位就拐去别的桌了。
不吃香菜。只喝温的。鱼要挑刺。
这三样，我一样都没跟公司任何人提过。
跟"不晚"倒是全说过。有一回我吐槽团建菜里全是香菜，他回我"下次坐我旁边"，我当玩笑笑了半天。
我坐在回工位的电梯里，脑子里那本账越算越不对。
热橙汁，"别喝冰的"，字条上带钩的收笔，公事公办的三天，不给冰镇饮料，不要香菜，剔好的鱼。
一条一条摆开，全指着同一个人。
可"不晚"昨晚刚回我"不在"两个字。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晚上回出租屋，我把这五百字的心路历程压成一句，发进树洞。
"今天有人给我剔鱼刺。"
对面回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守着。
"他手法好不好？"
我盯着这五个字，耳朵又烫了一遍。
这话问得，也太像本人了。
###第4章
接下来那几天，我干了件特别没出息的事。
我拿手机备忘录开了个新页，把"不晚"的细节一条条往沈砚身上套。
第一条，字条上带钩的收笔，对上了他红笔批注。
第二条，"别喝冰的"，对上了会议室那杯热橙汁。
第三条，不吃香菜、只喝温的、鱼要挑刺，对上了团建那顿饭。
第四条，"不晚"从来只在晚上十一点半之后回我长消息，而沈砚改稿改到最晚，十一点半那会儿投屏还亮着。
第五条，我骂甲方骂得最狠那晚，他回我"第七版的第三行，你其实改对了"。那份第七版，全公司只有打回它的人看过。
我对着这五条看了半宿，看得手心发凉，又忍不住笑。
笑完又开始给自己找反证。
他回过我"不在"两个字，白纸黑字；他要真是"不晚"，怎么会坐我对面两个礼拜，一句不提，连我当面问起都懒得接；再说堂堂砚山的项目负责人，图什么呀，图我半夜给他发三百字小作文骂甲方吗？
这么一想好像全说得通，可我删备忘录的手指就是按不下去。
删了，从回收站捡回来，来回转了三趟，最后没舍得清空。
第二周有天下午联合改稿，一屋子人对着投屏抠字。我抱着笔记本坐他斜对面，把标题删了又加、加了又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砚的手机就搁在投影仪旁边，屏朝上。
它亮了。
锁屏上跳出一条树洞的推送，预览那行字被通知栏切了一半，只露出个开头。
"不晚：晚安，姜……"
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那句晚安，"不晚"每天发我，一百天没断过，连标点都长这样。可它这会儿，亮在沈砚的锁屏上。
会议室里有人还在念第三页的口径，声音隔了层水似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很清楚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了一样往回撞。
我盯着那行小字，想看清后面跟了什么，想看清他手机上为什么会有发给我的晚安，想看清这一百天我到底是跟谁在说话。
身子已经先倾过去了，手都撑到了桌沿。
一只手比我快。
沈砚抬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顺手按灭了屏。
整个过程他没抬眼，笔尖还停在我那份稿子的第七行。
"看稿。"
就两个字。
一屋子人齐刷刷低头，我也把脖子缩回去，屏幕上的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那杯热橙汁就搁在我右手边，还是温的。
我没敢再往他那边看第二眼。
###第5章
我改了策略。
追问是问不出结果的，这人一句"看稿"能把天聊死，我算是领教了。手机扣过去那天下午，我把备忘录里那五条又看了一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要是"不晚"，我越追他越装。那我干嘛还追。
那就换我来撩。
隔天收工，联合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就剩我和他，还有一台没关的饮水机在咕嘟。
我抱着电脑过去交终稿，往他桌边一靠，把最欠的那副语气端出来。
"沈总，跟您说个事。"
"嗯。"
"我有个网友，认识一百天了，记得我胃疼，记得我不吃香菜，比我老板会疼人。"
我把"比您会疼人"几个字咬得特别慢，盯着他的脸，准备看他怎么把这句怼回来。
他没怼。
笔停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我，那点视线落得慢，从我脸上过了一遍才开口。
"那你怎么还坐在这。"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那台小剧场当场死机，连弹幕都刷不出来。
不是，这剧本不对啊。
我撩了两个礼拜，这人回过我的最长一句是"第七页重做"。今天突然接招，还接得这么稳，一杆子把球打回我怀里，我拿什么接？
耳朵根又开始发烫，我只能装作去够桌上的订书机，顺手把终稿往他面前一推，落荒而逃。
逃到电梯口我还回头看了一眼，他低头翻我那份稿，嘴角那点弧度藏没藏住，我没敢确认。
当晚是合作方的收尾饭局，一桌人凑了个包间。
我到得早，正低头点单，门口一阵香风，一位穿米色套装的女士端着酒杯进来，径直往主位那侧走，一路上有人站起来招呼，有人起哄喊了声嫂子。
她笑着没否认，在我斜对面落座，目光掉过来，冲我举了举杯。
"沈总的未婚妻。"
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甜，咯噔一下，当场沉了底。
不是，几个意思？
我上午还在琢磨"晚安，姜"后面跟了什么，晚上就有人坐这儿自称未婚妻，我这一百天算什么，甲方关怀乙方的售后回访吗？
我捏着杯温水，指头都有点僵，面上还得把笑挂住。
她倒是很自然，转过头朝我伸出手，腕上一只细镯子晃了下。
"你是姜糖吧？"
"常听他提起。
###第6章
那位是我方合作公司的表姐，来送补充合同的，席间那句是包间里起哄的玩笑，第二天一早工作群里就对上了，前后没占我十分钟。
我删掉备忘录那页"沈砚疑似不晚"的胡思乱想，删到一半又停了手，到底没删干净。
问题出在当天夜里。
终稿赶着提报，我一个人留在联合办公区改附注，从九点改到快十二点，中间就啃了半块面包。第五版附注改完，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眼前忽然一花，扶着桌沿缓了两秒，膝盖还是软了下去。
再睁眼是医院，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天花板白得晃眼。
沈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一条毛巾，正往我额头上换。
"醒了。"
我嗓子干得发哑："我这是……"
"低血糖。晕在工位上，监控里看见的。"他把毛巾折了个面重新搭上，"别耽误进度。"
好，很好，人晕进医院了，甲方爸爸惦记的还是进度。
我闭着眼想笑，没笑出来。
那一夜他没走。
我半睡半醒，醒过三四回。头一回额头上那条毛巾是凉的，第二回换过，还带着点温水拧出来的潮气，第三回天都泛灰了，他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见我睁眼就伸手探了下我额头，探完才把毛巾又换一遍。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进度也没再提。
半夜护士来换药，压着嗓子问他要不要去陪护床躺一会儿，顺口叫了声家属。他没纠正，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还是会议室里那个调子，人却一动没动。
有那么一阵，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极低地哼了半句调子，就半句，尾音往下压，像怕吵醒我。
那调子我听过。
"不晚"有一回发过一条十秒的语音，我加班加得眼睛发直，他没说话，就哼了这半句，让我去睡。我循环了七八遍，还存了收藏。
我眼皮沉得抬不动，心里却突然亮了一下，亮得整个人都醒了。
天快亮那会儿我终于能睁眼。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热橙汁，杯壁温着，垫了张纸巾隔水汽，是怕凉了又怕太烫的那种温。
沈砚靠在椅子里睡着了，手机屏还亮着，没锁。
树洞的界面停在最上面，会话名是我，光标停在一行没发出去的字后头。
我没敢看那行字写了什么。
我伸手把那杯橙汁捧过来，捧在手心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甜得发闷，闷得鼻子都有点酸。
一百天，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把我晕倒那晚的毛巾，换了一整夜。
###第7章
出院第二天我照常去驻场，方案过了一半，我这边的活轻了，合作方派了个男同事来对接后续物料。
小伙子姓周，话不多，顺路，下班时把车停到楼下，问我要不要捎一段。
我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一句。
"物料我这边还有两处要核。"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台阶上，外套搭在臂弯，脸平得能拿去当标尺。
我愣了一下。物料终稿昨儿他自己签的字，哪来的两处。周同事很识趣，冲我摆摆手，把车开走了。
我转过身："哪两处？终稿昨儿不是您签的字吗？"
他没答，径直往大堂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那点视线沉了沉。
"我又哪点不如他。"
我愣了。
"什么？"
"顺路。"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砚山到你们公司，不顺路。"
我扶着门框，笑得差点没站住。
冰块脸。开会能把一句"重做"说成判词的沈砚，站在台阶上，为一个顺路搭车的男同事，跟我算路顺不顺。这人前两个礼拜连我多打一个空格都要贴批注，今天倒好，连人家车往哪个方向开都查清楚了。
"沈总，"我忍着笑，"您这是吃醋？"
"嗯。"
答得倒干脆，脆得我反倒接不上了。
我还想再逗两句，他偏过脸，睫毛压下来，声音低了半截。
"我又哪点不如他。"
同一句，又问了一遍。
这回我笑不出来了。
那语气闷在喉咙里，软得不像话，像真在等一个答案。我头一回见这张冰块脸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来的东西，比我这一百天攒的糖加起来还要命。
"您哪点都比他好。"我憋着笑，"就是有一点，人家不会把我稿子打回七遍。"
他抬眼看我，那点委屈还没收干净。
第二天下午茶水间，我进去接温水，他跟着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把我堵在料理台和门之间。
"明天别让他来。"
我故意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凭什么？"
他垂眼看我，没绕，也没解释，一句砸下来。
"凭第 38 条。"
我耳朵上那点热，一路烧到了脖子。
那三十八条里骂他没长心的那条，被他拿去当了挡人的凭据，还用得理直气壮。
###第8章
我把所有线索拼完，是在驻场最后几天。
字条、橙汁、香菜、鱼刺、十一点半、那句没发完的晚安、医院里哼的半句调子、亮着的树洞界面。拼出来只有四个字：他就是"不晚"。
我捧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甜是真的甜，从胃里往上冒，可甜里头慢慢渗出一点别的东西。
他认得我一百天了。
驻场名单是他定的，工位是他排的，我一路后知后觉，他站在明处看了我两个礼拜。
当晚我下楼买夜宵，回来走安全通道，在拐角听见走廊那头有人低声讲电话。
是沈砚。
那语气我太熟了，放得很轻，尾音往下压，怕吵着谁似的，跟"不晚"夜里发长消息时一个温度。会议室里那句"第七页重做"，冷得能结霜。
"……名单别外传，先别告诉她。"
我脚下钉住了。
后面那句没听清，只捕捉到"她怕生"三个字。
回到工位我鬼使神差点开树洞，翻到前一天的记录，有一条消息显示已撤回，时间正好是我去团建那天。我看不见内容，只看见那行灰字，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摁都摁不住。
他是不是在线上逗着我玩。
线下是句句打回的甲方，线上是记得我胃疼的"不晚"，两边都是他，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还傻乎乎把心路历程一条条发给他看。
那点甜，一夜之间凉透了。
我没哭，也没去问。第二天一早点开"不晚"的对话框，按了删除，把那一百天的记录清空，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走廊尽头有人拎着两杯热橙汁站着，杯壁都温着，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
沈砚朝我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第 38 条……"
我没接，也没让他说完，侧身绕了过去。
那杯橙汁被他举在半空，我走出好几步，还能觉出背后那道视线。
###第9章
他没追，也没在工位上堵我。
下午提报结束，人散干净，他敲了敲我桌沿，把手机屏转过来朝我。
树洞界面，置顶那条会话，备注写着五个字。
"姜糖，第 38 条。"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一下子紧了。
"一百天前，你在一个吐槽帖底下骂甲方骂了三百字。"他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头一条就骂我大概没长心。"
我记得。那天我被打了七版，ID 还是我写稿用的笔名。
"那份第七版是你交的。"他声音很稳，"打回它的人是我。你连标点错在哪都骂对了，我一认就认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说。"
"没敢。"
他顿了顿。
"那晚你问我，是不是就在砚山。输入了半宿，只敢回两个字。"
我想起那晚亮到手机自己暗下去的"正在输入"。
"不在。"他说，"认了，就得交代我是谁。怕你转头把我删了。"
"白天照旧打回你的稿，夜里才敢回你一句晚安。说了，你连工位都不肯坐我对面。"
我眼眶跟着热了。
原来驻场那两周的公事公办，是他把话咽回去咽出来的。热橙汁照给，字照批，人偏要装成头一回见，就怕我一抬头就跑。
他往下翻，把那条灰色的撤回记录点开给我看。
"昨晚走廊那通电话，是跟行政交代，驻场名单别外传。你怕生，头三天连水都不敢去接。"他顿了顿，"删掉的那条，是打了一半没敢发的话。"
"哪句？"
他没答，把屏幕往上推了一格。草稿箱里躺着半行字，是"不晚"的号，收件人是我。
"姜糖，我……"
后面的没了。
"会议室那杯热橙汁，从一百天前就备下了。"他终于抬眼看我，"那天你跟我说，公司茶水间只有冰美式，你一喝就胃疼。"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一百天的账全对上了。
字条是顺手写的，因为我说过想贴在工位上。香菜、温水、鱼刺，是我一条条吐槽给他的。十一点半的晚安，是他改完稿才敢发的。第七版第三行，天底下只有打回它的人看过。团建那句"不要香菜"，医院里那半句调子，锁屏上没发完的晚安。
我想起这三十八条日志里，写过他开会不喝水，写过他字硬得像离职申请，写过他大概没长心。每一条他都看过，还给我挑了标点。
被骂的那个人，蹲在屏幕那头，一句句教我怎么把骂写得准一点。
全是一个人。
他从头到尾就站在我眼前，是我自己，把甲方和"不晚"分成了两个人。
"沈砚。"我声音有点抖，"那句没敢发的话，现在还作数吗？"
他绕过桌子，站到我面前，把手机收进兜里，腾出来的手把我攥了一路的那只手包住。
掌心是热的。
"作数。"
"不晚是我。"
"第 38 条也是我。"
我耳朵烫得发麻，低头看见他拇指上还沾着一点红笔印，跟页边那个带钩的收笔一个颜色。
一句晚安欠了一百天，他到底当着我的面，补上了。
###第10章
驻场第二周结束，方案一次过审，我方老板在群里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破天荒没让我改第八版。
搬回自己公司那天，我抱着纸箱进电梯，手机震了一下。
"热橙汁在十九楼，自己上来拿。"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半天，到底还是拐去了十九楼，理直气壮端走一杯，顺手把他桌上的饼干也顺了两块。
他头也没抬："第 39 条，补了？"
我心里一咯噔。
回工位的路上我就没忍住，在备忘录里续了一条，还特意挑了他开会的时候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甲方观察日志，第 39 条：他大概长了心。"
发完不到十秒，那边回过来一张照片。
是我的备忘录截图，第 39 条底下，被人拿红笔添了一行，字硬得横平竖直，收笔往回带一个小小的钩。
"措辞还是不准。"
我盯着那行字，笑得趴在桌上。
"沈砚，"我打字打一半就开始笑，"您现在连我备忘录都看得见？"
"你投屏没关。"
我抬头看了眼会议室那块还亮着的屏，认了。
后来这杯橙汁我天天上去拿，从甲方关怀乙方拿成了名分里的事。他也不再往我这边推，只在我伸手的时候把杯子往桌沿挪半寸，跟第一回在会议室里一样。
窗外天快黑了，十九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端着那杯温的橙汁往电梯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别喝冰的。"
"知道啦，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