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事簿」总序
有些地方，活人是要跟死人打交道的。
湘西有渡魂人，撑一条船，把亡魂摆渡到对岸。东北有出马仙，立一座堂口，替人挡灾问事。关中平塬上有戏班，一台戏开锣，活人唱给死人听。
干这行的，都有一本簿子。
簿子上记着名字。名字记上去，就是一笔账。
账不一定还得清。
可总得有人来认。
本篇简介
柳家班的规矩：戏开了就得唱完。断了戏，台上的人拿命补。
可有一出戏，奶奶唱了六十年，从来没唱完过。
村里的老人说，她疯了——半夜对着空台唱，唱完还跟人说话。
柳秋声回来奔丧，在戏箱底翻出一本戏簿。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红笔圈了三圈。
那个名字，是活人的。
她要把戏唱完，先得弄明白：台上那个跟她奶奶对戏的，到底是谁。
引
一九六三年，六月初七，柳林村唱戏。
那年旱。麦子没黄就干了，地裂的口子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村里请了柳家班，唱三天，求雨。
头两天唱的是《下河东》《斩单童》，台下没几个人。人都饿得走不动，谁还有劲看戏。
第三天，村长说，唱《黄泉路》。
柳家班的箱主柳玉兰说，这出不唱。
村长问，为啥。
她说，这出戏唱全了，要死人。
村长说，现在天天死人。
柳玉兰没说话。
那天傍晚，常秀云来了。
她从塬底下上来，走了一个钟头，脸白得像纸。
她跟柳玉兰说：“玉兰，我饿。”
柳玉兰把自己那份糊汤分了一半给她。
常秀云吃了两口，把碗推回去：“不吃了。留着晚上唱戏。”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夜里开戏之前，她倒在后台，没起来。
柳玉兰抱着她，喊了半天，没喊应。
村里人说，埋了吧，天热，搁不住。
柳玉兰没埋。
她把常秀云背到戏台上，给她上了妆，描了眉，贴了片子，穿了一身白。
村长吓得往后退：“你干啥？”
“唱戏。”柳玉兰说。
“人都硬了！”
“硬了也能唱。”
柳玉兰把常秀云扶到台中间，让她靠着一根柱子站着。
然后她自己走到台口，坐下，拉起板胡。
她一边拉，一边唱。
唱的是旦角的词，生角的词，也一起唱了。
那一夜，台下坐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唱到五更天，常秀云动了。
她站直了，抬起手，走了两步。
台底下有人“妈呀”一声，往外跑。
柳玉兰没停，还在拉。
常秀云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比她的粗，比她的低，像从地底下出来的。
她唱：
“五更天，天将明，阳间路断，阴间路通——”
唱完这一句，天就亮了。
雨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瓢泼，把台下的人全浇透了。
村里人跪在泥地里，哭声一片。雨太大，脸上是雨是泪，分不出来。
柳玉兰没哭。
她把板胡放下，走到常秀云面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除了她，没人听见。
从那天起，柳家班的戏，就再也没唱完过。
一 回村
高铁到渭南北，倒一趟大巴到县里，再从县里坐三轮。
三轮车夫是个老汉，戴一顶草帽，一路上不说话。出了县城，路两边全是塬，一层一层往上摞，摞到天边。
土是黄的。干了以后发白，像骨头。
到村口，老汉把车停下。
“到了。”
柳秋声给他钱，他不要。
“你是柳家那女子？”
“嗯。”
“你奶没了。”
“我知道。”
老汉看了她一眼，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你奶那个人，”他说，“不容易。”
说完调头走了。
柳林村在塬顶上，几十户人家，一半的门锁着。
村口有个小卖部，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扇着蒲扇。
小时候这儿是供销社，卖糖、卖盐、卖煤油。现在只剩几箱方便面和一堆落灰的鞭炮。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柳秋声拖着箱子往里走。轮子在土路上硌得直响。
箱子是新的，去年双十一买的，标签还没撕。
塬上风大，一年刮两场，一场刮半年。
柳秋声脸上一层土，嘴里也是土。
土路被踩得很实，走一步，起一股灰。
路两边是窑洞，有些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炕。
再往里，是老槐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她，都不说话了。
柳秋声认得其中一个，是王奶奶。年轻时候跟她奶奶一起唱过戏。
“秋声？”
“王奶奶。”
王奶奶想站起来，扶了一下树，没起来。
“你奶……”她说了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我知道。”
“她走得安生。”王奶奶说，“睡着走的。头天晚上还唱戏呢。”
“唱戏？”
“唱。”她说，“天天唱。一个人，对着戏台唱。”
柳秋声手里的箱子把儿攥紧了。
柳家的院子在村东头。
门口挂着白布。
院子里搭着灵棚，棚底下停着一口棺材，柏木的，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
村长赵德发迎出来，五十多岁，穿一件黑夹克。
“秋声回来了。”他递过来一条白布，“系上。”
柳秋声系上。
“啥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他说，“你奶那个人，身体一直硬朗。谁知道说走就走了。”
“她一个人在屋里？”
“一个人。”赵德发说，“第二天早上，隔壁刘婶去送饭，敲门没人应，扒窗户一看……”
他没往下说。
柳秋声走到棺材跟前。
棺材盖着一条白布。
按规矩，没入殓之前，不能开盖。
她没开。
她在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土是凉的。她跪了会儿，眼睛是干的。
赵德发在旁边站着，搓了搓手。
“秋声，”他说，“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村里要修个文化广场。”他说，“上面拨了钱，位置就在村东头。”
柳秋声抬起头。
“村东头？”
“就是那个老戏台。”赵德发说，“那台子有年头了，清朝的，木头都朽了，站上去都晃。上个月县里来人看过，说是危房，得拆。”
“拆了以后呢？”
“修广场。”他说，“水泥地，带健身器材，还有一面文化墙。”
“戏台呢？”
“戏台……”他笑了一下，“现在谁还看戏啊。”
柳秋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面上全是土。
那天晚上，她在灵前守着。
半夜，她想给西安的朋友发个消息。
手机举了半天，只有一格信号。
消息转了半天，没发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
灵棚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芯是棉花捻的，火苗有豆粒大。
风从塬上刮下来，把火苗吹得歪歪扭扭。
她拿手护着。
半夜里，她听见有人唱戏。
很远，又很近。
像隔着一层土。
她站起来，往院子外头走。
月亮很大，把路照得发白。
声音是从村东头传来的。
她顺着声音走。
走到老戏台底下，声音停了。
戏台有一人多高，台口朝南，台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
台板上落了厚厚一层土。
台中间有一个脚印。
不是她的。
二 戏箱
第二天，柳秋声去收拾奶奶的屋子。
屋子是三间瓦房，土坯墙，墙上糊着旧报纸。
报纸是一九九几年的，头版上写着“迎接新世纪”。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女的，都穿着戏服。
一个年轻，梳着大辫子，眼睛很亮。
另一个瘦一点，站在旁边，没笑。
照片背面有几个字，钢笔写的，褪了色：
“玉兰、秀云，一九六二年于柳林村。”
秀云。
常秀云。
这个名字她在王奶奶嘴里听过。
“你奶那个搭档。”王奶奶说，“唱生的。六三年饿死了。”
柳秋声在屋里翻了一整天。
翻出几件旧衣裳，半袋面，一罐子盐，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钱，两千多，一卷一卷的，用皮筋捆着。
没有存折，没有银行卡。
下午，赵德发带着两个人来了，一个拿卷尺，一个拿本子。
“量一下。”他说，“报个数。”
“量啥？”
“修广场的地。”他说，“从你家门口到戏台，一共是……”
“等一下。”柳秋声说。
他抬起头。
“戏台先别拆。”
“咋？”
“我奶的丧事还没办完。”她说，“按规矩，七七四十九天，村里不能动土。”
赵德发把卷尺收了一半，又拉开。
“这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也是这个规矩。”柳秋声说，“您要是现在动土，村里老人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
旁边那个拿本的凑过来：“赵书记，她说得对。老辈人讲究这个。”
赵德发把卷尺收了。
“那就等。”他说，“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以后，我再来。”
他们走了以后，柳秋声去了戏台。
她从后台的侧门进去，一股霉味扑过来。
后台不大，堆着些破烂：几个破箱子，一堆烂木头，一张供桌。
供桌上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老郎神位”。
牌位前有一个香炉，里头的香灰是新的。
有人天天上香。
她转过身，看见了那口戏箱。
戏箱是樟木的，半人高，包着铁角，锁上锈得厉害。
她拿石头砸开。
箱盖掀起来，一股樟脑味冲出来。
最上面是一件女蟒，大红缎子，绣着金线凤凰。缎子已经发暗了，但金线还亮。
她把女蟒抱出来，放在一边。
下面是凤冠、头面、水袖、彩鞋。
再下面，是一层油纸。
油纸掀开，是一本簿子。
牛皮纸封面，用线缝的，边角磨毛了。
封面上三个字，毛笔写的：
“点戏簿。”
她翻开。
第一页，民国三十七年。
“三月十六，张村，白事，点《黄泉路》，收麦三斗。”
“四月廿二，李家坳，庙会，点《下河东》，收麦二斗。”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账。
谁家办事，点什么戏，收多少粮。
她往后翻。
翻到一九六三年。
那一年的字迹不一样了。
前面是毛笔，这一年变成了铅笔，写得歪歪扭扭。
“六月初五，柳林村，求雨，点《黄泉路》。”
“六月初六，雨。”
底下空了一行。
再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
“秀云，对不住。”
她往后翻。
后面几十年，每一页都只有一行字：
“六月初七，《黄泉路》，未唱完。”
“六月初七，《黄泉路》，未唱完。”
“六月初七，《黄泉路》，未唱完。”
一年一行。翻到手指头有点发僵。
翻到最后一页，纸上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用红笔，圈了三圈。
那个名字，柳秋声认得。
是活人的。
是赵德发的儿子，赵小军。
三 白事
出殡定在第三天。
赵德发张罗的，请了县里的吹手班，六个人，穿白褂子，吹唢呐。
天不亮就开吹，吹的是《大出殡》，调子又高又亮，把塬上的麻雀都惊起来了。
吹手班的班主姓马，四十来岁，嘴里叼着根烟，一边吹一边看手机。
吹完一段，他过来问赵德发：“加不加钱？”
“加啥钱？”
“哭灵。”他说，“加二百，我给你哭。”
赵德发摆摆手：“不用。”
马班主撇了撇嘴，回去接着吹。
院子里摆着纸扎。一对童男童女，一匹马，一栋二层小楼，门口还停着一辆纸糊的汽车。
有一年村里死人，纸扎烧得满天飞，奶奶站在旁边看，说了一句：“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烧这些有啥用。”
现在轮到她了。
村里人都来了。
老人拄着拐，妇女抱着娃，连隔壁村都来了几个。
老人们说，柳家班最后一个旦角，得送送。
按规矩，起灵之前要哭丧。
哭丧的是刘婶，她嗓门大，一开口，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我的老姐姐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她哭得很响，但没有眼泪。
柳秋声跪在旁边，膝盖硌得疼。刘婶的调门一拔再拔，她盯着地上的纸钱看。
起灵了。
八个壮劳力抬棺，赵德发在前面撒纸钱。
纸钱是黄的，撒出去，被风一吹，满天飞。
走到村东头，要经过戏台。
抬棺的人停了一下。
按规矩，棺材不能从戏台正前面过，得绕着走。
“绕啥绕。”赵德发说，“直接过。”
“赵书记，”一个老人说，“这不合规矩。”
“啥规矩不规矩的。”赵德发说，“我爹那辈就不讲究这个了。”
棺材从戏台前面过去了。
过去的时候，台板上“咚”的响了一声。
不是棺材碰的。棺材离台子还有两丈远。
抬棺的八个人，脸都白了。
赵德发也听见了。
他没回头，加快了步子。
坟地在塬坡上，一溜土包，埋着柳家几代人。
奶奶的坟挨着爷爷的。爷爷死得早，柳秋声还没出生。
填土的时候，她抓了一把，撒下去。
土块砸在棺材盖上，咚咚响。
“奶。”她说，“我回来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在她脸上。
回来的路上，她看见了赵小军。
他站在戏台底下，仰着头，看台上。
三十来岁，剃个光头，穿一件皮夹克，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他是赵德发的独子，在村里收破烂，开一辆三轮。
柳秋声走过去。
“赵小军。”
他没回头。
“赵小军。”
他慢慢转过头。
柳秋声站住了。
脸灰得像放久了的土豆，没有一点血色。
眼圈黑得发青。
“你叫我？”他说。
“你在这看啥？”
“没看啥。”他说，“我听戏。”
“哪儿有戏？”
他抬起手，指了指台上。
台上空的。只有一层土。
“你听不见？”他问。
“听不见。”
他笑了一下。
“你奶听得见。”他说，“她天天来听。”
柳秋声把箱子把儿换到另一只手。
“我奶来这儿干啥？”
“唱戏啊。”他说，“她跟人唱戏。”
“跟谁？”
他没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奶那个人，”他说，“好人。”
“就是有点疯。”
那天晚上，王奶奶来柳家，端了一碗臊子面。
面很咸，醋放多了。
“你奶爱吃这个。”她说，“一顿能吃两大碗。”
柳秋声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王奶奶。”
“嗯。”
“我奶这六十年，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没再找。”
“为啥？”
王奶奶叹了口气。
“你奶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她说，“不是男的。”
柳秋声抬起头。
“是常秀云。”王奶奶说，“唱生的那个。”
“她俩从小一起学戏，一个唱旦，一个唱生。台上是夫妻，台下是姐妹。”
“六三年秀云饿死了，你奶就跟丢了魂一样。”
“后来有人给她说媒，她不见。”
“她说，她这辈子就一个搭档。”
柳秋声把碗放下。
“秀云死了以后，”王奶奶说，“你奶就开始一个人唱。”
“一个人咋唱？”
“对着空台唱。”她说，“她唱旦，空台上有人唱生。她说，秀云还在。”
“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疯了吗？”
王奶奶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扇了两下没扇动。
“不知道。”她说，“反正她唱得挺好。”
四 对戏
出殡那天夜里，板胡响起来的时候，柳秋声正躺着，眼睛睁着。
板胡拉的是苦音慢板，一弓一弓，拉得很慢。
然后是唱。
一个女人，嗓子有点哑，唱得很慢：
“一更天，望乡台，望见我家大门开——”
她披上衣服，往外走。
月亮被云遮了，路很黑。
她拿手机照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戏台底下。
板胡声停了。
台上有人。
两个人。
台上有灯。
不是汽灯，也不是电灯。是一点绿幽幽的光，从台中间浮起来的，照着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背影，佝偻着，穿一件蓝布褂子。
柳秋声认得那个背影。
是奶奶。
另一个站在她对面，隔着一丈远。
她穿着白。不是白布那种白，是那种在夜里会发亮的白。
脸上扑着粉，眉毛画得很长，一直挑到鬓角。
她张着嘴，在唱。
可听不见声音。
台上在唱，台下一点动静都没有。风也停了。
柳秋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大声。
台上两个人在说话。
她听不清说什么。
她想喊，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这时候，台底下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啊”的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是个男的。
三十来岁，个子高，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把板胡。
“别喊。”他说。
“你是谁？”
“陈满仓。”他说，“守台的。”
柳秋声认出来了。出殡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台上……”
“别看。”他说，“看了不好。”
他把她拉到戏台侧面的墙根底下。
“你奶每天晚上都来。”他说，“唱到天亮。”
“她跟谁唱？”
陈满仓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是旱烟，味儿冲。
“你奶有个搭档。”他说，“叫常秀云。”
“我知道。六三年饿死的。”
“嗯。”他说，“没死透。”
柳秋声没接上话。
“啥叫没死透？”
“人死了。”陈满仓把烟从嘴角换到手上，弹了弹，“戏没唱完。”
“戏没唱完咋了？”
“人就走不了。”
“你奶就把她留在台上了。”
柳秋声看着台上那两团影子。
“留了六十年？”
“六十年。”他说。
“为啥不送她走？”
陈满仓抽完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摁灭。
“送不走。”他说，“你奶不让。”
“为啥不让？”
他看了她一眼。
“你奶说，她一个人唱不了。”
柳秋声没吭声。墙根的土蹭了一裤子。
“那她现在死了。”她说，“戏台还要拆。她咋办？”
陈满仓抬起头，看着台上。
月光底下，台板白花花的一片。
台上那两团影子还在。
一个在唱，一个在听。
唱到一半，声音停了。
那个佝偻的背影转过身，朝台下看。
柳秋声觉得奶奶在看自己。
然后那个人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她没动。
陈满仓拉了她一把。
“走。”
“她叫我。”
“那不是叫你。”他说，“那是叫替。”
五 六十年
陈满仓把柳秋声带到他家。
他家在村西头，两孔窑洞。一孔住人，一孔放东西。
放东西那孔堆着戏班的家伙：锣、鼓、梆子、板胡、几口戏箱，还有一堆烂了半截的靠旗。
“这都是你奶的。”他说，“她走不动了，让我替她看着。”
“你为啥帮她？”
“我爷是鼓师。”他说，“柳家班最后一个鼓师。”
他从灶上提下壶，给她倒了一碗水。碗沿上有个豁口。
“你想问啥，问吧。”
“台上那个，是不是我奶？”
陈满仓蹲在门槛上，抽了口烟。
“是。”他说，“也不是。”
“啥意思？”
“你奶死了。”他说，“死人的魂，头七之前不走。她每天晚上回来，是唱戏的。”
“那另一个呢？”
“常秀云。”
“她六三年不就死了？”
“死了。”他说，“没走。”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说起别的来。
“我爷说，六三年那阵，人饿得吃树皮。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磨成面，跟苞谷面掺着吃。”
“嗯。”
“柳家班那时候八个人，到开春剩五个。”
“剩下三个呢？”
“跑了。”他说，“往北跑的。听说跑到内蒙，也没活下来几个。”
“那秀云为啥不跑？”
陈满仓看了她一眼。
“她跑啥。”他说，“她连路都走不动。”
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地上一个歪了的脸谱扶正。
“六三年那出戏，你奶没唱完。”
“为啥？”
“唱完，秀云就得走。”
“走哪儿去？”
“走她该去的地方。”他说，“可走之前，得有个替。”
“啥叫替？”
“阴角下台，台上得留一个人。”他说，“那个人就是替。”
“替了会咋样？”
“下不来了。”他说，“站在那儿唱，唱到下一个替来。”
“那不就等于没完？”
“对。”他说，“没完。”
柳秋声手里的碗有点烫。
“那为啥不找个替？”
“找了。”
“找了谁？”
陈满仓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找了谁？”她又问了一遍。
“找她自己。”他说。
柳秋声手里的碗不烫了。
她没问下去。
“你奶跟秀云是啥关系？”她问。
陈满仓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
“我爷说过。”他说，“她俩是一个窑洞里出来的。”
“啥意思？”
“民国三十几年，柳家班在塬上唱戏。”他说，“有一年冬天，班主在路边捡了一个女娃，冻得只剩一口气。”
“那是秀云？”
“嗯。”他说，“班主本来想把她送人。你奶不让。你奶那年十二，秀云八岁。”
“你奶说，这娃她养。”
“从那以后，秀云就跟着你奶。你奶学旦，她学生。一个台口，两个角。”
“你奶嗓子好，秀云身段好。村里人说，她俩是天生的一对。”
“一对？”
“台上的一对。”陈满仓说，“一个唱《别窑》，一个唱《探窑》。王宝钏和薛平贵。她俩唱了二十年。”
“秀云那个人，话少。”他说，“你奶话多。秀云就听着，一边听一边给她纳鞋底。”
“她俩住一个窑洞，睡一个炕。”
“村里人说过闲话。”
“说啥？”
“说两个女的，不成样子。”陈满仓说，“你奶听见了，拿扁担追了半条街。”
“后来没人敢说了。”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
“我爷说，那几年是柳家班最好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就六三年了。”
“你奶答应秀云，唱完这出戏，她做替。”
“可她没唱完。”
“一年拖一年。”他说，“拖了六十年。”
外头起风了，把窑洞的窗户纸吹得哗哗响。
“她怕死。”柳秋声说。
“人都怕死。”陈满仓说。
“那秀云呢？”她问，“她就在台上等了六十年？”
“等了六十年。”
“她不恨我奶？”
陈满仓抽完最后一口烟。
“不知道。”他说，“她要是恨，早就拉人下去了。”
“这六十年，村里死过人吗？”
“死过。”他说，“都是老死的，病死的。没有一个是被拉下去的。”
“为啥？”
“因为你奶每年都唱。”他说，“唱到那个地方，停住。戏没唱完，秀云就走不了，也就不用替。”
“所以她就一直唱？”
“一直唱。”陈满仓说，“唱了六十年。”
柳秋声坐在那儿，把碗里的水喝干了。
“陈叔。”
“嗯。”
“她是不是……”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碗底剩了一点水，她晃了晃，没喝。
“她年年都说明年。”她说。
陈满仓没接。
“说了六十年。”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碾。
“你奶那个人，”他说，“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就这一件。”
六 六十封信
那天夜里，柳秋声又去了戏台。
这回她没等陈满仓。一个人去的。
台上没有人。
台板上落了霜，白花花的一层。
她从后台的侧门进去，在戏箱前面蹲下。
白天她翻戏箱的时候，只翻到戏簿就停了。现在她把底下的东西全掏出来。
女蟒、凤冠、头面、水袖、彩鞋。
最底下，是一块木板。
木板是活的，能掀开。
掀开以后，底下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塞满了信。
不是信封，是纸。一张一张，折成小方块，用红线捆着。
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数。
六十捆。
她解开最上面那一捆。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像饼干。
上面是奶奶的字，铅笔写的，很淡：
“秀云：
今年我又没唱完。
唱到‘望乡台’那一句，我就唱不下去了。你站在对面看着我，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对不住你。
明年。明年我一定唱完。
玉兰
一九六四年六月初七”
她解开第二捆。
“秀云：
今年我还是没唱完。
村长说，再唱不完，就不请柳家班了。我说，不请就不请。
我把戏台修了。换了两根柱子，花了我八块钱。
你站的那根柱子，我没换。
玉兰
一九六五年六月初七”
第三捆。
“秀云：
今年雨水好，麦子收得多。
我给你买了一双彩鞋。红的，绣花的。放在箱子里了。
你啥时候下来穿。
玉兰
一九六六年六月初七”
第四捆。
“秀云：
今天有人给我说媒。是县里的一个干部，死了老婆，带俩娃。
我没见。
我跟他说，我有搭档。
他说，搭档算啥。
我说，搭档就是搭档。
玉兰
一九六七年六月初七”
柳秋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线捆里。
一封一封往下看。
有的长，有的短。
有的只写了一句：“秀云，今年又没唱完。”
有的写满了整张纸，字挤着字，挤到纸边上。
一九六八年那一封：
“秀云：
今天来了一帮人，说要破四旧，要把戏台砸了。
我抱着戏箱坐在台上，坐了一天一夜。
他们没砸。
我把你的脸谱藏在炕洞里了。
玉兰”
一九七二年那一封：
“秀云：
我学会一个人唱两个角了。
唱旦的时候，我用假嗓子。唱生的时候，我用真嗓子。
村里人说我疯了。
我说我没疯。
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站着。
玉兰”
一九七六年那一封，只有三个字：
“我怕。”
柳秋声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就三个字。
她捏着那张纸，捏了半天，才放回去。
一九七九年那一封：
“秀云：
分地了。
村里有人要买戏台的木头，说能打好几口棺材。
我说，这戏台是我的命。
他说，命值几个钱。
我说，不值钱。就是不卖。
玉兰”
一九八三年那一封：
“秀云，我今天在台上摔了一跤。腿肿了。我爬起来接着唱。
我怕我哪天爬不起来了。
我怕我爬不起来，你就一个人在那儿站着。”
一九八八年那一封：
“秀云：
我攒了三百块钱，把戏台的顶修了。
瓦是新瓦，柱子还是老柱子。
你站的那根，我没动。
玉兰”
一九九三年那一封：
“秀云：
收了个小徒弟，姓陈，是鼓师的孙子。
他学板胡，学得快。
我教他的时候，老想起我师父。
我师父说，戏是传下去的，不是带进棺材的。
我想，我要是死了，谁给你拉板胡。
玉兰”
一九九九年那一封：
“秀云，今年村里通了电。戏台上装了灯泡。
亮堂堂的。
我唱的时候，能看见你的脸了。”
二〇〇三年那一封：
“秀云：
村里最后一批老人都走了。
现在没人看戏了。
我一个人唱，唱给谁听？
唱给你听。
玉兰”
二〇一〇年那一封：
“秀云：
今天去县里看了场戏，省剧团来的。
唱得好。可我听不进去。
他们的旦角，不往台底下看。
你唱的时候，老往台底下看。
你看啥呢？
玉兰”
二〇一五年那一封：
“秀云，我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陈满仓背我上的台。
我唱了半出，唱不动了。
你别怪我。”
二〇一八年那一封：
“秀云：
手抖得厉害，字写不成了。
今年唱了半出，剩下的，我哼。
你听得见不？
玉兰”
最后一捆，是今年。
纸是新的，字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力气：
“秀云：
我今年七十九了。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我这一辈子，就欠你一件事。
明年六月初七，我要是还能爬起来，我就唱完。
要是爬不起来……”
写到这儿，笔画断了。
底下没有字。
只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纸的这头划到那头。
像是笔尖在纸上拖过去的。
柳秋声把那六十捆信抱在怀里，坐在后台。
外头天快亮了。
台板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台口走到台中间。
然后停了。
她抬起头。
台中间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白，脸上扑着粉，眼睛下面画着两道黑。
那个人看着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那张嘴张了三下。
柳秋声听懂了。
“你奶呢？”
七 你奶呢
柳秋声站在后台，看着台中间那个人。
那个人不动，就是站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
台板在她脚底下响，吱呀一声。
那个人抬起头。
那张脸离她很近。
粉已经裂了，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是青的。
眼睛下面画着两道黑，一直画到腮帮子。
那不是戏妆。
柳秋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那个人看着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柳秋声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奶呢？”
“我奶……”她张了张嘴，“我奶前天走的。”
那个人没有反应。
“她死了。”
还是没有反应。
阴角不说话。陈满仓说过。
过了很久，那个人转过身，走回台中间，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那个位置，就是她站了六十年的位置。
她抬起手，理了理水袖，然后就不动了。
像一尊泥像。
天亮了。
柳秋声从后台出来，陈满仓站在台底下。
“见着了？”
“见着了。”
“说话了吗？”
“没说。”她说，“她就问了一句，你奶呢。”
陈满仓低下头。
“她问了一辈子这句话。”他说。
上午十点，赵德发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台铲车，还有四个工人。
“秋声，让让。”
“干啥？”
“拆台。”他说，“等不了了。”
“四十九天还没到。”
“到不了了。”他说，“小军不行了。”
柳秋声看着他。
“啥叫不行了？”
“三天没吃东西了。”他说，“就躺在炕上，眼睛睁着，不说话。嘴里一直念叨，说有戏，有戏。”
“县医院怎么说的？”
“查不出来。”他说，“大夫说是精神上的毛病。让送西安。可他现在这个样，路上就没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戏台。
“我想着，把这台子拆了，冲冲喜。”
“冲喜？”
“老辈人说，房子压着人，拆了就好了。”
“赵书记，”柳秋声说，“你儿子是不是拿过戏台上的东西？”
赵德发拿卷尺在掌心里磕了两下。
“你咋知道？”
“我猜的。”
“那不是偷。”他说，“就是……看着好看，拿回家摆着。”
“啥东西？”
“一个脸谱。”他说，“白的，画着黑眉毛。”
“啥时候拿的？”
“去年冬天。”他说，“腊月里。”
“赵书记，”柳秋声说，“你跟我来。”
赵小军家在村中间，三间瓦房，院门虚掩着。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赵小军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被子。
屋里有一股味。药味，汗味，还有一点别的，像是土腥。
炕烧得太热，屋里闷得像蒸笼。
他娘坐在炕沿上，给他擦脸。
擦一下，他的嘴动一下。
“婶儿，他这样几天了？”
“三天。”
“吃过东西没有？”
“喝了点米汤。”她说，“喂进去，又流出来。”
柳秋声走过去，蹲在炕边。
赵小军瘦得脱了形。脸颊陷下去，颧骨支出来，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房梁。
眼白上全是血丝。
嘴唇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
他一直在说话。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一更天……一更天……”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从里头往外烧的烫，像摸着一块刚出窑的砖。
“他烧了多久？”
“三天。”他娘说，“吃了退烧药，不管用。”
柳秋声凑近了听。
“一更天，望乡台……”
“赵书记。”她说，“脸谱在哪儿？”
“在柜子里。”
她打开柜子。
脸谱放在最上层，用一块红布包着。
她揭开红布。
白底，黑眉，眼睛那里挖了两个洞。
不是新的。边上磨得起了毛，油彩裂了纹。
脸谱的背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秀云。”
柳秋声把脸谱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糊着一层布，布上还有字。
铅笔写的，快看不清了。
她凑到窗户边，借着光看。
“玉兰：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把这个烧了。”
“别留着。”
底下没有署名。
笔画很硬，一撇一捺，像刀刻的。
柳秋声没见过这个字。
“赵书记。”她说，“这东西，我今天拿走。”
“拿走拿走。”他说，“赶紧拿走。”
柳秋声拿着脸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德发追出来。
“秋声，”他说，“小军还有救吗？”
她站住。
“有。”她说，“但我得唱一出戏。”
“唱啥？”
“《黄泉路》。”她说，“唱完。”
他愣住了。
“唱完？”他说，“那不是要死人吗？”
“要死一个。”她说。
“谁？”
“不知道。”
柳秋声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赵小军。
“也可能谁都不死。”
八 开戏
那天下午，陈满仓帮她上妆。
他把他家的方桌搬到院子里，摆上一面镜子，一盒油彩，一沓片子。
“坐下。”
柳秋声坐下。
他先用凡士林给她抹了一脸。
“这是打底。”他说，“不抹这个，油彩洗不掉。”
然后是白粉。
他用粉扑子一下一下往她脸上按，按得很实。
“闭眼。”
她闭上眼。
粉扑子在眼皮上按过去，痒。
“睁眼。”
她睁开。
镜子里是一张白脸。
没有眉毛，没有血色，像一张纸。
“怕不怕？”他问。
“不怕。”
“你奶第一次上妆，吓哭了。”
“真的？”
“真的。”他说，“她那年十二。”
然后是描眉。
他用毛笔蘸了墨，从眉头开始，一笔一笔往外描。
“秦腔的眉，要挑。”他说，“挑得越高，越有神。”
“多高？”
“挑到鬓角。”
他描得很慢。
柳秋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一点一点长出去，像两把刀。
然后是眼睛。
他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黑，一直画到腮帮子。
“这是苦音。”他说，“画了这个，唱出来的都是苦的。”
“那不画呢？”
“不画，唱出来就是甜的。”
“那今天画不画？”
他没说话。
他画了。
“你奶教过我。”他说，“打底、上红、描眉、贴片子。”
“我不太会唱。”
“会。”他说，“你小时候跟着唱过。”
柳秋声顿了一下。
“我唱过？”
“我记得。”他说，“你六岁那年，在台底下唱过一句。你奶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
“唱啥了？”
“忘了。”他说，“就记得你奶高兴。”
他给她贴片子。
黑发一片一片贴在鬓角，勒头勒得很紧。
镜子里那张脸她不认得。
“勒头勒紧点。”她说。
“紧了你唱不了。”
“紧点。”
他把布带又拉了一道。
她闭上眼，觉得脑袋发涨，眼睛往外鼓。
“行了。”他说。
她站起来。
戏台后台挂着一件女蟒，大红缎子，绣着金线凤凰。
她把手伸进去。
布料很硬，凉。
穿上的时候，她闻见一股樟脑味，还有一点别的，像是汗，又像是晒过太阳的土。
陈满仓把锣挂在架子上，又去搬鼓。
“就咱俩？”她问。
“就咱俩。”他说，“我一个人顶一个班子。”
“行不行？”
“行不行，也得行。”
天黑透了。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
戏台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台口挂着两盏汽灯，白得刺眼。
柳秋声站在幕布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满仓坐在台侧的凳子上，把板胡架在腿上。
“秋声。”他喊。
“嗯。”
“你奶第一次上台，腿也抖。”
“你咋知道？”
“她说的。”他笑了一下，“她说她抖了半辈子。”
“后来呢？”
“后来她想了个法子。”他说，“她把台下的人，都当成麦子。”
“麦子？”
“对。”他说，“就当是对着一地麦子唱。”
柳秋声深吸了一口气。
“起。”
板胡响了。
第一弓子下去，又涩又长，像从土里拔出来的。
她掀开幕布，走到台口。
台底下空荡荡的。
只有汽灯，把台板照得发白。
她张开嘴。
第一句，唱砸了。
嗓子发紧，跑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停下来。
陈满仓没停，接着拉。
“再来。”
她又张嘴。
第二句，还是不行。
她站在台上，脸发烫。
台下没有人，可她觉得有几千双眼睛。
“秋声，”陈满仓在台侧说，“别看你脚下。”
“看哪儿？”
“往前看。”他说，“看台底下那块空地。”
“看那儿干啥？”
“你奶说，戏是唱给不在的人听的。”他说，“你往那儿看，就能看见她。”
柳秋声抬起头，看着台底下那片空地。
土是黄的，被汽灯照得发白。
六岁那年她坐头一排。奶奶唱到半截往台下看了一眼，冲她眨了下眼。
她那会儿高兴得不行，回去跟人念叨了好几天。
柳秋声看着那块空地，没挪眼。
“起。”
板胡又响了。
这回，她唱出来了。
“一更天——望乡台——望见我家大门开——”
嗓子还是紧，可调子对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一路往上，撞在戏台的顶棚上，又落下来。
这嗓子不像她的。
唱到一半，台上起了一阵风。
汽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她看见台侧站着一个人。
陈满仓还在拉，可他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弓子没停。
那个人从台侧走出来。
穿一身白，脸上扑着粉，眼睛下面画着两道黑。
她走到台中间，在柳秋声的对面站住。
她是常秀云。
柳秋声唱，她听。
唱到“二更天”，她抬起手，理了理水袖。
唱到“三更天”，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是从台底下，从土里，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
“三更天——孟婆汤——一碗喝下忘了娘——”
她的声音很低，很粗，不像女人。
可柳秋声听出来了。
那是苦音。
秦腔里最苦的调子。
她接着唱。
台底下，开始有人来。
先是几个老人，拄着拐，慢慢地走。
然后是妇女，抱着娃，站在最后面。
再然后，是赵德发。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人群外面，不敢往前。
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说话。
他们站在台底下，仰着头，看台上。
就像六十年前一样。
唱到第三折，柳秋声的嗓子劈了。
不是跑调。是劈了。一开口，像有人拿刀在嗓子眼里划。
她停下来，捂着脖子咳。
台底下的人没有动。
陈满仓的板胡没停，一个人拉着，把那个空填上了。
弓子没停，眼睛往她这边扫了一下。
可她接不上。
嗓子像一块破布，怎么扯都扯不圆。
这时候，台底下有人跟着哼起来。
是王奶奶。
她站在最前面，仰着头，嘴里哼着旦角的调子，一句一句，替她唱下去。
然后是刘婶。
然后是几个柳秋声不认识的老太太。
她们哼得参差不齐，有的跑了调，有的跟不上板。
可她们在唱。
柳秋声站在台上，眼泪把妆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唱。
这回，嗓子不疼了。
唱到第四折，她看见了第三个人。
在台侧的幕布后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蓝布褂子，灰白的头发。
是奶奶。
她站在那儿，没有过来。
她看着柳秋声，嘴唇动了动。
听不见她说什么。
可柳秋声看见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朝柳秋声点了点头。
像是说：唱吧。
柳秋声鼻子一酸，差点唱岔了。
她把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唱。
再睁开眼的时候，幕布后面空了。
赵德发蹲下去了。
他不是跪。是先蹲，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下去。
蹲了一会儿，他跪下了。
跪在土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脸上看不出是哭还是没哭。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不是冲她。
是冲台上那个穿白衣服的影子。
常秀云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动。
水袖底下，那只手，抖得厉害。
九 五更
四更天。
唱到这儿，戏就剩最后一折了。
最后一折叫“还阳”。
按老本子，这时候，生角要回阳间，旦角要留下。
旦角唱：
“你回去。阳间还有你的田，你的牛，你的娃。”
生角唱：
“我不回。”
旦角：
“你回去。这是你的阳间。”
生角：
“我走了，谁替你唱？”
旦角：
“这条路，我替你走。”
柳秋声唱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台底下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常秀云。
常秀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柳秋声往前走了一步。
“常姨。”她说，“我奶欠你的，我还。”
“你走。”
常秀云没有动。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走。”她说，“这条路，我替你走。”
常秀云抬起手。
柳秋声以为她要拉自己。
她没有。
她把水袖一甩，甩得很高，像一只白鸟飞起来。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唱。是说。
秦腔里管这个叫滚白，连说带唱，一句赶一句，像哭，又像骂。
“不用替了。”
“我等了六十年，等的不是替。”
“你奶说，明年唱完。”
“说了六十年。”
“头十年，我信。”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数了。”
“数着数着，就乱了。”
“有一年下大雪，戏台塌了半个角。我以为她不来了。”
“她来了。”
“拄着根棍子，爬上台。”
“唱了半出，唱不动了。”
“坐在台上哭。”
“我站在她对面，想扶她。”
“扶不着。”
“我是死的，她是活的。”
“中间隔着那么一截。”
“就那么一截。”
“六十年，我一步都迈不过去。”
柳秋声站在台上，妆已经花得看不出眉眼了。
“常姨——”
“你奶那个人，”常秀云说，“一辈子心软，就是胆子小。”
“她怕死。”
“我不怪她。”
“我也怕。”
她抬起头，看了看台底下的人。
“这么多人。”她说，“都是来看戏的？”
“是。”
“六十年了。”她说，“头一回，台下坐满了。”
她转过身，往台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哎。”
“嗯？”
“你奶要是问起来，”她说，“你就说，秀云不怪她。”
“就说，秀云先走了。”
“让她别唱了。”
“唱了六十年，也该歇歇了。”
她往台里走。
白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幕布后面的黑里。
走到最后，她回过头，看了柳秋声一眼。
然后就没有了。
台上只剩下柳秋声一个人。
汽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她站在台中间，听见自己的呼吸。
台底下，没有人说话。
赵德发还跪在那儿。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土。
天边发白了。
十 尾声
赵小军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他娘说，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有面没有？”
他娘当场就哭了。
后来他跟柳秋声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他炕头，跟他说：“东西还了，你走吧。”
“啥东西？”柳秋声问。
“一个脸谱。”他说，“我去年冬天从戏台上拿的。”
“你为啥拿？”
“好看。”他说，“我想挂在家里，镇宅。”
“秋声……柳老师，”他改了口，“那东西，真是镇宅的？”
“不是。”她说，“那是人家的脸。”
赵小军好了以后，把脸谱还回来了。
不是她催的。是他自己送来的。
他捧着那个脸谱，站在戏台底下，不敢上去。
“我放哪儿？”
“后台。”柳秋声说，“供桌上。”
他上去放好，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柳老师，”他说，“我以后还能来看戏不？”
“能。”她说，“不过没人唱了。”
“那你唱不？”
柳秋声把袖子上的土掸了掸。
“看情况。”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柳老师。”
“嗯。”
“那个穿白衣服的，”他说，“她长得挺好看。”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他说，“在梦里。”
“她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赵小军说，“她就笑了笑。”
赵德发没拆戏台。
他把铲车开回去了，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卷尺。
“量量。”他说，“看看咋修。”
“你不是要修广场吗？”
“广场修村西头。”他说，“这块地，留着。”
后来县里来人了，说这戏台是清朝的，有年头，能报个文物保护。
柳秋声帮他们整理了材料，拍了照片，录了音。
那盘录音，是她那天夜里唱的。
唱得不全，跑了几次调。
可县里来的人说，这是柳家班最后一份《黄泉路》。
她把它捐了。
陈满仓留在村里，成了戏台的看护员，一个月八百块。
他把后台收拾出来，给老郎神的牌位重新上了漆。
有一天他问柳秋声：“你还回西安不？”
“回。”她说，“那边还有活儿。”
“哦。”
他抽了口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啥时候再来？”
“不知道。”
“来的时候言语一声。”他说，“我给你拉板胡。”
“你拉得不好。”
“我拉得不好？”他瞪眼，“那天晚上是谁给你兜着的？”
“行行行，你拉得好。”
“这还差不多。”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
“秋声。”
“嗯。”
“你奶那六十封信，”他说，“你真烧了？”
“真烧了。”
“可惜。”他说，“留着，能出本书。”
“出啥书？”
“《一个唱戏的，等了六十年》。”他说，“多好的名儿。”
柳秋声笑了一下。
“你要写？”
“我不会写。”他说，“我会拉板胡。”
“陈满仓。”
“嗯。”
“你说，常秀云走的时候，是啥心情？”
他把烟盒收进兜里，没急着答。
“解脱吧。”他说。
“我奶呢？”
“你奶……”他顿了顿，“你奶比她苦。”
“为啥？”
“因为活着的那个，得接着过。”
回西安没多久，柳秋声把活儿辞了。
六年拍的片子，翻了一遍，没一部是想拍的。
她租了个小工作室，专门给老艺人录像。
第一支片子，拍的是秦腔。
开机那天，她给陈满仓打了个电话。
“喂。”
“我开机了。”
“拍啥？”
“拍你拉板胡。”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拉得不好。”
“我知道。”她说，“我就想录下来。”
第二年六月初七，她回了村。
奶奶的坟挨着爷爷的，土旧了，长了一层草。
她把那六十捆信抱来，一封一封，摆在坟前。
摆完了，她划了一根火柴。
纸很干，一下子就着了。
火苗窜起来，把“秀云”两个字烧得卷了边。
她蹲在坟前，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变黑。
“奶。”她说，“戏唱完了。”
“常姨走了。”
“她说不怪你。”
“她让你别唱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满天都是。
“还有，”她说，“我唱得不好。”
“跑调了。”
“你别骂我。”
她在坟前蹲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
戏台还在那儿，台口朝南，台柱上的对联被雨冲得发白。
“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
她忽然想唱一句。
就一句。
她张开嘴，嗓子有点哑。
“一更天——望乡台——”
唱到这儿，她停了。
风把纸灰吹过来，沾在她鞋面上。
剩下的，明年六月初七再唱。
（全文完）
「阴事簿」系列
其一《莫点睛》 —— 湘西 · 渡魂人 · 河伯娶亲
其二《出马仙》 —— 东北 · 出马仙 · 黄皮子讨封
其三《夜戏台》 —— 关中 · 秦腔戏班 · 阴角（本篇）
下一篇《送王船》 —— 闽南 · 送王船 ·十二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