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个字
二〇〇七年七月，我十八岁，刚考完高考。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挨着一声，把这个夏天喊得又长又黏。
成绩还没下来，日子闲得发慌。我躺在客厅的竹凉席上，胳膊旁边压着一本翻烂了的饶雪漫的《沙漏》。
吊扇一圈一圈转，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
手机嗡地一震。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寒”。
“出来 湖心公园 ”
六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他这个人，性子安静得像个闷葫芦，我在学校里几乎没见他跟谁多说过一句话。可只要他发一条短信，我就会拎着帆布包往外跑。
我回他：“今天三十八度。”
他回：“我等你。”
我趿上那双浅粉色的小兔拖鞋，踢踢踏踏冲进房间换衣服。
我家是九十年代初盖的城中村自建房，三层，没电梯。我噔噔噔跑下楼，隔壁的阿伯在竹椅上打盹，脚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
我冲到马路边，拦了一辆红色的富康。
“师傅，湖心公园。”
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车窗外的世界像一块被晒化的彩色橡皮泥，黏糊糊地摊在太阳底下，颜色融成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路边的小卖部挂着康师傅冰红茶的招牌，老板戴着老花镜坐在门口听收音机，手里摇着蒲扇。绿色的公用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办证”的小广告。
公园不大。透过车窗，我远远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湖边的大树下，一件黑色纯色短袖，灰色中裤。没有回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湖面。
我坐在车里，一时间不想推门下去。
心里忽然一阵酸。
· · ·
一个多月前，也是这样的背影。
我追了他大半年。送早餐，写纸条，讲冷笑话，放学拉他一道走。他始终不冷不热，我那点希望灭了又着。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十字路口的街灯闪着柔和的光。
我拉着他的衣角，像个孩子，带着哭腔求他：“答应我好不好，哪怕只是试一试。”
他沉默了很久，说：“好吧。很晚了，回家吧。”
那一晚我兴奋得整夜没睡，抱着枕头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从他点头那天算起，到今天，我们在一起刚好一个月零四天。
· · ·
“小姐，到了。”司机回头。
“哦，谢谢。”
我下车，一路小跑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冰红茶递给他：“这么热的天你还出来，小心中暑。”
他接过水，转过头。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微雅。”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只叫我“诶”。
“我要走了。”
“……去哪？”
“加拿大。”他顿了顿，“我们分手吧。”
我站在原地，太阳把我的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刮走了：“是你妈妈……要接你过去，对不对？”
“嗯。”他点头，“我想了想，这样对你对我都好。等我回来，不知道是哪一年。你不该等我。”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给我点时间。明天我把答案告诉你，可以吗？”
“那好，那我先回去了。”
又是这样。他永远背对着我，永远都是一副转身要走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湖心堤后面。
手里那瓶冰红茶，已经被太阳晒得温吞了。
回到家，我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
那瓶冰红茶还在手里，温的。我拧开喝了一口，没喝完，放在窗台上。
楼下阿伯的收音机在放评书，一句一句往楼上飘。
我坐在床沿上，忽然想不起来刚才是怎么从公园走回来的。
我甚至没问一句，加拿大在哪个方向。
第二章 住进来的人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吊扇在头顶转。我躺在床上，摸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灯光是橘黄色的，像一块怎么也化不开的黄油，闷闷地粘在天花板上。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他那副冷冷的样子，我早该习惯了。
就像个过路人，走了也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手机震了。
三个字：“想好了？”
我坐在床沿，手指微颤着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两声，他接了。
“喂……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你。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没等他回答，我就挂了。
我不敢再多听他说一个字。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会哭着求他别走。
原来我以为我没那么在乎。可真到失去的那一刻，那股闷闷的劲儿一下子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整个人蜷成一团。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
· · ·
日子浑浑噩噩地到了八月。
“韩微雅！起来了，都几点了！”我妈在楼下喊，“今天下午有客人来，你把家里收拾一下！”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昏沉沉的，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假期都不让人闲着。
我趿着拖鞋下楼，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妈在菜市场买菜，我爸又出差了，北京。
我把客厅的桌椅摆好，拍了拍沙发巾。刚要坐下喝口茶，门铃响了。
· · ·
开门。是我妈那张熟脸。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单肩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白T恤，浅蓝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利落干净，清清爽爽，很阳光。
“亦文啊，你房间在楼上最左边那间。来，把鞋换了，阿姨带你上去。”
他背着书包跟着我妈上了楼，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留我一个人在玄关目瞪口呆。
“小雅！还不快来帮忙！”
“妈，这是……？”
“哦，对了。这是卜亦文，你卜叔叔的儿子，以后就住咱们家。”我妈把他拉到我面前，“亦文，这是我女儿小雅，比你小一岁。都是年轻人，有事你问她，也可以问我，哈哈。”
“知道了阿姨。”他声音有点低，“我自己收拾就好，您忙去吧。”
“这孩子真乖。”我妈笑眯眯拍了拍他肩膀，又回头瞪我，“小雅，照顾好客人啊！”
“是是是……”
我妈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转头看看这个站在玄关、浑身不自在的男生，心里直犯嘀咕——我妈就这么放心让我跟一个刚进门的男生单独待着？
为了不尴尬，我先开口：“你是转校生吧？准备去哪儿上学？”
他抬起头。双眼皮，眼睛很大，很亮，皮肤白得不像在宁城长大的小孩。
“嗯，刚转来的。九月去宁城大学报到。对了，你知道宁大在哪儿吗？”
我心里一动。这么巧？跟我一个学校。
“知道啊。”我说，“我们同校。”
“哦。”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很浅，“怪不得我爸说，住到江阿姨家就什么都不成问题。”
原来他爸就是我爸常提的那个老朋友，卜叔叔。
小时候我记得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很儒雅，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
七岁那年他们家搬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儿子会突然住进我家。
我转身的时候，瞥见他黑色双肩包的侧袋里，露出一小盒绿包装的东西。
当时我没在意。
“那什么，你自己收拾吧。”我转身往楼上走，“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第一晚，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亦文，多吃点，别客气。”我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
他有点受宠若惊，一边吃一边说“够了够了阿姨”。
我闷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也没理。
吃完饭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桌子已经擦过了，碗也洗好了，码在沥水架上。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出来，站起来说：“我上楼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很轻的动静。
箱子拉链拉开又合上，脚步在木地板上走过去又走过来，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我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这栋住了十八年的房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过了几天，我爸从北京打回电话。
我在楼梯口听见我妈说话，声音比平时低。
“孩子的事，你别催他……”我妈停了一下，“不容易，都不容易。”
我端着水杯站着，没听懂是谁的事，也没敢问。
第三章 只一下
我是个学偏。学渣和学霸之间那种，偏科偏得厉害，数学是我最头疼的。
我妈听说亦文是提前批录取的，通知书早就到了，就拜托他帮我预习高数。
“大学第一年最容易挂的就是高数。”我妈说，“让亦文给你打个底。”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管我的作息，帮我补课，还看着我，不让我多看电视。
我们几乎是同进同出。
早上一起骑自行车去巷口买早餐，中午一起在巷口小店吃面，晚上一起在客厅的方桌上做习题。
巷口那家小卖部的玻璃柜最下层，常年摆着一排绿包装的西瓜味口香糖。
有天早上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买好两盒，一盒放在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他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他话很少，跟寒有点像，又不像。
寒的沉默是冷的，像冬天的铁栏杆。他的沉默是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微微蹙一下眉，再低头继续写。
有一道题他讲了三遍，我还是没懂。
“你自己写一遍。”他把笔递过来。
递笔的时候，他的指尖蹭到我的手背。
只一下。
他立刻把手收回去，低头继续讲，讲着讲着，把下一句说错了。
我“啊”了一声。
他停住，重新说了一遍，耳朵慢慢红到耳尖。
我假装在看题，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偷偷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蚊子”——因为他安静的时候，像一只趴在窗帘上不动的蚊子。
· · ·
八月底有个周末，我爸妈一起去邻县喝喜酒，晚上不回来。
出门前我妈站在玄关交代了半天：“冰箱里有菜，别凑合着吃。亦文，你帮我看着她。”
“好。”他很认真地点头。
门一关，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吊扇转的声音。
我说我来做饭，他不放心，站在厨房门口看。
结果我把面煮成了一坨，汤也糊了锅底。
“我来。”他把锅端过去，倒了重煮，动作很熟。
“你还会做饭？”
“以前在家都是我做。”他说，“我妈下班晚。”
我们端着两碗面坐在客厅沙发上吃，电视没开，只有落地灯亮着。
“好吃吗？”他问。
“比我煮的好吃。”
下午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阳台上还晾着衣服，我冲上去收，他也跟了上来。
风把雨斜着吹进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抱，抱了一大堆。
我们站在阳台门口看雨，都笑了。
晚上，停电。
老城这片线路老化，一停就是整条巷子。
客厅一下黑透，连台灯的红点都灭了，只剩窗外的路灯光落在墙上。
“我去找蜡烛。”我说，摸着茶几边往前走。
“别动。”他站起来，“我跟着你。”
桌布被带了一下，杯子碰出一声响。
我往后退半步给他让路，脚跟勾在了电线上面。
整个人往后一仰，我伸手胡乱抓了一下，抓到的不是桌子。
是他的胳膊。
他撑住我的时候没站稳，两个人一起往电视柜那边斜过去——
我撞进他怀里。
他一只手扶住我后腰，一只手撑在柜子上。
客厅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也可能是我自己的。
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先把手松开：“蜡烛在哪儿？”
“下面第二个抽屉。”我说，声音有点哑。
蜡烛点起来的时候，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把蜡烛立在桌角，说：“继续。”
那一晚我们做完了整整一张卷子，谁都没提刚才那一下。
第四章 夜市
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决定带他去逛夜市。
“蚊子。”晚饭前，我踮着脚尖，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今天晚饭少吃点，我带你去南关逛夜市，我当导游。”
他直起身子。九月末的天还有些热，他的两颊有点泛红。
“嗯，也好。”他点了点头，“我去跟阿姨说一声。”
这孩子乖得我妈都想认他做儿子。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换了两件衣服，最后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
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白T恤，浅蓝牛仔裤，手里什么也没拿。
“你就这么空着手去逛夜市？”
“要带什么？”他很认真地问我。
我被问住了，只好说：“带钱。”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还当着我的面数了数，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蚊子，你真是从火星来的。”
南关离我们家不远，骑车十分钟。
他骑车，我坐在后座。
自行车从老城巷口拐出去，穿过解放路，两边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城河边还有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远都听得见。
风里有河水的腥味，也有谁家阳台上晾着的肥皂粉味。
我抓着车后架，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结束。
那是宁城最热闹的夜市。七点以后，两边摆满小摊，灯泡拉得像蜘蛛网，昏黄的光下挤满了人。
卖鱼丸的，炒螺丝的，烤鱿鱼的，扎啤的，盗版CD的，碎花连衣裙的。
还没走进去，声音先糊上来。
“鱼丸嘞——刚出锅的鱼丸——”
“五块钱三串，五块钱三串，不好吃不要钱——”
一个摊主把收音机搁在塑料凳上，周杰伦在唱“菊花残，满地伤”，被油锅的滋滋声盖掉一半。
头顶的灯泡一串接一串，从巷口一直拉到巷尾，暖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谁的额头都在发亮。
我带着他一路吃过去。
左手一串鱼丸，右手一杯橙汁。他跟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袋酱香饼，嘴里还塞着一颗章鱼小丸子。
我回头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以前从来没逛过夜市？”
“没有。”他摇头，“以前住校，学校管得严，家里也不让随便出门。”
“那今天补上。”我说。
我又给他买了一串鱼丸。
“烫，慢点咬。”
他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含着不肯吐，眼睛都瞪圆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不大，但真的是在笑。
后来又吃了炒螺丝、烤鱿鱼，还有一碗凉皮。
凉皮里放了太多辣椒，我被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方方正正的，印着小蓝花。
“你怎么什么都带着。”
“习惯了。”他说，把剩下的半包塞回口袋。
再往前，有个套圈的摊子。
地上摆着一圈塑料玩具，最中间是一只粉色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试试？”我把三个圈塞给他。
他站着看了两秒，手腕一送。
圈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地套在兔子耳朵上。
老板愣了愣，把兔子递过来：“小伙子手气好啊。”
“给。”他把兔子塞进我怀里。
“干嘛给我？”
“你拖鞋同款。”他说得很平静。
我一看。还真是。粉色的，耳朵老长，跟我家里那双一模一样。
我抱着那只塑料兔子，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路过一个卖盗版CD的摊子，我蹲下来挑了一张周杰伦。
他把钱递过去，比我快一步。
“说好我请的。”
“下次你请。”
路边有个卖糖画的老头，铁勺子在石板上转，一勺糖稀倒下去，就是一只蝴蝶。
“要一个吗？”他问。
“太甜了。”
“那不要。”
“你怎么这样。”我笑，“我说太甜，你就真不买了？”
他愣了一下：“那你到底要不要？”
“要。”
老头把糖蝴蝶递过来，薄薄一层，对着灯能看见里面透亮。
再往里，卖什么的都有。
卖金鱼的，塑料袋里一尾一尾地游；卖棉花糖的，机器转得嗡嗡响，白糖在里头抽成一丝一丝的白。
再往里声音更杂，卡拉OK摊上有人唱歌，跑调跑得很远，一群人围着起哄。
有个摊子卖旧小人书，一摞一摞码在塑料布上，纸都发黄了。
我蹲下来翻，他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你小时候看这个吗？”
“看过。”他指了一本，“这本我看过三遍。”
我抬头看他。这个人身上总有一点，让你以为他已经很老了。
人越来越多，有辆自行车从旁边挤过去，车把挂住了我的袖子。
他伸手把我往里带了半步，手掌在我背后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人多。”他说。
“嗯。”
我耳朵有点热。
有个小男孩举着一串糖葫芦从人缝里钻过去，糖壳在灯下亮得发红。
快出巷口的时候，有个卖西瓜的板车，切开的瓜红得发亮，上面保鲜膜盖着，还送一个勺子。
“八毛一斤，沙瓤的。”老板挥着蒲扇。
我买了半个，两个人站在路边用勺挖着吃。
只有一个勺子，我俩都不敢碰到，仰着头把瓜小口小口顺进嘴。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一直吃到我俩吃不下了才停。
“甜吗？”我问。
“甜。”
他把瓜皮扔进垃圾桶，又回头看了那车西瓜一眼。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味道会跟着我很多年。
走到街尾，我数了数钱包，只剩二十块。
“完了，超支了。”
“我这儿有。”他说。
“不行，说好了我请。”
他把钱包收回去，很自然地说了句：“那下次你请。”
我愣了一下。
下次。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顺了，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有下一次。
从夜市出来，沿着城河边往湖心公园走，风一下子凉了下来。
只听见我的鞋在地上啪嗒啪嗒。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湖边。
风从湖面吹过来，比夜市里凉了许多。
我缩了缩脖子。
他没说什么，往我这边挪了半个身位，替我挡住了风口。
这一带的路灯坏了好久，一直没人修。只有远处市中心的灯光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
湖边有几张石凳。我们坐下，吹着湖风。
刚才夜市里又热闹又拥挤，这会儿一下子安静下来，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我想起我和寒也来过这里。
那时候两个人并肩走，话少得可怜，一晚上说不上三句。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呢？”
他忽然开口，把我的思绪一下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回过神。
“小雅。”他看着湖面，“我刚住进你家那天，你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们同校。”他顿了顿，“就四个字。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第五章 西瓜味
“因为我在原来那个学校，吃过一次亏。”他声音很轻，“我喜欢过一个女生，但一直没表白。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竟然被她知道了。有一天放学，她经过我身边，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字条，让我第二天放学去操场等她。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等到的不是她。”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
“是三个男生。领头的那个，把我堵在看台上，一拳打在我肚子上，警告我不准打他女朋友的主意。”
我倒吸一口凉气。
“到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看上去那么漂亮干净的女生，其实一直跟那帮混混玩在一起。我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后来我爸妈知道了，闹到学校。学校处理了那几个男生，也处分了那个女生。可我在那个学校也待不下去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我为了一个女生白挨了一顿打。”
“我爸妈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周就给我办了转学。”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暗沉沉的湖面。
“从那以后我就想，心思都花在学习上吧。到了新学校，什么也不想，重新开始。”
“慢慢地，我也不爱说话了，尤其不爱把心里的事告诉别人。”
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发丝吹起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现在呢？”我问，“这事算是彻底放下了吗？”
他转过头。淡淡的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他微微一笑，是那种释然的、放松的笑。
“嗯，好多了。”他顿了顿，“不过我现在有了新的秘密。”
“是什么？”
他没答，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片口香糖。绿的包装，西瓜味。
“逛了一晚上，嘴巴里都是夜市的味道了。”他把糖递给我。
· · ·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西瓜味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
他低头又摸了摸口袋。
“只有一片了啊。我没了。把你那片给我？”
“我都塞嘴里了，怎么给啊？”我瞪他，“你再去买不就好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凑过来，轻轻捧住我的脸。指尖凉凉的。
我只觉得心漏跳了一拍。周围好安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低头吻了我。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西瓜味在我们的嘴唇之间化开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脸唰地烧起来，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这样不就给我了。”他退开一点，声音有点哑，“好了，回家吧。”
“等等……”我捂住嘴，声音小得像蚊子，“这可是我的初吻。”
“我也是。”
他又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小雅，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你不怕我……跟那个女的一样？”我声音在抖。
“不怕。”他摇头，“我知道你不是。”
那天晚上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
其实还是那片湖，还是那张石凳。可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不一样了，连晚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个人一点点填满了。
· · ·
回到家门口，屋里传来爸爸的声音。
他居然出差回来了，正跟妈妈在客厅聊天。
我站在门口，听见爸爸说：“亦文这孩子是真不错。文文静静的，学习又好。微雅以后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孩子做另一半，咱俩就放心了。”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尴尬。
我掏出钥匙开门。妈妈站起来笑：“你们回来啦？快，抓紧洗漱睡觉吧。”
我们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灰溜溜地各自回了房间。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一回想起来心就跳得厉害。
我们没有跟爸妈说。
那时候我们才十八岁。大学还没开学，未来还不知道在哪儿。
我们只是拉了钩，约定等大学毕业、等我们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再告诉所有人。
第六章 他回来过
大二那年秋天，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起因很小。
他爸心脏出了点问题，要做支架手术，在老家的医院。他请了一周假回去，走之前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家里有点事，回去几天。”
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几天。
我给他打电话，他按掉，回一条：“不方便。”
那七天我像被扔在半空。发十条消息，回一条“嗯”。
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他也像寒一样，随时准备转身就走？
· · ·
他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他。
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见我，只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一下子就炸了。
“卜亦文，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
“你爸做手术，你一个字都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七天是怎么过的？”
他还是不说话。
我哭着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还是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进你的生活？”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了！”
我转身走了。
· · ·
冷战了半个月。
同一个校园，各住各的。我们谁都不提。他照常把早饭放在我门口，我照常不理。
有一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响。
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杯温水、一盒退烧药，还有一碗煮好的粥。
他坐在书桌边，趴着睡着了，手边放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我看见了。
“妈，我可能不会说话。别人一哭我就不知道说什么，我怕说错。”
“那你就别说，你去做。”他妈回。
· · ·
我坐在床上，端着那碗粥，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他醒了，看见我哭，慌了：“是不是很难受？我送你去医院。”
我摇头。
“卜亦文。”
“嗯。”
“你以后有事，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句？就一句。”我吸了吸鼻子，“‘我爸住院了’。就这一句，我能陪你一起扛。”
他愣了很久，然后点头。
“我学。”他说，“我慢慢学。”
“那你现在学会的第一句是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错了。”
我笑出来，一边哭一边笑，粥洒了一床。
那天之后，他确实变了一点。还是会沉默，但沉默之前，会先跟我说一句：“我在想事情，等会儿说。”
大二那年冬天，我在街上遇见了寒。
他从出租车里下来，穿着深灰色大衣，瘦了，也成熟了，头发留长了一些。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韩微雅。”
“……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他说，“你呢？还好吗？”
“挺好的。”
我们站在路口，中间隔着几步路，和一整个夏天。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对不起。”
“什么？”
“那天，湖心公园。”他看着地面，“我不该那样。我妈那时候刚在那边安顿好，我脑子里全是要走，想着分开对你可能会更好一点。其实我只是……不敢跟你说，我舍不得。”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心里已经没有当年那种闷闷的疼了。
只剩一点很淡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酸。
“寒。”我说，“我挺好的。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微雅，我回来，其实是想问你一句。”
“什么？”
“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追了大半年、拉着他的衣角求他“试一试”的人。
我摇摇头：“不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我下个月回加拿大。”他说，“这次是真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很轻的那种。
“那就好。”
他上车走了。
这一次他转身的时候，我没有再觉得那是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他只是一个离开了的人。
· · ·
两个星期后，我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外面，又看见了他。
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杯热的东西，没躲。
我愣在原地。
“你没走。”
“家里这边还有些事。”他说得很平静，“过完年再走。”
我们隔着一辆自行车站着。
“微雅，你别多想。”他忽然说，“我不是回来找你，我只是想在这边待一阵子。”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下：“真话是，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一次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回是我先转的身。
· · ·
那天晚上亦文给我打电话。他在那头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说：“今天遇见寒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哦。他好吗？”
就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我忽然笑了：“你怎么不问我别的？”
他说：“没什么好问的。”顿了顿，又加一句，“我知道你不是。”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披上外套下楼，骑车去了他学校。
宿舍楼下不让进，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下来的时候穿着拖鞋，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我们在楼下的台阶上坐着，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卜亦文。”我说，“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遇见他的前一天。”他说，“他先来的我这儿。”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会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告诉你，是怕你为难。”他低头看着台阶上的影子，“也不想知道你会怎么选。”
我鼻子一酸。
“卜亦文，你这个不会说话的。”
他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选的是我。”
我低下头，忽然笑了。
· · ·
大四那年秋天，我们吵了最凶的一架。
那时候我们都在准备考研，说好一起考本校，一起留在宁城。
十月底的一天，我在他桌上看见一份快递。
是一家外地律所的实习协议，签好了，名字是他的。
签约日期是上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他面前：“这是什么？”
“实习。寒假开始，三个月。”他说。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抖，“你上个月就定了，我到现在才知道。”
“我怕你知道了要改志愿。”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他不说话了。
那种沉默我最熟悉。我发烧那次，他一句话不说，守在床边趴着睡了一夜，也是这种沉默。
可这一次，我一个字都不想等他想好。
“卜亦文，我不需要一个替我做决定的人。”
“我……”
“我们分手吧。”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别这么说。”
“我不是在气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连要去哪儿都不告诉我。我不是要你报备，我是想知道，我在你的计划里到底占哪一行。”
我转身走了。
· · ·
他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在宿舍楼下，我关了灯。
第二次他把早饭放在门口，我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第三次下雨。
他从楼下站到十一点，我隔着窗看那把伞。
第三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他还站在那儿，伞歪着，肩膀湿了半边。
他看见我，走过来。
“协议我退了。”他说。
“什么？”
“实习协议，我打电话退了。”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不是不想跟你商量。我是怕你为了我改志愿。你为那个学校准备了一整年。”
“一整年，也不差这三个月。”
“可我差。”他说，“我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是我耽误了你。”
雨落到我脚边。
我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这四年我好像一直没听懂他。
“卜亦文。”我说，“你听好。我不怕被耽误。我怕的是你什么都自己扛，扛完了跟我说一句‘都过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错了。”他说。
“你上次也是这句。”
“这次是真的。”
他往前一步，把我抱住了。
伞掉在地上。
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就攥着他背后的衣服哭。
“你以后再有事不说，我真的会走。”
“不会了。”
“说好了。”
“说好了。”
我仰起脸看他，他的睫毛上挂着水。
他低下头，吻了我。
雨落在我们中间，我们谁都没躲。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湿透了，站在路灯底下，谁也不肯先松手。
第七章 那年夏天的西瓜味
毕业是二〇一二年夏天。
毕业后，我们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阳台朝西。傍晚太阳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橘黄色。
他进了一家律所，从助理做起；我在一家公司的法务部。他加班，我给他留灯；我加班，他给我煮面。
· · ·
这个秘密，我们守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我们一起毕业，一起在图书馆熬过考研的日子，一起在人才市场挤。
他从一个寡言的少年，长成了会替我挡酒、会在我来例假时给我煮红糖水的男人。
我也从一个可爱冒失的小女生，长成了会在他加班时留一盏灯的女人。
· · ·
秘密是二〇一四年春天破的。
那天我妈来家里吃饭。他给我盛汤，顺手把我碗里的香菜挑了出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妈坐在对面，愣了一下，视线在我碗里停了停。
“小雅。”她开口，语气很随意，“你跟亦文，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差点被汤呛到：“妈，你说什么呢。”
“哦，那就是我瞎猜。”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那你解释一下，怎么你碗里一片香菜都没有？”
我低头一看。两碗汤，香菜全堆在他碗里。
他坐在那儿，耳根通红，筷子停在半空，一句辩解都没有。
“行了你，别装了。”我妈看着他笑，“哪有房客天天打听房东几点睡的。”
我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句话都接不上。
“我本来也只是猜。”我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前两天我跟你爸还说起这事，他还骂我瞎操心。”
“他倒是一直念叨。”我妈说，“那年出差回来，他在客厅坐了半天，说‘微雅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孩子就好了’。你当他真在自言自语？”
我愣在那儿。
我抬头看他，他还在低头往我碗里挑香菜。
原来我们守了七年的秘密，从头到尾，只有我们自己以为它是秘密。
· · ·
婚礼定在那年秋天。
婚礼那天是二〇一四年十月，宁城的秋天终于凉快了一点。
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红毯这头，看着他从那头走过来。
一身黑西装，头发剪得很短，双眼皮的眼睛还是很亮。
跟七年前那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我家玄关的少年，一模一样。
司仪的声音很洪亮。
“卜亦文先生，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愿意。”
“韩微雅女士，你是否愿意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凉凉的，跟七年前那个夜市的晚上一样。
“我愿意。”
· · ·
婚宴的糖盒是我挑的，里面是西瓜味的硬糖，绿的包装，一颗一颗裹在透明纸里。
席间有个小男孩打翻了饮料，坐在椅子上哭，一桌人都劝不住。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糖盒里拿了一颗给他。
“别哭了，吃颗糖。”
他抽着鼻子把糖接过去，含进嘴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安静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亦文站在几步外，正看着我。
他手里端着酒杯，没说话，眼睛有点发直。
婚礼散场的时候，客人一桌一桌地走了，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他把我外套拿过来给我披上：“走吧，卜太太。”
我们没坐车，沿着酒店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回走。十月的风有点凉。
走了一半，他忽然开口：“微雅。”
“嗯？”
“你今天给那个小孩糖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我一直没告诉你的秘密。”
我停下来看他。
他停下脚步，笑了。
“你还记得七岁那年，我家搬走的前一天吗？”
我愣了一下。
“那天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糖。”他说，“隔壁有个小男孩在哭，你就分了他一颗。你说，别哭了，吃糖。”
“那个男孩是我。”
“……什么？”
“我们家那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走。”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我记得那颗糖是西瓜味的。我攥着它，一直没舍得吃。”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我是想起那条巷子。”他说，“想起那个小姑娘攥着一把糖，蹲下来，把糖放进我手心里。”
“后来我要转学，我爸问我想去哪儿。”他笑了笑，“我说，宁城。他问我为什么。我说，那边有个熟人。”
“可我早忘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那颗糖是西瓜味的。”
· · ·
原来那个夏天一直在往我这边走。
从一条巷子，到一条短信，到一颗糖。
到很多很多年。
那年夏天的蝉，好像到现在还没停。
跟七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那年夏天的西瓜味，他记了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