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画过三千一百零九个圈。
圈住的都是些不该留在人间的东西。吊死鬼、水猴子、借人名的老狸、躲在镜子里吃人眉毛的瘦鬼、褪了三层皮的黄皮子。
我画的圈，从没有错过一个。只有最后一个圈，我画了十一年，圈里只住着一个人。
那是我的妻子。
李城南有条巷子，叫韭菜弄堂，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肩。弄底有一间画铺，门板上挂着我写的两个字：不值，不值，是画不值钱的意思。
我卖画，一幅五十文，一年卖不出三十幅。真正养活我的不是画，是圈。
画地为牢，这四个字搁在旁人嘴里是句骂人的话，搁在我这一行，是句实话。我以指为笔，以朱砂为墨，以地为纸。
画一个圈，圈里的东西就出不来了。这一行有三条规矩。第一，圈不能画满。要留一个口子，叫气口。圈画满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画圈的人自己也要折进去。
第二，圈里的东西不能出声。出声，圈就破。第三，画圈的时候，人不能站在圈里。
第三条最要紧。我师父说过，站在圈里的人，看不见圈。我师父姓陆，排行第七，人都叫他陆七。
他瞎了二十年，一根竹杖走路，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从巷口敲到巷尾，狗都不叫。有人问他眼睛怎么瞎的。
他说，看多了。
那年三月，城西邓家来找我。邓家开丝绸行，家底厚，去年冬里娶的媳妇，姓沈，十七岁。
三月十四那天，她吊死在自家院里的老槐树上。吊死的人，绳子要断三次。
第一次是她上吊的当晚。她丈夫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树上挂着个人，骇得魂都没了，扑上去抱她下来，绳子断了。
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她婆婆说这媳妇晦气，让人把绳子解了扔掉，绳子又断了，断口齐齐的，像是被谁拿刀切的。
第三次是下葬前。四个抬棺的伙计，绳子从中间断了，棺木落地，裂了一道缝。三断之后，她就挂在树上了。
断不了，也下不来。我去的时候是黄昏。老槐树刚抽新叶，绿得发黑，一片片贴在枝上，像湿的。
她挂在三丈高的枝头，一身红嫁衣，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她的脚尖离地一寸。一寸。风一吹，她的脚尖就在地上扫一下，扫起一点灰，又收回去。永远差那一寸。
邓家一大家子人站在廊下，谁也不往前走。邓家老太太攥着帕子说，许先生，您给画个圈吧。我说，先别说话。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她身上没有怨气。怨气是冷的，像井水，隔着三丈都冻脸。她身上是另一样东西，很轻，像晒了一天的棉被让雨浇透了，那种闷闷的潮。
我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朱砂包。朱砂是用陈茶调的。
新茶太冲，会抢了朱砂的性子；陈茶温，能把朱砂的血气压住。
调好的朱砂有点腥，又有点甜，像铁锈拌了蜜。我把食指在朱砂里蘸了一下。
然后在她脚下的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圈手要稳。一笔下去，不能停，不能抖。
停了，圈上就有了"结"，东西能顺着结爬出来；抖了，圈就成了一条断续的虚线，等于没画。
我的手指在地上走，从东往西，绕了三尺，最后留了一指宽的口子，朝北。朝北，是因为吊死鬼属阴，阴气向北走。
气口开在北边，她才走得出去。朱砂落地不洇，渗进青砖里，慢慢往下沉，像血渗进木头。圈画完，我退后三步。
风停了。
她的脚尖，落了下来。就那一寸。她的脚尖踩到了地。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站了一整天，终于进屋坐下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嚎，是很小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红盖头似的头发也跟着抖。她哭的时候，圈里的朱砂微微发亮，像一圈没熄的炭。我问，你为什么死。她说，我不想的。
她说，那天我婆婆说我偷人。我没有。是我男人要休我，因为我进门半年，肚子没动静。
他不敢自己说，让他娘来说。
他娘就在院里骂，骂了一下午，骂到日头落。她说，我站在槐树底下听着，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脚底下空了。
她说，我不是要死。我就是想踩一下地。我站在圈外，一句话也没说。天亮了。
圈里的朱砂褪成淡粉，风一吹，散了。她也散了。
散之前，她抬起头，头发分开，我看见一张很小的脸，嘴唇上还有没擦净的胭脂，红得很艳。她说，先生，谢谢你。
我说，不谢。我收拾了朱砂包往回走。走到巷口，天光刚亮，卖豆腐的推着车出来，木轮子压过石板，咯吱咯吱。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心发疼。低头一看，指甲缝里全是朱砂，红得像刚掐死过什么东西。二韭菜弄底那间院子，是我和我妻住的地方。
她叫阿萤。我每天回来，先不洗手，先进灶房看她一眼。灶房小，一扇窗，窗纸黄了，糊了三层。
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从额头到下巴，一条很干净的线。她总是穿那件藕色的衫子，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像一滴没擦掉的墨。
她切菜的刀声很轻，笃笃笃笃，快而匀，像下雨。我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才去井边洗手。朱砂不好洗，得用皂角搓三遍，再拿细沙磨。
磨完了，指甲缝里还是有一线红，洗不掉的。阿萤说，你这手，跟杀猪的一样。
我说，比杀猪的干净。她笑，笑的时候眼睛弯一下，很快，像水面被鱼尾扫过。我们成亲十一年了。
十一年，说长不长。我记得她的生辰，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左手的小指有点弯——小时候被门夹过。
我记得她炒菜放盐总是先放半勺，尝一尝，再补一点。我记不清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是忘。
是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你知道那有个亮的东西，可你描不出它的边。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她。
她睡得很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胸口的被子平平整整，一晚上都不起伏一下。我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探到了，很细，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每次探到，我就把手收回来，心里松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我说，你睡相真差。她说，我睡得沉。她不出院门。
十一年，她一次都没出过院门。米缸永远是满的。菜篮子第二天早上就满了，我问她什么时候买的菜，她说天没亮就去了。
巷口卖菜的王婆说，从没见过你家娘子。我说，她起得早。王婆说，我寅时就出摊了。我没再问。
阿萤不照镜子。我们家没有镜子。我洗脸用盆，水一浑就看不见脸。有一年我在外头捡了半面破镜回来，铜的，背面有缠枝花纹。
我把它搁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我问她，镜子呢。她说，晦气，扔了。
我说，好。我又说，我给你买支眉笔吧。她说，买那个做什么。我说，你描描眉。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去拨灶膛里的火，说，我不描。我说，为什么。
她说，描给谁看。火苗"啪"地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也不躲。我伸手把她手背上的火星拍掉，说，描给我看。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灶膛的光从下往上照，她的眼睛里有两个很小的火点。她说，许白，你真是个傻子。
每天早上我出门，她都站在门口，把一把伞塞到我手里。伞是油纸的，竹骨，撑开了有小半间屋子那么大。
伞面上画着两只白鹭，是她自己画的。她画得比我好。她说，今天有雨。我抬头看天。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日头白晃晃的。我说，哪儿来的雨。
她就把伞往我怀里再塞一塞，说，拿着。我拿着。走到巷口，嫌碍事，就靠在墙根，回来的时候早忘了。所以我几乎天天淋雨。有一回下大雨，我跑回来，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抖水。
她在灶房里探出头，笑，说，我说了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我没往心里去。那把伞，十一年了，一直立在门后。一次都没打开过。三那年夏天，城南的河里又淹死了一个孩子。
那条河叫烂溪，水不深，可每年夏天都要吞一个人。淹死的大多是七八岁的男娃，捞上来的时候，脚脖子上有五道青印，像被人攥过。人说河里有水猴子。
我夜里去。河堤上长满芦苇，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头走。月亮很低，压在水面上，把水压成一片一片的银子。我在河堤上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比岸上的风还温。这么温的水，不该淹死人。我蘸了朱砂，在河堤的石头上画圈。圈画到一半，水动了。
不是波，是"缩"。河水就在我圈住的那一片里，慢慢往下退，像有人拿瓢从底下舀。退了三尺，露出河床。
河床是黑的，淤泥里插着碎瓷片、破草鞋、一只烂了一半的竹篮。还有一只手。一只很小的、白的手，从淤泥里伸出来，五指张着，像要抓什么。
那只手里攥着一只虎头鞋。红色的，鞋头上绣着一只老虎，针脚很密，绣得很用心，是娘的手艺。
圈画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从淤泥里，慢慢浮起一个东西。不是人。比人小，蜷着，像个泡胀了的包袱。
它的头很大，脸是平的，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它的脚脖子上，缠着一圈水草，水草底下，是五道青印。
它怀里抱着那只虎头鞋。我说，你等谁。它不说话。圈里的东西不能出声，出了声就破。可它把虎头鞋举了起来，举得很高，举到月亮底下。
我看见鞋里塞着一张纸。纸早泡烂了，字早没了，只剩一个角，上面有一个很淡的红印，像是谁按了个手印。我明白了。这孩子不是被水猴子拖下去的。
是他自己走下去的。他娘把他扔在这儿了。他等了很多年，等的不是娘来接他，是等有一天，能有人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我在圈外站了一夜。
天亮之前，我说了一句：不是你娘的错，也不是你的。圈破了。河面平了。那只虎头鞋，跟着水一起，慢慢沉下去。回来的路上，我经过一户人家的门口。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那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听见有人在敲门。不是我在敲。是别的东西在敲。
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站在巷子对面，看见门里有人应了声：谁呀？门外站着一个婆子。穿一身黑，头发挽成一个很高的髻，髻上插着一把木梳。
她的脸很白，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过。她说，娘子，要不要梳头。门里的人打了个哈欠，说，这么早。
婆子说，梳头趁早。我说，别开。门里静了一下。婆子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脖子转得很慢，转过来的时候，我能听见骨头"咔"的一声。她笑了一下。
牙是黑的。我说，你走吧。她说，许先生，你自己也快走不动了。我说，我不归你管。我从怀里摸出朱砂，蹲下去，在她脚底下画圈。
她还在笑。她说，许先生，你画的圈，圈得住我，圈得住你自己吗。圈合上。她的笑僵在脸上，像有人往她脸上按了一块冰。
然后是"塌"。她整个人，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往下塌，塌成一张皮，摊在地上。皮上还留着那个髻，和那把木梳。
天亮，皮也没了。我在那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的人还睡着。他不知道，他刚才差点让一个东西进来梳头。
梳完了，他的眉毛、头发、指甲、牙齿，都会一根一根被那婆子梳走，梳到最后，剩一具光溜溜的骨头架子，还坐在床上打哈欠。我转身往家走。
走了一半，忽然站住。我低头看我的手。那只画圈的手，在抖。四抖是在那年秋天开始的。第一次，我给城南一户人家画圈，圈一个缸里养了三年的"东西"。
那东西每天晚上在缸里哭，哭得像小孩。我蘸了朱砂，一指点下去——朱砂洇了。不是渗，是洇。像墨滴在宣纸上，一圈一圈散开，散成一朵花。
我从来没见过朱砂洇。我重新蘸，重新画。画到第三笔，手停了，怎么也走不下去。像有人从背后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家的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说，许先生，您手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我换了个方向，从西往东画。这次画成了，圈合上的时候，我听见缸里头"咕噜"一声，像有人咽了口唾沫。
我站起来，头晕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回家路上，我在巷口买了一包糖炒栗子。阿萤爱吃栗子。
推开院门，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说，给你买栗子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了，眼睛红的。她说，灶膛的烟熏的。我说，灶膛烟大，我把烟囱通通。她说，好。那天晚上，我梦见一只缸。缸是空的。
我趴在缸沿往里看，看不底。缸里有个人的轮廓，很淡，像水里的影子。那个人抬起头，对我说："许白，你圈住的是谁？"我醒了，一身汗。
阿萤睡得很沉。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黄色，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平，平得像一张纸。入冬以后，事情开始不对。我给一户人家画圈。
那家的东厢房，夜里总有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一整夜。我画圈，圈画在门槛上。画完，我退后一步，抬头——门槛里头，站着一个东西。
它站在圈里，歪着头看我。圈里的东西，是不会动的。圈就是牢，牢里的东西，只能坐着、躺着、哭着、缩着，不能走。可它朝我这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我说，站住。它笑了。它的脸是空的。
它说，许先生，你圈里的人，也站着呢。我一把撒了朱砂。朱砂落下去的那一瞬，它的脸忽然变了——变成一张很熟悉的脸。我妻的脸。我"啊"了一声，往后跌坐在台阶上。那家的东家跑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屋里干净了。他说，许先生，您脸色很难看。我说，风吹的。我把剩下的半包朱砂全撒在门槛上，撒成一条线。朱砂着地，"嗤"的一声，冒了股白烟。那东西不见了。可我知道，它是自己走的。
它没被圈住。那天夜里回家，下着雨。雨不大，是那种针尖似的细雨，扎在脸上有点疼。韭菜弄没有灯，我摸着墙走。走到一半，我踩进一个水洼。水洼很深，淹到脚踝。我低头看。
水里有天，灰的。有屋檐，黑的。有墙头长出来的那丛草，被雨压得趴着。水里有我。……不，水里有我的衣裳，有我的影子。但水里没有我的脸。
我蹲下去，用手去搅水。水搅浑了，又清下来。还是没有。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水里，是有的。手背、指节、指甲缝里的红。我把手翻过来。
手心朝上。水里也有手心。但没有脸。我在那个水洼前蹲了很久，久到雨把后背全浇透了。我想起一件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白天照过东西了。
我们家的水盆，我洗脸的时候，水面总是晃的。我从没在平静的水面上看过自己。我想起阿萤说，镜子晦气。我想起十一年前，我们院里的那口井，后来被填了。我站起来，扶着墙往家走。
推开门，灶房的火还亮着。阿萤坐在火边，抬起头，说，你怎么又淋雨了。我说，阿萤。她说，嗯。我说，我是不是死了。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那是我看了十一年的侧脸。
她说，说什么胡话。五我开始翻我的账本。我的账本是一本蓝布面的册子，很旧了，边角都磨秃了。每画一个圈，我就在上面记一笔：年月、地点、何人、何物、圈在何处、几尺几寸、气口朝哪。
十一年，记了满满三本。我把三本册子摊在桌上，从第一页翻起。第一页，那年三月初七，城西邓家，吊死鬼，树下一圈，三尺，气口朝北。字是我的字。
我认得出，我写"圈"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一挑。第二页，张家的水鬼。第三页，李家的"影子"。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本中间，我停住了。这一页，是那户人家东厢房的脚步声。日期是去年冬月十七。
那天我记得。那天下大雪，雪把韭菜弄埋了半尺深。我从那家回来，鞋里灌满了雪，化了，冰凉。可是账本上的字，不是我的。第一页的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这一页的字，最后一笔往下压。往下压。笔锋收得很紧，收完还要顿一顿，顿出一个小小的结。我认得这个字。
这是阿萤的字。我把三本册子全倒出来，一页一页对。前三页是我的。第四页开始，全是她的。最后一本，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我的。
五十七个圈，一百二十一个圈，三百八十个圈……我数到第三本最后，那上面记着：三千一百零八个。三千一百零八个。我这一辈子说过，我画过三千一百零九个圈。
最后一个圈，是那年三月。那是我给她画的。不对。那不是我画的。我坐在桌前，从夜里坐到天亮。
天亮了，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刷、刷、刷。很稳，扫帚扫在青砖上，一下一下。阿萤每天早上扫地。
扫的是院子中间那块地。那块地上，有一个圈。朱砂画的，很旧了，颜色褪成了淡红。圈很圆，很规整，直径三尺，气口朝东。我推开门。
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圈。我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一年，每天早上出门，每天晚上回来，我从没看见过那个圈。阿萤站在圈边上，手里拿着扫帚。她看见我，说，这么早起来。我说，阿萤，那个圈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说，什么圈。我说，地上那个圈。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自然，说，我扫得慢，还没扫干净呢。她说着，拿起扫帚，往那个圈上扫。扫帚扫过去，朱砂的红，被扫开了一点。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说，别扫。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把干柴。我抓着她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她的皮肤很松，一按一个坑，很久都不回弹。我抬起眼，仔细看她的脸。
火光里看不出来。日头底下，我才看见。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那种一道一道往下垂的纹，像干了的河床。她的鬓角，有几根白的。我说，你……她说，你别看。她低下头，想把脸别过去。我说，阿萤。她说，许白，你别看。我松开手。那把扫帚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六我去找陆七。陆七住在城外的废窑里。那是一片烧过砖的老窑，塌了一半，剩下一截窑洞，洞口支着几根竹竿，搭了张草席。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洞口晒太阳。
他瞎了二十年，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白，像两颗石子。他听见我的脚步，竹杖往地上一顿。他说，来了。我说，师父。他说，坐下。我在他旁边坐下。
地上是热的，晒了一上午。他说，你身上有圈味儿。我说，什么味儿。他说，陈年的朱砂，混着一股霉。圈放久了，会发霉。你这味儿，起码十年。我说，师父，我是不是死了。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干瘦的脸上全是沟。他说，你自己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就还没死。我说，什么意思。他说，死了的人，都知道自己死了。
不知道自己死了的，是活人。我沉默了很久。我说，师父，圈是什么。他抬起手，往地上一指。他说，圈是什么？圈是你把整个世界往外推一寸。
他说，你画一个圈，圈外是人间，圈里是别处。你站在圈外，你就是人。你站在圈里，你就是别处的东西。
他说，你画了这么多年的圈，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在圈外头站着，是为什么。我说，因为规矩说，人不能站在圈里。他说，规矩不是这么来的。
规矩是从疼里来的。他说，第一个画圈的人，是站在圈里的。他说，他画完圈，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他在圈里站了一辈子，圈外的人在看他，像看一个疯子。他说，所以后来的人学乖了，画圈的时候站在外面。
他说，可他们不知道，站在圈外面的，才是被圈住的那个。风吹过废窑，草席哗啦啦地响。我说，师父，我困了谁。他不说话。我说，我困了阿萤，是不是。
他说，你困了吗？我说，我天天给她买栗子，天天回家看她一眼。我把她圈在这个院子里，圈了十一年。他说，她出过门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出过门吗。我愣住了。我说，我天天出门。
他说，你出门的时候，门在哪里。我说，门就在那儿。他说，你出门以后，回过多少次头。我说，我从不回头。他说，为什么。我说，回头不好。他说，谁跟你说的。我说，……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是你自己说的。你每天早上出门，走到巷口，都很想回头看一眼，可你不敢。你怕一回头，院子就没了。他说，你圈的不是她。他说，你圈的是那一寸地。
他说，你怕走出去，走出去，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我说，师父，那我为什么看不见自己。他说，因为你在圈里。我说，可我一直站在圈外。他说，那你说说，你站在圈外的时候，圈在哪里。
我说，在地上。他说，那你站在哪里。我说，我站在……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站在圈外。圈在地上。我站在地上。地上……我"啊"了一声。
陆七的竹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笃。他说，想起来了？我说，我站在圈里。他说，嗯。我说，那个圈，从十一年前就画好了。我每天早上出门，跨出去的那一步，其实还在圈里。我以为外面是人间，其实圈外的世界，早就跟着我一起，被圈进去了。
他说，对。他说，圈不是圆的。圈是个套。你往前走一步，圈就往前挪一步。你以为自己在走，其实你在原地。我坐在那儿，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烫。我说，师父，谁画的这个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说，你去问你媳妇。
我说，师父，她为什么不出门。他说，因为她在圈外。我说，什么。他说，圈要有人守着。圈里的人和圈外的人，得有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
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他说，你媳妇站在圈外头，站了十一年。我说，她怎么守。他说，用命守。
我说，什么叫用命守。他说，圈是活的。圈要吃。你困住一个死人，圈就得吃一份东西——记忆、寿数、名字、脸。吃到什么，就没什么。他说，十一年，你媳妇一天一天被吃。你看她一年比一年老，你以为是她老了。他说，那是圈在吃她。
我说，那我呢。他说，你在圈里，什么都没变。我说，我今年四十一。他说，你今年三十。他说，你死那年三十。
我一路走回城，走到天黑。走到城南，我在河边站了一下。河水黑着，月亮让云遮了一半。我看着水面。水面慢慢地，映出一个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
瘦，脸白，眼睛底下有一层青，穿着一件旧的青布衫，袖口磨破了。他的左手，指甲缝里有一线红。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我们互相看了很久。我抬起手，他也抬起手。我说，许白。他说，嗯。我说，你死了。他说，嗯。我说，死在哪儿。他说，死在城南一户人家的门槛上。那年三月初六，下着雨，我给他们圈一个东西，朱砂画到最后一笔，手上的血不够了，我就用指头咬破了补上去。
他说，那个东西反过来咬了我一口。他说，我死在雨里，手指头还攥着朱砂。他说，她抱着我，走了三条街，把我放到陆七的窑洞口。
他说，她跪在那儿，跪了一夜。他说，天亮的时候，陆七说，人死了不能留，留了是害他。他说，她说，那害我。七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里的地上，那个圈还在。朱砂褪成淡红，气口朝东，对着院门。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我说，阿萤。灶房里没人应。我又说，阿萤。屋里点起了灯。
灯影在窗纸上晃，晃了一会儿，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灯光从她背后照出来，她的脸在暗处。我说，阿萤，你过来。她说，你进来。我说，你过来。她说，许白，你进来。我说，我不进去。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说，你出来。她说，我出不去。我说，为什么。她说，我在圈外头。我说，那你就走进来。她说，我走进来，圈就破了。我说，破了就破了。她说，破了你就没了。我说，那你呢。她不说话。我说，你守了十一年，你的命还剩多少。她低下头。
我说，你抬起头，让我看看你。她说，别看。我说，我要看。她抬起头。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她的脸，是我一点一点认不出来的脸。眼皮垂下来，嘴角也垂下来，脖子上有几道褶。她穿着一件藕色的衫子。那件衫子洗得发白，袖口补过好几次，补得歪歪扭扭，针脚比她当年画的画难看多了。
她的手指，干得像枯树枝。可她的指甲缝里，是红的。朱砂的红。十一年，她每天晚上等我睡熟了，才出门。她走遍槜李城的每一条巷子，替人画圈。三千一百零八个圈，一个一个画下来，画到手指头裂口，画到眼睛看不清。
她画完了，天亮之前回家，洗手，烧水，给我做早饭。我从来没问过，她手上的红是哪儿来的。我一直以为，是我染给她的。我说，阿萤。她说，嗯。
我说，我是不是很傻。她笑了。她说，傻得厉害。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了，你就走了。我说，走了就走了。她说，走了就没了。
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里过来，吹得院里的老槐树响。我说，阿萤，我该走了。她说，再等等。我说，我等了十一年了。她说，再等一天。我说，一天也不能等。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快撑不住了。她不说话。我说，你的手，我今天是抓着的。我抓了一把柴。柴还会疼，你不会。我说，你现在站在这儿，是因为你还惦记着圈。等哪天你连圈都不惦记了，你就跟那把扫帚一样，一撒手就倒了。她说，那我就倒了。
我说，你倒了，圈就破了，我们就可以一起走。她说，一起走，走到哪儿去。我说，不知道。她说，我不去。她说，我不认识路。我说，阿萤，你哭一场吧。她说，我不能哭。我说，为什么。
她说，眼泪掉在圈上，圈就废了。我说……我说，阿萤，我今天求你一件事。她说，你说。我说，你哭一场。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在她背后，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我只看见她的肩膀，慢慢地抖起来。那是十一年里的第一次。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站着，肩膀抖，抖得很厉害，像一棵要倒的树。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砸在那个褪了色的圈上。朱砂化开了。淡红的颜色，被水一泡，洇成一片，散开，渗进砖缝里。院里的风忽然停了。我听见"咔"的一声，很轻，像冰裂。
那个圈，破了。破的那一瞬，我觉得脚下一轻。不是跌倒的那种轻。是那种，you一直背着一麻袋东西，忽然有人帮你卸了，你反而站不稳。我低下头。
我看见我的脚。我的脚，在往后退。不是走，是退。一寸一寸，从我脚底下开始，往后退，退到暗里去。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圈。圈破了，圈里的东西就该散了。
我抬起手。手也在退。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指，然后 Entire手背，一点一点变淡，像被水冲淡的墨。
我说，阿萤，我不怕。她说，我怕。我说，你别怕。她说，许白，你别走。我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她说，你在哪儿。我说，我就在这儿，我把那口井填了，我在井底下，我一直在。她"啊"了一声，往前跑了两步。我说，别过来。她站住了。
我说，你过来，你也得散。她说，那就散。我说，不行。我说，你还有事要做。她说，我什么事都没了。我说，你有。我说，你把这院子留着。
把灶留着，把窗留着，把那把伞留着。她说，留着给谁。我说，留着给你自己。八我蹲了下去。我的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在地上，没觉得疼。我从怀里摸出那个朱砂包。包已经很轻了，里面只剩一点。
我把口子撕开，倒在手心。朱砂是暗红的，有点腥，有点甜。我用食指蘸了一下。然后我在她脚底下，画了一个圈。很小的，直径三尺。气口朝东。
朝着日出的方向。画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从来没那么稳过。我的手指在地上走，从东往西，绕过她的脚，再回来，留出一指宽的口子。
朱砂落地，不洇，往下沉。她站在圈里，低头看着我。她说，你做什么。我说，这次我来画。她说，你画什么。
我说，我画一个牢。她说，圈谁。我说，圈你。她说，圈我做什么。我说……我说，圈住你这十一年。我说，圈住你二十岁的时候，在河边洗衣服，袖子挽到手肘，回头冲我笑。
我说，圈住你二十四岁那年冬天，我们在雪地里走，你走不动，我背你，你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到我脖子里。
我说，圈住你二十九岁那天，你给我做了一碗笋，笋切得很细，你说，你要是嫌淡，我就再放点盐。
我说，圈住你在我死的那天，跪在窑洞口，跪了一夜。她的眼泪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圈上。可圈没化。
因为她站在圈里。圈里的东西，眼泪是落不到地上的。她哭的时候，眼泪从下巴上掉下去，掉到半空，就散了，像烟。她说，许白，你出不去了。
我说，我不出去。她说，你站在圈外头，你就要散了。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为什么还画。我说，因为我想让你记住。她说，记住什么。我说，记住一个能站得住的人。我说，这十一年，是你站着的。
我说，现在换我站。我把最后一笔画完。圈合上了。她站在圈里，忽然变得很年轻。不是我记忆里的年轻，是真的年轻。她的头发黑了，脸上的纹路平了，背直起来了，眼睛也亮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藕色衫子，袖子挽到肘上，手腕内侧那颗痣，清清楚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抬起头看我。
她说，许白。我说，嗯。她说，你怎么这么年轻。我说，我一直这么年轻。她笑了。她说，傻子。我说，我走了。她说，你去哪儿。我说，我出去。
她说，外面是什么。我抬头看天。天要亮了。东边有一线白，很淡，像谁用指甲在灰纸上划了一道。
我说，外面是天亮。她说，天亮有什么。我说，天亮有雨。她"噗"地笑了一声。她说，你又没带伞。我说，是啊，我又忘了。我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不见自己的手了。我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停了一下。我说，阿萤。她说，嗯。我说，我把气口开在东边。你每天早上，能看见日头。她说，好。我说，你别扫那个圈。她说，为什么。
我说，扫了，我就找不着门了。她说，好。我说，我走了。她说，嗯。我推开门。门外是韭菜弄，窄窄的一条，青石板缝里长了草。
巷子尽头，天光是白的。我走出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我回过头。院子还在。她站在院里，站在那个圈里，抬着头看我。
天亮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真的很年轻，年轻得像我第一次见她那天。她冲我摆了摆手。她说，早些回来。
我说，好。那年春天以后，韭菜弄底的那间画铺就关了门。门板上"不值"两个字，慢慢被雨泡得看不清了。
有人说，许先生死了。有人说，许先生带着娘子回老家去了。
也有人说，许先生根本没死。你要是半夜走韭菜弄，还能看见他，蹲在谁家的门槛上，手指头蘸着红，画圈。
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那院子里还住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扶墙。
她每天早上起来扫地。扫到院子中间那块地，就绕过去，扫帚高高的，一点土也不敢落到那块地上。
那块地上有一个圈。朱砂画的，很旧了，褪成了淡红，气口朝东。她扫完地，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圈边上。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时候她会跟圈里说话。
说今天菜市上的笋便宜了，说巷口的王婆死了，说夜里下了雨，屋顶漏了一小块，她拿盆接着呢。圈里没有人。
但她说话的时候，那个淡红的圈，会亮一下。很淡的一点红，像有人在里头应了一声。有一年夏天，一个小孩趴在墙头看。小孩七八岁，晒得黑黢黢的，光着膀子。
他看那老太太坐在圈边说话，说了半天，忍不住问："阿婆，你在跟谁说话呀？"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可这会儿亮了一下。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她说："跟我夫君。
"小孩又看了看那个圈，说："圈里没人啊。"老太太说："有人。"她说："他今天又忘了带伞。
"小孩"哦"了一声，从墙头上跳下去，跑了。跑出去老远，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个老太太还坐在圈边上，低着头。
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墙根。
圈里，有一个很淡的影子。也拉得很长。朝着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