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头七刚过，堂哥就裹着满头纱布，被二叔一家用担架抬进了我的纸扎铺。
“黑心肝的堂妹！你给你大伯扎的纸别墅里居然偷偷塞了废旧锂电池，昨晚在坟头一烧当场爆炸，把我儿子的脸都炸烂了！”
二叔抡起锄头，一脚踹碎了我店里的玻璃柜台。
全村的宗亲围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做死人生意赚黑心钱，连亲堂哥都害。
我一手带出来的学徒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检举我：
“师父，我都招了！是你为了省成本，让我把几十块报废充电宝糊进纸别墅的夹层里的！”
二叔红着眼揪住我的领口，逼我交出大伯临终前托我代管的拆迁老宅房本抵医药费。
“今天不把房本交出来，老子把你塞进焚化炉里给大伯陪葬！”
看着地上那几块被熏黑的锂电池碎片，我平静地拨通了派出所和消防大队的电话。
他们父子俩演得这么逼真，却漏算了一件事。
昨晚山区发了森林防火橙色预警，那栋三层纸别墅根本就没送去坟头，现在还完好无损地锁在我的后备箱里啊！
第1章
警笛声还在十里外的镇道上回荡，二叔手里的铁锄头已经擦着我的耳畔砸进了八仙桌。
木屑飞溅，刮破了我的脸颊。
“你还敢报警？老子今天就替大哥清理门户！”
二叔陈建国吐出一口浓痰，反手抓起桌上的朱砂砚台，狠狠砸向立在墙角的半成品纸马。
竹篾骨架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铁皮保险柜上，冷眼看着这群闯进店里的不速之客。
担架横在门槛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
堂哥陈耀祖躺在上面，整颗脑袋缠满医用纱布，只露出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
纱布表面涂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空气里飘散着刺鼻的碘伏味和某种劣质猪血的腥气。
“爸，我眼睛好痛，沈念安那个毒妇害死我了！”
陈耀祖捂着脸在担架上翻滚，嗓门洪亮得根本不像个重度烧伤患者。
二婶王桂花一屁股坐在满地碎玻璃碴子旁，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老天爷不开眼啊！我们耀祖孝顺大伯，半夜去坟头烧头七纸，结果被这个赚死人钱的丧门星炸毁了容！”
门口聚集的陈家村宗亲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门槛淹没。
“听说是纸别墅里装了假冒伪劣的锂电池灯带，一见火就炸了。”
“这丫头平时闷不吭声，心肠怎么毒成这样，连自家堂哥都下得去手？”
我捏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叔，纸扎走的是传统竹篾浆糊工艺，店里连一节五号干电池都没有，哪来的锂电池？”
声音平稳地穿过嘈杂的哭骂声。
陈建国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重重摔在我的脚边。
袋口散开，滚出十几块焦黑膨胀的铝壳碎片，上面还沾着些许灰白色的纸灰。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跪在地上磕头的学徒林小斌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指着我的鼻子。
“师父，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这袋残骸就是二叔今天一早从大伯坟头扒出来的！”
看着林小斌腕间露出的那截崭新金表链，我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三个月前他流落街头，是我管吃管住教他扎纸手艺。
如今为了几万块钱的封口费，他连眼睛都不眨就把莫须有的罪名往我头上扣。
“林小斌，往纸扎夹层里塞报废充电宝这种话，你是怎么编出来的？”
林小斌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咬着牙把头磕在青石板上。
“师父，你嫌正规电子蜡烛太贵，非要我去废品站收鼓包的充电宝改装灯带，我拦都拦不住啊！”
周围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几个本家叔伯气得直跺脚。
“简直丧尽天良！废旧充电宝扔火里跟手榴弹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把耀祖炸成这样，这女娃子心思太歹毒了！”
王桂花顺势从地上爬起来，冲上来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往保险柜门上撞。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的太阳穴重重磕在钢铁锁盘上，眼前阵阵发黑。
“把你大伯留下的老宅房本交出来！今天不拿房本和五十万现金抵医药费，我撕烂你的嘴！”
陈建国拎着铁锄头挡在门口，满脸横肉抖动着，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大哥尸骨未寒，你就敢用炸药包一样的纸别墅害我儿子的命，那套老宅子必须赔给我们家耀祖养伤！”
我忍着头皮的剧痛，抬手扣住王桂花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开口。
“想要房本可以，等派出所和消防大队的鉴定科到了，咱们当着警察的面交接。”
陈建国脸色骤变，举起锄头柄就朝我的肩膀砸了下来。
第2章
粗糙的木柄狠狠砸在我的左肩胛骨上，骨头发出闷响，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碎玻璃渣里，膝盖瞬间渗出刺目的鲜血。
“少拿警察吓唬老子！这是咱们老陈家的家务事，按族规就能办了你！”
陈建国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粗糙的解放鞋底死死碾压着我的指骨。
钻心的疼顺着指尖直冲脑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进嘴角，又苦又涩。
看着陈建国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半个月前大伯弥留之际的画面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天大伯躺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插着氧气管，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病房外，陈建国和陈耀祖正因为大伯名下一千平米的临街老宅被划入重点拆迁区，在走廊里大打出手争抢继承权。
大伯是五保户，早年伤了身子没有子嗣。
我爸妈车祸去世后，是大伯靠着编竹篓和扎纸活计，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
大伯中风瘫痪在床的整整五年里，陈建国一家连一碗热汤都没送过，甚至在除夕夜上门偷走大伯的救命钱去堵伯。
是我白天守着纸扎铺接单，晚上给大伯翻身擦洗清理褥疮，硬生生熬过了那五年。
大伯咽气前两天，特意请了县公证处的公证员和律师到病床前，立下具有法律效力的公证遗嘱。
老宅拆迁款及产权由我全权代管处置，绝不留给二叔一家半毛钱。
当时陈建国得知消息，当场在病房里掀了大伯的氧气瓶，骂大伯老糊涂把肥水往外人田里流。
如今大伯刚过头七，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设下这个毒局，连死人的坟头都敢拿来做文章。
“沈念安，你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吃我们老陈家的饭长大，现在想独吞四百万的拆迁款？”
王桂花蹲下身，指甲狠狠掐进我的脸颊肉里，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们耀祖可是老陈家唯一的男丁！他为了给你大伯尽孝被炸瞎了眼，你就算把命赔给他都不够！”
担架上的陈耀祖配合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挠。
“妈！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珠子好烫，是不是要烂掉了！”
村委会治保主任陈大发背着手跨进门槛，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是血的我。
“念安啊，不是叔说你，耀祖这伤势再耽误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你赶紧把保险柜打开。”
我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平时没少收二叔好处的治保主任。
“大发叔，消防队还没做火场残留物鉴定，医院也没出伤情诊断书，你就直接定我的罪了？”
陈大发脸色一沉，重重哼了一声。
“地上这堆炸开的充电宝残骸大家都看着呢，小斌又是你亲手带的徒弟，他还能冤枉你？”
林小斌立刻膝行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收据，高高举过头顶。
“各位长辈请看！这是上礼拜师父让我去城南废品站买五十块报废充电宝的收据，上面还有师父的签名和手印！”
收据在众人眼前传阅，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的村民彻底愤怒了。
几个脾气暴躁的堂叔抄起店里的竹竿和浆糊桶，劈头盖脸地朝我脚边砸过来。
粘稠的冷浆糊泼了我一身，夹杂着发酸的霉味，顺着发梢往下滴落。
“铁证如山还敢嘴硬！这种赚黑心钱的毒妇留在咱们村，早晚得把全村人都害死！”
“把保险柜砸开！今天必须把大伯的房本拿出来给耀祖治病！”
陈建国得到宗亲的撑腰，狞笑着弯下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听见没有？全村人都看着呢，密码是多少，给老子说！”
第3章
窒息感扼住咽喉，我双手死死掰着陈建国粗糙的手腕，却只摸到他袖口下沾着的一层黄褐色泥土。
那泥土湿润腥臭，夹杂着几粒碎石子，绝不是坟头表面风干的浮土。
“二叔，密码只有公证处的律师和我两个人知道，你今天就算打死我，也拿不走房本。”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冷冷扫过他裤腿内侧几处不起眼的焦黑孔洞。
那种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灼烧痕迹，根本不是锂电池电解液喷射燃烧能造成的。
“骨头挺硬是吧？老子看你能硬到几时！”
陈建国猛地松开手，将我重重推撞在背后的铁皮柜上。
他转过身，目光在店里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堂供桌上方。
那里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百鸟朝凤纸扎画屏，是大伯生前耗时半年亲手扎制，获过省级非遗金奖的遗作。
“不要动大伯的东西！”
我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扑过去阻拦。
林小斌眼疾手快地冲上来，一把抱住我的双腿，将我死死拖在原地。
“师父，你就服个软吧！只要你把房本交出来，二叔肯定不会去派出所告你故意杀人的！”
他嘴上劝着，手底下却使出吃奶的力气，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的小腿肚。
陈建国狞笑着走上供桌，伸手一把扯下那幅百鸟朝凤画屏。
“一个绝户死老头子留下的破烂玩意儿，也配挂在正堂？”
刺啦一声脆响，脆弱的宣纸与精细的竹丝在陈建国手里被撕成两半。
紧接着，他把画屏扔在满是泥水和浆糊的地上，抬起沾满牛粪的鞋底狠狠踩踏碾磨。
五彩斑斓的纸羽瞬间变成一团肮脏的烂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我浑身发抖，眼底迅速爬满血丝。
那是大伯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是我每天擦拭三遍视若珍宝的遗物。
“畜生……”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一脚狠狠踹在林小斌的下巴上。
林小斌惨叫一声仰面摔倒。
我扑向供桌，却被王桂花操起一把折断的竹尺，劈头盖脸地抽在后背上。
“骂谁畜生呢？你个没人要的野种，敢跟长辈动手，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竹尺带着风声落下，后背火辣辣地疼，衣服被划开几道口子。
陈大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建国，别跟这丫头片子废话了，直接拿大锤把保险柜砸开，出了事村委会担着！”
两个本家堂弟立刻从院子里搬来一把修路用的八磅大铁锤，递到陈建国手里。
担架上的陈耀祖悄悄把纱布往上推了推，露出一丝得意的奸笑，催促着他爸快点动手。
“爸，砸开了保险柜，顺便把她那套祖传的雕花刻刀也给我砸了，看她以后还怎么接死人活！”
王桂花闻言眼睛一亮，转身冲进内室工作台，抱出我装满三十六把纯银刻刀的紫檀木匣子。
哗啦一声，她将木匣子狠狠摔在青石地面上。
传承了三代人的薄刃刻刀散落一地，好几把刀尖当场崩断。
“住手！”
我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两个堂弟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陈建国抡起八磅大铁锤，对准我的膝盖骨比划了一下，嘴角扯出残忍的弧度。
“最后给你三秒钟，不开锁，这一锤子我就先废了你的腿！”
第4章
铁锤冰冷的金属锤头距离我的右膝盖只有不到三寸，呼啸的恶风压迫着皮肤。
“一！”
陈建国吐气开声，双臂肌肉坟起。
门口围观的村民纷纷别过头去，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甚至有人在小声议论老宅拆迁款分到二叔手里能摆几桌流水席。
林小斌缩在墙角揉着发青的下巴，眼神阴毒地盯着我的膝盖，巴不得这一锤子立刻落下来。
“二！”
王桂花死死拽着我的头发，强迫我抬头看着那把高高举起的大铁锤。
“死丫头，这就是你跟我们耀祖争家产的下场！下了地府记得去给你大伯磕头赔罪！”
担架上的陈耀祖甚至兴奋地支起上半身，连装模作样的呻吟都忘了哼哼。
我跪在冰冷的碎玻璃和浆糊里，看着眼前这群面目狰狞的亲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角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彻骨的寒意。
就在陈建国喊出“三”并猛地挥下铁锤的瞬间，一阵刺耳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硬生生在纸扎铺门外刹停！
“住手！派出所办案，全都别动！”
伴随着一声威严的暴喝，镇派出所的张所长带着四名荷枪实弹的民警冲进人群。
紧随其后的，是三名身穿深蓝色制服、提着精密勘查箱的县消防救援大队火调科技术员。
陈建国手里的铁锤硬生生停在半空，随后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青石板上，震起一片灰尘。
按着我的两个堂弟吓得触电般缩回手，退进人群里不敢吱声。
王桂花更是瞬间换上一副呼天抢地的苦命相，连滚带爬地扑到张所长脚边抱住他的大腿。
“警察同志啊！你们可算来了！再晚来一步，我们娘俩就要被这个黑心肝的侄女给逼死了啊！”
陈建国也迅速收起凶悍的表情，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捡起地上那袋熏黑的锂电池残骸递向消防火调员。
“领导，你们快拿去化验！昨晚半夜十二点，我们在后山老爷子坟头烧头七纸，就是沈念安扎的那栋贴金箔的三层纸别墅发生了大爆炸！”
陈大发连忙凑上前，点头哈腰地递烟作证。
“张所长，我是村里的治保主任，这事儿千真万确，当时建国带着五个本家亲戚都在坟头，亲眼看着那栋三层纸别墅烧成灰炸开的！”
刚才按住我的两个堂弟和另外三个亲戚立刻齐刷刷举手发誓。
“对对对！那纸别墅一米八高，外面贴着纯金箔，里面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带，刚点着火不到两分钟就轰的一声炸了！”
“电池碎片崩得到处都是，耀祖离得最近，整张脸都被炸烂了！”
林小斌也哭丧着脸递上那张废品站收据，指认是我逼他往纸别墅夹层里塞了五十块报废充电宝。
张所长看着担架上满头纱布血迹斑斑的陈耀祖，又看了看袋子里的电池残骸，眉头紧紧锁起，转向我沉声发问。
“沈念安，对于他们反映的祭祀品违规内置锂电池引发爆炸伤人一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全村几百双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陈建国父子眼底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狞笑。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灰和玻璃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我越过人群，一步步走到停在巷口的那辆白色厢式皮卡车旁。
“二叔，既然你们五个亲戚昨晚半夜都亲眼看见那栋贴金箔的纸别墅烧成灰炸了……”
当着全村宗亲与警察消防员的面，我握住后车厢把手，哗啦一声将卷帘门彻底拉到顶。
“那请问车厢里这栋，是大伯托梦给你们重新糊出来的吗？”
第5章
卷帘门撞击顶槽的金属脆响在巷子里回荡。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皮卡车后车厢。
一栋高达一米八、飞檐翘角、外墙贴满璀璨金箔的三层带电梯纸别墅，正完好无损地立在防滑垫上。
别说爆炸烧成灰，就连别墅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纸扎风铃，都纤尘不染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门口原本嘈杂鼎沸的议论声，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无声。
陈大发手里刚点着的烟吧嗒一声掉在鞋面上，烫穿了布鞋都没察觉。
刚才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纸别墅烧成灰的五个本家亲戚，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陈建国死死盯着车厢里的纸别墅，整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这……这不可能！你昨晚明明拉去后山坟头了！”
我靠在车厢边，冷冷地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二叔，你平时不看镇政府下发的通知群吗？”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昨晚八点镇林业站和殡仪馆联合发布的紧急通知，展示给张所长和消防火调员看。
“昨晚七点半，气象台发布了山区大风及森林防火橙色预警，严禁一切超高超大体积纸扎祭祀品上山焚烧。”
“我作为在民政局备案的非遗纸扎匠，昨晚八点接到通知后，根本就没把这栋纸别墅卸车，在坟头留下的只有两捆合规的普通黄草纸。”
张所长接过手机核对了一眼时间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凌厉的目光扫向陈建国和那五个做伪证的亲戚。
“陈建国，你们刚才不是一口咬定，昨晚半夜十二点亲眼看见这栋贴金箔的纸别墅点着火炸开的吗？”
那五个亲戚吓得双腿一软，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我们昨晚天太黑，没看清……”
“是建国哥今天早上给我们一人发了两百块钱，让我们这么说的啊！”
眼看亲戚当场反水，林小斌脸色惨白，转身就想往人群外溜。
“站住！”
两名民警眼疾手快，冲上去一左一右将林小斌按倒在地，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我走到林小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林小斌，你手里那张城南废品站的采购收据，写的日期是上个月三十一号吧？”
林小斌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警察同志，上个月是小月，根本就没有三十一号，而且城南废品站早在半年前就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取缔拆迁了。”
消防火调科的刘科长走上前，戴上白手套，仔细检查了车厢里那栋纸别墅的内部结构。
“张所长，这栋纸扎别墅完全采用传统竹篾与糯米浆糊工艺，内部没有任何电线与电池装置，更不存在所谓的报废充电宝夹层。”
真相大白于天下，围观的村民们一片哗然，看向陈建国一家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合着这纸别墅根本就没烧！那陈建国手里那袋充电宝碎片是哪来的？”
“怪不得一大早就抬着担架来砸店要房本，原来是早就串通好来碰瓷抢家产的！”
“连亲大哥头七都拿来演戏讹侄女，简直不是人！”
王桂花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猛地扑到担架旁抱住陈耀祖哭喊起来。
“就算纸别墅没运上山，那她留在坟头的两捆黄草纸里肯定也藏了电池！不然我们耀祖的脸是怎么在大伯坟头被炸伤的！”
第6章
担架上的陈耀祖立刻配合地大喊大叫，双手死死捂着脸上的纱布。
“对！昨晚半夜我去给大伯烧那两捆黄草纸，刚点着火，纸堆里就炸出十几个火球，全崩在我脸上了！”
“警察同志，我现在头晕恶心，伤口肯定感染化脓了，你们快把这个毒妇抓起来，让我爸带我去省城医院植皮！”
陈建国也回过神来，咬紧牙关死死抱住这根救命稻草。
“张所长，不管她车里这栋纸别墅烧没烧，我儿子在坟头烧她送的黄纸被炸伤总是事实吧？这袋电池残骸也是从那堆黄纸灰里扒出来的！”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不死心地负隅顽抗，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刘科长，既然二叔一口咬定堂哥是被那袋锂电池炸伤的，不如您现场给他验验伤？”
火调科刘科长点点头，提着勘查箱走到担架旁，先是从证物袋里夹出一块焦黑的铝壳锂电池碎片，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几块锂电池残骸表面只有普通的木柴烟熏痕迹，内部隔膜完好，根本没有发生过热失控爆炸，而是被人用锤子砸扁后扔进柴火灶里熏黑的。”
陈建国额头上的青筋猛地跳了跳，强自镇定地狡辩。
“你胡说！那就是在坟头炸开的！”
我没有理会陈建国的叫嚣，径直走到担架旁，目光落在陈耀祖脖子下方那件黑色夹克衫上。
“刘科长，锂电池热失控爆炸，喷射出的是六氟磷酸锂电解液和碳酸酯溶剂，燃烧残留物呈碱性且伴有氟化物刺鼻酸味。”
我伸手指了指陈耀祖夹克衫领口处一片黄白色的点状斑迹。
“但您看我堂哥衣服上的灼烧斑点，边缘呈锯齿状撕裂，表面附着的是明显的灰白色硫化钾与碳酸钾结晶，这分明是传统黑火药爆炸后留下的典型喷溅物。”
此话一出，担架上的陈耀祖浑身猛地一僵，连装模作样的呻吟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刘科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立刻从勘查箱里取出便携式拉曼光谱仪和化学试纸，对准陈耀祖的衣领进行采样检测。
仅仅十秒钟后，仪器屏幕发出滴滴的蜂鸣警报。
“检测结果出来了，死者坟头带回的灰烬样本以及伤者衣物残留物中，均未检出任何锂电池电解液成分。”
刘科长举起变红的试纸，声音铿锵有力地传遍全场。
“相反，我们在伤者衣领及袖口处，检出了高浓度的硝酸钾、硫磺和木炭粉反应残留，这是典型的土制黑火药爆炸痕迹！”
全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黑火药？去坟头烧个纸哪来的黑火药？”
“难不成是陈耀祖自己揣着土炸药去上坟？”
陈耀祖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护住头上的纱布，翻身就想从担架上滚下来逃跑。
“我不治了！妈，我们快回家！”
“既然伤得这么重，怎么能讳疾忌医呢？”
我眼疾手快地一步跨上前，趁着陈耀祖起身的瞬间，一把抓住他脑袋上的纱布线头，猛地往下一扯！
哗啦一声，缠了足足七八层的医用纱布应声脱落。
预想中血肉模糊的烧伤画面根本没有出现。
阳光下，陈耀祖那张肥胖的脸上除了眉毛被火燎焦了一半，左脸颊贴着两块创可贴之外，皮肤红润油亮。
刚才渗出纱布的暗红色血迹，此刻正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菜市场生猪血腥臭味！
第7章
“天呐！他的脸根本就没炸烂，那是抹上去的猪血！”
“连眉毛都只是燎焦了一点点，这也叫重度烧伤毁容？”
“刚才还哭着喊着说眼珠子烂掉了，这眼珠子转得比贼都快！”
围观的村民们彻底看傻了眼，随即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哄笑与唾骂声。
前排几个刚才帮着陈建国骂我的大婶，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耀祖顶着一脸发黑的猪血和两块滑稽的创可贴，呆呆地坐在担架上，双手下意识地去捂脸，却怎么也遮不住那双完好无损的眼睛。
王桂花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哭出一声来，场面滑稽到了极点。
张所长脸色铁青，一脚踢在担架框上，厉声喝道。
“陈耀祖！你脸上这点擦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居然敢用猪血伪造重度烧伤，伙同他人上门打砸抢劫，敲诈勒索四百万房产！”
手铐咔嚓一声，直接将陈耀祖从担架上铐了起来。
林小斌见大势已去，吓得涕泗横流，拼命朝张所长磕头求饶。
“警察同志，我说！我都说！是陈建国昨晚塞给我两万块钱现金，让我今天一早带着假收据来指认师父的！”
“那袋锂电池碎片也是陈耀祖今早从他家柴火灶里扒出来交给我的，他说只要把师父送进监狱，等老宅拆迁款一到手，就再分我十万块钱！”
听着林小斌竹筒倒豆子般的招供，村民们的唾沫星子差点把陈建国一家淹没。
“为了抢大哥留给孤女的老宅，居然收买徒弟演这么一出毒戏！”
“刚才建国还拿着八磅大铁锤要砸断念安的腿呢，这简直就是土匪强盗啊！”
陈大发见风向彻底变了，缩着脖子一点点往人群后方挪动，企图趁乱溜走。
“大发叔，别急着走啊。”
我冷冷地开口，一句话定住了陈大发的脚步。
“刚才二叔拎着铁锤要废我的腿，你作为村治保主任，不仅不阻拦，还当众教唆他砸开我的保险柜抢夺公证房产，说出了事村委会担着。”
我指了指正堂屋檐下那个不起眼的针孔摄像头。
“不好意思，我店里上个月刚装了360度高清云端监控，你刚才抽着烟说的每一个字，现在都已经实时上传到派出所的报案平台了。”
陈大发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面如死灰。
张所长一挥手，两名民警立刻上前将陈建国、王桂花和陈大发一并控制住。
陈建国拼命挣扎着，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恐。
“张所长，就算我们是想吓唬吓唬这死丫头要房本，那也是家庭纠纷，我们认罚！我们现在就赔她店里的损失，不用去后山坟头查了！”
他越是急着阻止警察去后山，我心底的猜测就越发笃定。
我走到张所长面前，指了指陈建国裤腿上的黄褐色湿泥，以及陈耀祖额头上被飞石划破的细小血口。
“张所长，普通的烟花爆竹绝对炸不出这么高浓度的土制黑火药残留，更不会崩起深层墓土的碎石子划伤他的脸。”
我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面无人色的陈建国父子。
“昨晚半夜十二点，他们父子俩带着开山用的土制雷管去我大伯坟头，根本就不是去烧纸祭拜的。”
“他们是去炸我大伯的坟墓底座的！”
第8章
“什么？炸亲大哥的坟？！”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陈氏宗亲如同被五雷轰顶，几个年纪大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把青石板敲得震天响。
“挖坟掘墓，那是要遭天打雷劈断子绝孙的啊！”
“陈建国，你大哥刚下葬七天，你就敢拿雷管去炸他的坟头？你还是不是人！”
陈建国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嘴里还在拼命嘶吼。
“你放屁！那是我亲大哥，我怎么可能去炸他的坟！我昨晚就是去放了个二踢脚！”
张所长眼神一凛，当机立断下达命令。
“全体都有，押着嫌疑人，立刻去后山陈老爷子的墓地进行现场勘查！”
警车拉响警报，带着消防火调科的技术人员以及几十名义愤填膺的村中族老，浩浩荡荡地开往后山墓园。
大伯的墓地位于后山半山腰的松林里。
当我们一行人沿着山路走到墓地前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修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墓碑，此刻已经断成两截倒在泥地里。
墓碑下方的水泥底座被炸开了一个直径半米多的黑洞，四周散落着大量被炸飞的深层黄土和碎石块，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刺鼻的硝烟味。
墓穴内部的骨灰盒一角已经暴露在外，上面的红布被震落，沾满了泥污。
“畜生！真是畜生啊！”
七十多岁的三太公看到这一幕，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抡起拐杖就狠狠抽在陈建国的脑袋上。
“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啊！他活着的时候你不孝顺，死了连骨灰盒你都不放过！”
消防火调科的刘科长带人走进警戒线，从炸开的墓穴底座里提取出几段残留的塑料导火索和雷管铜壳。
同时，民警还在墓地旁的草丛里搜出了两把沾满新土的洛阳铲和撬棍。
铁证如山，陈耀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不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爸逼我干的！”
陈耀祖一边哭一边指着面如死灰的陈建国，把昨晚的罪行原原本本地招了出来。
原来，大伯生前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他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两根祖传小黄鱼金条，以及那份公证遗嘱的原始副本，装在一个精钢密码箱里。
陈建国父子误以为大伯把那个精钢密码箱当成陪葬品，砌进了墓碑下方的水泥底座里。
昨晚半夜十二点，父子俩趁着山区起大风下毛毛雨无人上山，偷偷带着从黑市买来的两根土制雷管和撬棍摸上后山。
当时坟头确实放着我留下的两捆黄草纸，父子俩做贼心虚根本没细看，直接把雷管塞进墓碑底座的缝隙里引爆。
谁知陈耀祖因为紧张剪短了导火索，还没等他跑远，雷管就轰然炸响。
飞溅的碎石和火苗当场燎焦了他的眉毛，划破了他的脸皮，强大的气浪更是把他掀翻在泥水里。
父子俩炸开墓碑底座后，扒了半天只看到大伯的骨灰盒，连半块金条的影子都没摸到。
眼看偷鸡不成蚀把米，陈耀祖又受了伤，陈建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去柴火灶里熏黑了一袋废旧锂电池，又买通了我的学徒林小斌。
他们盘算着，反正昨晚是头七，只要一口咬定是我送去坟头的纸别墅内置劣质锂电池发生爆炸，就能名正言顺地砸了我的店，逼我交出四百万的老宅房本！
第9章
听完陈耀祖的供述，整座后山墓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宗亲看向陈建国一家三口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像在看三只令人作呕的蛆虫。
“为了抢夺家产，半夜拿雷管炸亲大哥的墓，炸伤了自己还反过来栽赃给养大自己的侄女……”
张所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震怒，挥手让人把那些雷管残骸和盗墓工具全部封存。
“陈建国、陈耀祖，你们父子二人非法持有并使用爆炸物，故意损毁他人坟墓及骨灰，同时伙同王桂花、林小斌捏造事实进行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数罪并罚，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陈建国瘫倒在泥地里，看着被炸开的墓穴，忽然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却被两名民警死死按在泥水里。
“沈念安！大哥的密码箱到底在哪？那两根金条和遗嘱副本你到底藏哪去了！”
我站在台阶之上，冷冷地俯视着满嘴泥污的二叔。
“二叔，大伯早就料到你们父子俩连死人的坟都敢刨，所以那个装金条和遗嘱副本的密码箱，在半个月前大伯立遗嘱那天，就已经存进县工商银行的地下保险箱了。”
我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而且大伯在遗嘱里特意注明了一条补充协议：如果在他去世后，二叔一家敢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恐吓、侵占或毁损墓地行为，他名下原本打算留给村祠堂修缮的十万块抚恤金，也将全部取消，转由司法机关作为追责诉讼基金。”
陈建国听完这句话，两眼一翻，彻底瘫软在泥地里不省人事。
王桂花和陈耀祖戴着手铐被塞进警车时，沿途的村民自发地捡起路边的烂菜叶和泥巴，劈头盖脸地砸在警车车窗上。
那五个收了两百块钱帮着做伪证的本家亲戚，以及充当保护伞的治保主任陈大发，也全部被带回派出所接受治安拘留和渎职调查。
案件的性质极其恶劣，加上证据确凿，县法院的审理结果很快便下达了。
陈建国与陈耀祖因犯爆炸罪、故意毁坏骨灰罪、敲诈勒索罪以及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和十年。
王桂花与学徒林小斌作为从犯，分别获刑三年半和两年。
不仅如此，法院还依法冻结并拍卖了陈建国名下的自建房和全部存款，用于赔偿我纸扎铺的打砸损失以及大伯墓地的修复费用。
判决生效的那天下午，镇里和村里的干部带着施工队来到后山，用最好的汉白玉重新为大伯修筑了墓碑。
之前那些在店门口跟着起哄指责我的宗亲叔伯，一个个提着礼品站在墓园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个平时最爱在村口嚼舌根的大婶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听说了吗？陈建国父子在看守所里天天互相咬，陈耀祖怪他爸剪短了导火索，把陈建国的耳朵都咬掉了一块。”
“真是报应！当初谁敢想念安这丫头不声不响的，连火药成分都能一眼认出来，消防队的科长都向她请教呢。”
“以后从她家纸扎铺门口过都得绕着走，那可是有大本事的人，谁惹她谁倒霉！”
我捧着一束白菊花走下山道，那几个正在议论的村民瞬间噤声，齐刷刷地低下头往路边退开两米远，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局促。
我没有分给他们半个眼神，径直走回了自己的纸扎铺。
第10章
一个月后，陈家村临街片区的拆迁补偿款正式下发。
按照大伯生前的公证遗嘱，一千平米老宅折算的四百二十万拆迁款，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专用账户。
我遵照大伯的遗愿，从中拿出两百万，以大伯陈建业的名义，在县福利院设立了孤残儿童专项助学基金。
剩下的两百二十万，我用来在市中心盘下了一间三层楼的传统民俗非遗展馆，将老街的纸扎铺正式升级为省级非遗传承工作室。
搬迁开业那天，县文化局的领导和消防大队的刘科长亲自到场揭牌。
刘科长更是当场向我颁发了聘书，特聘我为县消防火调科的民间民俗燃烧物鉴定顾问。
展馆正中央的防弹玻璃展柜里，摆放着那幅被我用传统古画修复技艺重新拼合装裱的百鸟朝凤纸扎画屏。
虽然宣纸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折痕，但在射灯的映照下，那只浴火重生的纸凤凰反而多了一份历经劫波的傲骨与锋芒。
至于皮卡车里那栋完好无损的三层贴金箔纸别墅，在中元节那天，经由市殡仪馆的特批环保焚化炉，伴着漫天清香化作了飞灰，稳稳当当地送去了大伯那边。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紫檀木工作台上。
那三十六把重新熔铸打磨的纯银刻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清冷锐利的光泽。
我捻起一根柔韧的青竹篾，在指尖轻轻一折，竹篾便顺从地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门外风铃轻响，新招的几个大学生学徒捧着刚熬好的糯米浆糊，恭恭敬敬地站在工作台旁等待指令。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嘴角微微扬起。
竹篾有骨，烈火见真金，属于我的好日子，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