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姑她乌鸦嘴开过光》
1 头七
师父头七那晚，我在她灵前啃烧鸡。
不是我不孝。是饿死鬼老张非塞给我的，说："小观主，你三天没吃饭了，吃一口。"
烧鸡是纸扎的，啃起来一股灰味，嚼久了还有点甜。我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就搁在供桌上，让师父先吃。
九槐观在雍京城南的青芜巷里，三间破殿，一棵老槐。师父在的时候，观里还有两个道童、一只瘸腿的猫。师父走了以后，道童跑了，猫也跑了，只剩我，还有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先师清尘道长之位"。字是我写的，写得歪，师父要是看见，准要拿拂尘敲我的头。
灵前的香烧到一半，灭了。
我重新点了一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说，"你放心走。观里的事，我能撑。"
话音刚落，供桌上的铜铃响了。
那铃是师父留给我的，巴掌大，铜的，锈得发绿。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萤萤，三更铃响，你别怕。来的都不是人，可都不是坏人。"
我那时候哭得说不出话，只顾点头。
现在三更到了，铃真的响了。
"叮——"
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有人拿指甲在铜上划。
我眼前浮出一卷半透明的黄纸，纸边发亮，上面一行一行地冒字。
【阴司·雍京分群（37）】 【检测到新任守观人：沈萤。】 【正在接入……】 【接入成功。】
黄纸上的字滚得飞快。
【夜游神阿夜：哟，新人。】 【吊死鬼柳娘：是小观主吧？清尘那丫头走了，可惜。】 【饿死鬼老张：小观主！我是老张！上回给你送鸡的那个！】 【锦鲤阿锦：咕噜。】 【夜游神阿夜：楼上一条鱼，别理她。】 【锦鲤阿锦：咕噜咕噜。】
我盯着那卷黄纸，半天没敢出声。
师父说过，九槐观是"守观"的。守的不是香火，是"门"——阴阳之间那道缝。守观人死了，门不能空，得有人接。
我以为接的是香炉，是扫帚，是这间漏雨的破殿。
我没想到接的是一整个群。
【饿死鬼老张：[红包] 给新人的见面礼。】 【吊死鬼柳娘：[红包] 小观主别嫌少。】 【夜游神阿夜：[红包] 我穷，就一点阴德。】
黄纸上跳出三个红包，红得刺眼。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点了中间那个。
指尖一凉，像伸进了一口井。
眼前黑了。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地方的黑。
我看见了张屠户。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宽，两边是高墙，墙上挂着白灯笼。灯笼没点，一排一排地垂着，像一串串白果子。
张屠户背着一扇猪肉，走得很急。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上钉着铜钉，铜钉上刻着"永宁侯府"。
门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人走出来，很瘦，脸上带笑。
"张师傅，"那人说，"这么晚还送肉？"
"府里要的。"张屠户把猪肉往上提了提，"说是侯爷要吃。"
"侯爷吃不了。"灰袍人笑着说，"侯爷在等灯。"
张屠户愣了一下："等什么灯？"
灰袍人没答。他抬起手，在张屠户肩上拍了三下。
"一、二、三。"他数得很慢，"张师傅，你的灯，也亮了。"
张屠户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过身想跑。
巷子两边的白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
不是火，是一种青白色的光，从灯笼里渗出来，照在张屠户脸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胸口，抓得很用力，指甲把衣裳都抓破了。
然后他倒下去。
倒下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看着巷子尽头的那扇门。
门里，有人轻轻地说了一句：
"还差一根芯。"
画面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跪在灵前的蒲团上，浑身都是汗。
"叮——"
铜铃又响了一声。
黄纸上，字还在滚。
【饿死鬼老张：小观主？小观主你没事吧？】 【吊死鬼柳娘：她抢了你的记忆。】 【饿死鬼老张：哎哟，那玩意儿脏，我这记性……】 【夜游神阿夜：张屠户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张叔……"我说，"张叔是被人害死的。"
群里静了一下。
【吊死鬼柳娘：小观主，你慢慢说。】 【夜游神阿夜：说清楚，别漏。】 【锦鲤阿锦：咕噜。】
我把看见的说了一遍。
巷子。白灯笼。灰袍人。拍三下肩。"还差一根芯"。
说完，群里静得更久。
最后是阿夜开口。
【夜游神阿夜：那不是"害死"，那是"借寿"。】 【夜游神阿夜：有人把张屠户的寿数，借走了。】 【饿死鬼老张：借给谁？】 【夜游神阿夜：还能有谁。永宁侯府那位，躺了半年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里的铜铃冰得像块石头。
三天前。
三天前，张屠户来观里上香，说他婆娘又生了，是个儿子，六斤八两。他高兴得脸都红了，塞给我一包猪油渣。
我接过猪油渣，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张叔，你能活到八十。"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这张嘴，从小就不吉利。我说谁家孩子"真壮实"，那孩子第二天就出疹子；我说哪家铺子"生意好"，那铺子第三天就关门。街坊们背地里叫我"乌鸦嘴"，说我开过光，不过是反着开的。
我师父教过我一个法子：想让人好，就别把好话说出口；实在要说，就往死里说。
可那天，张屠户笑得那么高兴，我一时忘了。
第二天夜里，他死在自家肉铺里。仵作说是"急症"，心口疼，一口痰上不来。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跪在灵前，听见巷子里有人在骂。
"就是她！就是那个小乌鸦嘴！"
"张屠户前脚从她观里出来，后脚就死了！"
"扫把星！克死师父还不够，还要克死一巷子人！"
有人往观门上泼黑狗血。血顺着门板往下淌，淌到门槛上，积成一小滩。
我抱着师父的牌位，躲在供桌底下，躲了一夜。
师父的牌位是凉的。我把它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师父，"我在心里说，"你说的'守门'，就是这么守的吗？"
【吊死鬼柳娘：小观主，你别听那些活人放屁。】 【吊死鬼柳娘：他们懂什么。】 【饿死鬼老张：就是。我活着的时候，也被人骂过。骂我的那些人，现在都死了，我还在这儿呢。】 【夜游神阿夜：……老张，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 【锦鲤阿锦：咕噜。】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有点想笑。
师父走后的第七天，我第一次觉得，这间破观里不只我一个人。
【饿死鬼老张：对了，小观主，张屠户的魂，你见着了吗？】 【夜游神阿夜：没下来。】 【吊死鬼柳娘：我也没接着。】 【夜游神阿夜：他的魂被人钉住了。钉在侯府那个方向。活人借寿，魂也得扣着，不然到日子找不着人。】
我攥紧了铜铃。
"怎么救？"
【夜游神阿夜：救不了。你一个小丫头，别往侯府去。】 【吊死鬼柳娘：阿夜说得对。清尘就是……】
那行字冒到一半，忽然消失了。
像被人从纸上擦掉。
群里静了。
【饿死鬼老张：柳娘？】 【夜游神阿夜：柳娘，你说话。】 【吊死鬼柳娘：……我什么都没说。】
黄纸的边缘，忽然黑了一块。
像被火燎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的死，观里人都说是"病"。她咳了半个月，咳到后来咳出血，一口一口地吐在手帕上。她走的那天很清醒，把铜铃交给我，把观里的钥匙交给我，最后说了一句"别去侯府"。
我那时候只顾哭，没问她为什么。
现在我想问，她已经不在了。
黄纸上，忽然跳出一条私聊。
头像是一块纯黑，什么都没有。
【柒：你师父不是病死的。】 【我：你是谁？】 【柒：住在你脚底下的人。】 【我：……】 【柒：三更，城隍庙，带一根没点过的香。】 【柒：别告诉群主。】
我盯着那个"柒"字，看了很久。
群主是城隍。城隍是阴司在阳间的官，管这一城的鬼魂、生死、功过。师父在世时，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隍庙上香，回来总说"胡公是个明白人"。
这个"柒"，让我别告诉群主。
我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稳，不急不缓。
这个时辰，巷子里的活人都睡了，巷子里的死人不会敲门。
我把铜铃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后。
"谁？"
"九槐观的师父。"门外的人说，声音很客气，"永宁侯府，来请斋醮。"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暗青色的绸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的，上面写着一个"奠"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箱子。箱子盖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封银子。
"我姓周，府里的管事。"他把灯笼往上提了提，照亮我的脸，"侯爷病了半年，府里不安生。想请观里去做一场七七斋醮，压一压。"
"观里没人了。"我说，"我师父刚走。"
"我知道。"周管事笑了一下，"所以来请小师父。"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灵堂里。
灵堂很暗，只有两根白蜡烛。师父的牌位摆在正中，牌位前的香，又灭了。
周管事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清尘道长，"他忽然说，"去得真巧。"
我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巧？"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把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一百两。小师父要是肯去，明日辰时，府里派车来接。"
我没接银子。
"我不去。"
"小师父，"周管事叹了口气，"你师父在的时候，侯府每年都捐香火。你师父走了，这香火，也可以断。"
他说"断"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我听懂了。
我攥着门板，指节发白。
"我明天去。"我说。
周管事笑了。
"小师父是明白人。"
他转身走了。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我关上门，回到灵堂。
师父牌位前的香，又灭了。
我伸手去摸香灰。
香灰是温的。
香灰上，有一个手印。
很小，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孩子的手。
2 城隍庙
城隍庙在雍京的西城，离九槐观隔着七条巷子。
三更天，街上没有人。
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笃——笃——"，两声，慢得像在数命。
我提着一盏纸灯笼，揣着一根没点过的香，沿着墙根走。
走到第三条巷子，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我把铜铃从袖子里摸出来，握在手心。
"阿夜。"我说。
脚步声停了。
一个少年从我头顶的房檐上翻下来，落地没声。他穿一身黑，腰里挂着一面小锣，脸很白，眼睛底下有青。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的锣响。"我说，"隔着三条巷子都听得见。"
阿夜低头看了看腰上的锣，有点不好意思。
"习惯了。"他说，"夜里巡街，得让人知道有夜游神。不然他们不怕。"
"谁怕？"
"活人怕。"他说，"死人不怕。死人见了我们，跟见了亲戚似的。"
他跟着我走，走了一段，忽然说："小观主，城隍庙你别去。"
"为什么？"
"胡公这半年，不太对。"阿夜压低了声音，"以前他每月初一十五都开庙门，收香火，理阴事。这半年，庙门关着，香火倒是旺，都是侯府送的。"
"城隍也收侯府的香火？"
"城隍收的是'一城之香'。"阿夜说，"可侯府送的，是'一城之寿'。"
我没说话。
走到城隍庙门口，阿夜停下来。
"我进不去。"他说，"庙里有印，印压着我。小观主，你自己小心。"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墙根的阴影里，不见了。
城隍庙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院子很大，正中一座大殿，殿里供着城隍像。像有两人高，泥塑的，脸上涂着金，眼睛是两颗黑琉璃。
香案上的香，堆得像小山。香是新的，一根一根，粗得像手指。
我走到香案前，抬头看城隍像。
那两颗黑琉璃的眼睛，正看着我。
不是"像在看我"。是真的在看我。我往左走一步，那眼睛往左转；我往右走一步，那眼睛往右转。
我把铜铃举起来，对着他。
"胡公。"我说，"九槐观沈萤，来给您上香。"
城隍像没有动。
香案上的香，忽然"噗"地一声，全灭了。
殿里一下子黑透。
我听见有人在我背后笑。
"守观人，一代比一代矮。"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懒，一点凉。
我转过身。
院子里的那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一身黑衣，衣摆垂在井里，像一团墨。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眉眼却生得很好，只是太冷了，像刀刻的。
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没入井里。
"你就是柒？"我问。
"嗯。"
"你坐在井里干什么？"
"压着。"他说，"你师父没告诉你？这口井底下，压着半座城的阴气。我坐在这儿，它们就不敢上来。"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链子。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想。
"你师父管我叫'看井的'。"他说，"你叫我柒就行。"
他从井沿上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影子。
"香带了吗？"
我把香掏出来。
"没点过的。"
"点上。"他说，"插在香案上，插最中间。"
我照做了。
香一点着，火苗是青色的。
殿里忽然亮起来。城隍像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好了。"柒说，"现在他听不见。"
"胡公……"
"他不是胡公。"柒打断我，"三年前，胡公就被人换走了。"
我的心一沉。
"换走了？"
"城隍是阴司的官，得由阴司任命。"柒说，"可这三年，阴司没收到一份雍京的公文。公文都被人截了。截公文的人，在城隍庙底下养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盏灯。"他说，"用一百个人的寿数点的灯。"
我想起张屠户记忆里的那句话。
"还差一根芯。"
"灯芯是什么？"
柒看着我。
"八字纯阴的少女。"他说，"一根芯，能点一年。一百根芯，能点一百年。"
"一百年，够一个死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院子里起了风。风把香案上的香灰吹起来，扑在我脸上。
"我师父，"我说，"是查这个死的？"
柒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香案前，伸手碰了碰最中间那根香。青色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师父查了三年。"他说，"她查到侯府地窖里有一百盏灯，灯上写着一百个名字。她没敢动，先去了城隍庙，想让胡公出面。"
"结果胡公把她卖了。"
"卖了。"柒说，"侯府的人在她茶里下了'借寿引'。她的寿数，被一盏灯借走了。所以她咳，咳血，咳到死。"
"仵作验不出来，因为她的身子是好的。只是'寿'没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
师父临走前那句"别去侯府"，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知道侯府是什么地方。她怕我进去。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侯府地窖里，有一枚印。"柒说，"半枚。城隍印的下半截。"
"上半截在城隍像底下，压着我。下半截在侯府，压着那一百盏灯。"
"把下半截拿出来，我就能出去。"
"你出去，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把那盏灯，吹了。"
我看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柒说，"你信你自己。你师父死了，侯府下一个要的，就是一根新的芯。"
"你八字纯阴，今年十六。你猜，他们还差几根？"
我的手，攥紧了铜铃。
铃上有一道一道的纹。我数过，九道。
现在，三道已经裂开了。
"这铃，"柒忽然说，"裂了几道？"
"三道。"
"你师父用了一道。"他说，"她用它咒过侯府一回，没咒死，只咒病了一个管事。剩下两道，是你自己用的。"
我没说话。
"每应验一次，裂一道。"柒说，"九道裂完，铃碎。铃碎的那天，你就是阴司的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忽然骂了一句，"你师父知道，所以她到死都没敢再咒第二回。"
我愣了一下。
这个人骂人的时候，倒有点像活人。
"那你还让我去侯府？"
"我让你去取印。"他说，"没让你去咒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是一小截黑色的香。
"这是什么？"
"安神香。"他说，"三更点上，能保你一夜不做梦。"
"我本来就不做梦。"
"你会做的。"他说，"从你踏进侯府那一步起。"
我把香收进袖子。
"还有，"他说，"你那只铃，除了咒人，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你师父没教你？"
"她只教我怎么点香，怎么扫地。"
柒叹了口气，像在替我师父发愁。
"铃响三声，'签到'。"他说，"每日三更，上一炷香，铃会给你'香火'。香火能换东西：一夜隐身，一炷香的工夫，一次听人心声。"
"还有'梦签'。"
"梦签？"
"你捏着铃，心里想着一个选择，睡过去。"他说，"铃会让你在梦里过三天。三天里，你会看见那个选择的结果。"
"梦里的疼，是真的疼。"他说，"梦里的死，不会真死。但你会记住那种死法。"
我咽了口唾沫。
"这算什么金手指。"我说，"又疼又短命。"
"知足吧。"柒说，"三百年前，我想疼都没得疼。"
他转过身，往井边走。
"柒。"我叫住他。
他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
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你师父当年，"他说，"也问过这句话。"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他顿了顿，"我在井里坐了三百年，就她一个人，往井里扔过一块饼。"
他说完，就下了井。
黑衣一沉，井口只剩一圈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黄纸自己浮了出来。
【阴司·雍京分群（37）】 【群公告：城隍胡公 设置了全员禁言。】 【夜游神阿夜：？？？】 【饿死鬼老张：怎么又禁言？】 【吊死鬼柳娘：……】
紧接着，一条新的公告浮出来，字是暗红色的。
【城隍胡公：今夜子时，全城闭户。有客至。】 【城隍胡公：诸魂回避。违者，勾。】 【城隍胡公：九槐观守观人，辰时入府，不得延误。】
群里彻底静了。
那行暗红色的字，在黄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地渗开，像一滴血落在水里。
我抬头看天。
东边的天，已经泛了一点白。
巷子口，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九槐观门口。
车帘掀开，周管事坐在里面，冲我笑。
"小师父，"他说，"时辰到了。"
3 百寿灯
永宁侯府在雍京的东城，占了半条街。
朱门，石狮，门前一对上马石，石上雕着麒麟。门匾是御赐的，金漆，写着"永宁"。
我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永宁"两个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周管事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府里如今不清净，小师父多担待。侯爷病着，夫人也病着，世子爷忙，顾不上待客。"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进了二门，味道就变了。
一股很浓的药味，混着香灰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甜。像果子放久了，发出来的那种甜，甜得发腻。
院子里挂着白灯笼。
不是丧事那种白灯笼——丧事的灯笼上写"奠"，这些灯笼上写的是"寿"。
一个"寿"字，写得圆润饱满，红纸黑字，贴在白灯笼上。
白灯红字，看着比"奠"还冷。
廊下站着几个仆人，都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的时候，他们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那眼神，不像看客人。
像看一味药。
正厅里设了经堂。香案、蒲团、经卷，都摆好了。周管事把我引到香案前。
"小师父，"他说，"七七四十九天，每日三炷香，念《度人经》。侯爷的病，就托付给观里了。"
我点点头，跪上蒲团，开始念。
念了半卷，我听见里屋有声音。
"咳咳……咳……"
很轻，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我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里屋的门开着一道缝。缝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很瘦，瘦得盖在身上的锦被都撑不起来。他的脸是青灰色的，颧骨很高，眼窝陷下去，嘴唇抿着，没有血色。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得很大，看着床顶。
我念着经，眼睛却没离开那张脸。
我看见他的胸口。
没有起伏。
一下都没有。
我又看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一个没有呼吸的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被一床锦被盖着。
我手里的经卷，抖了一下。
"小师父。"
有人在我身后说话。
我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我身后，穿一身灰白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须垂到胸口。他手里拿着一柄拂尘，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和气，眼角堆着细纹，像个在乡下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贫道葛玄。"他说，"府里请来为侯爷祈福的。"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
"九槐观，沈萤。"
"我知道。"葛半仙说，"清尘道长的高徒。"
他说"高徒"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小师父今年十六？"
"是。"
"生辰是腊月十九？"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的生辰，观里只有师父知道。师父死了以后，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先生怎么知道？"
"贫道会算。"葛半仙笑，"小师父的八字，是'癸亥、乙丑、丁卯、辛亥'。纯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样的八字，一百个里头，未必有一个。"
我没退。
"先生算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葛半仙说，"小师父别多心。"
他转身走了。拂尘扫过地面，扫起一小片香灰。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铜铃从袖子里摸出来，贴在胸口，心里默念了一句。
【听心。今日剩余：三次。】
铃响了一声，很轻。
空气里浮起一点声音，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又像隔着一层水。
是葛半仙的声音。
……还差最后一根。纯阴，十六，八字正合。点了她，这灯就满百年了。
……侯爷，再等等。等中元节。
我攥紧了铃。
声音断了。
我又听了第二次。
这一次，是里屋那个方向。
……娘，再忍三日。
……三日之后，我就带您走。
……爹，您已经死了。您知道吗。
那声音很年轻，很哑，带着一种快要断掉的力气。
我往那边看。
里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一身素白的孝衣，腰上系着麻绳，脸很白，眉眼和床上那个老人有几分像。他扶着门框，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世子，裴砚。
他看见我在看他，眼神冷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第三次听心，我没有用。
我把它留着了。
斋醮做到午后，周管事安排我去偏院歇息。
偏院在府里最西边，一间小屋，一张床，一扇窗。窗外是一堵墙，墙那边是祠堂。
我坐在床上，把铜铃放在膝头。
铃上有一道一道的纹，三道裂开，像三条细细的河。
我伸手摸了摸第四道。
还没裂。
我把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祠堂。
铃没有响。
但我的心，跳得快了。
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脚底，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一百颗心，在同一个地方跳。
我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
我沿着墙根走，走到祠堂后面。那里有一间小佛堂，佛堂的门锁着，锁上落着灰。
可那"咚咚"的声音，就是从佛堂底下传出来的。
我蹲下来，把手贴在佛堂的地砖上。
地砖是凉的。
凉得不像地砖。
像一块冰。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香——柒给我的那根安神香。我把它点着，插在地砖的缝里。
香一燃，地砖上浮出一个圆。
一个暗门的圆。
我伸手一推，地砖翻了过去。
下面是一道石阶，往下走，很深。
我提着灯笼，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走了二十几级，前面开阔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地窖。
地窖里，摆着一百盏灯。
灯是铜的，一盏一盏，摆成三圈。每一盏灯里，都有一小簇火，青白色的，不晃，不动。
火光照在灯身上。
每一盏灯的灯身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签。
纸签上写着名字。
我从第一盏看起。
"赵门张氏，四十二。" "李二，三十六。" "王阿婆，六十七。" "陈九，二十九。"
一个一个的名字，有的是我认识的。巷口卖豆腐的陈嫂的丈夫，陈九。去年冬天"病"死的。他死的时候，陈嫂哭了三天三夜。
我往前走。
第二圈，第三圈。
走到最里面，我看见一盏灯。
灯身上的纸签，写着三个字。
"清尘。"
我站在那盏灯前，腿有点软。
灯里的火，很小，像一片薄薄的叶子。
我把手伸过去，想碰一碰。
"别碰。"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
我猛地转身。
葛半仙站在地窖口，手里端着一盏灯。
灯火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
"小师父，"他说，"你师父的灯，碰不得。"
"碰了，她就真的没了。"
我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我师父的寿数，在这里？"
"在。"葛半仙说，"不只是她。这一百盏灯，都是。有的借了二十年，有的借了三年。加起来，够侯爷再活一百年。"
"侯爷已经死了。"我说。
葛半仙的笑，停了一下。
"小师父好眼力。"
"死人还能活吗？"
"能。"他说，"只要灯不灭。"
他端着灯，慢慢走下来。
"小师父，你知道这灯为什么叫'百寿灯'吗？"
"因为一百个人。"
"不。"他摇头，"因为一个人，要一百个人的寿，才配叫'寿'。"
他走到我面前，把灯举高，照着我的脸。
"你师父想吹这盏灯。她没吹成。"他说，"她太心软。她只咒了我一个管事，没舍得咒侯爷。"
"你呢？"
"你舍得吗？"
我看着那盏写着"清尘"的灯。
火很小，很薄，像随时会灭。
"先生，"我说，"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问。"
"这地窖里，除了灯，还有什么？"
葛半仙看着我。
"你听见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抬起手，往地窖更深处一指。
那里有一道门。
门是铁的，上了锁。
门后面，有声音。
很轻的，细碎的，像一群小鸟在窝里动。
不是鸟。
是人在呼吸。
很多人，很小的人，在门后面呼吸。
"十二个。"葛半仙说，"加上你，十三个。"
"等中元节，灯就满了。"
他端着灯，转身往上走。
走到石阶口，他停下来。
"小师父，"他说，"今晚好好睡。明天，贫道教你点灯。"
4 十二双小鞋
我在偏院等到子时。
等到府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等到巡夜的脚步声走了三遍，我才推开门。
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像结了一层霜。
我沿着墙根走，走到佛堂后面，把地砖翻开，下了地窖。
地窖里的一百盏灯，还亮着。
青白色的火，一动不动。
我从袖子里摸出铜铃，贴在胸口。
"柒。"我低声说，"我到了。"
铃响了一声。
他的声音从铃里传出来，很轻，像隔着一口井。
"灯阵中心，往下挖三尺。"他说，"印在下面。"
"你先别急着挖。"我说，"铁门后面有十二个孩子。"
铃里静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闻得到。"
"活人的味儿，很淡。"
我没再理他，走到那道铁门前。
门锁着，一把大铜锁，锁眼里塞着东西。
我从头发上拔下一根银簪——师父留给我的，说是"开门的"。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开观门"。
我把簪子插进锁眼，转了两下。
"咔。"
锁开了。
我推门。
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在地窖里回响。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四面是砖墙，没有窗。屋顶上挂着一盏灯，灯罩是纸的，纸上画着莲花。
屋子里面，摆着十二张小床。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女孩子。
她们都醒着。
十二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我。
"你是谁？"最里面那张床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坐了起来。她很高，很瘦，头发梳得很整齐。
"九槐观，沈萤。"我说，"我来带你们走。"
"走？"她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家。"
屋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小女孩笑了。
"回什么家呀。"她说，"我们是福女。等中元节，我们要去伺候侯爷。"
她大概十岁，脸圆圆的，眼睛很亮。
我认得她。
她是陈嫂的女儿，阿豆。巷口卖豆腐的陈嫂，每天早晨推着车，从九槐观门口过，见了我总要多给一块豆腐。
"阿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娘知道你在这儿吗？"
"我娘送我来的。"阿豆说，"她说，府里管饭，还有肉吃。她说，等我伺候完侯爷，就能回家。"
"她骗你的。"
阿豆的脸，白了一下。
"你胡说。"她说，"我娘不会骗我。"
"你娘是被骗了。"我说，"送你来的人，跟她说的是'做工'。可他们要拿你点的，不是工。"
"是命。"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慢慢下了床。
"你说什么？"她走到我面前，"点命？"
"地窖里有一百盏灯。"我说，"每一盏灯，都是一个人的寿数。你们十二个，是'灯芯'。中元节点了你们，你们的寿数就归侯爷了。"
"你们会死。"
"死得很慢。先是困，然后是冷，然后是不想吃东西，最后睡着，睡到不再醒。"
那姑娘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叫双喜。"她说，"我进来三个月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这里太干净了。"双喜说，"给我们吃的饭，是白米饭，有肉。给我们穿的衣裳，是新的，是绸的。可这屋子没有窗。"
"我娘卖我的时候，说府里缺个烧火的。烧火的，用不着穿绸。"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每天晚上都数。"她说，"我数这屋子里的床，一张，两张……十二张。我想，为什么正好十二张？"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因为一桌席，坐十二个人。"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双喜。"我说，"你信我。"
"我信。"她说，"你身上有香灰味儿。跟我奶奶一样。"
我转过头，看那扇铁门。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
我一把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
门外，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
她很矮，背驼得很厉害，穿一身灰布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很清楚。
她走到铁门前，看见门开了，站住了。
我握着铜铃，准备拼命。
她却把食盒放在地上，抬起手，冲我摆了摆。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字很丑，一笔一划，像小孩子写的。
"我是阿箬。"
"你师父的师姐。"
我愣住了。
师父说过，她有一个师姐，二十年前进了侯府，再没出来。
"你……"我看着她，"你为什么装哑？"
阿箬张了张嘴。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很难听的声音，像破风箱。
"我……不是装。"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很费力，"他们……灌了药。"
"我说话……疼。"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二十年。"她说，"我在这儿，看了二十年。"
"看他们……点灯。"
她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十二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先吃。"她说，"吃完，说。"
那一夜，我们十二个孩子，加一个老婆婆，坐在地窖的屋子里，喝粥。
粥是热的，放了糖。
阿豆喝了两口，忽然哭了。
"我想我娘。"她说。
双喜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
"等出去，"双喜说，"我带你去找你娘。"
"你娘要是敢卖你，"她说，"我替你骂她。"
阿豆哭得更厉害了。
阿箬坐在角落里，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一种很旧的光。
"你师父，"她忽然说，"小时候，也这样。"
"哪样？"
"爱管闲事。"阿箬说，"她八岁那年，捡了一只断腿的狗，藏在观里。你师祖要打她，她抱着狗，说'你打死我，它也是我捡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阿箬婆婆，"我说，"中元节之前，我要把你们弄出去。"
"弄不出去。"阿箬摇头，"府里有'眼'。"
"什么眼？"
"墙上有符。"她说，"人一走过，符就亮。葛玄就知道。"
"那怎么办？"
阿箬看了我一眼。
"你那只铃，"她说，"能'梦'。"
"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用过。"她说，"她死前那一夜，用过一次。她梦见你。"
"梦见我什么？"
阿箬没有答。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快回去吧。"她说，"天快亮了。葛玄每夜子时来查灯，查完就走。他今晚没来，明天一定来。"
"你别让他看见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萤萤。"
"嗯？"
"你师父死的时候，"她说，"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她说，'别让萤萤进来'。"
我站在原地，攥着铜铃，攥得手指发麻。
回到偏院，天已经泛白。
我坐在床上，把铜铃放在膝头。
铃上第四道纹，还在。
我捏着铃，闭上眼睛。
"梦签。"我心里想，"我想知道，如果今夜就带她们跑，会怎么样。"
铃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我睡了过去。
梦里，我带着十二个孩子，从厨房的后门跑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我们跑了半条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孝衣的人。
裴砚。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回去吧。"他说，"你们跑不掉的。"
"府里的一百盏灯，都连着侯爷。你们跑一步，灯就亮一分。跑到城门口，灯就满了。"
"满了会怎么样？"
"侯爷会醒。"
他话音刚落，巷子两边的墙上，符亮了。
一张一张，红得像血。
葛半仙从墙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签。
他把竹签往地上一插。
"双喜。"他说。
双喜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有一点青白色的光，慢慢地亮起来。
"别——"我扑过去。
我抓不住她。
她的身子，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飘到半空。她看着我，嘴张着，说不出话。
然后她灭了。
像一盏灯。
"一个。"葛半仙说。
他把第二根竹签插下去。
"青禾。"
我听见自己在喊。
喊得嗓子都破了。
梦里的疼，是真的疼。疼得我从床上滚下来，额头撞在床脚上。
我睁开眼。
天亮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是汗，鼻子里流出一股热的东西。
我伸手一抹。
是血。
铜铃在床边，响了一声。
"你醒了。"柒的声音从铃里传出来，"梦见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疼得厉害。
"跑不掉。"我说。
"嗯。"他说，"跑不掉。"
"那怎么办？"
铃里静了一会儿。
"印。"他说，"灯阵中心，三尺之下。"
"拿到印，我能出去。我出去，灯就灭。"
"可你只有一次机会。"
"中元节，百灯要满。满灯之前，葛玄会把最后一把'火'放进去。"
"你必须在放火之前，把印拿出来。"
我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鼻血。
"还有几天？"
"三天。"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来，把侯府的屋顶照得一片金红。
就在这时，府里响起了锣声。
"哐——哐——哐——"
很急，很乱。
有人在院子里喊。
"侯爷醒了！" "侯爷醒了！快去禀报世子！" "快！快请葛先生！"
我爬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仆人们跪了一地。
正厅的门开着。
门里，那个本该躺在床上的老人，坐了起来。
他坐得很直。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门外。
他抬起手。
他的指甲，长了一寸。
5 试灯
侯爷"醒"了三天。
这三天，府里像过年。
挂红绸，贴喜字，厨房杀猪宰羊，仆人们换上新衣裳。周管事说，侯爷病愈，是"天大的喜事"，要办一场"冲喜宴"，把晦气冲走。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红绸，觉得刺眼。
一个死了的人，醒了。一家人不害怕，反倒高兴。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醒"。
第一天，侯爷坐在床上，不说话，不吃饭。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门口。仆人端了粥进去，他不动；端了肉进去，他不动。
到了夜里，周管事端了一碗东西进去。
碗是黑的，碗里是红的。
我站在窗外，看见侯爷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了，他抬起手，舔了舔碗底。
他的指甲，又长了一寸。
第二天，他能下床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脚后跟不着地，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仰起头。
太阳很毒。
他的皮肤，一点都没红。
第二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口井边。
井是青石的，井沿被磨得很光滑，像被很多人的手摸过。井里没有水，只有一道一道的石阶，往下走，看不见底。
"下来。"井里有人说。
我下去了。
石阶很长。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地方，前面亮了。
不是灯光。
是火光。
我站在一座城楼上。
城在烧。
城墙下，是密密麻麻的人。有穿甲的，有穿布的，有跪着的，有跑着的。火从城门口烧进来，把天照成红色。
一个男人站在城楼上。
他很年轻，穿一身黑甲，甲上全是血。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口卷了。
他背对着我，看着城下。
"三千人。"他说。
"降卒，三千。"
"粮不够。放他们进城，城里的人就得死。"
"不放，他们就得死。"
他把刀提起来。
"我选了后者。"
城下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喊得不像人声。
男人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刀扔了。
"我也该死。"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我跟着他跳。
风很大。
然后，是水。
很冷的水。
我沉下去，沉到井底。井底很黑，黑得看不见手指。有铁链的声音，"哗啦，哗啦"。
"谢无咎。"一个声音在黑暗里说，"屠降卒三千，罪不赦。"
"念你守城七日，城未破于你手，减一等。"
"压井三百年，以阴气镇此城。"
"三百年后，若有人替你解链，你可出。"
铁链锁上了。
黑暗里，那个男人抬起头。
他看着我。
"看完了？"他说。
我站在水里，看着他。
"那是你？"
"是我。"
"你杀过三千人？"
"杀过。"
"他们投降了。"
"投降了。"
"那你为什么还杀他们？"
"因为城里还有两万人。"他说，"两万人要吃饭。"
"我算过，粮只够一万人。"
"我选了城里的人。"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后悔吗？"
"后悔。"他说，"后悔了三十年。后来就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用。"他说，"人已经死了。我能做的，只有在这儿坐着，替他们守这座城。"
"守了三百年。"
我们在井底站着。
水很冷，可我不觉得冷。
"柒。"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说话。
"是因为我师父？"
"是。"他说，"也不全是。"
"你师父三年前，来过这儿。"
"她饿着肚子，揣着一块饼，走到井边，往下看。"
"她说，'底下的，你饿不饿？'"
"我说，'鬼不饿'。"
"她说，'鬼不饿，可鬼馋'。"
"然后她把饼丢下来了。"
"饼是硬的，还沾着灰。"
"我三百年，没吃过东西。"
"我捡起来，吃了。"
"很难吃。"
我笑了。
"我师父做的饼，"我说，"确实难吃。"
"可她丢饼的时候，"柒说，"手是抖的。"
"她怕我。"
"她怕我，还是丢了。"
"那时候我就想，"他说，"这个人，要是死了，这城就没意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我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沈萤。"
"嗯。"
"你别死。"
"我不想死。"
"你嘴上说不想，"他说，"可你做的事，都是去找死。"
"你今晚要去替那个丫头点灯。"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到。"他说，"你心里想什么，我在井里都听得到。"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你自己知道。"他说，"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可以'。"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凉。
"可以。"他说。
"你去吧。"
"我在井里，等你。"
我醒过来。
天还没亮。
枕头湿了一片。
我伸手摸了摸，摸到的不是眼泪。
是水。
井水。
第三天，他会说话了。
只说两个字。
"饿。"
"饿。"
"饿。"
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一遍一遍地说。仆人们跪在下面，抖得像筛子。
葛半仙站在他旁边，拂尘搭在臂上，笑眯眯地说："侯爷大病初愈，胃口好。去，再端一碗来。"
我看不下去了。
那天午后，我去了正厅。
侯爷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我跪在下面，给他念经。
念到一半，我把铜铃贴在胸口。
【听心。今日剩余：两次。】
铃响了一声。
空气里浮出一层声音。
……饿。 ……饿。 ……这具身子，太旧了。骨头缝里都是虫。 ……再吃三个人。再吃三个人，就能换一具。
……葛玄。 ……你答应过我。一百年。
那声音，不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那是一个很年轻、很凉的声音，像有人在冰面上走。
我抬起头。
侯爷的眼睛，正看着我。
他的眼珠是灰白的，没有黑。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咧开。
"小道士。"他说。
我手里的经卷，掉在地上。
"你身上的味儿，"他说，"很香。"
"比她们都香。"
葛半仙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侯爷吓着你了。"他笑，"大病初愈，说话没轻没重。"
"小师父，回去歇着吧。今晚，府里要试灯。"
我的心一沉。
"试什么灯？"
"试百寿灯。"葛半仙说，"侯爷要看看，灯亮不亮。"
"用谁试？"
葛半仙看着我，笑而不答。
那天傍晚，我去找裴砚。
他住在东厢，屋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我站在门口，他抬起头。
"你来干什么？"
"世子，"我说，"今晚试灯，用的是谁？"
他没说话。
"是阿豆吗？"
他的手，攥紧了笔。
"是。"他说。
"她十岁。"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娘也在灯里！"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娘的名字，在第九十九盏灯上。葛玄说，只要凑满一百盏，他就放了我娘。"
"你信吗？"
"我不信。"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什么都不信。可我娘只剩半年的寿了。我不信，她就死。"
我看着他。
这个人，穿着一身孝衣，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很久没睡过觉。
"世子，"我说，"你爹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娘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帮他，还能做什么。"他说。
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我告诉你，能做什么。"
我把铜铃放在桌上。
"这个铃，能听人心。我今天听了你爹的心。"
"你爹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再吃三个人，就能换一具身子'。"
裴砚的脸，一下子白了。
"换身子？"
"葛玄不是要给你爹续命。"我说，"他是要借你爹的尸，养一只'尸魈'。养成了，他就'尸解'。你爹只是他的壳。"
"你娘，你，这府里的人，都是他的柴。"
裴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地坐了下去。
"我早该想到。"他说，"我早该想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钥匙。
"地窖的钥匙。"他说，"我配的。"
"还有这个。"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葛玄的'灯谱'。上面写着一百盏灯的位置，还有'点火'的顺序。"
我接过灯谱，展开。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中间画着一个圆，圆的中心，画着一盏灯。
那盏灯旁边，写着两个字。
"灯眼。"
"灯眼是什么？"
"不知道。"裴砚说，"葛玄每夜子时，都去灯眼那里坐一炷香。"
"他不让我靠近。"
我把灯谱收起来。
"世子，"我说，"今晚试灯，你别拦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替阿豆。"
裴砚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会死。"
"我不一定会死。"我说，"可阿豆一定会。"
那天夜里，子时。
地窖里，一百盏灯全亮着。
葛半仙站在灯阵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竹签。阿豆被两个婆子架着，站在他面前。
阿豆穿着新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她没哭，只是浑身发抖。
"阿豆，"葛半仙说，"别怕。一会儿就好。"
"先生，"阿豆说，"我能回家吗？"
"能。"葛半仙说，"点完灯，就让你回家。"
他抬起手，把竹签往灯眼上插。
"等等。"
我从石阶上走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葛半仙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小师父，"他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替她。"我说。
阿豆猛地抬起头。
"萤萤姐姐……"
"别说话。"我走过去，把她从婆子手里拉过来，推到阿箬怀里。
"先生，"我说，"你要的是纯阴八字。阿豆是阴年阴月，可她不是纯阴。她的八字里，有一个'丙'。"
葛半仙的拂尘，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会算。"我说，"我师父教过我。"
"你要点她，点不亮。"我说，"点了，灯会炸。"
"炸了，你这百盏灯，就全废了。"
地窖里静得可怕。
葛半仙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怒，是"贪"。
"你倒是个懂行的。"他说。
"那你说，该点谁？"
我抬起头，看着灯阵中心的那盏灯。
"点我。"
"我是纯阴。十六岁。腊月十九。"
"你不是说，一百个里头，未必有一个吗？"
葛半仙笑了。
他笑得很慢，很轻。
"小师父，"他说，"你知道点灯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先是暖。从脚底暖上来，暖到心口。然后你看见你这一辈子，从出生到死，一件一件，像走马灯。"
"再然后，你就不冷了。"
"也不饿了。"
"你就变成一盏灯。"
"很亮。"
"很安静。"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凉，指甲修得很干净。
"你不怕？"
"怕。"我说，"可怕也没用。"
"我师父死了，这观里就剩我一个。我要是不来，阿豆就得死。"
"我师父要是活着，她会来。"
葛半仙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点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不是今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后一根。"他说，"最后一根，要在中元节点。"
"今晚，只是试灯。"
他转过身，对那两个婆子说："把她绑在灯眼上。"
"让她看看，什么叫'灯'。"
婆子们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
我被她们按在灯阵中心，绑在一根铜柱上。
铜柱很凉。
我的脚，踩着地砖。
地砖下面三尺，就是那半枚印。
葛半仙拿起竹签，走到我面前。
"小师父，"他说，"我不点你。我只让你尝一口。"
他把竹签，轻轻地点在我的眉心。
一瞬间，我看见了光。
很多光。
从我脚底，从我心口，从我头顶，往外流。
我看见我八岁那年，蹲在观门口，给一只断腿的狗喂饭。
我看见我十二岁那年，师父教我点香，我点不着，急得哭。
我看见我三天前，对张屠户说"你能活到八十"。
我看见师父躺在床上，咳着血，攥着我的手，说"别去侯府"。
光流走了。
我的身子，开始冷。
"停。"
葛半仙把竹签拿开。
"一口。"他说，"够你冷三天。"
他转身走了。
地窖的门关上，灯还亮着。
我绑在铜柱上，浑身发抖。
阿豆的哭声，从铁门后面传过来。
"萤萤姐姐……"
"别哭。"我说。
我的牙在打颤，说话都不利索。
"阿豆，"我说，"你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你回去以后，去九槐观。供桌底下，有一个铜盆。"
"盆里，有一只铃。"
"你把铃摇三下。"
"摇完，会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穿黑衣服的哥哥。"我说，"他叫阿夜。你别怕他。"
"他脸白，可他心热。"
铁门后面，阿豆抽抽搭搭地应了一声。
"好。"
我靠在铜柱上，闭上眼睛。
脚底下的地砖，凉得像冰。
三尺之下，有一枚印。
我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中元节。
那一夜，全城的人都会睡着。
而我，会变成一盏灯。
6 半枚印
我在铜柱上绑了三天。
第一天，我冷。
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指甲发青。阿箬偷偷给我送了一碗姜汤，我喝了，还是冷。
第二天，我不冷了。
不是暖了，是"麻"了。我的手脚像别人的，我掐自己，掐不出疼。
第三天，我开始看见东西。
不是鬼。是"光"。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层光，薄薄的，像雾。阿箬身上的光是灰的，双喜的是淡黄的，阿豆的是粉的。
我自己的光，是白的。
很淡，很薄，像一层快散掉的雾。
"你的阳火，快灭了。"柒的声音从铃里传出来。
"我知道。"
"你再待一天，就真的灭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动手？"
"我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阿箬。"
第三天夜里，阿箬来了。
她提着食盒，走到铜柱边，蹲下来。
"萤萤。"她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
"双喜带着孩子们，明日未时，趁府里摆宴，从厨房后门走。后门外有一条暗渠，通护城河。"
"阿锦在渠口等她们。"
"你呢？"
"我留下。"我说，"印还没取。"
阿箬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旧的心疼。
"你师父，"她说，"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就死了。"
"我不会死。"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咒够。"我说。
阿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从食盒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小截蜡烛。
"这是什么？"
"你师父留下的。"她说，"她说，'铃冷了，就点这个'。"
我把蜡烛收进袖子。
"阿箬婆婆，"我说，"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阿箬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食盒留在地上，里面的粥还热着。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
然后我把铜铃贴在胸口。
"柒。"
"嗯。"
"香火，我还有多少？"
"六点。"他说，"你师父留了三点，你自己签到，攒了三点。"
"够换什么？"
"够换'一炷香'。"他说，"一炷香的工夫，绳子会松，锁会开，人看不见你。"
"一炷香，够我挖三尺。"
"够。"
"换了。"
铃响了一声。
一股热气，从铃里涌出来，顺着我的手腕往上走。我身上的绳子，"啪"地一声，松了。
我从铜柱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喘了半天。
然后我爬到灯阵中心。
地砖很凉。我用阿箬给我的簪子，一块一块地撬。
撬到第三块，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方方的。
我把它挖出来。
是一枚印。
青铜的，只有半枚，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印面上刻着四个字，我只认得两个："雍京"。
印身上有血。
很旧的血，黑褐色，渗在铜纹里。
我把印捧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被拽进去。
我站在城隍庙的大殿里。城隍像还是那座城隍像，金脸，黑琉璃眼。
可这回，我看见像的里面。
像的里面是空的。
一个老人，蜷在像的肚子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他穿一身官袍，袍子破了，露出里面枯瘦的身子。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灰。
他抬起头，看着我。
"清尘？"他说。
"不是。"我说，"我是她的徒弟。"
老人的眼睛，慢慢地亮了一下。
"她死了？"
"死了。"
"我害的。"老人说，"我害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是胡公。"他说，"三年前，葛玄来了。他拿了一枚假印，换走了我的真印。我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喊不应。"
"这三年，侯府送来的香火，我一炷都没收着。"
"全被他吃了。"
"小丫头，"他抬起头，"你把印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我说，"半枚。"
"半枚也够。"他说，"半枚能开门。"
"你把印按在城隍像的底座上。"
"按上去，我就能出去。"
"我出去，就能把这一城的阴兵调来。"
"你告诉他们，中元节，子时，城隍庙，敲钟。"
"敲三下。"
"三下之后，全城的鬼，都听我的。"
画面碎了。
我睁开眼，抱着印，跪在地窖里。
"啪、啪、啪。"
有人在鼓掌。
我抬起头。
葛半仙站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小师父，"他说，"我小看你了。"
"你不仅会算，还会'看'。"
"你是守观人。"
"你师父把铃给了你，把'眼'也给了你。"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把印给我。"
我把印抱在怀里，往后退。
"先生，"我说，"您要这半枚印？"
"要。"
"您拿了印，是不是就能'尸解'了？"
"能。"
"那我说一句。"我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您拿了这半枚印，一定能尸解成仙，长命百岁，飞升上天。"
葛半仙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脸，变了。
"你——"
"我这张嘴，"我说，"开过光。"
"我说好话，从来不应。"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拂尘，"啪"地一声，断了。
断口处，冒出一股黑烟。
葛半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正在变黑。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被火烧过的纸。
"你个小——"他扑过来。
我抱着印，往旁边一滚。
他的手抓在铜柱上。
"嗤"的一声，铜柱上留下五个黑指印。
我爬起来，往暗渠的方向跑。
地窖的角落里，有一道铁栅，栅后是水声。
阿锦的鳞片在我怀里发烫。
我把鳞片贴在铁栅上。
铁栅"哗啦"一声，开了。
我钻了进去。
身后，葛半仙的声音追上来。
"沈萤！"
"你以为你拿走的是印？"
"你拿走的是'锁'！"
"锁开了，灯就自己亮了！"
"今夜子时，全城的灯，都会亮！"
"你救不了他们！"
"你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变成灯！"
水淹过我的头顶。
很冷。
冷得像把刀子，从我的耳朵、鼻子、嘴巴里往脑子里钻。
我抱着印，往下沉。
"往左。"柒的声音从铃里传出来，"左三，右一。"
我往左游。
水里有东西，从我身边游过去。滑滑的，凉凉的，蹭着我的小腿。
"阿锦。"我在心里喊。
一条鱼游到我面前。
它很小，只有巴掌长，通身金红，鳞片在水里发光。
它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往前游。
我跟着它。
游了很久。
久到我的胸口发疼，眼前发黑。
然后，我看见了光。
水面。
我钻出来，趴在一段石阶上，咳得肺都要吐出来。
抬头。
是护城河。
河对岸，是青芜巷。
我抱着印，爬上岸，一步一步往观里走。
街上没有人。
这个时辰，本该有更夫，有夜宵摊子，有醉汉。
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灯。
一户一户的窗户里，亮着青白色的光。
我走到巷口，看见陈嫂。
她坐在自家豆腐摊前，背靠着墙，头歪着，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一双小鞋。
是阿豆的鞋。
我蹲下去，摇她。
"陈嫂。陈嫂。"
她没醒。
她的鼻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把手贴在她额头上。
凉的。
我抬起头。
整条青芜巷，家家户户，都亮着青白色的灯。
灯下，人都睡着。
"柒。"我说。
"嗯。"
"锁开了。"
"我知道。"他说，"我听见了。"
"现在怎么办？"
铃里静了一会儿。
"敲钟。"他说。
"城隍庙的钟。"
"三下。"
"敲完，全城的鬼都听胡公的。"
"可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内，你得把印按在城隍像的底座上。"
"按不上，胡公出不来。"
"胡公出不来，这一城的人，就真的睡过去了。"
我抱着印，站在巷子里。
怀里很凉。身上很冷。
我抬起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一片黑，黑得像锅底。
"柒。"我说。
"嗯。"
"我怕。"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都死了。"
"你还记得，你师父怎么教你的吗？"
我想了想。
"她说，'点香，扫地，别多话'。"
铃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师父，"他说，"到死都不会教人。"
"我教你。"
"往前走。"
"别回头。"
7 百鬼夜行
我跑到城隍庙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是人。
他穿着一身锦袍，脚后跟不着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跨得很远。
老侯爷。
不，不是老侯爷。
老侯爷的身子，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他的脖子歪着，脑袋垂在一边，走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一口煮开的锅。
我抱着印，撞开城隍庙的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我冲到城隍像前，跪下，把印按在底座上。
底座上有一道槽，槽的形状，正好是半枚印。
我把印塞进去。
塞不进去。
槽口上贴着一张符，红色的，画着我看不懂的字。符上的朱砂还在渗，像刚画上去的。
"葛玄的符。"柒的声音从铃里传出来，"他用血画的。你得用血破。"
我咬破手指。
血滴在符上。
符"嗤"地一声，烧了起来。
我把印按进去。
"咔。"
底座里，有什么东西合上了。
城隍像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黑琉璃。
是一双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像的肚子裂开一道缝。
一个老人，从缝里滚了出来。
他穿一身破官袍，头发全白，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抬起头。
"三百年。"他说。
"我在这像里，坐了三年。"
"外头，像过了三十年。"
他扶着香案，站起来。
"小丫头，"他说，"你叫什么？"
"沈萤。"
"清尘的徒弟？"
"是。"
胡公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师父，"他说，"是个好人。"
"她死前，还来给我烧过一炷香。"
"我在像里，闻见了。"
他转过身，走到钟架前。
城隍庙的钟，很大，铜的，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钟锤挂在旁边，用一根红绳系着。
胡公抓住红绳。
"一炷香。"他说，"我只能撑一炷香。"
"钟响三下，全城的鬼，听我调令。"
"一炷香之内，你要让全城的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自己。"他说，"看见他们睡着的这一夜，有人在替他们点灯。"
"他们要是看不见，就会一直睡。"
"睡到灯满，睡到死。"
他拉下红绳。
"咚——"
钟响了。
第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从一个点，荡开一圈一圈。
"咚——"
第二声，整座城都在响。
"咚——"
第三声。
钟声落下的时候，城隍庙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不是风。
是"人"。
从街上，从巷子里，从墙根下，从屋顶上，从护城河里，走出来的人。
有的穿官袍，有的穿粗布，有的穿嫁衣，有的穿囚服。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脚，有的只剩半张脸。
他们安安静静地走进来，站在院子里，站在台阶上，站在殿外。
黑压压的，一片。
"胡公。"最前面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单膝跪下，"夜游神，听令。"
"胡公。"一个穿红裙的女人，盈盈一拜，"吊死鬼柳娘，听令。"
"胡公。"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饿死鬼老张，听令。"
"胡公。"
"胡公。"
"胡公。"
一声一声，像潮水。
胡公站在钟架前，抬起手。
"三年前，"他说，"我被人夺了印，关在像里。这三年，侯府借寿，一百盏灯，一百条命。"
"你们当中，有人的儿子，有人的婆娘，有人的爹娘，就睡在那些灯里。"
"今夜，灯要满了。"
"我要你们，各回各家。"
"把你们看见的，托给他们。"
"让他们醒。"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柳娘第一个开口。
"我回。"她说，"我回我婆家。我婆婆还在。她当年把我逼死的，可她还活着。"
"我要让她看看，她逼死的，是个什么人。"
老张也开口了。
"我回。"他说，"我回肉铺。张屠户的婆娘，还抱着孩子睡呢。我得告诉她，她男人不是病死的。"
"是被借走的。"
一个穿囚服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脚，飘在地上。
"我回。"他说，"我回县衙。我当年被砍头，是因为侯府一句话。"
"我要让县令看看，他判的斩，是谁写的。"
一个接一个。
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转身，往门外走。
他们走得很慢，很安静。
像一群回家的人。
胡公看着我。
"小丫头，你呢？"
我抱着铜铃，站在钟楼底下。
"我去钟楼。"我说。
"去钟楼干什么？"
"敲钟。"我说，"钟响，他们才听得见。"
胡公笑了。
"你师父，"他说，"也是这么说的。"
我往钟楼上跑。
钟楼很高，木头的，一共三层。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我跑到第二层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声音。
"小师父。"
我停下来。
楼梯口，站着葛半仙。
他一只手垂着，黑得像炭。另一只手，提着一盏灯。
灯里没有火。
"你把我的符破了。"他说，"你把胡公放了。"
"你让一群鬼，去托梦。"
"小师父，"他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先生，"我说，"您的手，疼吗？"
"疼。"他说，"我疼了三天。"
"我这张嘴，说了好话。"我说，"您就疼了。"
"您说，我要是再说一句，您会怎么样？"
葛半仙的脸，抽了一下。
"你不敢。"他说，"你再说一句，你的铃，就碎了。"
"碎了，你就死。"
"我知道。"我说，"先生，可您也要死。"
"我死了，这灯就没人点。"他说，"侯爷就活不了。"
"侯爷活不了，你娘也活不了。"
"那不是正好？"我说。
葛半仙看着我。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点灯，是为了侯爷？"
"不是。"他说，"侯爷算什么。他不过是我的'炉'。"
"我要的，是'尸解'。"
"一百个人的寿，一百根灯芯，一具养了三年的尸。"
"这些东西，足够我脱了这层皮，做'地上仙'。"
"到那时候，别说这一城，就是这一国，也得跪着叫我'祖师'。"
他抬起手，把灯举到我面前。
"小师父，你的八字，是最好的'灯芯'。"
"我本来想留到中元节。"
"可你等不及。"
"那我现在就点。"
他把灯往我额头上一按。
灯里的火，没有点。
可我的额头，烫了起来。
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我脸上。
"啊——"
我跪下去，抱着头。
眼前全是光。
我这一辈子，从出生到死，一件一件，像走马灯。
我看见师父抱着我，从雪地里走回来。
我看见八岁那年，我蹲在观门口，给一只断腿的狗喂饭。
我看见张屠户塞给我一包猪油渣。
我看见阿豆在豆腐摊后面，冲我笑。
我看见柒坐在井沿上，说"守观人，一代比一代矮"。
光在流走。
我的身子，越来越轻。
"说。"
柒的声音，忽然在我耳朵里响起来。
不是从铃里。是从我的骨头里。
"说什么？"
"说那句。"他说，"你心里，最想说的那句。"
我抬起头。
葛半仙的脸，就在我面前。
他很瘦，很白，眼睛里有贪，有狠，有一点点怕。
我张开嘴。
"葛先生，"我说，"您一定能，尸解成仙。"
"飞升上天。"
"永世不朽。"
葛半仙的脸，僵住了。
"你——"
他手里的灯，"啪"地一声，炸了。
灯油泼在他身上。
他的那只黑手，猛地烧了起来。火是青色的，从他指尖，烧到手腕，烧到胳膊。
"不——"
他在地上打滚。
"我的骨珠！我的骨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串珠子，往火里扔。
珠子一颗一颗地炸开，炸出一片一片的白光。
火小了一点。
可他的手，已经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沈萤。"
"你等着。"
"我烧不死。"
"我还会回来。"
他爬起来，往楼下跑。
我趴在楼梯上，喘着气。
铜铃在我手里，裂开了第五道，第六道。
我只剩三道。
我爬起来，往钟楼顶层跑。
跑到顶层，我推开窗。
窗外，整座雍京城，都亮着。
不是灯。
是"光"。
一户一户，窗户里亮着青白色的光。光里有人影，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跪着。
他们在梦里。
而在每一条街上，都有别的东西在走。
穿黑衣的，穿红裙的，没有脚的，没有头的。
他们一户一户地进去。
去托梦。
我爬上钟楼的横梁，把铜铃挂上去。
铃一挂上，钟就响了。
不是人敲的。
是铃在响。
"咚——"
"咚——"
"咚——"
钟声一层一层地荡开，荡过屋顶，荡过城墙，荡过整座雍京。
我站在横梁上，张开嘴。
"雍京的人，"我说，"你们听着。"
"我叫沈萤，九槐观的小道姑。"
"你们现在，都在梦里。"
"梦里，你们会看见一盏灯。"
"灯上，写着你们的名字。"
"那不是你们的灯。"
"那是有人，从你们身上，偷走的寿。"
"偷你们的人，叫永宁侯。"
"他已经死了。"
"他还要再活一百年。"
"用你们的命。"
我的声音，被钟声送出去。
很远。
整座城，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钟楼下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
我低头。
城隍庙的院子，塌了一角。
一只巨大的、青黑色的手，从地下伸出来。
那只手，抓住了院墙。
墙，碎了。
一个东西，从地下爬出来。
它很高，比城隍像还高。它的身子，是老侯爷的身子，可它的头，是一团黑雾。黑雾里，有两只眼睛，红得像两盏灯。
"尸魈。"柒的声音响起来。
"葛玄养了三年的东西。"
"它成了。"
尸魈抬起头，看着我。
它张开嘴。
嘴里没有牙，只有一片黑。
"饿。"
它说。
"饿。"
它往钟楼爬过来。
整座钟楼，都在抖。
我抱住横梁，指甲抠进木头里。
"柒。"我说，"你在哪儿？"
"我在井里。"
"你出来啊。"
"我出不来。"他说，"印还在底座上，压着我。"
"那怎么办？"
"你把印，拔出来。"
"拔出来？"
"拔出来，我就出来。"
"可胡公——"
"胡公撑不住了。"他说，"你看他。"
我往院子里看。
胡公站在钟架前，身子已经开始透明。
他撑着一炷香，香快烧完了。
"小丫头！"胡公喊，"别管我！"
"拔印！"
我从横梁上跳下来，往城隍殿跑。
尸魈的手，从我背后抓过来。
我往旁边一扑，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它的手，抓在钟楼的柱子上。
柱子"咔嚓"一声，断了。
我爬起来，冲进城隍殿，扑到城隍像前。
印在底座上。
我伸手，抓住印。
"拔——"
印动了。
底座里，传来一声很深的、很长的叹息。
像一口被封了三百年的井，终于开了口。
井在城隍庙的后院。
"轰——"
井口炸开。
一道黑影，从井里冲出来。
他很高，穿一身黑衣，衣摆在风里翻。他的手腕上，还缠着半截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断在井里。
他落在院子里。
尸魈转过头。
柒抬起头。
"三百年。"他说。
"我终于，能站起来了。"
他抬起手，往尸魈一指。
"跪下。"
尸魈没有跪。
它张开嘴，朝他扑过去。
柒往前一步。
他的身上，涌出一层黑气，黑得像墨，浓得像夜。黑气翻卷，把整座院子都罩住了。
尸魈撞在黑气上。
"轰"的一声，退了半步。
"小丫头。"柒的声音从黑气里传出来，"去钟楼。"
"钟不能停。"
"钟一停，梦就断。"
"他们就会一直睡。"
我爬起来，往钟楼跑。
跑到一半，我听见葛半仙的声音。
"沈萤！"
他站在院墙上，一只手没了，脸上全是血。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签。
"你以为，你赢了？"
"你还有三道。"
"三道用完，你就死。"
"我现在，就让你用。"
他把竹签往地上一插。
"侯府，第一百盏灯。"
"灯芯——沈萤。"
我的胸口，亮了。
青白色的光，从我心口亮起来，一层一层，往外渗。
我的身子，开始变轻。
"不——"柒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他转过身，往我这边冲。
可尸魈缠着他。
"沈萤！"他喊，"说话！"
"说那句！"
"哪句？"
"你心里，最想说的那句！"
8 一句好话
我的胸口，亮得像一盏灯。
光从皮肉里透出来，一层一层，往外渗。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是透明的。
能看见骨头，能看见血管，能看见血里流着的一点一点的白光。
"沈萤！"柒在院子那头喊，"说话！"
尸魈缠着他。它的手抓着他的肩，黑雾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上裹。
柒的黑气，正在被它一口一口地吞。
我扶着钟楼的柱子，站起来。
钟还在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在敲我的骨头。
我张开嘴。
"永宁侯，"我说，"您福寿绵长。"
"这一觉，睡到一百岁。"
"醒来，还是侯爷。"
话音刚落，铜铃"啪"地一声，裂开第七道。
院子里，尸魈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的手，正在烧。
从指尖开始，青白色的火，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它张开嘴，想喊，可嘴里没有声音。
它转过身，往侯府的方向跑。
跑了三步，倒了。
火从它身体里烧出来，烧成一团，烧成一堆灰。
灰里，有一具蜷着的人形。
很小，很旧，像一个被烧掉的纸人。
"一个。"我说。
我的腿，软了一下。
我扶着柱子，喘了口气。
院墙上，葛半仙还在。
他的一只手没了，脸上全是血，可他还在笑。
"你以为，烧了侯爷，就完了？"
"灯还在！"
"一百盏灯，还在！"
"灯不灭，我就还能点！"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根黑色的针。
"这是'灯引'。"他说，"我把它插进灯眼，一百盏灯，一起燃。"
"燃完了，这一城的人，就都成了我的'柴'。"
他把针举起来。
"沈萤，"他说，"你还有两道。"
"你拦不住我。"
我看着那根针。
"葛先生，"我说，"您道法通神。"
"这一百盏灯，一定长明。"
"长明一百年，一盏都不灭。"
铜铃"啪"地裂开第八道。
葛半仙的手，僵住了。
他手里的针，"啪"地一声，断了。
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亮起一点青白色的光。
"不……"他说，"不……"
"我的灯……"
他的身子，开始透明。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像一张纸，被火从下面烧上来。
"我养了三年……"他说，"我养了三年……"
"我不能……"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我？"我说。
"我是个道姑。"我说，"九槐观，扫地的。"
葛半仙笑了。
他笑着，笑着，就散了。
散成一把灰，落在地上。
风一吹，没了。
院子里，静了。
只剩钟声。
"咚——"
"咚——"
"咚——"
我站在钟楼上，看着整座城。
一户一户的窗户，亮了。
不是青白色的光。
是黄的，暖的，是人点的灯。
有人推开门，跑出来。
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街上，抬头看天。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哭。
"醒了。"我说。
"都醒了。"
我的胸口，还在亮。
灯芯，还没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小丫头。"胡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
他站在钟架前，身子像一层薄薄的雾。
"还有最后一道。"他说。
"灯芯还在你身上。"
"你不拔，它就一直烧。"
"烧到最后，你就是一盏灯。"
"拔了，铃就碎。"
"碎了，你就死。"
我靠在柱子上，笑了一下。
"胡公，"我说，"您这话，跟没说一样。"
"我教您一个法子。"我说。
"什么法子？"
"我这张嘴，"我说，"说好话，不应。说坏话，应。"
"那我说一句最坏的。"
我抬起头。
看着整座雍京城。
"雍京的人，"我说，"你们听着。"
"我叫沈萤。"
"我这张嘴，开过光。"
"我说一句，你们记着。"
"今夜，"我一字一顿，"雍京全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睡着的，醒着的。"
"一个都活不了。"
"你们都得死。"
"死得干干净净。"
铜铃"啪"地一声。
第九道，裂开了。
铃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铜屑，从我手里落下去，落在钟楼的木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我的胸口，灭了。
那点青白色的光，像被人吹了一口，灭了。
我的身子，轻了。
轻得像一片纸。
我看见自己的手，变成光，散开。
我看见钟楼，看见院子，看见柒。
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怕"。
"沈萤！"他喊。
他往钟楼冲。
尸魈的灰，挡在他面前。他一脚踩过去。
他跑上楼梯，一级一级，跑得很快。
我坐在横梁上，靠着柱子。
"柒。"我说。
"别说话。"
"我冷。"
他把我抱起来。
他的怀里，也是冷的。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暖。
"你骗我。"他说。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不怕。"
"我怕。"我说，"我一直怕。"
"我从八岁就怕。"
"我怕黑，怕鬼，怕人骂我。"
"我怕我这张嘴，害死人。"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怕得躲在供桌底下。"
"可我不能一直躲。"
"我是守观人。"
"我师父把观交给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很近。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井。
"柒，"我说，"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你有。"我说，"你三百年前，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无咎。"他说。
"谢无咎。"我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
"你别念。"他说，"念了，我就得应。"
"为什么？"
"因为鬼的名字，被人念了，就得应。"
"那你应我。"
"应什么？"
"应我，"我说，"别让我死。"
他没说话。
他把我抱得更紧。
院子里，胡公的声音响起来。
"谢无咎。"
"你三百年阴德，够换她一条命。"
"你换不换？"
柒抬起头。
"换。"
"换了，你就不是鬼王了。"胡公说，"你就是一个普通的鬼。没有道行，没有阴气，连井都压不住。"
"你愿意？"
"愿意。"
"那你把印，按在她心口。"
"用你的名，镇她的魂。"
柒低下头，看着我。
"沈萤，"他说，"你欠我一条命。"
"我记着。"我说。
"下辈子，你还。"
"我还。"
他把手按在我心口。
他的手，很凉。
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字，念了出来。
"谢无咎。"
"在此。"
"镇。"
我的心口，烫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枚印，按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听见一声很长的叹息。
不是我的。
是他的。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的头发，从黑，变成灰。
他的脸，从白，变成更白。
他手腕上的链子，"哗啦"一声，掉了。
"好了。"他说，"你死不了了。"
"你成'半人半鬼'了。"
"以后，你能看见鬼，能听见鬼，能跟鬼说话。"
"代价是，你这辈子，都不能说'好话'。"
"说了，就应。"
"应了，就死人。"
我躺在他怀里，笑了。
"我本来就不能说好话。"
"那正好。"
天快亮的时候，阿锦来了。
它不是游来的。
它是"飞"来的。
一条金红色的鲤鱼，从护城河的水里跃出来，跃到半空，身上长出鳞甲，长出须，长出爪。
它没有完全化成龙。
只化了半条。
它落在侯府的上空，尾巴一摆，护城河的水，就跟着它走了。
水从河里涨起来，漫过堤岸，漫过街道，涌进侯府的大门，涌进地窖。
地窖里的一百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嗤。"
"嗤。"
"嗤。"
青白色的火，被水吞了。
水退的时候，地窖里只剩一百盏铜灯，和一百张湿透的纸签。
纸签上的名字，被水泡开了，墨迹化成一团一团的黑。
有人在侯府门口哭。
是陈嫂。
她抱着阿豆，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阿豆也哭。
"娘，"她说，"我没死。"
"我知道。"陈嫂说，"我知道。"
双喜带着另外十个女孩，从厨房后门走出来。
阿箬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把后门的钥匙。
她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门开了。"她说，"都出来了。"
她们站在街上，看着天亮。
"我们出来了。"双喜说。
"嗯。"青禾说，"出来了。"
十二个女孩，一个都不少。
裴砚站在侯府门口，看着被水泡过的门匾。
"永宁"两个字，掉了一个。
只剩"永"。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满街的人，跪了下去。
"永宁侯裴崇，"他说，"三年前已死。"
"其子裴砚，知情不报，助纣为虐。"
"请诸位，送官。"
街上的人，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走出来。
"世子，"她说，"你娘呢？"
裴砚抬起头。
"我娘在灯里。"他说，"第九十九盏。"
"灭了。"
"她也灭了。"
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你娘要是活着，也不想看你跪着。"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雍京的屋顶上，照在湿漉漉的街上，照在侯府门口那一滩水里。
我躺在钟楼的横梁上。
柒坐在我旁边。
他的头发是灰的，脸是白的，手腕上没有了链子。
"我们下去吧。"他说。
"我腿软。"
"我背你。"
"你是鬼，你背得动吗？"
"我现在是普通的鬼。"他说，"普通的鬼，背个人，还是背得动的。"
他把我背起来。
他的背很瘦，硌得我慌。
"柒。"
"嗯。"
"你以后，住哪儿？"
"井里。"
"井里冷。"
"住了三百年，习惯了。"
"你搬到观里来吧。"我说，"观里有一间空房。我师父的。"
"我是鬼。"他说，"鬼住观里，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我说，"观里本来就有鬼。"
"我师父在的时候，观里还住过一只断腿的狗。"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考虑考虑。"
我趴在他背上，笑了。
钟楼的窗户开着，太阳照进来。
我看见街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他们抬头看天，看太阳，看彼此。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骂。
骂侯府，骂葛半仙，骂那个"睡了一夜"的梦。
只有陈嫂，抱着阿豆，站在人群中间，一遍一遍地说：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我把脸埋在柒的背上。
"柒。"
"嗯。"
"我饿了。"
"观里有烧鸡。"
"纸扎的。"
"我让老张给你换一只真的。"
"他能换？"
"他是饿死鬼。"柒说，"饿死鬼，最会找吃的。"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9 三更铃
三个月后，九槐观的香火，旺了。
青芜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来上香的，有来还愿的，有来看"那个不能说好话的小道姑"的。
我坐在观门口的小板凳上，给人解签。
"大婶，"我说，"你这签，不好。"
"不好？"
"你儿子今年，准要赔钱。"
大婶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怎么办？"
"别急。"我说，"你回去，把铺子关了，歇三个月。"
"关了？那我们吃什么？"
"你听我的。"我说，"关了，就赔不了。"
大婶半信半疑地走了。
过了三个月，她又来了，提着两斤肉。
"小师父！"她笑得眼睛都没了，"真准！隔壁街那家布庄，赊了我家三十匹布，结果布庄倒了！我家关了铺子，一文没赔！"
"我就说嘛。"我说。
她走了以后，阿箬从殿里出来，端着一碗茶。
"你这张嘴，"她说，"真是……"
"真是 什么？"
"真是个宝贝。"
阿箬的嗓子，好了大半。
她能说话了，只是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数豆子。她说这是"灯灭了，药也断了"——葛玄给她灌的药，一天不喝，喉咙就松一点。
她现在住在观里，管着香火，管着账，管着我。
"你今天，"她说，"又咒了几个人？"
"三个。"
"铃都碎了，你还咒。"
"铃碎了，嘴还在。"我说，"再说了，我不咒，他们怎么好？"
阿箬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师父要是活着，"她说，"准要打你。"
"她打我，我也咒。"
有一天，阿箬跟我说了她的事。
那天下午，观里没人。她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忽然开口。
"我有个妹妹。"她说。
"叫阿莞。"
"二十年前，家里遭了灾，爹娘把阿莞卖了。卖的时候说，是去侯府做丫头，管饭。"
"阿莞走的那天，才十四。她穿着一件红袄，是她自己缝的。她说，'姐，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双鞋'。"
"她走了以后，我不放心。我走了三天三夜，走到雍京，找到侯府。"
"我跟门房说，我找我妹妹。门房说，府里没有这个人。"
"我在门口坐了七天。"
"第八天，侯府出来一个管事，说，'你要找的人，在里头。你进来，就能见着'。"
"我进去了。"
"他们把我带到地窖。"
"地窖里有一百盏灯。"
"我一盏一盏地看。"
"看到第七盏，我看见阿莞的名字。"
阿箬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当时就疯了。"她说，"我扑过去，要吹那盏灯。"
"葛玄在我背后，一拂尘打在我后脑上。"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小屋里。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火。"
"他们说，'你妹妹的寿，已经点了。你要闹，就连你一起点'。"
"我没闹。"
"我留下来了。"
"我跟他们说，'我识几个字，我会记账，我会做饭。你们留我，我给你们干活'。"
"他们留了我。"
"他们灌我药，让我说不出话。"
"他们以为我哑了，就不敢闹了。"
"我在那个地窖里，守了二十年。"
"我看着一盏一盏灯亮起来。"
"我看着一个一个名字贴上去。"
"我记着他们。"
"一百个名字，我一个都没忘。"
她站起来，走进殿里，从供桌底下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都黄了，边上磨得起了毛。
"这是名册。"她说，"一百个人。谁家的，多大年纪，什么时候点的灯，我都记着。"
"你拿去。"
"给谁？"
"给他们家里。"阿箬说，"有的人家，还在等。等一个'病死'的儿子，等一个'走丢'的女儿。"
"你告诉他们，人是怎么走的。"
"让他们，能哭一场。"
我接过册子。
很轻。
可我的手，沉了一下。
"阿箬婆婆，"我说，"你妹妹……"
"第七盏。"她说，"灭了。"
"她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阿箬说，"灯里的人，不疼。"
"我天天给她擦灯。"
"擦了二十年。"
十二个女孩，都回家了。
双喜回了家，她爹娘以为她死了，见了她，哭得昏过去。她在家住了半个月，又跑回来，说"家里待不住"。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铺子，开了个绣坊，叫"双喜绣坊"。
绣坊里招了六个绣娘，都是从前被卖过的女人。
"我们绣的，"双喜说，"不是花，是'日子'。"
她绣的帕子上，有一只铃。
青禾没有回家。
她家里穷，爹娘把她卖了，拿了钱，盖了房。她回去住了三天，就走了。
她跟着阿箬学认药，学看诊。
"我不想嫁人。"她说，"我想当个医婆。"
"医婆好。"我说，"医婆能救人。"
阿豆回家了。
陈嫂的豆腐摊，变成了豆腐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阿豆豆腐"。
阿豆每天早上，端一碗热豆腐，跑到观里来。
"萤萤姐姐，"她说，"给你。"
"我不吃豆腐。"
"那你给柒哥哥吃。"
"他不吃。"
"他是鬼，他吃什么？"
"他吃香。"
阿豆"哦"了一声，把豆腐放在供桌上。
"那给师父吃。"
师父的牌位，还在灵堂里。
我每天给她上香。
上完香，我会跟她说一会儿话。
"师父，"我说，"葛玄死了。侯府抄了。一百盏灯，都灭了。"
"你的灯，也灭了。"
"你走的那天，我没哭。你别生气。"
"我现在，也没哭。"
"我就是……有点想你。"
牌位前的香，会晃一下。
阿箬说，那是师父听见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次说完，心里就松一点。
城隍庙，重修了。
胡公回了庙，可他不肯再当城隍。
"我丢了印，关了三年，害了一城人。"他说，"我没脸再坐这个位子。"
阴司派了人来查，查了半个月，最后说："胡公失印，情有可原。降一级，留用。"
胡公就留在庙里，扫地。
他扫得很认真，一片叶子都不留。
城隍的位子，空着。
阴司的人来找柒。
"谢无咎，"他们说，"你三百年阴德，够坐这个位子。"
柒坐在井沿上，想了一会儿。
"不坐。"他说。
"为什么？"
"我答应过一个人，"他说，"替她守门。"
阴司的人走了。
柒从井里搬了出来，搬进观里那间空房。
那是我师父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桌上还摆着师父的拂尘。
柒住进去的第一天，把拂尘挪到了窗台上。
"挡光。"他说。
"鬼还怕光？"
"鬼不怕光。"他说，"我怕。"
他白天不出来。
太阳一下山，他就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不再穿黑衣了。
他穿一身灰布袍，是我去布庄扯的。他穿上以后，像个落魄的书生，就是脸太白了。
"你能不能，"我说，"笑一笑？"
"不会。"
"你三百年前，也不会笑？"
"三百年前，"他说，"我在战场上。"
"战场上，没人笑。"
"战场上的事，"我说，"你还想吗？"
"想。"他说，"每天都想。"
"想什么？"
"想那天，我要是开了城门，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降卒进城，抢粮。城里两万人，能活下来一半。"他说，"我不开，杀了三千。城里两万人，活下来一万八。"
"我多救了一万八。"
"可我杀的那三千，里头有十六岁的孩子。"
"跟你一样大。"
我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柒。"我说。
"嗯。"
"你杀了三千人，守了三百年城。"
"嗯。"
"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够。"他说。
"怎么才算够？"
"不知道。"他说，"可能，到我死的那天，才算够。"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是鬼。"他说，"鬼也会死。"
"鬼死了，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没了。"
我看着他。
他坐在台阶上，穿着那身灰布袍，头发是灰的，脸是白的。他瘦得像一根竹竿，坐得却很直。
像三百年前，站在城楼上的那个人。
"柒。"我说。
"嗯。"
"你要是没了，"我说，"我怎么办？"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这张嘴，"我说，"说好话不应，说坏话应。"
"我要是说'你别没'，你就得没。"
"所以我不说。"
"我就说一句。"
"你说。"
"你要是没了，"我说，"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观里的碑上。"
"每年三更，给你上香。"
"上到我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不像前几次那么浅。
"沈萤。"他说。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不吉利。"
"我本来就不吉利。"
"可我喜欢。"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饿了。"
"鬼不饿。"
"鬼不饿，"他说，"可鬼馋。"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观里有烧鸡。"我说。
"纸扎的。"
"那我去给你买一只真的。"
"你拿什么买？"
"我今天骂了三十二个人，"我说，"挣了三十二文。"
"够买半只。"
"那买半只。"
"半只就半只。"
我站起来，往巷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他还坐在槐树底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双很凉的手上。
"柒。"
"嗯。"
"明天，"我说，"我还给你上香。"
"好。"
每天晚上，三更，我点一炷香，插在院子里的小香炉里。
香一燃，他就现形。
"上香了。"我说。
"嗯。"
"今天，有人来求签。"
"求什么？"
"求姻缘。"
"你怎么说？"
"我说，'你这辈子，嫁不出去'。"
柒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我说，"我告诉她，'你哭什么，你明年就嫁'。"
"她信了？"
"信了。"
柒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不是骗人？"
"我这叫'反着说'。"我说，"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没教过这个。"
"她教了。"我说，"她临走前，跟我说'别多话'。"
"我琢磨了三个月，琢磨明白了。"
"她不是让我别说话。"
"她是让我，别把好话说出口。"
柒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师父，"他说，"比我聪明。"
那年冬天，雍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夜，把青芜巷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早上，我扫雪，扫到观门口，看见一个人。
裴砚。
他穿着囚服，戴着重枷，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他要流放三千里。
"小师父。"他说。
"世子。"我说。
"我不是世子了。"他说，"我叫裴砚。"
"我来上炷香。"
我让他进了观。
他在师父的牌位前，跪了下去。
"清尘道长，"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爹借了你的寿。"
"我娘，也借了。"
"我没拦住。"
他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永宁"。
"这是我爹的。"他说，"抄家的时候，我藏了一块。"
"你留着吧。"
"我不要。"我说。
"你拿着。"他说，"等哪天，你遇见一个姓裴的，过得不好，你就把这个给他。"
"告诉他，'你爹欠的，你还'。"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雪落在他的枷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走到巷口，回过头。
"小师父！"他喊，"我娘……在灯里，最后那几天，疼吗？"
我想了想。
"不疼。"我说，"灯里的人，不疼。"
"他们就是，有点冷。"
裴砚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进雪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看见师父。
她坐在灯里，穿着她那件旧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师父。"
"萤萤。"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她说，"这盏灯，点了三年。我在里头，看了三年。"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她说，"每天扫院子，每天上香，每天啃烧鸡。"
"看见你被人骂，被人泼狗血，还蹲在门口给人解签。"
"看见你把铃，用到最后一道。"
她笑了笑。
"我走的那天，"她说，"跟你说'别去侯府'。"
"你没听。"
"我知道你不会听。"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听。"
"师父，"我说，"你恨不恨胡公？"
"不恨。"她说，"他也是被人骗了。"
"你恨不恨葛玄？"
"恨过。"她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她说，"这种人，恨他，是浪费。"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师父，"我说，"我以后，怎么办？"
"你怎么办？"她笑了，"你继续扫地，点香，别多话。"
"还有——"
"别把好话说出口。"
"你那张嘴，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站起来，往灯外走。
"师父！"
"别喊。"她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我该走了。"
"去哪儿？"
"去投胎。"她说，"下辈子，我还想当道姑。"
"还当？"
"还当。"她说，"当道姑，能管闲事。"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萤萤。"
"嗯。"
"你现在，"她说，"比以前，长高了。"
我哭着醒过来。
枕头湿了一片。
那年除夕，青芜巷的人，都来观里上香。
上完香，他们不急着走。
他们在观门口排成一队。
一个一个，走到我面前，鞠一躬。
"小师父，"他们说，"骂我一句。"
"骂什么？"
"随便。"他们说，"骂得越狠越好。"
"我今年，"一个老汉说，"想抱孙子。"
"那你抱不着。"我说。
"哎哟，好！"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抱不着好！"
"我想考功名。"一个书生说。
"你考不上。"我说。
"好！考不上好！"
"我想嫁个好人家。"一个姑娘说。
"你嫁不出去。"我说。
姑娘脸一红，捂着脸跑了。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长队，笑得直不起腰。
"你师父要是看见，"她说，"准要笑死。"
"她看得见。"我说。
夜里，三更。
我照例点了一炷香。
香燃起来，柒坐在槐树下。
"今天，"他说，"骂了几个人？"
"三十二个。"
"骂得怎么样？"
"骂得挺顺。"我说，"有一个，我骂他'你家今年要着火'，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柒笑了。
他笑起来，眉眼会松一点，不像平时那么冷。
"沈萤。"
"嗯。"
"你以后，"他说，"会嫁人吗？"
"我？"我说，"我这张嘴，谁敢娶？"
"我敢。"
我愣了一下。
"你是鬼。"
"鬼怎么了？"他说，"鬼不嫌你。"
"我嫌你。"我说，"你连饭都不吃。"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我可以学。"他又说了一遍。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
香烧了一半，火苗很小，很稳。
"柒。"
"嗯。"
"你叫什么来着？"
"谢无咎。"
"不好听。"我说，"我叫你阿柒。"
"行。"
"阿柒。"
"嗯。"
"你以后，"我说，"就住这儿吧。"
"我住这儿。"
"别走了。"
"不走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凉。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暖。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沉到没有做梦。
睡到一半，我听见一声响。
"叮——"
我睁开眼。
铜铃的碎片，我用一块布收着，放在供桌上。
可我听见的那一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黄纸。
黄纸自己亮了。
【阴司·雍京分群（41）】 【夜游神阿夜：新年好啊。】 【吊死鬼柳娘：新年好。】 【饿死鬼老张：小观主，我给你留了只鸡。】 【锦鲤阿锦：咕噜。】 【群主胡公：@沈萤，今年的香火，记得交。】 【沈萤：交了。】 【沈萤：胡公，您能不能别在群里催账。】 【群主胡公：不能。】
我笑着，往下翻。
最后一条，是私聊。
头像还是那块黑。
【柒：[红包]】 【柒：给阿萤的。】 【备注：余生。】
我伸手，点了。
红包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我在。"
我把黄纸贴在胸口。
窗外，雪停了。
天快亮了。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三更的铃，碎了。
可我知道，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