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煞星进门
我是京城鼎鼎大名的克夫寡妇。
嫁过三回，守过三回寡。
西街的娃娃见了我，糖葫芦都敢扔地上跑，生怕沾了煞气，撒腿比兔子快。
“沈姐姐给的糕，吃了会死。”——这是小豆子原话，说完还朝我吐舌头，被他娘一巴掌拍在脑后。
茶肆里说书的拍醒木，讲得最热闹一段，便是我。
“沈家嫡女沈昭，八字带煞，沾她的男人，阎王都来抢人。”
满堂哄笑，嗑瓜子声噼啪作响，像下了一阵急雨。
我隔着窗，竟觉得这评语，比我家祖传那块“贞节牌坊”还体面些。
牌坊是给我娘立的。
立完第二年，娘就没了。牌坊还竖在巷口，风吹雨打，红漆脱了大半，露出里头灰白的木。
我十二岁那年，扒着厢房窗缝，看李牧他娘端着一碗药进屋。药气苦得冲鼻子，混着点甜——是断肠草晒干了混在补药里的味。闻一次，记一辈子。
娘喝下去，脸白得像糊墙的灰，手攥着被角。
我拍门，拍得掌心通红，没人来开。
里头传来李牧娘软软的声音：“昭丫头乖，姨母睡了，莫吵。”
那一觉，娘没醒。
太医说是急病。可我闻见那味儿了，到死都认不错。
我娘生前教过我认药。她说，女子要学会护自己；护不住，便学怎么下狠手。
从那日起，我发过一个愿：沈家的仇，我来报，一笔一笔，算清楚。
春桃今早替我梳头，手抖得厉害，木梳卡在我发里三次。
“小姐，太后……太后的旨意，到了。”
我握着铜镜的手稳了稳。镜里的人二十出头，眉眼平静得像口枯井，井底没波澜。
“念。”
春桃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念那道赐婚旨意，尾音抖成了波浪。波浪拍在我耳膜上。
嫁靖王萧执。
满京城都知道，靖王病骨支离，太医说他活不过弱冠——活过一天算赚。如今二十一，是靠一口老参吊着的，咳一声，帕子上一点红。
太后把他塞给我，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病秧子横竖要死，死在沈煞星床上，名正言顺。”
一石二鸟，顺带绝了沈家最后一点念想。念想灭了，便再无翻案的人。
太后最会算账，账本从不出错——错也在她赢的那边。
萧执是先帝嫡子，血统比太后抱养的皇帝还正。皇帝懦，太后垂帘，最忌的就是这个活着的“正统”。借我的煞名送他，朝堂无人敢非议，反倒要谢我除害。
我又何尝不知。
我指尖敲着铜镜沿，镜里那点平静，裂了条缝。
可她算漏一样。
我沈昭的煞，专克不该活的人。萧执该活，太后不该。
西市口那日，卖布的王婆见我路过，哗啦收了摊。
“煞星来了，沾不得。”她儿媳却探头：“娘，沈家姑娘昨儿还买了伤药，救了巷口张叔的崽。”
王婆啐一口，却把那匹月白绸塞回架上——留着，等我再去。
京城的嘴，软硬都有。
我懒得辩，绸子我自己会买。
只是这桩赐婚，把我和萧执，拴进了同一条船。
船要沉，也得一起沉。
新婚前几日，我便备下了要敬靖王萧执的第四杯酒。
我拢了拢袖子，对春桃笑了笑，笑里没什么温度——温度早被那年冬风吹没了。
“去库房，取我那套银壶。”
“小姐，您要敬茶？”
“不。”我轻声道，“调一碗酒。”
三钱曼陀罗，一两附子，半钱断魂散。
够一头牛蹬腿的分量。
这是我要敬靖王的，第四杯酒。
第一杯，敬的是周砚。第二杯，敬的是李牧。第三杯，敬的是崔寅。一杯比一杯绝。
这一杯，本该敬萧执。
可我摸着银壶，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太后想借我的“煞”送萧执上路，再踩碎沈家，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打错了算盘。
我调酒的手，稳得像在绣花，一滴都没洒——洒了便前功尽弃。
我拎起银壶，酒在壶里晃，晃出那年的月色。
月色里娘的脸，淡淡的，像在说：去吧，报了再来见我。
我端起那碗调好的酒，对着灯看了会儿。
酒色清亮。
“萧执，这杯，本该是你的。”
“可你若真是我命里的煞，我便认了。”我笑着，把酒碗重新封好，搁进匣里。
“娘说过，冤有头。”我摸着冰凉的壶，“这杯，留到新婚夜，敬该敬的人。”
春桃在门外探头：“小姐，夜深了。”
“嗯，歇着。”我吹了灯。
黑暗里，八年恨第一次，有了落处。
第二章 合卺酒里的曼陀罗
周砚死时方十六，是我第一任夫君，新婚当夜便歪在了我手里。
我十五岁及笄，十七岁嫁他，到如今二十出头，中间隔了这几年，嫁了三回，守了三回寡。
他爹周尚书不肯葬，把尸身停在城西义庄，递了折子说我克夫。
我后来去义庄看过他一回。脸白得像个褪了色的面团，身上盖着薄席，边角漏风。
周尚书扣下边关军饷，逼我爹沈铮低头——低头便饶沈家一命。那笔军饷，是我爹抵押了祖产，替北境将士凑的救命钱。雪地里将士饿得啃皮带，皮带都啃出了毛。
周家扣下不发，转手填了自家的窟窿。窟窿填上，周家宅子焕然一新。
我爹不肯认那桩“贪墨案”，便被革职查办，沈家一夜塌了半边天。
娘瘫了五年，就是那年走的。药是十二岁那年灌下的，气是这一年添的。药里那味儿，我记到现在。
所以周砚掀盖头那夜，笑得志在必得，烛火映着他得意的脸。
“沈姑娘，你爹贪的那笔军饷，本公子替他压下了。往后你沈家，就是我周家的狗。”
我端着合卺酒，笑盈盈递过去，袖里手指却掐进肉里，掐出月牙，月牙渗血。
“周公子放心，妾身最懂规矩。”
酒里兑了三钱曼陀罗，无色无味，混在合卺的甜里。
他饮得畅快，倒下时还攥着我的袖角，以为我要扶他。
我替他拢了拢衣领，像个体面的新妇。
“可惜，你压的不是军饷，是我沈家满门的命。”
周家后来果然倒了。军饷案翻出来，周尚书下了大狱，周家满门流放北疆，风雪里连头都不敢回。
京城都说，是沈煞星克死了周家长子，报应不爽。
他们不知道——是那笔军饷，本就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周家抄家前第三日，周尚书的妾室领着两个婆子上门，堵在我沈府旧门前哭骂。
“克夫的毒妇，还我儿命来！”
我让人搬了凳子，在阶上坐了，亲自斟茶。
“周姨娘请坐，茶是今年的新芽，咽了便不渴了。”
她不敢喝，瞪着眼。
“周大人贪的军饷，可是害苦了边关将士——你儿子压着的，是三千条命。如今军饷回了北境，你该谢我。”
她脸色青白，被婆子搀着踉跄走，骂声散在风里。
街头闲话却渐渐变了味。
“周家那军饷案，原是沈姑娘掀出来的。”“煞星克的是恶人罢？”茶肆里说书的，醒木都拍轻了。
我听见，只当风吹过。
名声这种东西，由它去，省得我费口舌。
这一杯，敬的是周砚。
下一杯，敬李牧。
第三章 蟹钳里藏三根针
第二任夫君李牧，京兆尹独子。他娘害死我娘那碗药，我闻了这些年都认不错。
可我要嫁他，不为赐婚——是我自己求来的。
李牧他爹管着京畿刑狱，我爹的军饷案卷宗，有一半压在他手里。我若嫁进去，才能翻着那些卷宗。
嫁进去之前，我便寻着了个李府书房的旧仆——那人受过我娘的恩。
“姑奶奶放心，卷宗，我早替您誊了一份。”
嫁过去那夜，李牧掀我盖头，笑得温吞：“沈妹妹别怕，我娘那事……过去了。”
过去了？我低头绞帕子，乖得像猫。
他爱吃蟹，也爱温一壶黄酒配着吃。蟹里我藏了三根绣花针，挑在最肥的蟹钳里；酒里我没下毒，只烫得滚热。
他嚼到第三口，针扎进嘴，血涌出来，他慌得仰头灌酒，滚酒冲开伤口，血混着酒液从嘴角溢出来。
满府乱作一团时，我站在廊下看月亮。月白得像娘的孝衣。
这第二杯，酒是干净的，针是脏的。他至死都以为，是蟹不新鲜。
李牧死后，京兆尹府果然翻了天。他爹为保儿子名声，把军饷案卷宗烧了大半——烧的不过是空架，真章早让我收进了佛龛。
那一夜的月，我记到如今。
第三任夫君崔寅，是太后跟前红人崔尚书的从子。皇帝赐的婚，满城都说沈煞星三嫁，这回该安生了。
太后拿他爹崔尚书的把柄，逼他娶我，探沈家军中的底。
“娶了沈煞星，立了功，便饶你爹。”
他应下时，手都在抖。可见了面，又端起架子，以为吃定了沈家。
新婚夜他掀盖头，摸我脸，被我一筷子戳开。
“崔大人，规矩。”
“你倒烈。”他笑了，笑里是轻蔑，“可惜，明日太后便知沈家布防。”
我敬了他一杯鸩酒，笑吟吟的。
“崔大人，妾身备了薄酒。”
他饮得急，急着想立功。倒下时手还虚虚抓着封信——那是他给太后的密报，写着“陆铮驻北境，可调”。
他至死都以为，是自己赢了。
其实他输在轻我。
轻我的人，都进了义庄。
那封密信，我收在妆奁底层，一藏就是大半年。不是不用，是不能用——信上只有“陆铮驻北境可调”几个字，单凭这个扳不倒太后，反倒打草惊蛇。
得等，等一个能把这信和军饷案、李牧娘供词串成一条链的时机。
如今这时机，到了。
第四杯酒，我调得更稳了。
萧执这人，比周砚难缠，却也比他，值得敬一盏。
当夜我去了娘的坟。
坟头草已长了几茬，我蹲下拔了拔，在碑前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壶寻常的水酒，斟了三杯。
“娘，周砚、李牧、崔寅，三杯酒，三笔账，都清了。”
风卷着酒气，混着草腥，窜进鼻子。
“剩下最后一笔，是太后。女儿很快给您带回来。”
墓碑凉。我靠着，坐到二更，虫鸣替我守着。
回府时，萧执在角门等，披风裹着夜色。
“去了哪儿？”
“见了个故人。”
他没追问，只把热帕子塞我手里：“手凉。”
那帕子，我留了。如今还收在匣里，匣底压着娘的一缕旧发。
旨意下来后，太后又派了个嬷嬷来撂话，尾巴翘到天上。
“靖王福薄，王妃多担待，莫要克狠了。”
担待？我担待的是送他上路，干干净净，不沾一丝血腥味。
第四章 他没喝那碗酒
新婚夜，我端着那碗酒，去了正屋。廊下灯笼红得发腻。
萧执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灰。咳嗽起来，帕子上一点红，红得刺眼。
“王妃来了。”他声音虚得发飘，像随时要散在风里。
我挨着他坐下，把酒杯递过去。
“夫君身子弱，妾身敬你一杯暖身。”
他没接，那只手反手攥住了我的腕子。
力道大得吓人，腕骨咯吱一声，我酒杯差点脱手。
“曼陀罗三钱，附子一两，断魂散半钱。”他如数家珍，眼皮都不抬，“沈娘子调毒的手艺，比太医院强。”
我后背唰地凉了。酒意没上来，冷汗先下来了。
他松开我，慢悠悠靠回去，仿佛方才只是掂了掂菜价。
“别紧张，我也没打算喝。毕竟，我还没活够。”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烛火在他眸里跳。
“你病，是装的。”
他挑眉：“你克夫，也是装的？”
我们俩对视，同时笑了。笑里各自揣着刀。
那一晚，没喝交杯酒，改喝了三盏茶，把彼此的底摸了个干净。
萧执，真不是病秧子。
他是先帝嫡子不假，可那场“重病”，是他自己卧榻三年的局。太后毒杀先帝，他藏锋不出，只等羽翼丰满。
“太后想借你克死我。”他淡淡道，指尖敲着榻沿，“我想借你，名正言顺踏进她的局。”
我眨眨眼：“那你可知，我是来杀你的？”
“知道。”他笑得坦荡，“所以你那碗酒，我本就该接着。接了，死在婚床上，太后无从追究；不接，与你结盟，清君侧。横竖，我都不亏。”
好一个横竖不亏。我头回见比我还舍得拿命做赌注的人。
“成。”我把毒酒泼了，酒洇进地毯，“但说好，事成之后，我和离，嫁妆我带走。”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年。”他说，“一年之约。一年内，你是我靖王妃。一年到，随你走。”
我与他击掌，脆响一声。
京城赌坊那几日热闹得很。赌我一年内克死萧执的，赔率一比百。
我让春桃挨个铺子下注：“押一年，全押。”
春桃黑着脸回来，帕子绞成了麻花：“小姐，他们笑您痴，说您这身子骨，撑不过俩月。”
“赔率多少？”
“一百。”
我笑了，又给她几张银票：“再去，每个坊都买。”
萧执在门外听见，探头：“沈娘子也押自己赢？”
“押的是你活。”我白他一眼，“百倍赔率，比杀人划算。”
他低低笑出了声，像檐下的风铃。
那夜结盟后，萧执提灯，领我穿过卧房暗格。
木门一推，里头不是药香，是铁锈气。满墙的甲、架上的弩、案上摊着的北境布防——哪是什么病榻，是个藏着刀的窝。
“太后来探过七回。”他指着榻下暗格，“每次都见我咳血，没起疑。”
“你演得真。”我摸了把弩机，凉得硌手。
“所以你得嫁。”他眸里那点光，落在我手上，“煞星进门，太后才睡得着。”
第二日我去赌坊收凭据，掌柜的胖手拨着算盘，眼睛眯成缝。
“沈娘子押自个儿克死靖王？这注，小的可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便找能做主的。”我把银票拍在柜上，“一百倍，我押他活过一年。”
他咽了口唾沫，收了。京城的赌徒，最信真金。
萧执解了衣领，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
“太后赐的酒，我十六岁那年被灌过一杯。假死三年，有一半是为这疤——她以为我早废了。”
我指腹按了按那道疤，他肌肉一颤。
“疼？”
“早不疼了，就是留着提醒自己——这天下，最毒的不是我的酒，是枕边的手。”
我忽然信了他。
一个肯把疤亮给我看的人，不至于骗我送命。
翌日清晨，春桃端粥进来，瞅见榻边坐着的萧执。
“王、王爷怎的在这儿？”
“守夜。”他面不改色，“怕我家王妃半夜又调酒。”
我踹他小腿，他笑着躲开。
春桃丈二和尚，端着粥愣在门口。
“小姐，您俩……和好了？”
“没和好，结盟。”我接过粥，“往后这府里，他的人归我使。”
“归你使。”萧执补刀，“包括我自己。”
春桃噗嗤笑了，笑完又红了眼。
“奴婢觉得，这样挺好。”
挺好。我低头喝粥，粥热。
第五章 鹤顶红敬嬷嬷
婚后第七日，太后的人来了。
姓赵的嬷嬷，说是来伺候靖王的，进门时下巴抬得能挂油壶。实则眼线，盯我们的一举一动。
赵嬷嬷伶牙俐齿，第一天就挑我礼数。
“王妃这茶，怎的连个跪奉都没有？京里规矩，可是——”
我端着茶盏，笑盈盈看她：“嬷嬷年高，该我敬您才是。”
她不动，我便把茶搁她手边，热气扑她手背。她缩了一下。
“嬷嬷不渴？那这杯，赏底下人吧。”
转头唤了条狗进来。那狗歪头看她，舌头耷拉着。她脸绿了。
当晚她往萧执汤里下药，被我当场撞见。
我夺了碗，凑近一闻——是鹤顶红。
“鹤顶红？嬷嬷在宫里这些年，就学了这个？”
她扑通跪下：“王妃饶命，是太后——”
“我知道是太后。”我蹲下来，与她平视，“可你动手的由头，是王爷这碗汤。你既想他死，我若不回敬，显得不讲究。”
我反手给她灌了半盏。她瞪着眼倒下去时，还攥着我衣角。
萧执立在门外，鼓了鼓掌。
“沈娘子动手，比我利落。”
“彼此彼此。”我拍拍手上的灰，“你那嬷嬷，我也早想处理了。”
原来他早看出赵嬷嬷是钉子，只是一直没动——想看看，我这盟约，守不守得住。
“现在呢？”
“值了。”他笑，眸里那点清亮，第一次落在我身上，“往后，这府里眼线，你来清。我的人，你随便用。”
赵嬷嬷去后第三日，厨房新来的粗使丫头，往我汤里撒了东西。被春桃瞧见，碗一夺，泼了，泼出个白沫。
那丫头抖得像筛糠，供出是太后身边另一个嬷嬷教的。
“说做成了，赏我哥一个差事。”
“你哥在哪儿当差？”
“……京兆尹府上，李牧老爷底下。”
我笑了。李牧死了好几年，他爹的府里，还惦记着我。
“回去告诉你主子。”我递她一块银锭，“下回下手利落些，别让丫头瞧见。不然，下一个被克死的，是你哥。”
她磕头出去，再没回来。
京兆尹府后来果然出了桩窃银案，她哥下了狱。
这府里的眼线，清了一拨，又来一拨。我懒得烦，只当喂了狗。
那日春桃替我研墨，我反手教她认字。
“这是沈，这是昭。”她指尖跟着描，“小姐教这个作甚？”
“认得自家名，才不会被当物件送人。”
她眼眶一红，趴在我膝上：“奴婢这辈子，跟定小姐了。”
“跟定可以，别跟丢。”我揉她发顶。
院里海棠开了，她偷摘一朵别我鬓边：“小姐，您该常笑。”
我摸那朵海棠，没驳。笑不笑的，仇报了，自然就笑了。
虚假的清净，只维持了半月。
第六章 榻下藏着刀
户部旧案翻出来，说我爹当年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太后的人在御前哭诉。
“沈煞星克死三夫，如今又缠上靖王，这是要断我大梁龙脉啊。”
皇帝沉吟，看向病榻上的萧执。
“执儿，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萧执咳了两声，帕子掩唇：“皇兄放心，臣弟……还能再活些时日。”
他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
我站在他身侧，垂泪递帕，袖里却攥着指甲。
满殿都以为，这是一对苦命鸳鸯。
下朝后，他拉我进书房，摊开一卷地图。
“太后寿宴，尚有十日。她要在宴上，以谋逆之名，拿下兵部沈家旧部。我要她，自己跳进这坑里。”
我盯着地图，北境那一点，指节发白。沈家旧部，是我爹一手带的兵。
“沈家旧部里，有个陆铮。”萧执指了指北境，“你爹的副将，如今被困在边关。弹劾的折子已经到了。若他折了，你爹当年那笔军饷，就永远说不清。”
“你三年布局，就为今日？”
“不止。”他收了地图，“先帝崩前，留了遗诏，指认太后毒杀。我卧榻三年，是在等遗诏安全送到的人。可那人，半路被太后截了，尸首沉了护城河。”
我心头一沉。
“所以你也没十足把握？”
他看我，眼底是难得的正色：“所以才要借你。太后怕你‘克夫’的煞，却不知，你克的是她的人。”
那夜我没能睡，翻来覆去听更鼓。
娘的牌位前，我点了三炷香。
下朝那日，御史大夫在宫门外拦我。
“沈氏，你爹贪墨案未清，你便急着攀靖王，分明是想翻案脱罪！”
我瞥他一眼：“大人这话，是替周家说的，还是替太后？”
他噎住，脸红成猪肝：“你——你这张嘴！”
“嘴比刀利。”我笑了，“大人若不信，且看寿宴。”
当夜，陆铮的副将秘密递出消息：北境粮仓的账，被太后的人改了，坐实陆铮“擅调”。
“将军说，沈家旧部的命，系在王妃一句话上。”
我捏碎了茶盏。瓷片扎进掌心，血珠滚在信上，晕开“陆铮”二字。
“告诉陆将军，”我对来人道，“我沈昭的酒，还没敬完。谁动他，下一个进义庄的，便是改账的人。”
那副将眼底亮了，跪下磕了个头，连夜出京。
我爹的兵，骨头硬，没那么容易折。
萧执那夜在书房摊开北境全图，灯油燃到三更。
“你爹沈铮，是先帝麾下第一悍将。”他指尖点着边关，“太后忌他，不亚于忌我。”
“所以军饷案，是两头夹。”我接话，“断他的钱，断我的后。”
他看我，眸里多了分郑重：“三年里，我联络的旧部，不止陆铮。北境、西凉、禁军里有七个暗桩，都是先帝留下的。只等遗诏到手，便齐发。”
我忽然懂，他卧榻三年，不是躲，是织一张网。
“你苦不苦？”我问。
他沉默许久：“苦。但想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叫一声沈王妃，便熬得住。”
我回房，又去娘牌位前站了会儿。
“娘，陆铮那边有信了，沈家的兵，没散。您当初教我认药，说女子要会护自己。如今我不光会护，还会掀。太后那桌，我替您掀了。”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我吹了灯，和衣卧下。八年没睡过这么沉的觉。
梦里娘在熬药，药香漫开。八年不苦了。
第七章 血书出京
寿宴前，我把崔寅那封密信从妆奁底层取了出来，当面递给萧执。
信上“陆铮驻北境可调”几个字，墨迹还在，边角被我摸得起了毛。
萧执看了信，挑眉：“崔寅倒是，死都替我们办事。”
“他人虽烂，字倒端正。”我淡淡道，“这信，正是我们要的，太后谋兵的证据之一。寿宴上，它和军饷案、李牧娘供词一串，才够太后死。”
这封信，他本是要递给太后报功的。酒劲上来时，他以为是太后的人到了。稻草没抓住，倒成了我们的刀。
不久，萧执的人寻了个由头弹劾崔尚书，太后为撇清干系，头一个舍了他。抄家时搜出通敌旧账，恰是太后谋兵的又一处铁证。
萧执把信收进袖中：“寿宴那日，这信和账册一起亮。”
“沈昭，你这三任夫君，倒比我的暗桩还顶用。”
“他们死都惦记着我。”我笑了，“凉的是，若没这些仇，我至今还是个任人拿捏的寡妇。”
“你从来不是。”他垂眸，“从你端着合卺酒走向周砚那刻，就不是。”
萧执翻完崔家旧账，忽然笑：“你这三任，一个贪，一个毒，一个蠢。”
“挑男人的眼光，欠佳。”我斜他一眼，“挑你，总算没瞎。”
“那得分看。”他正色，“我装病三年，比你那三个，狡多了。”
“狡就好。”我戳他胸口，“老实人活不过三章。”
他怔了下，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落。
边关的消息，第三日就到了。
陆铮被构陷擅调军粮，下了大狱。太后的人，要借他之手，废了沈家旧部。
萧执的暗桩传回话：营救无门，北境已被太后党羽封死。
我盯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王爷，借我‘克夫’的名头一用。”
“你要做什么？”
“太后怕沈煞星，北境的将士，可不怕。我写封血书，说陆将军是我沈家故人，谁动他，谁就是下一个‘亡夫’。”
萧执挑眉：“你倒会借势。”
“彼此彼此。”我提笔，咬破指尖。萧执在旁斟词：“措辞要狠，才镇得住北境。”
“狠我会的。”血珠落纸，字字见骨，“只是得留个活口，让太后的人禀得回去。”
“留谁？”
“崔寅旧部里，有个姓赵的参将，最会传话，也最怕死。”
他挑眉：“你连这都算到了？”
“不算到，怎叫煞星。”
血书措辞狠戾：陆铮是我沈昭的半个兄长。动他，便是与我为敌。我沈昭克夫的名头，几位大人想来听过——下一个进义庄的，未必是夫婿。末尾按了我的指印。
这信快马送进北境大营。
三日后，回报：陆铮没被放，但旧部哗变，堵了中军帐，说“沈帅的兵，不能让人这么糟践”。太后党羽怕激出边关兵变，没敢再动刑，只把陆铮从大狱挪到后营软禁，等寿宴后发落。
萧执摸了摸我的发顶：“太后没那么好对付。她让你赢这一步，是因为她要在寿宴上，连本带利收回去。”
我没理他，心想赢都赢了。
人总爱信自己想信的，尤其是赢的时候。
太后那边，当夜便得了信。据说她立在佛前捻着珠，只说：“沈煞星倒是会借势。传话给北境，陆铮先别杀，寿宴后一并论罪。她赢一步，便让她赢。待寿宴，连她带靖王，一锅端。”
她早备了殿后甲士，只等沈昭发难，便以刺驾论罪。
可她算漏一样——萧执的病是假的。
我回房，把银壶里的残酒倒了，重调了一壶。
这一回，不是给萧执，是给太后。
“第四杯，敬您。”我对着烛说。
刀我磨了三把，藏在袖、靴、鬓。
春桃见我擦刀：“小姐，这……”
“利器傍身，才睡得着。”我把刀收回，刃上寒光映着我平静的眼。
平静是假的，里头翻着八年恨。
第八章 同生共死踏进宫门
代价来得比我想的快。
寿宴前三日，萧执的暗桩行风，半夜被人从护城河里捞上来。他是萧执卧底太后身边的左膀。
胸口一个窟窿，手里还攥着半截布条。
萧执盯着那布条，脸色比病时还白。
“是太后寿宴的布样。”他声音哑了，“她提前动手了。”
行风生前递出的最后一条信是：“太后只知沈昭在查旧案，未确知王爷装病。然赵嬷嬷死后，太后疑心已重，寿宴必提前动手。”
我胃里一阵翻涌。
行风替我们递了三年密信，我上月还笑他字丑。
春桃那夜去取药，被人堵在巷口。回来时，肩头一道血口子。
“小姐，有人……有人蒙面，说沈煞星也该上路了。”
我抖着手替她包扎。
“疼吗？”
春桃咬着唇摇头，眼泪却砸在我手背上。
“奴婢不疼，小姐别怕。”
我怕。
从前送三任夫君上路，我从不手软——那是我一个人的仇。可如今连累春桃，连累行风。
沈家老宅的管事周伯，也在这几日被太后的人拿了，下了大狱。
萧执站在门外，没进来。
“沈昭。”他隔着门，“后悔结盟吗？”
我抱着春桃，半天憋出一句：“不悔。但往后再有这种事，你挡在前头。我的人，我来护。”
他静了许久，才低低应了声：“好。”
行风下葬那日，萧执没去，在书房坐了一天。我替他去的，坟前立了块无字碑。
春桃在碑前放了碗药，是他平日替萧执煎的。
“行风哥哥，下回别这么笨了。”她哭得抽噎。
我从布条里理出线索：太后寿宴的布样，染的是西坊的靛，西坊只供宫里。
“她要在殿上动手，布料都备齐了。”
“那就让她动手。”萧执夜里出书房，眸里红了丝，“动得越狠，露得越多。她以为胜券在握，便不藏了。”
我忽然懂了他的局：不是诱她亮底牌，是诱她亮全部的底。
那一夜，两个本该怕死的人，反倒睡得沉了。
“小姐，行风哥哥那样的人，多吗？”
“多。”我淡淡，“所以这局，才值钱。”
她似懂非懂，却把药罐捂得暖了才递我。
“您手凉，药也凉。”
我握着那罐，暖意从掌心爬上来。
“春桃。”
“嗯？”
“往后有事，躲我后头。我不挡了，你自个儿得会躲。”
她鼻头一酸，重重点头。
寿宴前夜，萧执演了出好戏。他“病危”，吐血三升，太医摇头，说靖王撑不过今夜。
太后那边果然动了。
她要在萧执“死”前，先把沈家旧部一网打尽。密令已下：寿宴当夜，以谋逆之名，拿下陆铮及沈家旧部，一个不留。
萧执的计划，是诱她亮底牌。可太后自以为将计就计，在寿宴殿后埋了甲士。
“等沈煞星发难，便以刺杀太后之名，格杀勿论。”
萧执递给我的账册，少了一角。那角，是兵部调令的存根。
“被人抽了。”萧执翻遍书房，“太后早防着这一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没有那角证据，寿宴上我揭不翻太后，她反手就能定我们谋逆。
“一年之约，怕是要折在今晚。”我笑得发苦。
萧执攥着账册，指节发白，眼底却没慌。
“还有一日。总能补上。”
“她抽了调令那角，却忘了——调令的副页，压在兵部旧档。兵部有先帝留下的老人，今夜便替我取来。”
我怔住。原来他早留了后手。
“你早算到账册会被抽？”
“算到她会动陆铮。”他眸里那点光，亮得灼人，“所以血书那步，是你赢的，也是我赌的——赌我信你。”
我笑，笑里发酸。这病秧子，拿命赌我不反水。
“一年之约。”我轻声，“你赢不了，我便陪你输。”
他攥紧账册，指节白。
我倚在门边，看他一个人就着残烛，一笔一笔写我的名。
“沈昭”二字，写满了半刀纸。
他没抬头，笔锋却稳。
“写多了，便像真的有了个沈王妃。”他自嘲。
他写完最后一笔，忽然搁笔：“沈昭，若明日我露了破绽，你先走。”
“说好了同生共死。”我夺了笔，“你若走，我敬你那碗酒，真灌下去。”
“你敢。”他眯眼。
“我敢。”我眯眼回。
两人对视，又同时笑了。
“横竖不亏。”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这回，换我护你。”
“换着来。”我反手扣紧，“谁也别逞能。”
补上那角的人，是我自己。
周砚死前，周家账房曾被我抄了一回，有一册军饷往来，我藏在了老宅梁上。
李牧娘害我娘，府里老仆留过一份供词，我当年塞进了佛龛。供词里写得明白：那碗药，是宫里递的方子——太后要沈家满门闭嘴，从一碗药开始。
崔寅那封密信，我已交给萧执收着——信上“陆铮驻北境可调”，正是太后伸手调兵的铁证。
三样东西，拼起来，正是太后调兵谋逆的全链。
我连夜潜回沈家老宅。梁上的账册潮了边，佛龛里的供词发了黄。
回老宅那夜，差点着了道。太后的人竟在巷口蹲着。春桃在远处故意摔了药罐，引开了人。
“小姐快进！”
我把梁上账册和佛龛供词取回，连同萧执袖中那封崔寅密信，一并摊在案上。
“你这三年的苦，我替你算了利息。今夜，连本带利。”
萧执翻着账册，指尖发颤——不是怕，是盼了三年，终于摸着了边。
“沈昭。”他哑声，“往后这江山，有你一半。”
我没应，只问：“你那角，补上了？”
他展了展袖中薄纸——兵部调令副页，墨迹犹新。“兵部的老人，今夜送来的。”
紧接着，他展开一卷黄绢。
“先帝崩前口授，我亲笔誊录，盖着他老人家的小玺。正本被太后截了，沉了河；这一卷，我贴身藏了三年。遗诏指认太后毒杀先帝——够她死一百回了。”
我们隔着烛火对视。
“沈昭。”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今夜之后，无论死活，靖王妃这名，我认。”
我反手握紧：“活着。都要活着。”
账册补齐，副页到手，遗诏在手，满盘皆输的局，又活了。
寿宴前两个时辰，我坐在镜前。
春桃替我描眉，手不抖了，却红了眼圈。
“小姐，今夜……凶险。”
“嗯。”
“若成了，小姐还走吗？”
我看着镜里的自己。一年之约，白纸黑字，事成，我和离。
本该是尽头，可我松不下来。
“走。”我轻声道，声音却虚。
春桃手一顿，笔尖在眉尾点了个小疙瘩。
“可王爷……”
“王爷有他的江山。”我打断她，“我有我的沈家。”
这话出口，心口却空落落的。
萧执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件旧披风。
“穿着，殿上冷。”
“沈昭。”他立在门边，难得没笑，“今夜，你只管揭，只管狠。后头的事，有我。”
我系好披风，忽然问：“萧执，若今夜你死了，我替你收尸吗？”
他笑了：“你克夫的名声，不就成真了？”
“那不行。”我挑眉，“你答应过，横竖不亏。”
他低笑，伸手揉了揉我发顶。
“嗯，不亏。”
出门前，他忽然停住，替我拢了拢披风领口。
“风大，别灌了凉。”
春桃捧着件厚氅追出来：“王爷说您体寒，再加一层。”
萧执接过氅，替我披上，系好带子。
“沈昭。”他低声，“活着回来。”
“你也是。”我揣紧袖里账册。
二人并肩踏出府门。街上小贩瞥见我，缩了缩，却又把刚蒸好的糕往我这边推了推。
“靖王妃……今儿个，吉祥。”
我愣了下，笑了。这“吉祥”二字，比“煞星”顺耳百倍。
宫门在望，萧执忽然攥了攥拳。
“沈昭。”
“嗯。”
“无论如何，护好自己。”
“你也是。”我替他正了正发带，“别死了，赌坊的银子我还等着收。”
“收。”他眸里那点光，亮得灼人，“一百倍，够咱俩花几辈子。”
宫门开，灯火泄出来。我们踏进去，袍角相擦。
身后宫门缓缓合上。
第九章 寿宴翻盘
寿宴那夜，灯火如昼。
太后凤座高居，满面慈祥，手中佛珠转得慢悠悠。
“靖王身子渐好，哀家便放心了。只是这沈氏，煞气太重，恐冲了殿上福气。不若——”
她话音未落，我端着酒起身。
“太后说得是，臣妇煞气重。可臣妇这煞气，专克一种人——克死我沈家满门、毒杀先帝的恶人。”
太后手中酒盏一颤。
“你胡说什么！”
我袖中滑出账册，啪地拍在案上。
“周砚家的军饷往来，李牧娘害我先母的供词，崔寅通敌的密信。这三样，是臣妇三任夫君，替太后留下的‘贺礼’。”
满殿哗然。
萧执起身，咳了一声，却再不见半分病容。
“皇兄，臣弟这病，装了三年。就等今日，将太后一党，连根拔起。”
皇帝怔了半晌，忽然掩面：“朕……竟不知。”
萧执躬身：“皇兄无罪，罪在太后。”
他袖中令箭一举。殿后甲胄声响——太后埋的甲士冲了出来。领头的统领却一抬手，喝令收刀，人先跪了。
“臣等，恭候王爷多时。”
原来殿后甲士的统领，三年前就是萧执的人。暗桩从殿侧闪出，三两下卸了甲士的械。
太后瘫在座上，手指着我，抖得说不出话。
“你……你不是克夫吗……”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太后，臣妇从不克夫。臣妇克的，是祸。”
萧执上前一步，展开遗诏。
“先帝遗诏在此，太后毒杀君父，谋夺兵权，罪证确凿。”
太后被拖下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昭……你娘那碗药，她查得太深，怨不得我。”
我立在殿心，听见自己心跳。
娘，您听见了吗。害您的手，我替您，断了。
数日后，陆铮奉诏入京。他率亲兵入殿时，甲叶上的雪还没化。
“末将陆铮，带沈家旧部，请王妃训示！”
我扶他起来：“将军免礼，沈家的兵，不该跪我。”
“该跪。”他红着眼，“当年沈帅冤死，是您这煞星，把咱们的冤，翻了过来。”
殿外旧部齐声应和。
太后伏法的告示贴遍京城后，茶肆里说书的醒木一拍，讲的是“沈煞星专克祸害”。小豆子他娘领着娃路过靖王府，小豆子咬着我给的糕，含含糊糊喊：“沈姐姐，长命百岁！”
喧嚣散后，萧执在空殿寻到我。
“结束了？”
“结束了。”他握我手，手心里全是汗。
“你抖什么？”
“怕。”他坦然，“怕来迟一步，你又端着酒，走向别人。”
“傻子。”我反手握紧，“那酒，只调过四回。第四回，泼在你地毯上了。”
他低笑，额头抵着我肩。
“那第四杯酒，真泼了？”
“泼了。”我抵着他肩，“留着空壶，当个念想。”
“念想什么？”
“念想这世上，还真有个傻子，肯接我的毒酒。”
他低笑，指尖缠上我发：“傻子好。傻子才敢接。往后年年今夜，咱俩温壶酒。”
“敬谁？”
“敬该敬的，也敬不该死的。”
第十章 和离书撕了
太后倒台那日，春桃哭着替我收拾嫁妆。
沈家洗清了。周伯从城外破庙回来，抱着老宅的门柱哭了一场——寿宴那夜，萧执的暗桩趁乱开了狱门，他混在百姓里出了城，躲了一夜才敢回。
朝中劝进的声音不是没有——遗诏在萧执手里，兵权也在。他一道折子递上去：臣病体未愈，不堪大任。皇帝顺水推舟，把“靖王”做成了个闲职，还添了句“皇弟只管养病”。我们都笑了——养病这个由头，他怕是能用一辈子。
可“一年之约”还没到——寿宴距我嫁入靖王府，满打满算，一月出头。
我拿和离书去寻萧执。
他坐在院里，膝上摊着本书，阳光好得晃眼。
“夫君，和离书，我带来了。”
他抬眼，没接，反倒笑了。
“沈昭，京城赌坊那笔，我替你收了。”
我一愣：“一年之约还没到，赌坊怎么肯赔？”
“太后倒了，沈煞星翻了案，满京城都知道你不克夫。”他合上书，“赌坊那帮人精，怕你上门讨一百倍，主动把银子送来了。不收白不收。”
我气笑了：“你倒会捡便宜。”
他眨眨眼：“再说了，你这一年，可没克死我。这约定，得改改。”
“改什么？”
他起身，把和离书抽走，撕了。
“改成，一辈子。沈煞星这招牌，往后只克外头的人。靖王府的，归我。”
我气笑了：“萧执，你讲不讲道理。”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不讲。横竖，你那碗毒酒，我都敢接。这辈子，还怕你跑？”
春桃在门外抹着泪，又笑出了声。
“小姐，这回，天老爷来了也救不了您。”
我埋在他肩头，闷声笑。
“谁要他救。”
次年春，沈府旧宅修葺一新，牌坊重新上了红漆。
萧执从后头环住我，下巴搁我肩。
“想什么呢？”
“想当年那碗毒酒。”我偏头，“你接得真痛快。”
“接得值。”他低笑，“换来个会写血书、会掀太后的妃。靖王妃这称呼，我认了。”
“早认了。”我戳他手背，“一年之约，你赖的。”
“赖一辈子。”他收紧了臂。
院外传来春桃的吆喝：“周伯，门看得紧些！”
沈家这扇门，开了，便不再关。
我靠着萧执，听风里梅香。
我从前以为，我是克夫的煞星，人人避之不及。后来才懂，我克的从不是夫，是祸。
我是沈昭。
只这一句，够我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