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万的机子，原厂说报废。
五万修好。
没人信。
包括王总自己。
三天前，他找到赵一龙的时候，脸上全是绝望。
三天前，他找到赵一龙的时候，脸上全是绝望。
那是一个下午，赵一龙正坐在车里修手机。
他的车是一辆旧桑塔纳，开了十二年，跑了三十万公里。后排座上堆着工具包、万用表、振动仪，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
铺子封了之后，他就把这辆车当成了临时办公室。白天开车去修机子，晚上睡在车里。
他的手机屏幕碎了，是昨天去刘老板厂里修冷库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的。
陈大壮蹲在车外面，拿着万用表在测一个水泵。
陈大壮二十出头，是赵一龙三个月前收的徒弟。老家在农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里洗过碗。三个月前，他听说赵一龙收徒弟，就找过来了。
手机响了。
“喂。”
“是赵一龙赵师傅吗？”对方声音很急，“我是永昌机械的，我姓王。我们厂里有一台空压机，抱死了。”
“抱死？”
“抱死了。转不动了。原厂说要换整机，八十万。”
赵一龙坐直了。
八十万。他现在手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两万。八十万，是他四十年的收入。
但他没有犹豫。
“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车开到了城东工业园。
王总在门口等他们。四十来岁，微胖，夹克，手里夹着烟。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都没注意到。
“赵师傅？”
“机子在哪儿？”
“机房。”
车开进厂区，厂房很大，至少三座。每座厂房门口都堆着货物，工人进进出出，很忙。
但今天，所有厂房的门都开着，里面没有机器的声音。只有工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
有几个工人在抽烟，烟雾在厂房门口飘着。
“王总，这些工人，都是计件工资？”
“嗯。”
“机子停了，他们没活干，你还得发工资？”
“发。”王总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有活，底薪得发。一天光工资，就得三万多。”
赵一龙没说话。
一天三万。两天就是六万。加上订单延误，违约金，这损失确实不小。
“王总，你这个厂，开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我以前在国企当技术员，后来下海，自己干。做汽车零部件，冲压、焊接、涂装，整条线。全厂的气动设备，都是这台空压机供的。它一停，全厂都停。”
“停了多久了？”
“两天。”王总掐灭了烟，“我全厂两百多号人，现在在车间里坐着。一天损失十几万。”
赵一龙没说话。
两百多人，两天工资，加上订单延误，这损失得三十万往上。
“原厂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特拉仕的人从省城过来，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之后，盘了一下轴，看了一眼铭牌，说转子抱死，修不了。”
“就盘了一下？”
“就盘了一下。前后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王总说，“他们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过来，看了十分钟，就说修不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了个单子，说要换整机，八十万。让我签字。”
“你签了？”
“我没签。”王总说，“八十万，我一年的利润才一百万。我签了，这个厂就没了。”
赵一龙点点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原厂的规定。转子抱死，只能换整机。修不了。”
“就盘了一下，就断定抱死了？”
“就盘了一下。”
赵一龙笑了。
陈大壮在旁边也笑了。
“你们笑什么？”王总不解。
“王总，盘不动，不一定是抱死。”
“那是什么？”
“去了再说。”
机房在厂房旁边，单独一间。门推开，一股油味。
一台大型螺杆空压机，深蓝色外壳，特拉仕的标志。压力表指针在零位。
机子铭牌上写着：
- 型号：TR-200
- 功率：200kW
- 排气量：35立方米/分钟
- 工作压力：0.8MPa
- 出厂日期：2021年3月
赵一龙蹲下来，先看了一眼机身。外壳很干净，没有漏油。
他又看了一眼底座。底座上有四颗地脚螺栓，紧得很死。
然后他把耳朵贴在机壳上，听了半分钟。
机壳里，没有任何声音。
正常的机子，即使停了，也应该有一点点余温，有一点点润滑油流动的声音。
这台机子，完全是死的。
他站起来，用手摸了摸机壳。
温的。
“王总，机子停了两天，还是温的？”
“嗯，机房里有暖气，二十多度。”
赵一龙点点头。
两天了，机壳还是温的。说明机子停了之后，没有剧烈的摩擦。如果真抱死了，转子和壳体剧烈摩擦，机壳应该是烫的，甚至冒烟。
但现在机壳是温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转子和壳体之间，没有剧烈摩擦。
那为什么盘不动？
他走到控制箱前面。
控制箱是西科的，上面有一个显示屏。
屏幕上显示一行字：FAULT：MOTOR OVERLOAD。
电机过载。
他蹲下来，打开控制箱的门。里面是继电器、接触器、保险丝。
他用万用表量了一下电机的三相电阻。
平衡。
“电机是好的。”
“那为什么盘不动？”
赵一龙没说话。他握住手轮，试着转了一下。
纹丝不动。真的盘不动。
陈大壮在旁边脸有点白。
“师傅。”
“嗯。”
“真抱死了。”
赵一龙没说话。
“多久换一次油？”
“每两千小时换一次。上次换油是三个月前。”
“换的什么油？”
“特拉仕专用油。”
“在哪儿买的？”
“特拉仕的人送来的。”
赵一龙点点头。
“把油滤拆下来。”
油滤在机子底部，一个圆柱形的罐子，半米高。
陈大壮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工具包是赵一龙用了八年的，棕色帆布，边角都磨破了。
端盖打开，里面是黑糊糊的油。
赵一龙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皱了皱眉。
他把手指上的油搓了搓。
正常的润滑油，搓起来是滑的，有一点点黏度。这个油，搓起来有一点点颗粒感。
他又看了一眼油滤的滤芯。滤芯是金属网的，上面糊着一层黑糊糊的东西。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手指上搓了搓。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王总，你过来看。”
王总凑过来。
赵一龙的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亮晶晶的颗粒。
“这是什么？”
“沙子。你的润滑油里，有沙子。”
王总愣住。
“沙子？怎么会有沙子？”
“你们机房有监控吗？”
“有。”
“调监控。”
监控室在办公楼二楼。墙上挂着十几块屏幕，一半是厂区的，一半是车间的。
“大前天晚上，几点出事的？”
“十一点四十。夜班的时候，机子突然响了一声，然后就停了。”
进度条拉到十一点。画面里，空压机在正常运转。
十一点三十五，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黑夹克，戴帽子，弯着腰，从机房的后门溜进来。
他很熟练。一进来就蹲在空压机旁边，没有东张西望。显然，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
他戴着手套。黑色的劳保手套，把手指包得严严实实。
他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监控的角度，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不大，大概矿泉水瓶那么大。
他蹲在监控死角的位置，刚好能拍到身子，拍不到手。
他拧开盖子，往加油口里倒了点什么。
倒得很慢，很仔细，好像怕倒多了。
倒完，他把盖子拧上，塞回怀里。
然后他用袖子把加油口周围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弯着腰，从后门溜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十一点四十，机子“咣”的一声，停了。
王总的脸白了。
“这……这是谁？”
赵一龙盯着画面里那个人的身形。
肩膀有点窄，走路有点外八字。
他认得这个身形。
吕斌。钱志明的人。
“师傅，你认识？”陈大壮在旁边小声问。
“认识。钱志明的人。”
王总愣住。
“钱志明？新达那个？”
“嗯。”
赵一龙盯着监控画面，心里一沉。
吕斌是钱志明的人，钱志明是搞冷链的。王总是做汽车零部件的，八竿子打不着。
吕斌为什么要来搞王总的空压机？
除非——他不是来搞王总的。他是来搞我的。
王总的厂子，是刘老板介绍的。刘老板跟我签了二十万的年单。吕斌在王总的机子上动手脚，不是为了害王总，是为了害我。
他知道我会来修这台机子。他要让我修不好。
然后王总就会说，赵一龙也修不好。我的名声就毁了。
好狠。
“师傅。”陈大壮拉了拉他的袖子。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赵一龙深吸了一口气。
“王总，这个监控你保存好。这是证据。机子的事，我能修。”
“你能修？”
“能。五万块，一天修好。”
王总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五万就五万。”
从监控室出来，王总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赵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志明要搞我。他知道刘老板介绍我来修你的机子。他在你机子上动手脚，是想让我修不好。”
王总的脸白了。
“那你怎么办？”
“我修好给他看。”
赵一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王总，你这台机子，不是真抱死。”
“不是真抱死？”
“不是。转子和壳体之间，间隙只有几丝。沙子进去了，卡在间隙里，转子就转不动了。”
“那怎么修？”
“加热。”
“加热？”
“嗯。金属遇热膨胀。你把机子加热到九十度，转子膨胀，间隙变大，沙子就掉下去了。”
王总愣住。
“这……这能行吗？”
“能行。三年前我在昌和厂修过一台类似的，那台是铁屑卡了，原理一样。”
王总抽了一口烟，看着赵一龙。
“赵师傅，我信你。刘老板介绍的人，我信。”
中午，赵一龙和陈大壮在路边找了个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
面馆很小，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师傅，你真能修好？”
“能。”
“你怎么修？”
“把油放掉，换油滤，换油，加热，然后手动盘车。”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原厂为什么说修不了？”
赵一龙放下筷子。
“大壮，你知道转子为什么抱死吗？因为润滑油里进了沙子。沙子磨坏了轴承，轴承抱死，转子就转不动了。”
“那把沙子清掉不就行了？”
“清掉？转子和壳体之间，间隙只有几丝。沙子进去了，你怎么清？拆开来，沙子散得到处都是，你怎么清？用高压气吹？吹不干净。沙子会卡在油路里。你吹了表面，油路里还有。”
“那你刚才说能修——”
“我说的能修，不是把沙子清掉。是加热之后，间隙变大，沙子掉下去，然后用新油把沙子带出来。”
陈大壮的眼睛亮了。
“师傅，这——这能行吗？”
“能行。我修了八年机子，什么机子我没见过？”
下午两点，配件到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年轻人，穿西装，搬着两桶润滑油，一个油滤。
“赵师傅？沈总让我送过来的。”
“放那儿吧。”
年轻人走了。
赵一龙先把旧油放掉。油从放油阀流出来，黑糊糊的，里面还有亮晶晶的颗粒。放了半个小时，油放完了。
他把旧油滤拆下来。滤芯上糊着一层黑泥，里面全是沙子。
“大壮，你看这个。”
陈大壮凑过来。滤芯上，沙子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一样。
“这沙子不是一天进去的。至少一个星期。有人每天加一点，一次加太多会马上被发现，每天加一点，油慢慢变脏，机子慢慢出问题。等出问题的时候，谁也想不到是人为的。”
陈大壮的脸白了。
“这也太狠了。”
赵一龙把旧油滤扔在地上。
滤芯上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大壮蹲下来，看了一眼。
“师傅，这沙子，真细。”
“嗯。不是普通的沙子。是石英砂。”
“石英砂？”
“嗯。磨料用的。五金店就能买到。”
陈大壮的脸更白了。
“连沙子都是特意选的。”
“嗯。这人懂行。他知道，普通的沙子太大，会马上堵油滤。石英砂细，能进到转子和壳体的间隙里。”
“那他怎么知道间隙是多少？”
“他不知道。他只是碰运气。碰巧，沙子进去了。”
陈大壮不说话了。
赵一龙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他懂行，我比他更懂。”
“把新油滤装上。加新油，加四十升，不加满。”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加热。”
加热用的是丙烷加热器。管子接到机壳上，对着机壳吹热风。
赵一龙一边加热，一边给陈大壮讲原理。
“大壮，你知道金属遇热膨胀吧？转子是钢的，壳体是铸铁的。钢的膨胀系数比铸铁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同样加热到九十度，转子胀得比壳体多。”
“那间隙不是更小了吗？”
“不对。转子在壳体里面。转子胀得大，壳体胀得小，间隙就变大了。”
陈大壮愣了一下。
“哦。”
“沙子卡在转子和壳体之间。间隙变大了，沙子就掉下去了。”
温度一点点升上去。三十度、四十度、五十度、八十度。
“师傅，要加到多少度？”
“九十度。特拉仕的机子，工作温度就是八十度。加热到九十度，不会烧坏。”
“为什么不能加到一百度？”
“因为润滑油的闪点是一百二十度。加到一百度，油就快到闪点了，不安全。”
温度升到九十度。
赵一龙蹲下来，听了一下机壳里的声音。
“大壮，你听。”
陈大壮把耳朵贴在机壳上。
“听到什么了？”
“一点点。”
“什么声音？”
“沙子往下掉的声音。”
陈大壮愣了一下。
“沙子还会有声？”
“会。沙子细，掉下来，声音很小。但我修了八年机子，听得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壮，来，一起盘车。”
两个人握住手轮。
“一二三，转！”
手轮纹丝不动。
“再试一次。”
“一二三，转！”
还是不动。
陈大壮喘着气。
“师傅，盘不动。”
赵一龙没说话。他走到机壳旁边，用手摸了摸。
“温度不够。再来。”
又加热了十分钟。温度升到九十五度。
“再来。”
两个人握住手轮。
“一二三——”
“咔。”
一声轻响。手轮转了一点点。
“动了！”陈大壮喊。
“继续转！”
两个人一起使劲，手轮转了一圈。然后两圈。然后五圈。
转子动了。
陈大壮松开手，大口喘着气。
“师傅，转了。”
“嗯。”
“真转了。”
“嗯。”
“我以为修不好了。”
“我说能修好，就能修好。”
赵一龙也松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蹲下来，听了一下机壳里的声音。
沙子在油路里流动的声音，很细，很轻。
“大壮，继续转。转二十圈。”
“二十圈？”
“二十圈。把油路里的沙子都带出来。”
陈大壮点点头，继续转。
赵一龙长出了一口气。
“还没。油里还有沙子。”
他把刚加进去的油放掉。新油放出来，变成了黑灰色。
“看到没有？油把沙子带出来了。”
他又加了四十升新油。
“大壮，你看压力表。正常的机子，开机之后，油压应该在0.3到0.5MPa之间。如果油压太低，说明油路堵了。如果油压太高，说明油滤堵了。”
赵一龙把油加完，擦了擦手。
“开机。”
王总推了闸。
电机转起来。转子转起来。
压力表的指针，一点点升上去。
0.2MPa、0.4MPa、0.6MPa、0.8MPa。
到0.8MPa的时候，稳定了。
赵一龙站在旁边，看着压力表。
指针稳在0.8，不抖，不跳。
他又看了一眼油温表。油温在75度，正常。
他又蹲下来，摸了一下机壳。温度均匀，没有局部发热。
“好了。”
王总蹲下来，看着压力表。
“真好了？”
“真好了。”
王总的眼睛有点红。
“赵师傅，你知道这两天我损失了多少吗？两百多号人，两天工资，加上订单延误，我损失了三十多万。你五万块，把我机子修好了。你救了我。”
他顿了顿。
“以后我厂里的机子，都包给你。一年三万。”
赵一龙点点头。
“行。”
【叮！】
【设备：永昌机械 特拉仕螺杆空压机】
【故障：润滑油被人为掺入沙子，转子抱死】
【故障定位耗时：16.5 分钟（行业均值 4 小时）】
【本次维修成功率：96.2%】
【图纸解析：80%（进口机型无中文图纸，现场手绘油路）】
【检测到宿主完成高难度维修！】
【获得经验值：800】
【故障定位 Lv2：经验值 800/2000】
【距离 Lv3 还需：1200】
赵一龙愣了一下。
经验值涨了。但还没升级。还差一千二。
也好。不急于一时。
王总当场转了五万块。两万定金，三万尾款。
“赵师傅，这机子到底是谁搞的？”
“钱志明。他不是搞你，是搞我。他在你机子上动手脚，是想让我修不好，然后你就会说赵一龙也不过如此。我的名声就毁了。”
王总的脸白了。
“那你怎么办？”
“我有我的办法。”
赵一龙拿出手机，把监控截图发给了沈维。
附了一句话：“这是吕斌。钱志明的人。你说过的话，作数吗？”
过了五分钟，沈维回了。
两个字：“作数。”
从永昌机械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陈大壮开车，赵一龙坐在副驾。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师傅，沈维真的会搞掉钱志明？”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需要我。他要让西北的客户知道，悠克的机子，我赵一龙能修。”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修？”
“因为他是搞销售的，不是搞维修的。”
陈大壮点点头，没再问。
赵一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八年了。从三年前替人背锅，欠了十二万七。到今天，手上有了二十多个客户，有了一个徒弟，有了一个系统。
但他还是睡在车里。
铺子封了，他没有地方去。
三天后。
赵一龙正在车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赵一龙。”对方的声音有点哑。
赵一龙愣了一下。
“钱志明？”
“是我。你赢了。我被停职了。新达内部调查，说我滥用职权。”
赵一龙没说话。
“赵一龙，我小看你了。”
“你没有小看我。你是小看了技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一龙，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电话挂了。
赵一龙看着手机，看了好久。
陈大壮在旁边。
“师傅，谁打来的？”
“钱志明。他说他被停职了。”
“那不是好事吗？那你怎么不笑？”
赵一龙看着窗外。
“他说，他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来一次，我修一次。他来十次，我修十次。”
陈大壮笑了。
“师傅，你真牛。”
“我不牛。机子牛。机子坏了，我能修好。这就够了。”
钱志明被停职的消息，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第二天，赵一龙接到了沈维的电话。
“赵师傅，钱志明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有个事，想跟你谈。悠克西北，想请你做技术顾问。不用上班，不用坐班。有难的机子，你来看。一年二十万顾问费。”
赵一龙没说话。
“赵师傅？”
“沈工，我不加入你的协会。”
“这不是协会。这是技术顾问。合作关系。你帮我修难的机子，我给你客户，给你配件。”
赵一龙想了想。
“行。”
“那我让秘书把合同发你。”
“不用。”
“怎么了？”
“口头协议就行。”
沈维愣了一下。
“口头协议？”
“口头协议。我赵一龙说的话，比合同管用。”
沈维在电话那头笑了。
“赵师傅，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怎么了？”
“我搞了二十年关系，签了几百份合同。你呢？一份合同都不签，全靠嘴。”
“我修了八年机子。我的手，比合同管用。”
沈维又笑了。
“行。口头协议。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挂了。
陈大壮在旁边。
“师傅，你就这么答应了？”
“嗯。”
“一年二十万，你就这么答应了？”
“嗯。”
“你不怕他骗你？”
“他骗我什么？他需要我修难的机子。我需要他的客户。互相利用，互相帮忙。”
陈大壮不说话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师傅的侧脸。
他发现，师傅越来越厉害了。
以前师傅修机子，是为了赚钱。
现在师傅修机子，是为了名声。
第二天，赵一龙去了花小柔的冷库。
冷风机确实不制冷。新达的人说要换压缩机，三万。
赵一龙蹲下来，听了半分钟。
然后他把过滤器拆下来，吹了吹。
好了。
“就好了？”花小柔愣住。
“就好了。”
“多少钱？”
“五百。”
“五百？新达说要三万。”
“新达说三万，是因为他们要换压缩机。压缩机没坏，是过滤器堵了。”
花小柔看着他，看了好久。
“赵一龙，你这个人，真的是不赚钱。”
赵一龙笑了。
“花总，我赚的是手艺钱，不是黑心钱。”
花小柔也笑了。
“以后我厂里的机子，都包给你。一年两万。”
赵一龙点点头。
从冷库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陈大壮开车，赵一龙坐在副驾。
“师傅。”
“嗯。”
“你今天赚了多少？”
“五百。”
“五百？花总不是给你两万年单吗？”
“年单是年单，今天是今天。”
陈大壮不说话了。
他知道师傅的规矩。该收的钱，一分不少。不该收的，一分不要。
赵一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系统又响了。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冷风机不制冷”维修】
【获得经验值：100】
【故障定位 Lv2：经验值 900/2000】
【距离 Lv3 还需：1100】
他不知道的是，钱志明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并没有认输。
第二天早上，赵一龙的手机响了。
是花小柔。
“赵师傅，我的冷库跳闸了。”
“跳闸？”
“嗯。昨晚突然跳的。我让人推上去，推上去就跳。推上去就跳。”
赵一龙坐直了。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窗外。
天刚亮。风很冷。
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往油滤里倒沙子。
是往电路里动手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