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哥哥……你若与她洞房，我今夜便死在这新房前头，全了当年冰湖里拿命救你的情分！”
林宛儿脸色发白，眼泪挂在睫毛上晃晃悠悠，刀尖刚碰着皮肉，就划出一条细细的红痕。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慌成一团，尖叫着去夺刀。
原本坐在桌对面的萧淮安豁然起身，宽大的喜袍带翻了桌角的白玉碟子，几块吉祥点心滚落地上，被他重重踩扁。
他伸手去夺那把裁纸刀，另一只手反手扣住了沈清微的手腕。
手劲极大，指头嵌在骨肉里。
“清微，宛儿身子弱，受不得激，你把交杯酒放了，出去同族老们说一声，今夜洞房暂且作罢。”
萧淮安盯着沈清微，眉头拧得死紧，吐出来的字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懂事些，莫要在这个当口同她争高低。”
沈清微垂眼看了看腕子上的指痕。
前世这个时候，她哭着求他留步，问他满堂宾客都在前厅，新婚夜将正妻撇在一边去陪表妹，置她于何地。
萧淮安是怎么回的？
他说她心胸狭隘、咄咄逼人，连一条人命的轻重都分不清。
后来林宛儿日日作妖，他便日日偏心，把沈清微母家带来的万贯家财抽空去填皇商烂账，最后留给她的，是一碗掺了落胎药的绝命汤。
“懂事是吧？”
沈清微抬起另一只手，将握着合卺酒的青玉杯翻过来。
酒水哗啦洒在萧淮安簇新的皂靴上，浸湿了绣着金线蟒纹的鞋面。
啪。
玉杯被她脱手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三四块，残片溅开，正好崩在林宛儿露出的裙角边。
识海深处，原本沉寂的那道冰冷声响骤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放弃情感维系选项，回归通道已激活，当前停留倒计时：三十天。是否确认带出全部已折算财富奖励？】
沈清微在心底应了声：确认。
她抬起头，迎着萧淮安错愕的视线，嘴角扯了扯，平直地应道：
“王爷说得对，救命恩重如山。宛儿妹妹既然要寻死觅活，您快些带她去偏院包扎。走慢一步，那伤口怕是都要自个儿愈合了。”
萧淮安的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以为沈清微在说反话，在当着满屋下人的面落他的威信。
“你非要这般阴阳怪气？”萧淮安压低声音，手腕上的青筋跳动。
“宛儿当年为了救我，寒气入骨，至今每逢阴雨天便心口绞痛。你占着明媒正娶的名分，王妃的尊荣都是你的，何苦连这点体面都不容她？”
伏在门槛边的林宛儿适时抽泣了一声，手里的裁纸刀当啷落地。
“淮安哥哥，不怪王妃姐姐……是我命贱，不该活着碍姐姐的眼，我这就走，我回庄子上去……”
话没说完，人软软地往后倒，正正栽在萧淮安怀里。
萧淮安顺势揽住人，眼底浮起躁怒，转头扫向沈清微：
“明日清晨还要去宗庙敬茶，你自个儿歇着，莫要在族亲面前失了分寸！”
说完，他打横抱起林宛儿，大步流星跨出新房，几个心腹丫鬟提着灯笼碎步跟上，外头乱糟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连房门都没顾得上关。
穿堂风卷进来，吹得桌上的龙凤喜烛忽明忽暗，火苗劈啪爆出两朵火花。
沈清微站在原地，伸手摘下头上那顶压得脖颈发麻的凤冠，随手掷在桌上。
沉重的金器撞击硬木，发出闷响。
陪嫁丫鬟知夏红着眼圈扑进来，手里绞着帕子，声音发颤：
“小姐！王爷怎么能这样……大婚之夜跑去偏院歇息，明日族老们会怎么看您？外头那些嘴碎的下人，指不定要编排出多难听的闲话！”
“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编。”
沈清微走到镜台前，拔下发间缠着的珍珠流苏，黑发散落下来。
“去把陪嫁的账册找出来，点齐印信，今夜把账盘一遍。”
知夏愣了愣：“小姐，今儿可是大婚夜啊……”
“往后没什么姑爷王爷，只有银钱账面。”沈清微看着铜镜里那张尚且年轻的脸，指腹揉了揉被凤冠压红的额角。
“三十天，一分一厘都得从这府里抠干净。”
次日天光刚亮，王府正厅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宗族长辈。
萧淮安坐在正位左侧，眼底泛着青灰，林宛儿坐在下首偏座上，手腕裹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布，捧着茶盏，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沈清微按规矩入厅，穿着一身端庄的正红织金长裙，步履平稳，脸上没有半点昨夜受了委屈的怨气。
林宛儿见状，眼睫颤了颤，先一步站起身迎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汤。
“王妃姐姐，昨夜都是宛儿不好，扰了姐姐的好事，宛儿特意熬了参汤给姐姐赔个不是……”
她走得急，脚下一个踉跄，碗里的滚汤直直朝着沈清微的胸口泼过来。
前世沈清微伸手去扶，不仅被滚汤烫烂了半条小臂，还被倒打一耙说是推搡表妹。
这一回，沈清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步往右侧一滑，退了整整两步。
刺啦一声。
滚烫的汤水全泼在地毯上，腾起一股甜腻的热气。林宛儿扑了个空，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青砖上，疼得闷哼出声，白瓷碗摔得粉碎，残渣扎破了她袖口薄纱。
“哎呀！”林宛儿伏在地上，捂着手腕抽气，眼泪瞬间涌出来。
“姐姐若是怪我，打我骂我都成，何苦……”
“宛儿！”
萧淮安拍桌而起，几步冲过来将人扶起，转头瞪向沈清微，嗓音拔高：
“沈清微！当着族老的面，你推她做什么？她身子骨本就弱，昨夜才失了血，你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吗？”
满堂宾客低声议论开来，几个宗族老妇人交头接耳，看着沈清微的眼神满是审视与责备。
沈清微站在原处，双手交叠在腹前，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
“王爷哪只眼睛看见我推她了？”沈清微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满厅下人都看着，我离她三步远，她自个儿脚步不稳摔了，难道我还要伸肉身去接那滚开的沸汤不成？”
萧淮安语塞，看着沈清微平静无波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往日只要他稍微沉下脸，沈清微便会慌乱解释，甚至为了平息他的怒火主动退让。今日她站在那里，像一堵风吹不透的石墙。
林宛儿见势不对，扯了扯萧淮安的袖子，嗓音带着哭腔：
“淮安哥哥，莫怪姐姐，是宛儿自己没用……如今姐姐进了门，宛儿无名无分，往后这王府的中馈大权交出去，宛儿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这话一出，几位偏房长辈立刻跟着开口：
“是啊淮安，宛儿这些年在府里帮衬着打理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新妇刚入门，掌家之事不如缓缓，让宛儿带着她先熟悉熟悉。”
萧淮安面色稍霁，看向沈清微：
“宛儿熟悉府中用度，掌家钥匙暂且由她收着，免得出岔子，你先跟着学几月，可有异议？”
全场目光落回沈清微身上，都以为她会争执。
沈清微却笑了，直接朝身后的知夏招了招手。
厚厚三本蓝色封皮的账册被端了上来，重重摆在茶几上。
“王爷提议极好。”沈清微抬了抬手，语气干脆利落。
“我沈家商贾起家，本就不稀罕王府这虚架子。这是王府近三年的内务亏空账册，外头挂着户部欠款四万两，内库亏空两万两，每月各房例银还要倒贴八百两。"
“既然宛儿妹妹能干，这掌家大权、内外债务，一并全交给她。”
她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动：
“从今往后，王府日常开销，沈家陪嫁分文不贴。妹妹，你接钥匙吧。”
正厅内鸦雀无声。
那几位方才还帮着林宛儿说话的宗族长辈，听到“亏空四万两”这几个字，脸色瞬间煞白，各自缩回椅子里，再不发一言。
林宛儿捧着袖子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得色卡死在脸上。
她要的是掌管银钱进出的权力，是随意支取库房采买名贵首饰的油水，绝不是接下一屁股烂账！
这些年萧淮安在军前养私兵、结交朝臣，花的哪一笔不是沈家早年注进王府的暗银？沈清微没进门前，沈家为了稳固这桩婚事，每年私下贴补王府不下三万两白银。
如今沈清微直接把这块遮羞布扯下来，扔在所有人面前。
“清微！你胡言乱语什么！”萧淮安脸色难看至极，压低嗓音呵斥。
“内库之事何须在长辈面前宣扬？沈家助我，本是两家结盟之约，你非要算得这般市侩？”
“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也是如此。”沈清微神色漠然。
“沈家前些年借给王府的银票，字据全在京兆尹处备了案。王爷若觉得市侩，不妨先将欠条销了，咱们再谈风雅。”
萧淮安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清微半天说不出话。
林宛儿咬着下唇，扑通跪在地上：
“姐姐莫要逼淮安哥哥！这管家之权宛儿不要了便是，万不可因我伤了你们夫妻和气……”
“别跪，晦气。”沈清微避开她的方向，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
“要不要全由你们。知夏，把账册留在这儿，回院子。”
沈清微转身就走，步子轻快，没有丝毫留恋。
回到正院，知夏一边关门一边顺气：
“小姐，您方才太威风了！奴婢看那林表姑娘脸都绿了！可……咱们真不管中馈，往后厨房克扣咱们院子的用度怎么办？”
“克扣？”沈清微冷笑一声，坐到红木案桌前铺开信纸。
“她拿什么克扣？王府账上现银只剩不到三百两，明天采买司去外头买米粮，要是拿不出银子，丢人的是他萧淮安。”
她提笔蘸墨，迅速写下一封密信，盖上沈家的私印。
“去把城南四海钱庄的陈掌柜叫来，就说我有大宗现银要调动。”沈清微将信纸吹干折好。
“王府的地皮和产业我不动，沈家名下在京城的十二家绸缎庄、八家粮行，还有城郊的三处庄子，限期二十天内，全给我折现抛售。”
知夏吸了口凉气：
“全卖？小姐，那些产业可都是老爷留给您压箱底的底牌啊！若是全卖了，往后您在京城……”
“我不需要在京城立足。”沈清微打断她，眼神清亮。
“不仅要卖，还要大张旗鼓地卖。萧淮安不是觉得沈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我倒要看看，没了沈家供血，他这尊贵的定王府能撑几天。”
五天不到，王府内宅彻底炸了锅。
没了沈清微的贴补，大厨房买不起上好的燕窝鹿茸，各房的例银也被迫减了半数。
林宛儿为了维持体面，硬撑着支取内库仅存的银两，却在第七天被采买管事当众堵在院门口要账。
采买管事是个在王府干了二十年的老油子，平日里最会见风使舵。
如今他手里攥着厚厚一叠肉铺、菜行、炭庄的赊账单子，堵在林宛儿的缀玉轩门口，嗓门大得隔着两重大院都能听见。
“表姑娘！这账真拖不得了！城东汇丰肉庄今日扣了咱们送猪肉的板车，说王府已经欠了三个月肉钱，共计四百六十两！再不结清，明日就去顺天府告状！”
管事把单子往地上一摔，满脸苦相：
“往常都是王妃身边的知夏姑娘月初结账，如今大权移交到您手里，您只给拨了五十两银子，连买粗米都不够啊！”
林宛儿坐在屋里，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扣进掌心软肉。
她哪来这么多银子？
原本以为掌了管家权，王府公中的银子随她支用，谁知道接过来一看，账面上干干净净，库房里堆的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御赐摆件，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拿去典当。
“嚷什么嚷！”林宛儿由丫鬟扶着走出来，面色发白，强撑着架子。
“王府还能差你们这点银子不成？淮安哥哥在前朝办差，等他回府自会拨银子下来，你这刁奴，分明是受了正院的唆使，故意来折辱我！”
管事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开口：
“表姑娘说话得凭良心，王妃进门至今，正院一应吃穿用度全花自个儿的嫁妆银子，连大厨房的一根葱都没占过公中的。小的要是能从正院要来银子，何苦在您这儿讨嫌？”
围观的下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落进林宛儿耳朵里，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正闹腾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萧淮安黑着脸跨进院子，官袍还没来得及换，腰间挂着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他在户部被同僚明里暗里挤兑了一整天，回府又撞见下人聚众喧哗，怒火瞬间顶上了脑门：
“成何体统！公然围堵主子院落，全都不想活了？”
下人们吓得呼啦啦跪了一地。
林宛儿见萧淮安回来，眼泪立刻滚落下来，扑进他怀里呜咽：
“淮安哥哥……宛儿无能，替你分忧不成，反倒被下人这般作践……宛儿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萧淮安看着那一地的催债单子，太阳穴突突狂跳。
四百六十两肉钱，两百两炭火钱，还有各房丫鬟的月钱……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有两千多两银子的缺口。
往常他回府，何曾为这些黄白俗物操过半点心？沈清微总是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连他每日喝的参汤火候都分毫不差。
他安抚地拍了拍林宛儿的背，冷着声音道：
“去找沈清微。她是定王妃，打理内宅是她的分内之事，躲在正院装聋作哑，像什么样子！”
正院里，沈清微正悠闲地坐在窗下核对账目。
四海钱庄的陈掌柜办事极快，沈家名下的大半产业已经折价转让给了京城几家信誉极好的商会，所得银票全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金叶子和大面额全国通兑通宝，整整齐齐码在特制的小铁箱里。
萧淮安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
“沈清微，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萧淮安站在桌案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中满是烦躁。
“宛儿替你管家，你不帮衬也就罢了，还任由底下奴才去缀玉轩逼债！王府的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沈清微连头都没抬，手中朱砂笔在账册上划掉一个名字。
“王爷慎言。”她声音平淡。
“当日敬茶，是王爷亲自开口将中馈交予宛儿妹妹，满堂族老皆是见证。怎么，享受权力的时候不见分我半分，亏空要填补了，倒想起我是定王妃了？”
萧淮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放缓了语调：
“清微，算我错怪你。但王府如今周转困难，各房开支迫在眉睫。你先从嫁妆里拨五千两银子出来应急，等下月户部的饷银发下来，我自会还你。”
“不借。”沈清微合上账册，抬眼看他，目光清冽得像深冬的湖水。
萧淮安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
“你说什么？”
“我说，不借。”沈清微字字清晰。
“沈家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用来养闲人的。王爷若是缺银子，不妨去找林姑娘，她当年救了你一命，情深义重，想必很乐意典当首饰为王爷分忧。”
“你！”萧淮安脸色涨成猪肝色。
“沈清微，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若非本王娶你，你区区一个商贾之女，如何能坐上定王妃的位置？如今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便敢在本王面前拿乔？”
“商贾之女？”
沈清微轻笑出声，眼神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嘲弄。
“萧淮安，三年前你在夺嫡中站错了队，被先帝罚去北疆苦寒之地，是谁变卖了江南半副家业，千里迢迢送去粮草冬衣，保住你麾下两千精兵不被冻死饿死？”
“是谁托人花重金打通京中关节，让你得以戴罪立功重回朝堂？”
“你回京那天，指着太庙发誓，说此生绝不负我沈清微。”
沈清微站起身，虽然比萧淮安矮了大半个头，气势却将他压得倒退了半步。
“如今大局初定，你坐稳了王位，便嫌我满身铜臭了？”沈清微冷冷看着他。
“既然王爷瞧不起商贾之财，那就请王爷靠着你这尊贵的皇室风骨，去把外头那些肉铺菜行的欠账还了吧。”
萧淮安被沈清微逼得哑口无言。
那些过往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确实靠着沈家的银子才从北疆爬回来，也确实发过重誓。但在他心底，沈清微做这一切都是应当的。
他认为一个商贾之女能够攀附上皇家，本就是高攀，她付出再多银钱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代价吗？
唯独林宛儿不同。林宛儿冰清玉洁，为了救他差点丧命，那是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纯粹情意。
“沈清微，本王不与你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萧淮安面色铁青，拂袖冷哼。
“你以为没了你的银子，本王就撑不起这王府？好，你有种就一辈子别向本王低头！”
萧淮安摔门而去。
当天下午，萧淮安便下令封闭了内库，甚至动用了自己在兵部的私房银两，勉强把大厨房和各房的欠账垫平。
然而，更大的烂摊子还在后面。
林宛儿见沈清微彻底失宠，心思越发活络起来。
她深知要想在王府彻底站稳脚跟，必须除掉沈清微，即便除不掉，也要夺走她手里的所有依仗。
第八天夜里，王府后宅突然喧闹起来。
内库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内库走水了！”
杂乱的呼喊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沈清微披着披风走出卧房，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火光升腾的方向。
知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惊慌：
“小姐！不好了！内库偏殿失火，火势虽然扑灭了，但林表姑娘在外头哭天抢地，说太后御赐给王妃的大婚贺礼…”
“那对赤金嵌红宝九龙穿牡丹花瓶，在救火时被人趁乱偷换成了泥胎假货！”
沈清微眉梢微微一挑。
泥胎假货？
林宛儿这招栽赃陷害的戏码，前世就用过一次。前世她把假货塞进了沈清微的库房，害得沈清微百口莫辩，被萧淮安罚跪在祠堂整整三天三夜，落下终身腿疾。
“走吧，去看看戏。”沈清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迈步走向内库。
内库院子里围满了侍卫和仆从。
地上一片焦黑水渍，林宛儿跪在萧淮安脚边，手里捧着半块被熏黑的破烂花瓶碎片，哭得肝肠寸断。
“淮安哥哥，宛儿该死！宛儿今夜见偏殿失火，冒死冲进去抢救太后御赐的花瓶，谁知抱出来一看……这底座竟然是泥捏的假货！真品怕是早就被人调包换走了！”
林宛儿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瞥向刚走进院门的沈清微。
萧淮安脸色阴沉得可怕，太后御赐之物被掉包，这若是传出去，便是大不敬的抄家重罪！
“查！给本王彻查！”萧淮安暴怒。
“内库钥匙除了宛儿，就只有正院有备份！今夜搜查全府，谁的院子里搜出真品，立刻乱棍打死！”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钉在沈清微身上。
林宛儿抽抽搭搭地开口：
“淮安哥哥莫要动怒……姐姐商贾出身，平日里最喜收集古玩珍宝，许是一时糊涂拿去鉴赏了，只要姐姐把真品还回来，太后那边咱们悄悄遮掩过去便是……”
三言两语，直接将盗窃御赐之物的罪名扣在了沈清微头上。
萧淮安踏步上前，逼视着沈清微，眼神冷冽如刀：
“沈清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内库封条是你大婚次日亲自拆的，钥匙只有两把，不是你，还能有谁？”
沈清微迎着他的逼视，神色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王爷问我有何话说？”沈清微淡淡开口。
“我只有一句话，搜吧。不仅要搜我的正院，这王府上下，包括林姑娘的缀玉轩，一并搜干净。”
林宛儿身形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底气十足地挺直腰杆：
“搜便搜！宛儿一心为王府，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早就将那对价值连城的赤金花瓶藏进了正院小厨房的柴堆深处，那是她买通了正院的一个粗使婆子亲手放进去的，沈清微插翅难逃。
数十名王府侍卫立刻分头行动，搜查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到半个时辰，去搜查正院的侍卫统领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快步跑回，单膝跪地：
“王爷！在正院后厨柴房底下，搜出了这对赤金嵌红宝花瓶！”
布包掀开，金光在火把下格外耀眼。
萧淮安倒抽一口凉气，眼底爆发出浓烈的失望与暴怒：
“沈清微！人赃并获，你还有何抵赖！你竟敢盗换御赐之物，你沈家是真想满门抄斩吗？”
林宛儿掩唇惊呼，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与狠毒：
“姐姐……你怎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淮安哥哥，快拿绳子绑了姐姐去宗人府请罪吧，莫要连累了王府！”
周围的下人们倒吸凉气，纷纷后退，生怕沾上这泼天大祸。
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沈清微，却突然低笑出声。
笑声清脆，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悲悯。
“你笑什么！”萧淮安厉喝。
“我笑你们蠢而不自知。”
沈清微收起笑意，冷眼扫过萧淮安和林宛儿。
“王爷不妨仔细翻翻那花瓶的底座，看看内务府的暗记刻在何处？”
侍卫统领连忙将花瓶翻转过来。
萧淮安凑近一看，底座光溜溜一片，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篆字：内造精工。
根本没有皇室特有的九爪龙纹暗记！
萧淮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内务府督造给亲王的重器，底部必定由工匠以金刚石刻下极微小的九爪龙纹和督造官姓名，这是皇室常识，外人绝不知晓。
“这……这是怎么回事？”萧淮安猛地转头看向侍卫统领。
沈清微拍了拍手，知夏立刻从身后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双手奉上。
“大婚当日，内务府送贺礼入库，我便发现这对花瓶成色不对，当场命王府账房、内库总管二人共同验看。”
沈清微声音清朗，压过了院中所有杂音。
“这是当日三人画押的封存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太后御赐真品，早在入库当天，就由我亲自押送，送入宗庙偏殿供奉，受祖宗香火庇佑，文书现存于宗正寺！”
沈清微上前一步，逼视着脸色煞白的林宛儿。
“而内库里留存的这一对，是我出资三千两，托京城聚宝斋高仿的替代品，专门用来防贼防盗的假货！”
“林姑娘，你费尽心机从内库偷出来、又买通下人栽赃到我柴房里的，不过是一对不值钱的铜镀金玩意儿罢了。”
沈清微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林宛儿头顶。
林宛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满是泥水的水渍里，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假的……”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彻底乱了阵脚。
萧淮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清微居然在进门的第一天，就防备到了这一步！
“还有一件事，王爷恐怕更想知道。”
沈清微神色漠然，从袖中甩出几张薄薄的当票，啪的一声甩在林宛儿脸上。
纸页刮过林宛儿娇嫩的面颊，留下一道红印，随后飘落在泥水里。
“这是今日下午，林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儿，在城西暗巷汇通当铺典当内库名贵药材、东珠的死当票据，共计纹银八千两。”
沈清微冷冷看着面如死灰的林宛儿：
“内库之所以失火，不过是林姑娘挪用亏空、私盗珍宝后，想要放火烧毁账目、毁尸灭迹，顺便再栽赃我一把罢了。”
“王爷，您这位冰清玉洁、舍命救你的好妹妹，胃口可比我这个商贾之女大得多啊。”
下人们吓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淮安踉跄着退后半步，低头看着泥水里那些白纸黑字的当票，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背叛、欺骗、贪婪。
这些他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林宛儿身上的污秽东西，如今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抽得他体无完肤。
“宛儿……这是真的？”
萧淮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猩红地盯着地上的女子。
林宛儿趴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弱柳扶风的仙子模样？
她惊恐地抱住萧淮安的靴子，哭喊着辩解：
“淮安哥哥！不是这样的！是翠儿背着我干的！是正院陷害我！淮安哥哥你信我啊，宛儿对你是一片真心，当年若不是我跳进冰湖救你，我何至于落下一身病痛……”
又提当年的救命之恩。
萧淮安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够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看着林宛儿手腕上的伤痕，看着她惨白无助的面孔，心中的天平依然在不可抑制地偏向旧情。
“清微。”
萧淮安转过身，声音透着一股虚脱后的沉重。
“此事是宛儿糊涂，被底下人蒙蔽。但御赐之物并未有失，内库损失的银两，本王自会补齐。看在当年她救我一命的份上，此事……就此揭过，莫要惊动官府。”
事到如今，他在替林宛儿遮掩。
哪怕林宛儿犯下贪墨、纵火、陷害正妻的重罪，萧淮安依然选择保她。
沈清微定定地看着萧淮安。
她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前世她为了这个男人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赔上了一辈子，如今看来，萧淮安骨子里就是一个自私透顶、沉溺于自我感动的懦夫。
“可以。”沈清微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萧淮安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沈清微会这么轻易答应。
“但有条件。”
沈清微抬手，从知夏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另一份文书，直接拍在萧淮安怀里。
“和离书，王爷在上面签字画押，加盖私印。从此我们债务各自独立，互不相干。”
“我沈清微搬出定王府正院，移居城郊沈家别院，王府生死荣辱，与我无涉。”
萧淮安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文书，手掌剧烈颤抖起来。
“和离？你要同我和离？”
萧淮安嗓音尖锐起来，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沈清微，本王是当朝一品亲王！你嫁进王府不到十天，便要闹着和离？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将本王置于何地！”
“王爷若是不签，我明日清晨便将这些当票和假花瓶的案卷，直接递到大理寺和御史台。”
沈清微声音不起波澜，目光冰冷刺骨。
“届时满朝文武弹劾王爷纵容内妾贪墨御赐之物、宠妾灭妻，王爷头顶这顶亲王冠冕，不知还戴不戴得稳？”
萧淮安死死盯着沈清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狠起来竟然能将他逼入绝境，且步步为营，不留半点活路。
“好……好得很！”
萧淮安抓过随从手里的毛笔，沾着焦黑的雨水与墨汁，在文书上狠狠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王印。
“沈清微，你出了这王府的门，便再也不是定王妃！本王倒要看看，没有王府撑腰，你一个被弃的妇人，能在京城活几天！”
沈清微收好文书，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吩咐知夏：“套车，收拾东西，今夜搬走。”
识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再次提示：
【当前停留倒计时：十五天。资产剥离度达到百分之八十。】
城郊沈家别院幽静雅致，三面环水，后靠青山。
沈清微住进来的第七天，京城的商界风云突变。
原本依附于沈家商号的粮行、布庄、炭庄，在短短数日内全部被新东家接手，而新东家上任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彻底切断对定王府的所有赊欠与优惠。
王府的管家几乎跑断了腿，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掌柜们，如今一听是定王府采买，全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张管事，真不是咱们不给王爷面子，新东家说了，现银交割，概不赊欠！前些日子王府欠咱们这儿的八百石精米钱，您看是不是也顺便结一下？”
管事灰头土脸地空手而回。
王府账上彻底空了。萧淮安前些日子自掏腰包垫进去的私房钱，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见了底。
更要命的是，北疆前线传来急报，萧淮安暗中收买的军中旧部因为冬衣短缺、粮饷克扣，士气低迷，甚至有将领扬言要将萧淮安私吞军费的证据呈报给兵部。
书房里，萧淮安砸碎了第七个茶盏。
“账房呢？账房都是死人吗！怎么会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萧淮安咆哮着，眼圈深陷，几日几夜没合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暴躁如狂犬。
账房先生跪在碎瓷片上，浑身发抖：
“王爷……以往每年入冬，沈家都会暗中拨银十万两直达北疆，今年……今年沈姑娘撤了资，所有的账目全部封死，连沈家在四海钱庄的银脉，也全被提空转移了……”
萧淮安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十万两！
他一直以为北疆旧部是他凭着军威和人格魅力笼络住的，直到这一刻他才血淋淋地意识到，没有沈清微在背后源源不断地砸真金白银，他在北疆那些将领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沈清微……”萧淮安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把事情做绝到这种地步！”
正焦头烂额之际，书房门被推开。
林宛儿穿着一身新裁的云锦长裙，捧着一盅参汤娇滴滴地走进来，脸上丝毫不见前几日的慌乱。
“淮安哥哥，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沈清微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臭钱想逼你低头罢了。”
林宛儿依偎进萧淮安怀里，柔声细语：
“她一个女人家，离了王府还能翻天不成？等她手里的银子花光了，自然会哭着回来求王爷收留。”
萧淮安看着怀里的林宛儿，突然觉得那张原本楚楚动人的面孔，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面目可憎。
“银子花光？”萧淮安推开她，语气冰冷。
“她带走了整个沈家的家产，你可知沈家富可敌国？反倒是你，贪墨的八千两银子填进内库了吗？若非你惹出这么多事，本王何至于与她闹到这步田地！”
林宛儿被推得一个踉跄，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她强压下不甘，咬着唇抽泣道：
“淮安哥哥怪我……宛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淮安哥哥啊！当年冰湖救命，宛儿落下一身病痛，淮安哥哥难道全忘了么？”
又是救命之恩。
萧淮安按着发痛的额角，疲惫地挥挥手：
“你出去，本王要静一静。”
林宛儿走出书房，看着别院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嫉恨。
沈清微不死，萧淮安的心思就永远不可能全放在她身上！
她叫来心腹小厮，压低声音吩咐：
“去联系黑风寨的人，告诉他们，城郊别院住着京城最大的肥羊，带走沈清微，她身上的百万金银，全是他们的！”
……
城郊别院内，落叶铺满了青石小径。
沈清微坐在池塘边的石亭里，手里握着一块刻着古朴云纹的白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那一处细小的裂痕。
识海中，机械音响起：
【停留倒计时：00:30:00。所有现代资金账户已绑定完毕，共计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整，随时可执行跨维度传送。】
“小姐，外头林宛儿求见，带了两个丫鬟，说是来给您赔罪的。”
知夏走入凉亭，低声禀报。
沈清微收起玉佩，淡淡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林宛儿跨入凉亭。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累丝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再无半点在王府时的委屈可怜。
“姐姐真是好兴致，躲在这荒郊野岭看落叶。”
林宛儿在石凳上坐下，斜睨着沈清微，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淮安哥哥昨夜宿在我的缀玉轩，他说，过几日便要上书朝廷，扶我做正妃。姐姐听了，不知作何感想？”
沈清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未动分毫。
“你今日特意跑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废话？”
林宛儿见她油盐不进，脸色沉了下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
“沈清微，你别装了！你心里一定恨死我了吧？你散尽家财又如何？淮安哥哥爱的是我！当年我从冰湖里救起他，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清！只要有这份恩情在，你永远都只是个输家！”
沈清微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林宛儿因扭曲而显得丑陋的面容。
“林宛儿，七年前隆冬，在北疆落雁峰下的冰湖里，救起快要冻死的萧淮安的人，真的是你吗？”
沈清微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枚冰锥，直直扎进林宛儿的心脏。
林宛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你……你胡说什么！不是我还能是谁！淮安哥哥醒来时，我明明就守在他床前！”
“他醒来时你守在床前，是因为你偷走了守在湖边的真正救命恩人的玉佩，抢先一步叫来了王府的侍卫。”
沈清微缓缓将手中那枚带着裂痕的白玉佩放在石桌上。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正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那是萧淮安当年随身携带、从未离身的长命锁玉佩，后来在冰湖搏斗中碎了一角。
林宛儿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全：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当年我明明已经扔进山崖下了……”
话音未落，林宛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你当年扔下山崖的，不过是个成色相似的仿品。”沈清微眼神冷漠如霜？
“真正跳进冰窟窿把萧淮安拖上来的人，是我。”
“我为了救他，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一夜，高烧三天三夜差点咽气。等我醒来时，你已经拿着仿造的信物，成了他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
沈清微靠在椅背上，看着惊骇欲绝的林宛儿，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原本以为，真心换真心，即便没有救命恩人的虚名，只要我倾尽全力辅佐他，他终究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可惜，瞎了眼的人，哪怕给他换上一对金珠子，他也依然是个瞎子。”
沈清微伸手，将那枚白玉佩拿起来，毫不留恋地扔进了眼前的池塘里。
噗通一声微响，水花溅起，沉入黑沉沉的淤泥深处。
“不……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林宛儿尖叫起来，神情彻底疯癫。
“淮安哥哥不会信你的！他信的是我！只要你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
她突然站起身，对着别院外面的树林尖声高喊：
“动手！快动手杀了她！”
轰隆一声巨响，别院的院门被巨力撞塌。
十几个蒙面持刀的亡命之徒呼啸着冲进院落，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刺骨的寒光。
林宛儿狞笑着后退：
“沈清微，你以为你搬出王府就能活？黑风寨的兄弟们早就等候多时了！今日你插翅难飞！”
然而，面对逼近的刀刃，沈清微坐在石亭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甚至连知夏都平静地退到了沈清微身后，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林姑娘，你回头看看那是谁。”
沈清微抬起手指，指了指倒塌的院门处。
林宛儿一愣，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崩塌的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全副武装的黑甲骑兵，泛着寒光的铁弩密密麻麻对准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而在骑兵正前方，萧淮安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身披玄铁重铠，面色惨白得像一个死人。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林宛儿身上。
方才林宛儿在凉亭里歇斯底里吼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一字不漏地全部落进了骑马赶来的萧淮安耳朵里。
萧淮安手中握着的马鞭，几乎被他捏成了两段。
“淮……淮安哥哥……”
林宛儿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双腿发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黑风寨的匪徒们见势不妙，刚想拔刀突围，漫天箭雨便破空而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短短半刻钟不到，十几个匪徒便全被黑甲骑兵按死在血泊之中，生擒卸掉了下巴。
萧淮安翻身下马，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林宛儿面前，铠甲撞击的声音冰冷刺耳。
“你方才说什么？”萧淮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你再说一遍，当年在落雁峰下，是谁救了我？”
林宛儿涕泪横流，膝行着扑过去想要抱住萧淮安的战靴：
“淮安哥哥！不是的！是沈清微陷害我！是她逼我说的！宛儿对你一片真心啊……”
“闭嘴！”
萧淮安一脚将她踹翻出去，整个人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本王问你，信物为何会在山崖下！你手腕上那道所谓救我落下的冻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林宛儿被踹得嘴角溢血，看着萧淮安眼底那滔天的杀意，终于彻底崩溃。
“哈哈哈哈……萧淮安，你就是个蠢货！”
林宛儿披头散发地狂笑起来，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真以为我愿意救你？你当年就是个失势的落魄皇子，随时会死在北疆！若不是看你还有翻身的机会，我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那冻伤是我自己用冰块生生敷出来的！沈清微那个傻女人为了救你差点冻死，我就顺手拿了她的玉佩，哄得你像条狗一样护了我七年！萧淮安，你活该！你亲手逼走了真正救你的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萧淮安身形剧烈晃了晃，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在青砖地上。
七年。
整整七年，他把毒蛇当成救命恩人捧在手心里，为了这条毒蛇，他一次次践踏沈清微的尊严，逼她退让，逼她拿出家产填补亏空，甚至在大婚之夜将她弃之不顾！
而真正舍命救他、倾尽所有助他重回京城的人，却被他一步步逼得签下和离书，彻底推向了绝路！
“拖下去。”萧淮安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
“勾结山匪，谋害宗室，挑断手脚筋，打入天牢，按律……凌迟处死。”
林宛儿的尖叫和咒骂声被侍卫粗暴地堵住，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别院。
院子里重归死寂。
萧淮安转过身，噗通一声，竟直直跪倒在沈清微面前。
堂堂大周朝一品亲王，手握重兵的定王，此刻跪在满地碎石落叶中，膝行向前，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泥土里。
“清微……是我瞎了眼，是我猪狗不如！”
萧淮安伸手想要去抓沈清微的裙角，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你打我，你杀了我……回王府好不好？求求你，跟我回王府！我把王妃之位还你，我把定王府的一切都给你！求你……”
沈清微退后了一步，避开了萧淮安伸过来的手。
她的绣花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萧淮安吐出的鲜血。
“王爷请起吧。”
沈清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看透一切的虚无。
“地上凉，别玷污了你尊贵的皇室风骨。”
“清微！我知道你恨我！”
萧淮安猛地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脸颊瞬间红肿。
“当年冰湖之恩，是你！辅佐我回京夺嫡，是你！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从今往后，定王府只有你一位正妃，我绝不再纳一人！我用整座王府来补偿你，好不好？”
“补偿？”
沈清微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萧淮安，你至今依然觉得，你那座破败不堪、亏空数十万两的定王府，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吗？”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空荡荡的别院。
“沈家的产业，我已经全部折现转移，京城商会联合钱庄，已经对定王府发起了全面催债。户部那边，你挪用军费的折子，想必御史台今日已经呈到了御前。”
“你所拥有的权势、地位、名望，从始至终都是我沈家用银子替你砸出来的。如今我收回了银子，你以为你还能当几天的定王？”
萧淮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识海中，机械音进入最后的读秒：【传送倒计时：十，九，八……】
沈清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高远的天空。那里没有封建礼教的枷锁，没有勾心斗角的后宅，只有她即将开启的崭新人生。
“萧淮安，我不恨你。”
沈清微转过身，背对着他，淡淡吐出最后一句话。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你已经连让我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三，二，一……脱离程序启动。】
嗡——
在萧淮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沈清微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极其耀眼的白光。
她的发丝、衣裙、面容，在这层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顺着深秋的微风，盘旋着升向天际。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散在天地之间，化为虚无！
“清微！！！！”
萧淮安发出绝望至极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向石亭，双手拼命在空气中抓挠，却只抓到了一缕虚无的微风，和几枚飘落的枯叶。
石桌上，只留下一张薄薄的宣纸，被微风吹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萧淮安颤抖着捡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用朱砂写下的八个大字，字迹端正洒脱，力透纸背：
“银货两讫，生死不复。”
噗！
萧淮安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高大的身躯重重砸在石桌上，彻底昏死过去。
现代，繁华都市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内。
沈清微缓缓睁开双眼。
耳边传来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屏幕亮起，显示银行卡到账信息：
“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今日转入人民币10,000,000.00元，当前余额10,012,235.60元。”
沈清微拉开落地窗的厚重窗帘，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楼下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真正释怀的笑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