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发闷。
白若薇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眼眶通红地跪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她那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儿子。
怀远哥，我实在走投无路了。若不是小杰突发急性骨髓纤维化，需要立刻进仓做骨髓移植，我绝不会来麻烦你。
白若薇的声音颤抖着，每一声啜泣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卑微无助，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柔弱。
我跑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的家，他们看我死了丈夫，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医生说今晚要是拿不出五十万手术押金，小杰就真的没救了。怀远哥，阿成临走前，只留下你这一个过命的兄弟，求你救救小杰，只要你在借款合同上签个字，帮我做个担保，借款方马上就能放款！
跪在地上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
沈清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温水。
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狠狠陷进了掌心里。
这一幕，太熟悉了。
上一世，也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白若薇带着孩子跪在客厅，声泪俱下地求陆怀远做担保，口口声声说是五十万。
可身为注册会计师的沈清兰，只看了一眼那份密密麻麻的借贷合同附加条款，就敏锐地发现了猫腻。
那根本不是正规银行的借款，而是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民间借贷公司。上面写着的本金确实是五十万，但捆绑的连带责任追偿协议、质押转让以及违约金条款，全部是无限连带责任，后面跟着一连串境外私募基金的穿透代偿协议，实际涉案担保总额高达两千一百万。
一旦签字，只要白若薇违约，陆怀远名下所有的房产、股份、存款，都会在一夜之间被强制执行得干干净净。
上一世，沈清兰为了保护这个家，为了保护丈夫辛苦打拼的事业和儿子的前途，她发了疯一样冲上去抢下合同撕成碎片。
面对白若薇的哀求，她坚决不松口，甚至在白若薇以死相逼冲向阳台时，把白若薇死死反锁在门外，厉声警告她不要把别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最后的结果呢？
白若薇离开了陆家，当晚就带着孩子爬上了市中心医院的天台，在无数媒体和摄像头的注视下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白若薇死了，却成了陆怀远和陆子墨心里永远死不瞑目的白月光与白月光的骨肉。
从那一天起，原本恩爱的家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陆怀远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沈清兰一次。
在往后的十年里，陆怀远踩着时代风口，生意越做越大，成了身家数亿的商界新贵。他出入坐劳斯莱斯，手腕上戴着上百万的名表，在顶级餐厅里挥金如土，甚至给白若薇母子修建了极尽奢华的汉白玉墓地。
可沈清兰呢？
在日复一日的冷暴力和精神折磨中，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胃癌。
当她疼得在地上打滚，卑微地伸手向陆怀远要医药费时，陆怀远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看阴沟里的蛆虫。
医药费？沈清兰，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也配活着？
若薇和小杰当年就是因为你见死不救，才被逼得跳楼自尽！你现在受的每一分痛苦，都是你的报应！你欠他们的命，一辈子都还不清！
不仅是丈夫，就连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倾尽毕生心血培养长大的儿子陆子墨，也视她为仇敌。
陆子墨考上清北大学的那一天，沈清兰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就在她生日那天，陆子墨寄回来的不是蛋糕，也不是祝福，而是一张盖着红印的退学申请表和一封绝情信。
沈清兰，你以为你培养出一个清北生，你就赢了吗？我是故意考上清北再退学的。我要让你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骄傲，全部化为泡影！
我要去非洲做无国界义工，一辈子不回国。我要替你去赎罪，去洗刷你骨子里那肮脏下作的冷血！你慢慢在孤独中烂死吧！
儿子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彻底扎碎了沈清兰最后的一点生机。
最终，她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里，咳血力竭而亡。
而死后，陆怀远甚至没有放过她的尸体。他把她的骨灰埋在白若薇母子墓地旁边的排水沟旁，让她的墓碑永远朝着白若薇的方向低头。
陆怀远站在墓前，抚摸着白若薇的遗照，红着眼眶流泪。
若薇，我现在有钱了，可以给你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可你却不在了。不过你放心，逼死你的人，哪怕死了，也得生生世世在这里给你和小杰赎罪。
沈清兰至今都记得，自己灵魂漂浮在半空中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滔天的恨意。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看穿了骗局，保住了自己和家人的财产，保住了这个家的安宁，何错之有？
凭什么恶人博得同情，自私的人站在道德制高点，而她这个真正付出一切、守护家庭的人，却要落得家破人亡、死无全尸的下场？
若薇，你快起来！
一道焦急而心痛的男声骤然将沈清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只见陆怀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冲上前，不顾男女有别，一把将地上的白若薇拉入怀中，眼底满是怜惜与后怕。
阿成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为了救我才出的车祸。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的遗孀就是我的亲人！
陆怀远的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大义凛然。
不就是担保五十万吗？我签！我现在就签！别说五十万，就是倾家荡产，我也绝不能看着小杰没命！
听到这句话，趴在陆怀远怀里的白若薇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她抽噎着，从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合同，连带着黑色的签字笔一起递到了陆怀远面前。
怀远哥，借款公司的人就在楼下等着，他们说只要你作为连带保证人签了字，放款马上到账。你就是我和小杰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
陆怀远接过笔，连看都没看合同内容一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担保人签名栏。
他拔开笔帽，手腕悬在半空，下意识地侧过头，有些防备地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沈清兰。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节点，沈清兰冲出来大喊大叫，阻止了他。
而此刻，坐在旁边沙发上的陆子墨，也冷冷地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沈清兰身上。
十七岁的少年，眼神里满是叛逆与厌恶。
妈，你最好别说话。子墨冷笑着开口，眼神冰凉，小杰是一条人命。你要是敢因为心疼钱拦着我爸，你就不配做我妈，也不配做个人！
父子两人，一个防备，一个厌恶。
他们严阵以待，仿佛沈清兰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冷酷的恶魔，只等她一开口，就立刻将最恶毒的指责砸在她脸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沈清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她既没有冲过来抢合同，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缓缓将手里的水杯放在餐桌上，随后拿出手机，按下了通讯录里保存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律师，是我，沈清兰。
沈清兰的声音不高，却清脆冰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
请您立刻起草一份离婚协议书，另外，通知房管局、公证处以及银行，冻结我名下所有由我个人婚前全款出资、但婚后加上陆怀远名字的资产通道。
陆怀远的笔尖硬生生停在了纸面上，墨水在纸张上晕开了一大团黑渍。
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兰。
沈清兰，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是在救命，你跟我提离婚？
站在沙发边的陆子墨也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地指着沈清兰。
妈！你是不是有病？若薇阿姨的孩子都要死了，你居然用离婚来威胁我爸？你到底有多恶毒，才能在这个时候耍这种手段？
沈清兰挂断电话，神色从容地看着眼前这对愤怒的父子。
她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凉薄与释然。
我没疯，也没威胁任何人。
沈清兰转过身，看着陆怀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陆怀远，你想做圣人，想替你兄弟养老送终，想给白若薇母子当救世主，那是你的自由，我绝不拦你。
你现在就可以签字，别说五十万，两千万你也尽管担着。
但是，在签字之前，我们必须先把离婚手续办清楚，把属于我的财产全部割离。
你想当大善人，可以。但别拿着我的钱，去填你们虚伪的深渊。
第二章
客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陆怀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一把将手里的笔拍在茶几上，怒不可遏地站直了身子。
沈清兰！你简直不可理喻！阿成是为了我才死的，若薇带着孩子孤苦无依，现在孩子危在旦夕，你作为我的妻子，不伸出援手也就算了，居然还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什么两千万？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借款五十万！我只是做个担保，又不是我掏钱！你懂不懂什么叫情义？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陆怀远越说越激动，整个人仿佛被推上了道德的审判席，满脸都是对沈清兰的失望与唾弃。
沈清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只觉得无比可笑。
前世，她也是这样被他指着鼻子骂冷血、自私、眼里只有钱。
可事实是怎样呢？
陆怀远表面上开着一家外贸咨询公司，听起来光鲜亮丽，可公司启动资金是沈清兰婚前的积蓄，公司的大客户是沈清兰靠着多年审计人脉一个个拉过来的。
就连他们现在住的这套位于市中心价值八百万的大平层，也是沈清兰父母在去世前全款买下的婚前房产。
只因为婚后陆怀远一句男人需要尊严，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沈清兰就在房产证上加上了他的名字。
他享受着沈清兰为他打下的一切基业，却反过来指责沈清兰眼里只有钱。
沈清兰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白若薇手里的合同。
是不是五十万，你自己把合同从第三十二页翻到第四十页看一看。那上面有关于跨境债务连带责任清偿的补充条款。
白若薇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合同边缘，企图把那些页面遮掩起来。
怀远哥……白若薇眼泪流得更凶了，身体瑟瑟发抖地缩在陆怀远身后，嫂子要是真的这么不容我们，我……我走就是了。我带着小杰去死，我们娘俩去地下陪阿成，绝不给你们添麻烦，更不会破坏你们的家庭！
说着，白若薇抱着怀里病弱的孩子，作势就要往门外冲。
若薇！你别做傻事！
陆怀远一把拉住白若薇，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沈清兰，那眼神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沈清兰，你满意了？你非要把他们孤儿寡母逼死才甘心吗？
我告诉你，这字我今天签定了！哪怕这合同后面真的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救小杰！这就是我和你这种冷血动物的区别！
好啊。沈清兰拍了拍手，神情冷漠如冰，既然陆总这么有担当，那就签吧。不过在签之前，我们先把该签的字签了。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起。
沈清兰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律所的陈律师，身后还跟着两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
陈律师手里拿着几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文件，神色严肃地走进了客厅。
沈女士，按照您的要求，婚内财产分割协议和自愿离婚协议书已经拟定完毕。陈律师将文件放在茶几上，同时，我们已经向不动产登记中心提交了产权异议登记，您婚前全款购买的房产，目前处于限制交易和质押状态。
陆怀远看着眼前的律师和公证人员，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和忍让、处处以他为先的沈清兰，动作居然会这么快，甚至连退路都给他封死了。
沈清兰，你来真的？陆怀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我们二十年的夫妻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陆怀远，算账的人是你，不是我。
沈清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套房子，是我父母全款买的，购房合同、全额流水都在，哪怕打了你的名字，也是我婚前个人财产的赠与。现在我主张撤销赠与，你分不走一分钱。
另外，你名下的外贸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全部来自我的婚前账户划转，财务账目上清清楚楚记录着这是我的个人出资借款。你名下所有银行卡里的活期和理财，总共两百一十万，这是我们婚后的共同财产，我可以一分不要，全留给你。
沈清兰指了指桌上的离婚协议。
只要你在这上面签字，净身出户，这家里的房子、车子归我，外贸公司的股权清退归我。你拿着那两百万，去给白若薇担保两千万也好，两亿也罢，哪怕你明天把那两百万全送给他们娘俩，我也绝不干涉。
陆怀远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两百万？
在这个一线城市，两百万连个像样的两居室都买不起！更何况，他一直以来维持的高端体面、成功人士的人设，全靠沈清兰的名头和这套大平层支撑着！
如果净身出户，他算什么？
妈！你是不是疯了！
一直沉默的陆子墨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桌上的协议撕得粉碎。
他红着眼睛，死死瞪着沈清兰，胸膛剧烈起伏。
你凭什么让我爸净身出户？这个家是我爸支撑起来的！你在外面做个破会计，整天跟数字打交道，你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道义吗？
若薇阿姨的孩子生了重病，我爸不过是帮个忙做个担保，你就要逼得全家支离破碎！
你太自私了！我真为你感到恶心！
陆子墨将碎纸屑狠狠砸在沈清兰脚下，咬牙切齿地说道：
如果这个家容不下我爸和若薇阿姨，那我也不待了！我跟我爸走！
沈清兰看着地上的碎纸屑，又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亲生儿子。
曾几何时，为了给他补充营养，沈清兰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煲汤；为了给他辅导功课，沈清兰自学了高中的所有奥赛教材，熬夜做题熬到视网膜脱落；为了让他能上最好的私立高中，沈清兰放下一贯的清高，四处托关系求人喝到胃出血。
而上一世，这个被她视作生命的儿子，却在考上清北后狠狠退学，把退学信当成刺向她胸口的利刃，骂她是恶毒冷血的杀人凶手。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里，用同样的仇恨和厌恶看着她。
沈清兰的心脏在那一刻，彻底冻结成了万年不化的坚冰。
原来，白眼狼不是后天养成的，而是骨子里就流淌着自私冷酷的血。
子墨，别胡闹！陆怀远拉住儿子，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在他看来，儿子是沈清兰的软肋，只要儿子站在他这一边，沈清兰迟早会妥协让步。
沈清兰，你看到了吗？连儿子都看不惯你的做派！陆怀远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姿态，夫妻吵架，别把事情做绝。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让律师走，我签完担保，把若薇送去医院，我们好好过日子。
沈清兰却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好过日子？
陆怀远，你配吗？
沈清兰从包里拿出了第二份一模一样的协议，递到了陆怀远面前。
撕了一份，陈律师那里还有十份备用的。
沈清兰看向陆子墨，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平静得让人心慌。
陆子墨，你今年十七岁零十个月，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
既然你觉得你爸高尚，觉得白若薇可怜，觉得我恶心，那很好。
今天，不仅我和你爸要离婚，你的抚养权，我也一并放弃。
从今天起，你所有的学费、补习费、生活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你愿意跟着你伟大的父亲去拯救世界，那就去吧。
第三章
陆子墨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沈清兰，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一种被羞辱的错愕。
从小到大，沈清兰哪怕跟陆怀远吵得再凶，只要他稍微皱一下眉头，或者喊一声妈，沈清兰就会立刻妥协，甚至低声下气地来哄他。
他习惯了沈清兰毫无底线的包容，习惯了将沈清兰的心血踩在脚底下践踏。
在陆子墨的潜意识里，沈清兰是离不开他的。只要他用离开作为威胁，沈清兰就一定会崩溃认错。
可现在，沈清兰看着他的眼神，陌生得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没有心疼，没有不舍，更没有眼泪。
好！这是你说的！
陆子墨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
沈清兰，你别后悔！没有你，我一样能考上最好的大学！我爸现在有公司，以后会赚大钱，我根本不需要你施舍的那点臭钱！
陆怀远见事情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沈清兰，你别太过分了！子墨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居然拿他的前途来赌气？
不过是一份担保合同，你非要闹得天翻地覆，让若薇和小杰在旁边看笑话吗？
站在一旁的白若薇见状，眼珠转了转，立刻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沈清兰面前。
嫂子，求你了，千万别因为我跟怀远哥离婚，更别怪子墨！
白若薇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我不好，是我命贱，我就不该来找怀远哥！我现在就带着小杰走，我们哪怕病死在马路上，也绝不破坏你们的感情！
陆怀远看到这一幕，心疼得眼睛都红了，连忙将白若薇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护着。
若薇，你别这样！错的不是你，是某些冷血无情的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清兰，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与决绝。
沈清兰，协议拿来！我签！
离就离！我陆怀远堂堂七尺男儿，难道离了你沈清兰，我还活不下去了？
这套破房子我不要了！公司的股权我也不要了！只要属于我的两百万现金，其他的我都给你！
但我告诉你，今天我迈出这个门，以后你就算跪着求我回来，我也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陆怀远抓起桌上的笔，看都不看内容，刷刷几笔在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转头看向白若薇带来的那份担保借贷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陆怀远冷笑着看了沈清兰一眼，神情充满了悲壮与优越感。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自私自利？沈清兰，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重情重义！
笔尖落下，陆怀远的名字赫然签在了两千万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人的那一栏上。
白若薇死死盯着那个签名，原本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潮红和兴奋。
她飞快地收起合同，将文件紧紧护在胸口，嘴里不停地道谢：
谢谢怀远哥，谢谢你救了小杰的命……
沈清兰冷眼旁观着这一场荒诞的戏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陈律师动作利落地收起属于沈清兰的那份离婚协议，拿出印泥让陆怀远按了手印。
陆先生，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陈律师收好文件，公证手续我们现在就会去备案，从此刻起，沈女士与您在法律上进行财产隔离。您所签署的任何对外担保债务，均属于您个人行为，与沈女士无任何连带责任。
陆怀远冷哼一声：少拿这些来吓唬我！
他转头拉起白若薇，又招手叫上陆子墨。
子墨，收拾你的东西，跟爸走！这种没有温度的家，不待也罢！
好！我早就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了！陆子墨狠狠瞪了沈清兰一眼，转身冲进卧室。
不到十分钟，陆子墨就拖着一个行李箱走了出来。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沈清兰。
沈清兰，下个月就是我十八岁生日，也是我参加全国数学奥赛决赛的日子。
我拿金牌那天，你别想来现场蹭我的光！从今天起，我的母亲只有死去的若薇阿姨那样善良的人才配当，你，不配！
沈清兰端起桌上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连头都没抬。
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律师有些担忧地看着沈清兰：沈女士，您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清兰放下水杯，缓缓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清明。
前世压在她身上十年的道德枷锁、十年无休止的冷暴力、十年如同附骨之蛆般的亏欠感，在这一刻，随着那一声关门声，彻底烟消云散。
我没事。沈清兰看着陈律师，眼神清亮如雪，相反，我前所未有的好。
陈律师，马上替我做三件事。
第一，通知我们合作的猎头公司，我要重新接管瑞华会计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的职位。
第二，联系中介，把我名下这套八百万的平层挂牌出售，降价五十万，要求买家必须一周内全款过户。
第三，去查一下刚才白若薇拿的那份借贷合同背后的资金方。我如果没猜错，那家所谓的借贷公司，幕后老板正是两年前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立案调查的赵天成。
陈律师神色一凛：赵天成？那个放高利贷起家的黑心商人？
沈清兰冷笑了一声。
是啊。白若薇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吃一辈子的血包，陆怀远以为自己当了救世主。
可他们不知道，掉进狼窝里的人，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第四章
搬家的过程出奇的顺利。
沈清兰在这个家里生活了近二十年，可真正收拾起来，属于她个人的东西竟然只有两个小小的行李箱。
那些昂贵的红酒、陆怀远喜欢的名牌西装、陆子墨收集的限量版球鞋和满墙的模型，全都被她当成了垃圾，叫了同城搬家公司全部打包扔进了二手转卖市场，换来的几万块钱随手捐给了山区女童助学基金。
至于这套房子，因为降价急售，地段又极其优越，挂牌第三天就被一位全款买家买下。
七百五十万现金，在扣除税费后，干干净净地打进了沈清兰的独立账户。
沈清兰在市中心的高级商务公寓租了一套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脚下是车水马龙。
没有了无休止的挑剔，没有了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空气都是甜的。
而民政局那边，陆怀远去得倒是很积极。
那天上午，他开着那辆沈清兰给他买的宝马五系，带着一身名牌定制西装，神采奕奕地走进了民政局。
白若薇甚至体贴地坐在车里等他，时不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咖啡，表现得像个温顺贤良的小娇妻。
沈清兰，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在签字窗口前，陆怀远看着沈清兰一身干练的高级职业套装，眉头微皱，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你如果现在反悔，给若薇道个歉，承认你那天做错了，这婚我可以不离。
毕竟子墨快高考了，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离了我，你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在相亲市场上连根草都算不上。
沈清兰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直接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和户口本递给了工作人员。
麻烦动作快一点，我上午十点还有一个跨国并购案的财务尽调会议。
陆怀远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好！沈清兰，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咬牙切齿地签了字。
红本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陆怀远站在台阶上，看着沈清兰，冷笑着说道：
沈清兰，你别以为你拿走房子和公司股权你就赢了。
实话告诉你，若薇手里有一笔她丈夫生前留下的海外信托，足足有三千万！小杰的手术费只是暂时的流动资金短缺，等信托解冻，那五十万担保不仅会立刻解除，若薇还会把信托里的资金全部交给我来打理！
到时候，我的新公司市值至少过亿！而你，就守着你那点破钱，孤独终老吧！
沈清兰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海外信托？三千万？
对！陆怀远傲然挺胸，若薇已经把信托的授权文件给我看了。若薇重情重义，她说这辈子除了我，谁也不信。沈清兰，这就是善有善报！你这种自私鬼，永远体会不到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
沈清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白若薇要是真有三千万的海外信托，前世至于带着孩子跳楼？
那份所谓的海外信托文件，不过是赵天成的高利贷团伙为了诱骗担保人入局，伪造的高级资金池证明罢了。
陆怀远这个自命不凡的蠢货，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日继承那三千万。
沈清兰淡淡扔下一句话，径直坐上了律所安排的专车，绝尘而去。
陆怀远看着车子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装什么清高！等我飞黄腾达那天，我看你怎么哭着来求我！
回到车上，白若薇立刻迎了上来，眼眶微红地握住陆怀远的手。
怀远哥，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陆怀远将离婚证随手扔在仪表盘上，一把搂住白若薇纤细的肩膀，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对我指手画脚了。若薇，你放心，有我在，你和小杰以后只有享福的份！
白若薇靠在陆怀远的怀里，眼底满是感动的泪水，可埋在陆怀远胸膛前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
怀远哥，借款公司的五十万放款已经打进医院账户了，医生说小杰的情况稳定下来了。
只是……放款方那边说，由于之前的担保资质审核有些问题，需要借款人和担保人一起，去他们公司签署一份反担保补充确认书。
陆怀远此刻正沉浸在拯救落难母子的英雄主义快感中，想也没想就拍了胸脯。
没问题！签！只要能让小杰安心治病，签什么我都陪你！
第五章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脱离了家庭泥潭的沈清兰，宛如焕发了新生。
凭借着曾经顶级审计师的深厚功底和犀利眼光，她迅速在一场涉及数家上市公司的并购重组案中脱颖而出，为雇主挽回了数千万的潜在财务漏洞，一战成名。
瑞华会计师事务所直接将她升为了资深合伙人，年薪加分红轻松突破数百万。
沈清兰每天的生活充实而高效。
白天在陆家嘴的高档写字楼里指点江山，晚上回到安静整洁的顶层公寓品一杯红酒，或者去健身房瑜伽普拉提。
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光泽，整个人散发着成熟、自信且优雅的气场，比前世那个面容枯槁、郁郁寡欢的黄脸婆判若两人。
而在这期间，陆子墨没有给沈清兰打过一个电话。
直到全国数学奥赛决赛出成绩的那天下午。
沈清兰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清兰滑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陆子墨暴躁且带着哭腔的怒吼。
沈清兰！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沈清兰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陆子墨同学，有话好好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蒜！陆子墨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奥赛组委会今天取消了我的决赛资格！他们说我的参赛报名费和背景背调材料逾期未提交！
明明之前这些手续都是你一手包办的！你为什么没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故意不交钱，故意毁掉我的前途？
听着电话那头近乎癫狂的质问，沈清兰只觉得滑稽透顶。
陆子墨，你是不是脑子读书读坏了？
沈清兰的声音冷若冰霜，没有一丝一毫的母性温存。
一个月前，你在客厅当着律师的面撕碎协议，信誓旦旦地说没有我你一样能考上名校，说你不需要我施舍的一分钱。
你跟着你伟大的父亲走了，你的监护权已经在事实上转移给了陆怀远。
奥赛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上周五，相关费用和材料提交，是你父亲的责任。
你去找你的好父亲，找你善良圣洁的若薇阿姨问问，他们拿着两百万的现金，为什么连你三千块钱的报名费都舍不得交？你来质问我？凭什么？
陆子墨被噎得呼吸一滞，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他显然没想到沈清兰会这么直接、这么无情地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沈清兰！我是你亲儿子！陆子墨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就因为我们搬出去了，你就要毁了我的一辈子吗？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次奥赛我准备了三年！拿不到保送名额，我怎么上清北？
那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沈清兰淡淡地说道：
你准备了三年，我也为你熬了三年。可既然你觉得我的付出是恶心，那就自己去承担一切后果。
另外，提醒你一句，别再换号码打过来了。再打过来，我会以骚扰为由报警，直接影响你的高考政审。
说完，沈清兰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电话那头的陆子墨，呆呆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站在出租屋昏暗潮湿的客厅里，看着满地的外卖盒子和发霉的泡面桶，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就是他跟着父亲搬出来之后的生活。
陆怀远拿到两百万后，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立刻买房，而是租了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
因为白若薇说，小杰后续的化疗和排异治疗每天都要花成千上万，必须把钱留在手里当救命钱。
白若薇住进了主卧，带着她那个整天哭闹不休的孩子。
而陆子墨，只能委屈地挤在堆满杂物的阴暗小次卧里，连一张像样宽敞的书桌都没有。
更让他崩溃的是，白若薇根本不会做饭，每天不是点油腻廉价的快餐外卖，就是煮一锅烂糊糊的面条。
陆怀远整天在外面忙着跟白若薇跑借贷公司，跑医院，根本顾不上他。
陆子墨曾经跟陆怀远提过奥赛报名费的事情，陆怀远当时正被白若薇催着去缴费，随口答应了一句知道了，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而白若薇更是在旁边抹眼泪：子墨啊，阿姨知道你学习好，可现在弟弟在重症监护室，每一分钱都是救命的，那些竞赛名额虚头巴脑的，你成绩这么好，高考肯定也能考上，就别在这个时候让你爸分心了，好不好？
陆子墨当时为了彰显自己的懂事和高尚，硬着头皮说了句没事。
可他没想到，错过了报名截止日期，组委会竟然真的直接取消了他的参赛资格！
那是清北保送的唯一绿色通道！
陆子墨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着双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第一次，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慌和后悔。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跟母亲决裂，如果沈清兰还在身边……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门外剧烈的争吵声彻底打碎了。
第六章
砰！
出租屋的防盗门被从外面重重踹开。
四个身材魁梧、满臂纹身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厚厚的合同和喷漆罐。
为首的光头男人嘴里叼着烟，冷笑着扫视了一圈屋内。
陆怀远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是拿不出利息，老子把这破屋子给拆了！
陆子墨吓得脸色惨白，猛地缩到沙发角落里：你……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这是我家，你们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报警？光头男人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合同，直接甩在陆子墨脸上。
报啊！赶紧报！
让你那个伟大的老子陆怀远也一起叫警察来！
看看这白纸黑字！陆怀远作为白若薇两千万借款的第一连带保证人，并且以个人名义签署了高额利息展期协议！
借款本金两千万，月息三分，按月结息！这个月的利息总共六十万，已经逾期整整五天了！
六十万？两千万？
陆子墨整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爸明明只担保了五十万！怎么可能是两千万？还有利息怎么会是六十万？你们这是高利贷！是敲诈勒索！
敲诈？光头男人一把揪住陆子墨的衣领，将他像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指着合同最后一页鲜红的手印。
小兔崽子，看清楚了！这是你老子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当初放款五十万只是钓饵，后面捆绑的是境外过桥资金协议！你老子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承认全部债务由他一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那两千万的本金，三天前就已经全部划进了白若薇指定的海外离岸账户！
现在白若薇那个臭婊子人不见了，电话关机，医院的孩子也早就转院跑路了！
欠条在你老子头上，他不还，谁还？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陆子墨的天灵盖上。
白若薇……跑了？
两千万本金划走了？
这怎么可能？若薇阿姨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骗子？
她不是有三千万的海外信托吗？她不是为了救小杰才借钱的吗？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陆怀远提着公文包，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一看到屋里的几个壮汉，陆怀远吓得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赵……赵哥，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陆怀远声音发颤，满脸横肉都在剧烈抖动。
不是说好宽限几天的吗？若薇只是带着小杰去省城大医院看病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她有海外信托，等信托资金一解冻，两千万马上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信托？光头男人冷笑一声，走上去抬手就狠狠抽了陆怀远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陆怀远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陆怀远，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装的全是大粪？
那份海外信托文件是老子花两百块钱找天桥底下办假证的做的！
白若薇早在三年前阿成死的时候，就欠了我们老板八百万的赌债！阿成就是为了给她还赌债，疲劳驾驶开大车才出的车祸！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是在做局！她物色了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冤大头，拿你的信用背书从我们这儿套现两千万，转头就通过地下钱庄洗去了东南亚！
现在她人已经在柬埔寨的金边赌场了，你他妈还在这里做拯救白月光的美梦呢？
光头男人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怀远的心脏上。
陆怀远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呆滞，面如死灰。
赌债？
假信托？
骗局？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怀远疯了一样抱住头，嘴里喃喃自语：若薇不会骗我的……阿成是为了救我才死的，若薇是阿成的老婆，她怎么会骗我……
爸！
陆子墨从沙发上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陆怀远的肩膀，死命摇晃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们是在骗人对不对？
你手里不是还有两百万吗？那两百万呢？你快拿出来给他们啊！
提到那两百万，陆怀远浑身剧烈一颤，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陆子墨，嘴唇颤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两百万……没了……
陆子墨愣住了：什么叫没了？
昨天……昨天若薇说，小杰进仓需要大笔保证金，海外信托解冻还需要手续费……陆怀远抱头痛哭，悔恨的泪水顺着指缝涌出，我……我把那两百万……全部转进她的个人账户了……
没了。
沈清兰分给他的两百万流动资金，他赖以生存的最后退路，全部被白若薇卷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陆怀远，身无分文，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却背负着两千一百多万的巨额高利贷债务！
第七章
听到那两百万也没了的消息，陆子墨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光头男人冷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父子，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残忍。
哭？哭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有要债的了！
光头男人一挥手，身后的几个打手立刻上前，粗暴地开始翻箱倒柜，将屋子里所有值钱的笔记本电脑、手机、甚至陆怀远手腕上那块充门面的二手名表全部扒了下来。
陆怀远，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日落之前，凑不出六十万利息，老子就卸你一条胳膊！
你要是敢跑，你儿子的高中在哪儿，老子门儿清！
到时候，老子天天让人去他们学校门口泼红漆、发传单，让他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我们走！
壮汉们嚣张地大笑着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被踹坏的防盗门在穿堂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
狭窄凌乱的客厅里，陆怀远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
而陆子墨则缩在角落里，抱头痛哭。
后悔。
无穷无尽的后悔像海啸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沈清兰在签字那天说过的话。
那根本不是五十万，那是两千万的深渊。
沈清兰早就看穿了一切！沈清兰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为了保护他陆子墨的前途，才拼死阻拦！
可他做了什么？
他骂沈清兰冷血、自私、恶毒！
他为了一个满嘴谎言的人贩子一样的女人，指着亲生母亲的鼻子说恶心！
他甚至为了报复母亲，撕毁协议，放弃了优渥的生活，跟着这个愚蠢至极的父亲跳进了火坑！
现在，竞赛被取消了，保送泡汤了，家里背上了两千万的巨债，高利贷天天堵门催命！
他的人生，彻底被陆怀远和白若薇毁了！
去找你妈……
地上的陆怀远突然抬起头，像回光返照一样，死死抓住了陆子墨的手腕。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陆子墨的肉里，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希望。
子墨！去找你妈！沈清兰手里有钱！
她卖了那套大平层，手里至少有七八百万现金！
她名下还有外贸公司，她还是顶级会计师！她有钱！她一定能救我们！
陆怀远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你，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高利贷逼死！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只要你跪下求她，只要你认个错，她一定会拿出钱来替我还债的！
陆子墨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滔天的怨恨和鄙夷。
这就是他曾经崇拜的、高尚伟岸的父亲。
在灾难真正来临的时候，在剥下了那层虚伪的圣父皮囊之后，他竟然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曾经被他践踏侮辱的前妻身上！
可是，陆子墨没有拒绝。
因为他太害怕了。
他怕那些黑社会的拳头，怕高利贷去学校泼红漆，怕自己光明灿烂的前途彻底毁于一旦。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摆脱这个地狱，尊严算什么？
两人甚至连脸上的血迹都来不及擦干净，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出租屋，直奔市中心的瑞华会计师事务所。
第八章
瑞华会计师事务所位于市中心最高的甲级写字楼四十八层。
前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薰的味道，穿着体面西装和职业套裙的白领们步履匆匆，处处彰显着专业与从容。
当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浑身散发着廉价汗臭味的陆怀远和陆子墨出现在前台时，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对不起先生，请问你们有预约吗？
前台小姐姐警惕地看着两人，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桌底下的安保报警铃。
我找沈清兰！陆怀远急切地扑到前台上，双手在大理石上留下几道黑黢黢的指印，我是她丈夫！这是她亲生儿子！我们有性命攸关的大事找她，赶紧让她出来！
前台小姐姐皱了皱眉：沈总正在会议室接待中东的主权基金代表，没有预约任何人不得打扰。而且，据我所知，沈总目前是单身状态，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们要叫保安了。
什么单身？我们才离婚一个月！
陆怀远急红了眼，直接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
沈清兰！你给我出来！我是陆怀远！
你见死不救，你看着亲生儿子去死吗？你今天不出来，我就从这四十八楼跳下去！
陆怀远的叫喊声瞬间引爆了整个办公区。
不少员工纷纷从工位上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就在安保人员赶到，准备将陆怀远架出去的时候，总裁会议室的玻璃门缓缓推开。
沈清兰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外国客户和律所高层的簇拥下，优雅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香槟色缎面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脖颈上戴着温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散发着上位者的干练与华贵。
看到沈清兰的那一刻，陆怀远和陆子墨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清兰！
陆怀远挣脱保安的束缚，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沈清兰脚下，抱着她的皮鞋痛哭流涕。
清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白若薇是个骗子，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那两千万是高利贷啊！她卷了钱跑去国外了，高利贷现在要砍死我和子墨啊！
求求你，看在二十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子墨是你亲生骨肉的份上，你救救我们！
你把卖房子的钱拿出来，先替我还上这笔债！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我们复婚，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好不好？
陆子墨也红着眼睛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妈……
陆子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惶恐。
妈，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被我爸和那个坏女人蒙蔽了双眼。
我不该顶撞你，不该撕协议，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我是你的亲儿子啊！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奥赛资格已经被取消了，如果高利贷再去学校闹，我就彻底完了，我连高考都参加不了了！
妈，你救救我吧，只要你肯帮爸爸把债还了，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我考上最好的大学报答你！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高管、客户、员工，全都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丈夫出轨被骗巨债，儿子助纣为虐后反咬一口，如今双双跪地求饶。
这样狗血而真实的戏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清兰身上。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也有人在等着看这位一向铁面无私的女合伙人，会不会在面对亲生骨肉的下跪忏悔时，心软妥协。
毕竟，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母子连心，血浓于水。
哪怕儿子犯了再大的错，母亲最终都会选择原谅。
陆怀远和陆子墨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太了解沈清兰了。
沈清兰过去最在乎的就是声誉，最舍不得的就是陆子墨。
只要他们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事情闹大，只要陆子墨把额头磕出血，沈清兰就绝对顶不住道德和情感的双重压力，一定会妥协！
然而。
沈清兰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两只在烂泥里翻滚的臭虫。
她的眼底没有一丝动容，没有一丝怜悯，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冷漠与厌弃。
她缓缓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陆怀远脏兮兮的手，从包里拿出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鞋面上的灰尘。
然后，随手将纸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两位先生。
沈清兰的声音清越而冰冷，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这位陆怀远先生，一个月前我们在民政局签署了合法的财产分割协议和自愿离婚协议。你在法律上，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你所欠下的两千一百万巨债，是你为了替白若薇女士担保，在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自愿签署的无限连带保证。那是你的重情重义，是你求仁得仁的代价。
说到这里，沈清兰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陆子墨。
她的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刃，刮得陆子墨浑身冰凉。
至于你，陆子墨同学。
你刚才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真遗憾，如果可以，我宁愿去医院把那部分血抽干。
沈清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忘了吗？一个月前，也是在所有人面前，你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恶心，说我不配做你的母亲，说你的母亲只有白若薇才配当。
你还说，没有我，你一样能考上名校，你不需要我施舍的一分钱。
怎么？才过了一个月，白若薇卷款跑路了，高利贷上门了，你就想起我这个恶毒冷血的母亲了？
妈……陆子墨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
不，你不是鬼迷心窍。
沈清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如同宣判死刑的重锤：
你只是自私、愚蠢、贪婪、卑劣。
你骨子里和你父亲一模一样，顺境时踩着别人的尸骨耀武扬威，逆境时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你们以为，只要流两滴廉价的眼泪，磕两个响头，别人就必须原谅你们犯下的所有罪孽？
凭什么？
第九章
沈清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怀远和陆子墨的脸上。
围观的员工和客户们眼中的同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唾弃。
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己为了外面的女人作死背了巨债，现在居然道德绑架前妻！
连亲妈都骂恶心，这种白眼狼儿子也配叫人？活该！
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陆怀远的自尊心上。
陆怀远恼羞成怒，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沈清兰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清兰！你这个毒妇！你非要逼死我们父子你才开心吗？
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好歹陪了你二十年！子墨好歹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你现在手里有几千万，你随便漏一点出来就能救我们一条命！你见死不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遭天谴？
沈清兰冷笑了一声，眼神骤然变得森冷无比。
陆怀远，上一世，见死不救这四个字，你扣在我头上扣了十年！
十年里，你对我冷暴力，看着我癌症吐血不肯给我一分钱医治，说我该为白若薇母子赎罪！
你甚至在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下水道旁边给她守墓！
那一笔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居然有脸跟我提天谴？
虽然沈清兰说的是上一世的真相，陆怀远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他却被沈清兰眼底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和恨意震慑住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心脏狂跳不止。
保安。
沈清兰收回目光，冷冷地下达指令：
把这两个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的无关人员轰出去。
以后如果再放他们踏进大楼半步，安保主管直接开除。
另外，通知法务部，以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罪，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把刚才的监控视频一并提交给警方。
是，沈总！
早就严阵以待的六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架起陆怀远和陆子墨，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往电梯间拖去。
放开我！沈清兰，你不得好死！
陆怀远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
而陆子墨则彻底瘫软在地上，任由保安拖拽着。
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沈清兰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一袭香槟色的风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坚定、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陆子墨的心脏在那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终于明白，他永远、彻底地失去了那个曾经视他如命的母亲。
是他亲手斩断了唯一的生路。
是他亲手将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第十章
故事的走向，比沈清兰预想的还要迅速且惨烈。
高利贷的手段从来不是吃素的。
在得知陆怀远根本无法从沈清兰那里拿到一分钱后，赵天成的人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他们先是冲进了陆怀远原先的公司，将里面所有的办公设备、车辆全部砸毁强行抵债。
随后，高利贷团伙直接找到了陆子墨所在的高中。
巨大的红色横幅挂在了学校大门口：高三一班陆子墨之父陆怀远，欠债两千万携款潜逃，父债子偿！
不仅如此，校门口的墙壁上、甚至陆子墨教室的黑板上，都被泼满了刺鼻的红油漆，满地都是印着陆怀远和陆子墨身份证照片的讨债传单。
原本在学校里众星捧月的学霸陆子墨，一夜之间成了全校师生避之不及的瘟神和笑柄。
走在走廊上，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他爸为了个小三借了两千万高利贷跑路了！
何止啊，听说他为了那个小三，亲妈都不要了，还当众骂他亲妈恶心呢！
天呐，真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太恶心了！
这种人居然还是奥赛尖子生？心理得多阴暗啊！
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朋友、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师，看他的眼神全变成了厌恶与疏离。
最终，在无数家长的联合抗议和投诉下，校方为了保障其他学生的安全和正常的教学秩序，正式对陆子墨做出了劝退处理。
清北梦，彻底碎了。
连普通的高考，他都无法参加。
而在另一边，陆怀远的日子更是生不如死。
为了躲避追债，他不敢住出租屋，只能带着陆子墨东躲西藏，睡在桥洞下、废弃的烂尾楼里。
可无论他们躲到哪里，高利贷的人总能像幽灵一样找到他们。
在一次被堵在死胡同里后，陆怀远在推搡中被讨债人员打断了一条腿，因为没钱医治，只能在黑诊所随便接了接骨头，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为了生存，曾经自诩成功人士、出入高档场所的陆怀远，只能低着头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去垃圾桶翻塑料瓶换口饭吃。
而陆子墨，因为高中肄业，又背负着老赖之子的名头，没有任何正规单位敢录用他。
他只能在工地上搬砖、在深夜的餐馆里洗盘子，每天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提防着随时可能冲出来抢钱的讨债人员。
父子俩挤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地下室里。
贫穷、饥饿、疾病、恐惧，将他们最后的一点亲情消磨得干干净净。
每天晚上，地下室里都会爆发激烈的争吵和互殴。
都怪你！你这个残废！你为什么要招惹白若薇？为什么要给她担保？你毁了我的一辈子！陆子墨歇斯底里地殴打着瘸腿的陆怀远。
而陆怀远也毫不客气地还手：小畜生！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当年是谁在客厅撕协议的？是谁说我高尚、说你妈恶心的？是你！你也是帮凶！我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自找的！
父子两人在泥泞里互相撕咬，互相怨恨，活得像两条丧失了人性的野狗。
一年后。
沈清兰作为瑞华会计师事务所的执行总裁，接受了国家级财经媒体的专访。
电视大屏幕上，沈清兰一袭黑色晚礼服，佩戴着价值千万的翡翠首饰，从容自若地在国际金融论坛上发表主题演讲。
她的身价已经突破数亿，成为业界人人敬仰的传奇女性。
商业街的大屏幕下，一个浑身脏臭、一瘸一拐的乞丐，呆呆地仰头看着屏幕上的沈清兰。
陆怀远的眼眶凹陷，牙齿脱落了大半，头发花白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看着屏幕上那个光彩夺目、高不可攀的女人，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清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喃喃自语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马路上，对着巨大的商业屏幕疯狂地磕头，直到额头血肉模糊。
可路过的行人们，只是捂着鼻子，像避开一滩腐烂的垃圾一样，匆匆从他身边绕过。
没有人同情，没有人驻足。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上一世，他用冷暴力和道德绑架将沈清兰逼入绝境，让她在孤独与病痛中凄凉惨死。
而这一世，沈清兰只是收回了自己给予的一切，放任他去追逐他那虚伪的圣父幻梦。
他在自己亲手选择的贪婪与深渊里，彻底烂成了泥。
站在摩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沈清兰端着一杯香槟，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自由与安宁的气息。
那些前世缠绕在她灵魂深处的噩梦与枷锁，在这一刻，尽数随风飘散。
这一生，她为自己而活，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