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生来脑子缺根弦，按我爹的话说，叫人畜不辨，雌雄难分。
其实我分得清男女，我只是记不住脸。
在我眼里，满大街走动的人，脖子上面顶着的都是白生生的面团子，戳两颗芝麻当眼睛，划一道缝当嘴，谁跟谁长得都大差不差。
我能活到十七岁没把自己丢了，全凭认人的三大绝招：衣服颜色、身上的物件，还有特殊的伤疤。
我十六岁那年，我爹把隔壁村那个穷书生陆沉舟招进了门。
陆沉舟长得高挑，一年四季总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竹青色粗布长衫，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陈年旧疤。
凭着这两样，我从没认错过他。
成亲不到半年，陆沉舟说要进京赶考。
临走那天清晨，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他把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白鹅塞进我怀里。
那鹅肥得很，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
陆沉舟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知意，此去京城山高水远，归期难定。这只鹅叫大将军，通晓灵性，最识道路。若是一年后我没有回来，你便带上它，它自会引你来京城寻我。
我乖巧点头，眼眶红红的。
陆沉舟前脚刚跨出村口，后脚我就找来红头绳，把大白鹅头顶那撮杂毛扎成了漂亮的小辫子，还端出一大碗精细白米犒劳它。
哪成想，这白眼狼吃饱喝足，趁我转身关鸡圈的当口，一头撞开院门，撒丫子就跑！
那速度，跟屁股着了火的野兔似的。
我大惊失色。
夫君没了可以再找，但这鹅要是丢了，一年后我拿什么去京城找人？
我抄起墙角的擀面杖，背上小包袱，拔腿就追。
这一追，我从江南水乡一路追过了长江，追过了黄河，追得鞋底磨穿了三双，那只挨千刀的鹅居然半点没瘦，反倒越跑越精神。
整整追了两个月，我风餐露宿，灰头土脸，终于跟着那撮红头绳晃荡的身影，迈进了巍峨宏伟的京城大门。
京城繁华，车水马龙。
大白鹅在人潮汹涌的朱雀大街上一路横冲直撞，最后啪嗒啪嗒踩上一处朱红大门前的汉白玉台阶，蹲在门墩旁，昂着脖子冲着里面嘎嘎大叫，兴奋得浑身翎羽乱抖。
我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追上来，抬头一瞧。
高悬的黑丝楠木匾额上，金钩铁划地写着三个大字：状元府。
正值朱门大开，几名身着缎面锦衣的侍从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子缓步而出。
那男子身材修长挺拔，身披一领极名贵的软烟罗竹青长衫，墨发用玉簪半挽，端的是风姿绰约、清贵逼人。
更要紧的是，他正抬起左手整理袖口，那白皙的手腕内侧，赫然横亘着一道狰狞的陈年疤痕！
青衫！左手有疤！
大白鹅蹲在他脚边，拼命用脑袋蹭他的官靴，嘴里发出甜腻得令人发指的叫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闺女啊，这世上的男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负心汉，剩下那一个，纯粹是因为你看得紧！
好你个陆沉舟！
考前说得情深义重，说什么要是没考上就回来跟我种田织布。
结果这分明是考上了状元，住进了大宅子，把糟糠之妻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若是等一年，他怕是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想到这里，一路奔波的委屈、吃尽风霜的酸楚混着满腔怒火瞬间喷涌而出。
我扔了擀面杖，宛如一道离弦之箭猛冲上去，扑通一声死死抱住了那青衫男子的双腿。
夫君！我声泪俱下，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价值千金的衣摆上，你考完了为何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和鹅找你找得多苦啊！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状元府门前的守卫、随从，还有路过的达官显贵，全都石化在当场。
青衫男子的身形骤然僵硬。
他垂眸看着挂在他腿上的我，那双原本深邃平淡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极度危险的冰冷审视。
姑娘，男人的声音极好听，清越如碎玉，却透着股冻死人的森寒，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错！我抱得更紧了，生怕他插翅飞了，我夫君就穿竹青衫！左手内侧有道疤！还有咱家的鹅，它打小就认你，你看它叫得多欢！你就是我夫君陆沉舟！你休想抛妻弃子，我爹说了，抓贼要抓赃，抓男人要抓裆……不对，抓大腿！
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随从吓得拔刀：大胆民女！此乃当朝钦点新科状元、天子近臣裴景玄裴大人！休得胡言乱语毁大人清誉！
裴景玄？
我愣了愣，抬起头，努力盯着他的脸看。
可惜在我眼里，他依然只是一团五官模糊的白面团子。
管他叫裴景玄还是陆沉舟，定是嫌弃原配，自己改了名换了姓，攀高枝去了！
你休要糊弄我！我嗓门扯得更大，哭得撕心裂肺，你就算改名叫狗剩，你也是我拜过天地的夫君！你胸口还有一颗红痣呢，你敢不敢当街脱了衣服让街坊邻居评评理！
裴景玄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周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三九严冬。
那只该死的大白鹅还在一旁煽风点火，不仅不救我，还趁机去啄裴景玄腰间挂着的镂空翡翠香囊，啪嗒啪嗒啄得欢快。
裴景玄垂下目光，视线在我的脸上、磨破的粗布麻鞋、还有我腰间那柄沾满泥点子的擀面杖上寸寸扫过。
他眼中原本的杀意，忽然被一种极其深邃复杂的探究所取代。
青衫，左手带疤，胸口有红痣……
甚至连这只御赐繁育、普天之下唯有宫中与皇室宗亲才有的灵禽雪翎鹅，都对他这般熟稔亲近。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派来的死士？
苦肉计？美人计？还是右相那帮老狐狸为了试探他底细，故意找来的棋子？
整整三个呼吸的死寂后，裴景玄非但没有震怒将我劈死，反而缓缓弯下腰，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冰凉，力道极大，隐隐扣住了我的命脉。
回府。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随从大惊：大人，此女身份不明，满口胡言，理应押送京兆府大牢严加审讯！
不必。裴景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夫人千里寻夫，情深义重，本官若将你拒之门外，岂非真成了负心薄幸之人？
我心中顿时一阵得意。
看吧，我爹说得对，只要大腿抱得死，负心汉也得乖乖认栽！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我踏进的不是什么享清福的状元府，而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而整整三个月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提着滴血的长剑踹开府门。
进了状元府，我才知道什么叫侯门深似海。
裴景玄把我安顿在听竹苑，那是他主院东侧的一间偏房。
虽然他答应认我，但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全像看一个活不过三天的疯子。
更可怕的是裴景玄这个人。
他表面上对我温和知礼，一口一个夫人叫着，实际上处处都在要我的命。
第一天用晚膳，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裴景玄亲自执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鹿脯放进我碗里，嗓音温润：夫人一路辛苦，多吃些补补身子。
我刚想下嘴，鼻尖耸了耸，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苦杏仁味。
这是断肠草的气味，我从小跟着我爹采药，这东西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那张面团脸，诚恳地说：夫君，你最近是不是又咳喘了？这鹿脯里搁了年份不足的苦杏仁，火候没掌握好，吃了容易腹泻。不如我给你熬一碗百合莲子羹吧？
裴景玄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第二天清晨，我在院子里给大白鹅梳毛。
假山后突然飞出一支利箭，直奔我的咽喉而来！
我正弯腰去捡红头绳，那支箭擦着我的发髻射进了身后的青砖墙里，入石三分。
暗处几名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逼近，似乎在观察我是否有武功底子、能否本能反击。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院墙哇哇大哭：夫君！这宅子风水不好！瓦片掉下来差点砸死我！咱们回乡下种地好不好！
躲在阁楼上的裴景玄按了按跳动的眉心，挥手让死士退了下去。
第三天，裴景玄更过分了。
他半夜批完公文，居然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推开了我的房门。
昏黄的烛火下，他当着我的面解开了衣带，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还有那白皙皮肤上赫然印着的一颗小小朱砂痣。
他一步步走到我床前，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侧，声音低哑蛊惑：夫人不是说，为夫胸前有红痣，要当街验明正身吗？如今长夜漫漫，夫人为何不过来仔细瞧瞧？
我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瞧什么？在我眼里，他脱了衣服也就是一个大号的白面馒头上面点了一粒红豆！
夫君，你是不是冻糊涂了？我裹紧了被子，语重心长地劝他，春捂秋冻，你体寒之症本就严重，这么光着膀子吹穿堂风，明早定要起风寒。快把衣服穿上，回你自个儿屋里睡去，成何体统！
裴景玄整个人僵在床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裴景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新科状元。
他是当朝皇帝流落在民间的九皇子，如今暗中执掌天子亲军暗影卫，专门替皇帝拔除异己、清洗朝堂。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要么是刺客，要么是眼线。
而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乡野村姑，带着一只御赐的雪翎鹅，精准地说出了他隐藏极深的身体特征，甚至破除了他所有的试探。
在裴景玄的推断里，我绝不可能是个普通民女。
我一定是一个精通毒理、深谙潜伏、演技出神入化、心理素质极度强悍的顶级杀手！
他在等我露出破绽，等我背后的主子现身。
可他等啊等，等来的是我每天清晨准时给他熬好的润肺汤药；
等来的是他在书房批阅密信到深夜时，我悄悄端上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等来的是我把状元府后花园的名贵兰花全拔了，种满了大葱和大蒜，美其名曰留着冬天蘸酱吃；
还有那只该死的大白鹅，每天昂首挺胸地巡视状元府，看谁不顺眼就啄谁的屁股，唯独喜欢在裴景玄下朝归来时，殷勤地凑上去替他叼官帽。
人心都是肉长的。
裴景玄在刀尖上舔血活了二十多年，身边尽是尔虞我诈与血雨腥风，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他试探了整整一个月，我的破绽没抓到，他的暗卫却全被我用酱肘子收买了。
甚至连他自己，每到黄昏散朝，脚步都忍不住加快，只想快些回到听竹苑，吃上一口热饭。
直到第二个月的一天，京城突降暴雨。
裴景玄遭遇政敌刺杀，虽然反杀了刺客，但左臂被淬毒的长剑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是血地倒在听竹苑门前。
府里的暗卫医官全被牵制在外，裴景玄脸色发青，高烧不退，毒素顺着经脉蔓延。
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倒在血泊里的青衫男人，吓得魂飞魄散。
我没有任何犹豫，撕下自己的裙摆，用银针封住他的心脉，拿起小刀在烛火上烤红，生生帮他剜去了腐肉，用嘴将残留的黑血一口口吸了出来。
那一夜，我守在床边，衣不解带，用冷水给他擦拭额头，握着他冰凉的左手哭了一整夜。
陆沉舟，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穿青衫长疤的夫君去啊……
昏迷中的裴景玄指尖微微颤抖。
第二天清晨，他缓缓睁开眼，毒素已清，烧也退了。
他看着趴在床沿上、眼眶通红、嘴角还带着药渍睡熟的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复杂。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拂过我有些凌乱的鬓发，低声自语：
若你真是刺客……本官这条命，给你又何妨？
只可惜，你叫的那个名字，不是我。
从那天起，状元府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裴景玄不再防我，甚至开始公然纵容我。
府里的管家见了我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夫人；外头送来的贡缎珠宝，流水一样抬进我的屋子；
那只无法无天的大白鹅，脖子上甚至被裴景玄亲自挂上了一枚纯金打造的御赐金牌，成了全京城唯一一只可以横行霸道的一品诰命鹅。
裴景玄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他不再穿别的颜色的衣裳，柜子里全换成了我喜欢的竹青色；
他有事没事就晃悠到我面前，把那只带疤的左手伸给我看：夫人，为夫的手腕有些酸痛，劳烦夫人替我揉揉。
每次我替他推拿穴位，他便静静地注视着我，眼底翻涌着浓烈而霸道的占有欲。
我虽然脸盲，但我不傻，我总觉得这夫君跟在乡下时有些不一样。
乡下的陆沉舟斯文隐忍，说话总是温吞吞的，连牵个手都会脸红半天。
可眼前的这个，霸道强势，眼神像狼一样，恨不得把我拆吃入腹。
直到第三个月的十五。
裴景玄下了早朝，带回了一纸御赐的婚书。
他将婚书轻轻放在我面前，将我困在他与桌案之间，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知意，圣上已准我娶妻。下月初八，黄道吉日，我明媒正娶，许你正妻之位。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懵：夫君，咱们不是在乡下拜过堂了吗？怎么还要拜？
裴景玄眸光微暗，抬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的眼睛：以前的不算。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裴景玄明媒正娶的妻。哪怕你认错了人，哪怕你心中原有个陆沉舟……从今往后，你也只能认我。
我脑子一乱：什么认错人？你不是陆沉舟吗？
裴景玄正欲开口。
突然之间！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状元府那两扇厚重结实、铜浇铁铸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以刚猛霸道至极的掌力，轰然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一道冰冷刺骨、仿佛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的低沉嗓音，裹挟着滔天的怒火，滚滚传遍了整个状元府：
裴景玄！光天化日强抢民妇，放开我夫人！
我和裴景玄同时一震。
我扭头看去，只见漫天尘土之中，一个身材颀长冷峻的青年按剑而立。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竹青色长衫，衣角染血，浑身杀气腾腾。
而他的左手按在剑柄上，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一道长长的旧剑疤！
大白鹅原本正趴在走廊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顿时吓得嘎的一声惨叫，哧溜一下钻进了草丛里，只露出一截扎着红头绳的屁股瑟瑟发抖。
我看看门口那个穿青衫带疤的男人，又看看身前这个同样穿青衫带疤的男人。
我的脑子彻底死机了。
天啊，面团怎么裂成两个了？！
门口的动静瞬间引爆了整座府邸。
数十名暗影卫死士如鬼魅般从房顶、游廊、树梢后闪现，雪亮的兵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寒芒，将那踹门而入的青衫男子团团围住。
然而那青年根本未将满院的刀光剑影放在眼里。
他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目光穿过重重侍卫，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知意，过来。
他开口唤我，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焦灼。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好生耳熟！这分明是陆沉舟的声音！
可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分明也穿青衫、左手有疤、胸口有痣，连大白鹅一开始都认准了他！
裴景玄缓缓直起身子，反手将我拉到他的身后，高大的身躯如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阴影之中。
他狭长的凤眸危险地眯起，周身那股平日里收敛极深的上位者威压轰然散开。
本官当是谁，原来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天机阁的阁主，名动天下的无影剑陆沉舟。裴景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讥讽与刺骨的杀意，陆阁主好大的狗胆，白日强闯朝廷重臣府邸，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天机阁阁主？
无影剑？
我躲在裴景玄背后，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家那个连挑水都要歇三回、天天被私塾先生骂不成器的穷酸书生陆沉舟，摇身一变成了江湖第一杀手头子？
陆沉舟冷笑一声，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剑气激荡，震得周围数名暗影卫倒退三步。
裴景玄，你少在知意面前装神弄鬼。陆沉舟横剑而立，眼神如刀，当年宋陆两家灭门悬案，你我心知肚明幕后主使是谁。我隐姓埋名入赘宋家，只为护她一世平安。我进京前不过是留了一只鹅看家，顺道查探当年真凶，谁承想你这堂堂九皇子，不仅鸠占鹊巢，还冒充本座霸占我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裴景玄面不改色，甚至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霸占？陆阁主此言差矣。知意千里迢迢赶赴京城，当街抱住的是本官的大腿；入府三月，同桌共饮、同榻而眠的是本官；替本官吸毒疗伤、许下白首之约的，也是知意。
裴景玄微微侧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句句诛心：
若非你这不称职的夫君将她一人抛在乡下，她又怎会认错人？本官既然受了她的情，救了她的命，如今皇上御赐婚书已下，她便生是本官的人，死是本官的鬼！
放你娘的狗屁！
平日里斯文儒雅的陆沉舟彻底破防，当场爆了粗口：
同榻而眠？知意自幼守礼，若非被你花言巧语蒙骗，怎会与你亲近！她天生患有面容失认之症，你明知她脸盲分不清长相，却故意穿青衫、露手疤，诱她入局！裴景玄，你卑鄙无耻！
话音未落，陆沉舟身形如鬼魅般暴起！
长剑骤然出鞘，一道森寒夺目的匹练划破长空，直取裴景玄的面门！
裴景玄冷哼一声，手腕一抖，腰间软剑如银蛇吐信，迎面而上！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大顶尖高手在庭院之中瞬间战作一团。
剑气纵横，狂风大作，院子里的假山被削去半截，花草树木被绞得粉碎。
暗影卫见状便要蜂拥而上围攻。
住手！全都退下！裴景玄一边招架，一边厉声喝退暗卫，这是本官与他的私事，谁敢插手，立斩不赦！
陆沉舟亦是剑法狠辣，招招直逼裴景玄的要害。
两人身手不相伯仲，皆是当世一等一的年轻俊杰，一个尊贵威严如九天孤鹰，一个凌厉决绝如暗夜修罗。
更要命的是，两人身上都穿着青衫，打着打着，两道青色的影子在空中交错盘旋，看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我急得直跺脚，大声喊道：你们停下！先把话说清楚！
然而打出真火的两个男人哪里肯听？
裴景玄一剑挑破陆沉舟的衣袖：她是我的！
陆沉舟反手一掌震退裴景玄三步：她是老子的结发妻子！
眼看着两人又要以命相搏，我气血上涌，心头无名火起。
我爹说了，男人打架，往往不是为了面子就是为了抢食，对付这种场面，必须打蛇打七寸！
我转身冲到草丛边，一把薅住那只藏头露尾的大白鹅的脖子，把它硬生生从泥地里拔了出来。
嘎！大白鹅拼命挣扎。
给我闭嘴！我狠狠瞪了它一眼，随即抱着大白鹅冲到了院子正中央，挡在两道剑光交汇的生死边缘，闭着眼扯开嗓子尖叫：
都给我住手！再不住手，今天晚上吃铁锅炖大鹅！
唰！
两柄寒光闪闪的剑尖，几乎同时在距离我眉心仅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凌厉的剑气削断了我额前的一缕青丝。
裴景玄脸色一白，慌忙收剑回鞘：知意，小心！
陆沉舟亦是心脏骤停，急忙撤去内力，震得自己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知意！你疯了？！伤着没有？
两个男人同时扑上前来，一人抓住了我的一只手。
左边那个握得极紧，满眼心疼与后怕，身上带着清冽幽冷的雪松龙涎香；
右边那个指尖颤抖，满眼自责与惶恐，身上带着我最熟悉的草药苦香。
他们都低头看着我。
两个面团脸，一模一样的身量，一模一样的青衫，手腕内侧全有一模一样的疤痕。
知意，陆沉舟哑着嗓子，眼底泛起血丝，我是沉舟啊，你看看我！小时候你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腿，是我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找大夫；你爱吃桂花糕，我抄了半个月的书给你买了一盒；我走的时候留给你这只鹅，我是为了保护你啊！
知意，裴景玄凤眸深情，言辞恳切，这三个月来，是谁日夜陪着你？是谁为你撑起一片天地，任你在府中胡闹？我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为你而受，我的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留在我身边，我许你一生荣华，护你百岁无忧！
两人齐刷刷地盯着我，等待着我的审判。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大白鹅。
大将军，我摸着它脑袋上的红头绳，声音温柔得像淬了毒，来，你抬起头，闻一闻，看一看。这两个人……到底谁才是当初把你喂得跟猪一样的亲爹？
大白鹅豆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它先是把脑袋伸向陆沉舟，陆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柔声道：大将军，认得我吗？
大白鹅眼皮一翻，似乎想起了跟着陆沉舟在乡下天天吃糠咽菜的日子，果断扭头！
它又把脑袋伸向裴景玄，裴景玄唇角微扬，胜券在握。
大白鹅贪婪地吸了吸他身上的龙涎香，然而刚凑上去，就想起了裴景玄每次看它时那种想要拔毛下锅的冷酷眼神，吓得脖子一缩，猛地把头埋进了我的臂弯里，装死不动了。
我冷笑一声。
好啊，真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好鹅！
我抬起头，在两个男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一把甩开了他们俩的手。
认不出！我没好气地大喊，你们两个王八蛋，一个装穷骗我成亲，暗地里是杀手头子；一个装我夫君占我便宜，背地里是当朝王爷！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脸盲的小村姑是吧？
我爹说了，男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今天谁也别想碰我，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说完，我抱紧大白鹅，转身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把两个权倾朝野的大男人，结结实实地关在了院子里的大眼瞪小眼。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裴景玄和陆沉舟站在门前，两人的脸色比暴风雨前的天空还要阴沉。
若是换做旁人敢将当朝首辅候选人与天机阁阁主关在门外，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偏偏门里的是宋知意。
裴景玄冷冷地瞥了一眼陆沉舟：陆阁主，戏演够了，是不是该滚了？
陆沉舟抱胸冷笑，倚在廊柱上：裴督主，强占他人发妻，名不正言不顺，该滚的是你。今夜我便守在门外，看你能奈我何。
裴景玄眸光微寒，长袖一拂，竟然直接吩咐管家在知意的门外搬来了一张软榻和一张书案。
笔墨伺候。裴景玄冷声道，本官今夜在此批阅军国密件。
陆沉舟冷哼一声，足尖一点，直接飞身上了屋顶，抱剑斜躺在知意卧房的瓦片之上：巧了，本阁主今夜负责替我夫人守夜除虫。
于是，全京城最诡异的一幕在状元府上演了。
堂堂当朝九皇子坐在房门前点灯批公文，江湖闻风丧胆的暗夜阁主躺在屋顶上吹冷风，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防着，僵持了整整一夜。
而我在屋里，抱着大白鹅，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我推开房门。
门前的裴景玄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青衫上沾了夜露；
屋顶上的陆沉舟飘然落下，眼底布满血丝，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
知意，饿不饿？我让后厨做了你最爱吃的松子百合粥。裴景玄抢先一步开口。
知意，别吃他的，有毒。我天不亮去城东买的桂花糖糕，还热着。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热乎包裹。
两人一左一右，把食物递到我面前，目光灼热得几乎能把我融化。
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状元府外传来急促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吾卫尖锐的破空铜锣声！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暗影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扑倒在裴景玄脚下：
主上！大事不好！右相与国舅党羽突然发难，假传圣旨封锁了皇宫九门！他们诬陷陆阁主是逆贼，又搜查出您暗中结交江湖势力的密信，称您与天机阁勾结意图谋反！如今三万禁军已将状元府围得水泄不通，国舅亲自带兵，要将府内上下格杀勿论！
什么？！
裴景玄与陆沉舟的脸色同时骤变。
原本争风吃醋的两个男人，周身的散漫与情意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杀伐果断。
调虎离山。陆沉舟眼神冰冷如铁，国舅得知我进京寻妻，故意放我入府，借机将天机阁与暗影卫一网打尽，顺势逼宫！
当年宋陆两家的灭门案，也是他们伪造通敌书信所为。裴景玄握紧佩剑，眼底杀意翻涌，蛰伏数年，老狐狸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獠牙。
轰！
府门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撞门声，箭雨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倾泻而入，火把的光芒将半边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破墙而入，为首的赫然是身披重甲的国舅爷，他狞笑高呼：诛杀叛党裴景玄、陆沉舟！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走！裴景玄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挥剑劈落射来的漫天火箭。
陆沉舟长剑出鞘，剑芒暴涨三丈，生生将扑上来的数名前锋撕裂开来：听竹苑后山有密道，知意，跟紧我！
裴景玄，你护着知意先走！陆沉舟厉声大喝，他一人一剑，宛如杀神降世，横亘在数千禁军之前，你手里有调动京畿大营兵马的虎符，只有你能出城调兵救驾！我来断后！
裴景玄脚步猛然一顿。
他看着孤身浴血奋战的宿敌，眼中闪过极其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们斗了半生，在情场上互为死敌，然而在这家国危难之际，陆沉舟竟然毫不犹豫地将生路和自己的发妻，全托付给了他！
陆沉舟，你撑住！裴景玄咬牙低吼，本官一个时辰内必带兵杀回，你若死了，知意我便彻底笑纳了！
陆沉舟放声大笑，一剑斩断敌将长矛：老子命硬得很，休想占便宜！快滚！
裴景玄不再迟疑，反手将我打横抱起，在暗影卫死士的舍命掩护下，一路杀向后山假山处的隐秘暗道。
知意，别怕。裴景玄将我护在怀里，任由流矢划破他的后背，鲜血浸透了青衫，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我缩在他怀里，听着身后陆沉舟浴血奋战的怒吼与刀剑碰撞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虽然脸盲，分不清长相。
可我分得清人心。
这两个男人，一个用整整三年的陪伴与隐忍护我长大，一个用三个月的柔情与以命相护让我动容。
他们都不是什么负心汉。
他们都是愿意为我把命豁出去的傻瓜！
密道直通城外。
裴景玄将我带出密道，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农舍之中。
他翻身上马，将怀里的半枚兵符和一柄防身的匕首塞进我手里：
知意，在此等我。京畿大营有我三万铁骑，我去救圣上，救陆沉舟，也救你。
我一把抓住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袖，声音哽咽：裴景玄……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裴景玄浑身一震，深邃的凤眸里爆发出夺目至极的光彩。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猛地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滚烫而颤抖的吻。
好。为了你，我绝不会死。
他策马而去，马蹄扬起滚滚烟尘，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
我没有乖乖躲在农舍里。
我把大白鹅抱在怀里，循着暗道重新潜回了京城。
我爹说了，宋家的女子可以不识人脸，但绝不能做缩头乌龟！我的两个夫君……呸，我的两个男人都在前线拼命，我岂能坐以待毙！
此时的皇宫大内已是一片火海。
国舅率领叛军围攻金銮殿，老皇帝被逼入绝境，陆沉舟浑身是血，带着天机阁残存的死士死死守在金水桥前，脚下的尸体堆积如山。
陆沉舟力竭半跪在地，长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国舅得意狂笑：陆沉舟，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
杀！
皇城九门骤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与喊杀声！
裴景玄身披玄黑重铠，率领三万京畿铁骑破门而入，如狂风暴雨般将叛军冲得七零八落！
裴景玄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一柄长枪如银龙出洞，瞬间挑飞了国舅身边的数名护卫，与陆沉舟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来得正好，再晚半炷香，你就得替我收尸了。陆沉舟咳出一口血，嘴角却挂着狂傲的笑。
收尸？本官还等着与你堂堂正正比一场，岂能让你便宜死了。裴景玄冷笑，长枪横扫，所向披靡。
叛军溃败，国舅眼见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之下，竟然狞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霹雳雷火弹，猛地朝着金殿之上的老皇帝与百官掷去！
同归于尽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旋风突然以惊人的速度从殿外呼啸而过！
嘎！
一声惊天动地的鹅叫响彻大殿！
一只头顶扎着红头绳的大白鹅，宛如天降神兵，凌空跃起，一口稳准狠地叼住了半空中的霹雳雷火弹，翅膀奋力一扑，顺势将雷火弹直接甩进了金殿门前的巨大铜水缸里！
噗通！
轰！
水缸在闷响中炸裂，水花四溅，化解了一场滔天浩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皇帝、裴景玄、陆沉舟，甚至被按倒在地的国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昂首挺胸、抖了抖湿漉漉羽毛的大白鹅。
大将军威武！
我从殿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大白鹅，兴奋地摸了摸它的小辫子。
知意？！
裴景玄和陆沉舟同时失声惊呼，扔下兵刃疾步向我跑来。
一场宫廷叛乱，在啼笑皆非中彻底平息。
半个月后。
国舅伏诛，右相落网，当年宋陆两家灭门的滔天冤案终于沉冤得雪。
老皇帝退位，裴景玄以九皇子之尊受封摄政首辅，执掌天下权柄；陆沉舟因护驾有功且沉冤昭雪，继承了其父当年的赫赫战功，官拜一品镇北侯。
而那只立下救驾奇功的大白鹅，被当今天子正式册封为镇国大将军鹅，享有朝廷正一品俸禄，每天有专人喂食御膳房特供的贡米。
金銮殿上，庆功大典。
知意姑娘救驾有功，温良贤淑，今特召入殿受赏。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笑呵呵地看着殿下的我，随后看了一眼并肩立在阶下的两个年轻权贵，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知意啊，裴首辅与陆侯爷皆对你一往情深，甚至愿为你放弃封赏，只求一纸赐婚。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究竟想嫁给谁为妻？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只见大殿中央，裴景玄与陆沉舟并肩而立。
为了防止我作弊认人，这两个平日里势同水火的男人，今天竟然默契地穿了一模一样的青色朝服！
他们手腕上的旧疤痕，也都被特制的玄铁护腕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两人身材相仿，昂首挺立，在我这个重度脸盲的眼里，依然是两个光溜溜、毫无差别的白面团子。
知意，选我。裴景玄眼神深邃灼热，定定地看着我，首辅府的库房钥匙、我的身家性命，尽归你管。后花园全给你种葱姜蒜，绝无二话。
知意，选我。陆沉舟凤眸微挑，温柔中透着势在必得，镇北侯府的十万铁骑随你调遣。天下之大，你想去哪儿种田，我就陪你去哪儿隐居。
百官屏息凝神，等待着我的抉择。
我站在大殿中央，看看左边的大团子，又看看右边的大团子，急得额头冒汗。
这两个人，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手握重兵，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像两个等待夫子发红花的蒙童，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怀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白鹅往金砖地上一放。
大将军，你带我来的京城，你惹出来的烂摊子，你自个儿选！
大白鹅抖了抖一身雪白的羽毛，金牌在它胸前晃荡作响。
它迈着八字步，傲娇地在裴景玄面前晃了一圈，裴景玄屏住呼吸；
它又晃晃悠悠地走到陆沉舟面前嗅了嗅，陆沉舟心跳如擂鼓。
最后，在全殿数百名朝廷重臣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大白鹅优雅地伸长了脖子，一口叼下了龙椅旁供奉着的赤金蟠龙盘里的一颗大红苹果，转身屁颠屁颠地跑回我脚边，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大殿内死寂了三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老皇帝笑得胡子乱颤，拍着龙椅道：罢了罢了！既然分不清，这道题留给知意慢慢解！
我看着那两个穿青衫的男人，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走上前去，一人牵起了他们的一只手。
他们的掌心，一个微凉如雪，一个温热如火，却都在触碰到我指尖的瞬间，下意识地紧紧回握。
我爹说了，男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负心汉。
我看着他们，扬起唇角，笑颜如花：
既然我分不清谁是负心汉，那你们俩就得一直穿青衫，一直戴护腕。谁要是敢变心，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让大将军啄得他满地找牙！
裴景玄与陆沉舟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火花噼啪作响，但握着我的手，却谁也没有松开半寸。
阳光透过金銮殿的朱门倾泻而下，照在三人的青衫上，岁月悠长，啼笑皆非的安稳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