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里十一点。城南工业区的风贴着铁皮墙走，车间顶棚嗡嗡响，像有东西在里面撞。林野把手上的料件推进槽，抬头，斜对面038号工位上的父亲也抬头。两个人隔着一条一米二宽的过道，动作一模一样：起子转三圈，料件推到位，抬手，下一个。父亲五十四，腰弓着，后腰那块膏药一天一换，撕下来能带起一层皮。林野二十八，本科文凭压在抽屉最底下，压了四年。这条线上，父子俩的工牌并排挂着，工号038，工号039。日子就这么过着，谁也没觉得不对。直到木箱最底下那个牛皮纸袋被翻出来，直到那张打印纸上的名字被念出来。有些腰弯下去，是为了把别人扶起来；有些腰弯久了，就忘了自己还能站直。这个故事要从一条流水线说起。
第一章 一条流水线，两个工号
机器的声音是有重量的。林野在这条线上站了四年，蒙着眼也能听出哪台冲压机该上油。腊月的车间，排风扇转得慢，油雾散不开，落在工装前襟上，一层黏。
这天夜班，他拧到第三百六十个螺母，抬头。父亲那边也在抬头。两个人隔着过道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父亲手上那把起子用了七八年，木柄握出个坑，正好卡住他的大拇指。
林野二十八，林建国五十四。父子俩做一样的活，拿一样的计件工资。不同的是，林建国一天要多弯四十次腰，去够底下那层料箱。他的腰在2019年拍过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嘱咐不能再搬重物。他把片子塞进抽屉，第二天照常上班。
“歇会儿。”林野把保温杯递过去。
林建国接了，拧开盖子喝一口，眉头动了一下。水是凉的。他还是喝完了，把杯子塞回来。“你妈给装的？”
“我装的。”
“凉了。”
“凉了也解渴。”
起子重新握紧，他没再说话。后腰那块膏药是黑褐色，边缘翘起来，车间里的药味混着机油味，压得人胸口发闷。林野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小时候，父亲蹲在院子里给他修自行车链条，蹲半小时，站起来要扶着膝盖缓半天。
组长王建军从过道那头过来，手里夹着一张打印纸，边走边用笔头敲纸边。走到038号工位停住。
“老林。”
“嗯？”
“年后第一批优化名单，上面压了指标，四十五岁以上优先。”王建军把纸卷起来，敲了敲隔板，“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林建国的动作停了半秒。半秒之后，起子继续转，三圈，料件推到位。“知道了。”
“我也难做。”王建军叹气，“一季度订单砍了一半，厂里也是没办法。”
“我明白。”
脚步声远了。林野隔着过道看父亲，父亲低着头，脖子里那根筋绷起来，从耳根斜到肩膀。
中午吃饭，父子俩坐在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上。铝饭盒打开，一层米饭，一层土豆烧肉，肉只有三块。林建国把自己那份的三块夹出两块，放进林野盒子里。
“我不爱吃。”
“你每次都说不爱吃。”
“那就是不爱吃。”林建国用筷子把肉按进米饭里，按得很实。
那双拿筷子的手，背上有血管凸起来，指关节粗，虎口有一道旧疤。今天那只手抖了一下，一块土豆掉在水泥地上。
林建国低头看了看，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林野把饭盒往旁边一放，“爸。”
“吃饭。”
“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腰。”
“腰是累的，歇两天就好。”
“你歇过吗。”
林建国嚼完嘴里的饭，抬头看远处厂房的烟囱。烟囱没冒烟，黑着。“小林，我十六岁进厂，今年五十四。三十八年，我没歇过整月。你现在让我去医院躺着，我躺得住？”
下班的钟晚上十点半响。厂门口的灯坏了三盏，剩一盏照地上的水洼。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
“你别听王建军瞎说。”林建国先开口，“你才二十八，真优化也轮不到你头上。”
“那你呢。”
“我怎么了。五十多的人，哪不能混口饭。厂里不要，我去做保安，去扫地，都行。”
“你腰弯不下去，扫什么地。”
林建国不吭声，走了十几步，从兜里摸烟点着。风大，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你二姑前天打电话。”抽了半根，他忽然说，“说她同事家闺女，二十六，在银行。初六让你去见一面。”
林野脚步慢了半拍。
“爸。”
“见一面不吃亏。”
“我不去。”
“见一面。”林建国重复，“就见一面。”
公交车来了，车灯扫过来，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长一短。林野看见父亲上车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按在后腰上，抬腿那一下，脸白了一瞬。
母亲在门口等着。锅里留着热汤，三个人围着折叠桌，谁也没提厂里的事。林建国喝完汤，把碗一推，去阳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亮了很久。
夜里两点，林野听见隔壁房间有响动。他起来，走到父母房门口，看见父亲侧躺在床上，一只手伸到背后使劲按着腰，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摸到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爸。”
“睡你的。”
“你吃的是什么。”
“止痛片。”
“吃了几年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三年。”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把药瓶塞回抽屉，抽屉缝里露出半截包装盒，最便宜的那种，一盒二十四片。
第二章 桌上的任务，年年刷新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二姑一家先到。
二姑叫林建芬，五十六，烫一头短卷，进门先脱鞋，往沙发中间一坐。
“哎哟，这屋子还是这么挤。”她拍着扶手，“建国，你这房多少年了？”
“九八年分的。”林建国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两手在围裙上擦，“快三十年。”
“三十年。”二姑咂嘴，“你当年是厂里技术骨干，那会儿一个月二百八，比我家那口子多六十。现在呢，还是这套房。”
林建国笑笑，“够住。”
“够住。”二姑跟着念了一遍，眼睛转到林野身上，“小林，二十八了吧。”
“嗯。”
“对象呢？”
“没有。”
“没有。”二姑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你妈天天跟我说，我耳朵都听出茧了。二十六的银行姑娘，条件好得很，见一面能少块肉？”
四点半，三叔一家到，带着堂哥。屋子一下塞满，茶几上摆开瓜子、砂糖橘、卤味。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围裙上溅了油点。
林建国一趟一趟倒茶。倒到三叔面前，三叔没接手，先问：“建国，听说你们厂要裁人？”
“没定。”
“我战友说城南这几家都在减。”三叔端起杯子吹了吹，“你这个岁数，麻烦。”
“还行。”
“你要早几年听我的，进我们单位，退休金比这高。”三叔放下杯子，“当年我托人给你留了名额，你不来。”
茶壶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倒。“那会儿厂里刚分房，走不开。”
“走不开。”三叔笑了一声，“你现在走得开了。”
客厅静了一会儿。二姑接上：“行了行了，过年呢，说点高兴的。小林的事才是正事，建国你得管。”
“管。”林建国把最后半杯倒进三叔杯子，“年后我就托人再问问。”
最边上的小马扎上坐着一个人，一句话没说。他看着父亲的腰，从进门起就没直过。倒茶弓着，接话弓着，被三叔堵一句还是弓着。那件深灰羊毛衫洗得发白，下摆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棉毛衫的边。
马扎上的人忽然开口，“爸，我不去相亲。”
客厅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我不去。”林野又说了一遍，“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装成想去的样子。”
二姑脸沉下来，“什么叫不想结婚。人这辈子不结婚，老了谁管你？”
“我自己管我。”
“你管得了？”二姑声音拔高，“你一个月挣多少？四千？五千？拿什么管？等你四十岁躺床上，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林建国抢在前面，“二姑，他年轻，说话冲，你别计较。”
“我不是冲，我说的是实话。”林野站起来。
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吃饭吃饭，先吃饭。二姐你别跟孩子置气，他这阵子累。”
饭桌上气氛绷着。二姑夹一筷子鱼，吃两口放下。三叔喝了三杯，脸红了，话更多，说的全是当年怎么帮衬这个家。
林野低头吃饭，听见父亲在旁边低声说“对不起啊二姐，我这儿子不会说话”，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对不起”。
那顿饭吃到八点。送客，林建国站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送，送到楼下还要挥手。回来上楼，四级台阶歇一次。
夜里十一点半，林野起夜，看见父亲在阳台。烟夹在手里，没抽。
“爸。”
“嗯。”
“今天对不起。”
烟灰掉在地上。他后脑勺对着门口，“没有对不起。是爸给你的不够。”
风把烟吹灭一半。他接着说：“二姑说话难听，但也不全错。我这一辈子，能给你留下的就是这套房。”
“我不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
半天，阳台门口的人答不上来。
林建国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初六，你三叔家酒席，一家都去。你别在桌上顶人。”
第三章 酒席散了，腰断在客厅
正月初六，三叔在城南的福满楼办酒，儿子订婚。
包间在二楼，一张圆桌坐十四个人。林野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父亲坐主位旁边。
上了四道凉菜，三叔端着杯站起来。“今天高兴，我儿子的事定了。来，都喝一杯。”
一圈喝完，三叔坐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看着满桌人说：“我这个当哥的，家里几个兄弟，就建国最难。”
桌上有人笑。三叔继续说：“九几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他在车间当骨干，我还说这兄弟有出息。谁知道厂子一改制，人就下来了。”
林建国端着杯子，笑着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三叔又倒了一杯，“建国能吃苦，这一点我服。三十八年，一天没歇，就为供孩子念书。”
“应该的。”林建国说。
“应该的。”三叔重复，转头看林野，“小林，你爸这份苦，你得记住。”
林野点头。
“我听说你在城南那个机械厂。”堂哥插话，“拧螺丝？”
“嗯。”
“本科拧螺丝。”堂哥笑，“我那会儿劝你考个编，你不考。”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有人接：“现在大学生多得是，拧螺丝也正常。”
“正常。”堂哥说，“不过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十年六十万。你爸这房子值多少？七十万？”
林野的筷子停住。
“我一个朋友在银行，一年三十多万。”堂哥继续说，“小林你要不要考虑换个行当。”
“行了。”林建国打断，端起杯子，“今天高兴，别说这些。”
“我说的都是实话。”堂哥也举杯跟父亲碰了一下，“叔，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你儿子这么大了不结婚，你心里没数？”
林建国一杯干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父亲喝了七杯。每敬一次都要起身，起身要撑桌子，撑桌子的时候腰往下塌。一桌子人看不见，林野看得见。
酒席散在九点半。回家路上父亲走在前面，脚步快，不看人。林野跟在后面，喊了两声“爸，你慢点”，前面没应。
进家门，母亲去烧水。父亲站在客厅中央，脱外套，脱到一半，忽然把外套往地上一摔。
“我弯了一辈子腰！”
屋子里的空气凝住。
“我十六岁进厂，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别人家孩子上学我借钱，别人家办事我陪着笑，别人在酒桌上说我一句我不还嘴！”他一脚踢开地上的外套，“我图什么？”
母亲从厨房出来，“建国，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建国转过头，眼睛红，“我图的就一样，让他过得好一点，让他别跟我一样！结果呢！”
他指着林野，手指抖。
“结果他还在那条线上拧螺丝。结果他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结果我这个当爹的，明天就要被裁下来，连个说法都没有！”
桌上碗还在，他伸手抓起来一个，往地上砸。瓷片溅开，一片划到林野脚背上。
第二只，第三只，都砸了。
母亲扑过去抱他胳膊，“你别砸了，别砸了。”
林建国挣了两下，挣不开，忽然整个人往下坐，坐在碎瓷片旁边，肩膀开始抖。一个五十四岁的男人，坐在自家客厅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哭声不大，断断续续，中间夹着一句反复的话：“我一辈子低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脚背上那道口子还在出血，他站在原地没去擦。
那一夜父亲没回房间，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母亲叫他吃饭，他说不吃。中午叫他，还是不吃。晚上林野端了碗面过去，父亲接了，吃了一半放下。
“爸，你别这样。”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没事。”
从那天起，他不再催婚，不再讲道理，也不再骂人。上班去，下班回，进门把鞋摆正，坐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十点去睡。组里开会他坐最后一排，不发言。
车间的人都以为老林想通了。只有林野知道，那个人不是想通了，是里面那根东西断了。
第四章 木箱底下的那张纸
正月初十，母亲让林野找东西。
“你爸的医保卡找不着了，你翻翻那个旧木箱。”
木箱在阳台角落，樟木的，漆掉了大半，上面压着两个行李箱。林野把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是旧毛衣、旧相册、父亲当年的技术等级证书，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
医保卡在相册夹层里。他往回收拾，手碰到箱底，摸到一层硬的东西。
掀开垫箱底的旧报纸，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边角发脆，封口胶已经干裂。
袋子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2013 拆迁 纺织胡同 12号。
林野拆开。
第一份是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甲方城南街道征收办，乙方林建国。房屋面积八十七点六平方米，补偿总额八十六万四千元，含房屋价值补偿、搬迁补助、临时安置费、按期签约奖励。
第二份是银行流水复印件，2013年9月17日，到账三十一万二千元。
第三份是一页A4纸，打印的，标题“委托代办声明”。
内容写着：本人林建国，因身体原因不便办理后续手续，自愿委托周德海代为办理全部征收补偿领取事宜，并对办理结果无异议。落款有父亲的签名，按了手印，日期2013年8月2日。
牛皮纸袋最底下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手写的收条：
“今收到林建国介绍费叁万元整。林建平。”下面一个日期。
林建平，三叔的名字。
地上凉，他把这几张纸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八十六万四，到账三十一万二。中间少了五十五万二。
十三年。父亲一声没吭。父亲的腰弯了十三年，弯在一件他早就知道、却从来不提的事上。
晚上父亲回来，林野把纸摊在桌上。
站在桌边的人看见了，没坐下。
“哪来的。”
“木箱底下。”
“放回去。”
“爸。”
“我让你放回去。”林建国声音不高，但抖，“这东西没用。”
“五十五万二。”林野指着那份流水，“到账三十一万二，协议上八十六万四。爸，你知道这笔钱去哪了吗？”
林建国沉默。
“你知道。”林野说，“你从2013年就知道。”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坐下的时候腰沉了一下，像压了什么东西。“当年拆迁，手续多，我不懂。你三叔说认识人，能快点办，让我签个字，剩下他办。”
“然后呢。”
“然后钱到账三十一万二。我去问，老周说政策变了，说我家这个情况不给全款。我不信，去街道问，人家让我找经办人。我找了三趟，第三趟老周不见我。”
“你没告？”
“告什么。”林建国抬头，“那年你上高一，学费、补课费，一年两万。你妈在纺织厂下了岗，家里就我一个人挣钱。我去告，告一年两年，钱没拿到，工作丢了，你书还念不念？”
“所以你就算了。”
“我算了。”林建国说，“我算了十三年。”
父亲的两只手放在桌上，那上面有三十八年的机油，有虎口那道疤，有现在压不住的抖。
“三叔那三万呢。”
“我不知道。”林建国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才知道有这张收条。你三叔说，那是办事的钱。”
“办事的钱，三万。”林野笑得难看，“爸，你被人吃了五十五万，还替他遮了十三年。”
“别说了。”
“我要说。”
“林野。”父亲抬头，“你要是闹，闹得全家不得安宁。你二姑、你三叔，都是亲戚。以后过年还过不过。”
“过不过重要吗。”
“重要。”林建国说，“我这一辈子就剩这些人了。”
第二天林野去了区档案馆。
他把协议拍了照，查当年纺织胡同的征收公告、补偿标准公示。档案员翻了半小时，给他复印三张，补偿标准跟他手里这份协议上的数额一致，分档没有差别。
他又去找当年同院的老邻居。老邻居姓孙，六十八岁，还住在那片安置房。孙大爷听完，把自家协议拿出来比对，同样面积，九十万零两千。
“你爸那个数，是少了一大截。”孙大爷说，“当年老周那个人，脸熟，跑前跑后，谁给他塞钱他给谁办得快。后来听说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听人说他后来在南边开了个店。”
林野把这些记下来，回家。路过三叔家楼下，他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第五章 我不弯腰，我自己走
正月十二，林野请假。
先去了区法律援助中心。值班律师姓陈，三十多岁，看完材料，问了三个问题：签字是不是本人签的，钱有没有银行凭证，这些年有没有主张过权利。
“签字是本人，流水有，主张没有。”林野答。
“那就麻烦了。”陈律师说，“时间太长，诉讼时效过了。”
“过了？”
“民事权利一般三年。”陈律师把材料推回来一点，“不过你这个是委托合同，受托人侵占委托人财产，属于不当得利。时效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那天起算。你父亲什么时候知道少了钱？”
“2013年，钱到账就去问了。”
陈律师摇头，“那还是过了。除非能证明他这十三年持续主张过，或者对方这十三年一直承诺返还。”
椅子硬，手指扣着桌沿，扣得发白。
“别急着走。”陈律师又说，“还有一条路。当年那个代办人，是不是征收办的工作人员？”
“邻居说是临时聘用的。”
“如果他利用职务便利截留补偿款，这就不只是民事了。”陈律师拿起笔，“你去街道和区信访办查他的身份和离职时间。如果有职务身份，可以走行政投诉，也可以报案。还有，如果他这些年还在本地经营，可以先发律师函，很多人一看到函就愿意谈。”
林野把这条记下来。
三天里他跑了四个地方：街道办、区信访办、征收办档案室、派出所。
街道办查到了：周德海，2011年至2014年在城南街道征收办做临时聘用人员，负责入户核算和协议代办，2014年因违规被清退。
派出所那边，民警听完，做了笔录，让他把材料留下一份复印件。
“我们会核。”民警说，“你先别自己去找人，避免冲突。”
正月十六，林野回到厂里。
上午十点，车间广播响了，念名字。念到第七个：“林建国。”
过道那头，父亲正在拧螺丝。起子停在料件上，转了一半，停住。
十点多，王建军从办公室那头回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老林，去办公室办手续。”
林建国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工位台面。
“我陪你去。”林野说。
“你上班。”
“我陪你去。”
办公室里，人事拿出两张纸，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一张补偿计算表。三十八年工龄，按厂里方案算，N+1，一共十一万三千。
表上那串数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
“等一下。”林野按住他的手。
“什么。”
“这个数不对。”林野把表拿过来，“三十八年工龄，去年月均工资五千二，N+1应该是三十九个月，二十万零两千八。这里写的是二十一个月。”
人事抬头，“我们按厂里方案，超过十二年的部分按一半算。”
“厂里方案不能低于法定标准。”林野说，“《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工作年限，每满一年一个月工资，没有十二年封顶这一说。第二款那个三倍封顶，说的是月工资高于当地社平工资三倍的情况。我爸五千二，没到。”
人事愣了一下，“这个我得问领导。”
“你问。”林野把纸放回桌上，“我们也咨询过律师。按这个数签，我们会去劳动仲裁。”
那一场谈了四十分钟。最后按三十九个月，加未休年假折算，二十万零四千。
林建国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签完，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三十八年。”他说，“二十万零四千。”
“一年五千三。”林野说。
父亲没接话。过一会儿，他问：“你怎么办？”
“我辞了。”
林建国猛地转头，“你疯了？”
“我没疯。”林野把一份打印好的辞职申请放在桌上，“爸，那条线上，我们两个人一个038一个039，干了四年。你十六岁进厂，我二十四岁进厂。我不想干到五十四岁，被一个组长念着名字赶出来。”
“你不干，你吃什么？”
“我有办法。”林野说，“先把你的事办完。”
那天下午，父子俩一起出厂门。门口的灯还是坏的，剩一盏照着水洼。林建国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厂房。
三月，事情有了转机。
先是律师函。陈律师查到周德海在南城开了家五金店，法人是他老婆。函发过去第五天，周德海打来电话，说愿意谈。
谈在律师事务所。周德海五十来岁，肚子大，坐下先说：“当年的事，政策变了，我也没办法。”
陈律师把三份材料摆出来：协议、银行流水、区档案馆的补偿标准公示。
“同院同面积九十万零两千，林建国八十六万四，到账三十一万二。”陈律师说，“周先生，你不是执行政策，你是截留。”
“我没有。”
“2013年8月到9月，你经手的十二户里，有四户出现款项短缺。这是我向街道调取的核查记录。”陈律师把第四份材料推过去，“要我把另外三户也一起报上去吗？”
周德海的脸色在纸上一点点白下去。他端起水杯，喝了半杯，放下。
“我要见老林。”
“你先说方案。”
“钱我还。”周德海说，“本钱我认，利息……”
“本金五十五万二，资金占用费按同期贷款利率算，十三年，十九万三。”陈律师说，“七十四万五。另加你这些年拒不返还造成的损失。”
“我没有七十四万。”
“那你谈什么。”
三天后，周德海第二次来，带了银行流水和一份还款计划：先付四十万，剩下的分两年。
陈律师看向林建国。林建国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从进门起腰就没直起来过。
“爸。”林野低声，“你说。”
目光从纸上移到周德海脸上，看了很久，他才出声。
“十三年。”他说，“我每年过年都想这件事。我不敢跟家里人说，不敢去街道，怕丢工作。我腰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这件事。”
周德海低下头。
“钱我要。”林建国说，“但我要一次给清。”
最后谈定：四十五天内一次性付清七十四万五。周德海卖了五金店的一半股份。
四月十二日，钱到账。
林建国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十分钟，看着屏幕上的余额，没说话。
从银行出来，他在台阶上坐下。四月的风是软的，吹得人眼睛发酸。
“爸。”
“嗯。”
“你腰还疼吗。”
“疼。”林建国说，“但今天疼得舒服。”
三叔那边，是母亲去说的。三叔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最后把三万转了过来，转账备注写着“退还”。二姑来得更晚，四月下旬，进门坐下，说“二姑错了”。
林野没让她道歉。他说：“二姑，以后家里聚会，别再问我结婚的事。问一次，我就不来。”
二姑张了张嘴，最后点了头。
第六章 断过腰的人，站直了
五月，父子俩搬出了那套九八年分的房子。
老房出租，一个月一千八。他们在城西租了个带院子的门面，两间，前面做店，后面住人。招牌是林野找人做的，白底黑字：“野子家电维修”。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林建国把从厂里带回来的工具箱摆上墙，三十八年的家当：一把剥线钳、两把起子、一个万用表、六盒螺丝。盒子按大小排好，标签是父亲手写的。
第一单生意是隔壁水果店的风扇不转。林建国去了，蹲下，摸线，五分钟找到问题，换了个电容，收三十块。
第二单是小区一户人家的洗衣机。林野跟着去，第一次认真看父亲干活的样子。父亲修东西和拧螺丝不一样，他把机器搬到台子上，坐着拆，从头到尾腰不弯。
“爸。”
“嗯。”
“你干活挺好看。”
林建国愣了一下，笑了一声，“修东西得坐着修。弯腰修，腰受不了。”
六月，店里的活多起来。老小区电器都旧，洗衣机、热水器、空调、微波炉，一天能接五六单。林野在门口支了张桌子，贴了张纸：上门五十，换件另算，修不好不收费。
到七月，他们请了一个学徒。十九岁，职校刚毕业，叫小吴。林建国带他，教的第一件事不是拆机器。
“先学怎么搬。”
“叔，搬也要学？”
“搬东西弯腰，腰一次就废了。”林建国把一台洗衣机抬起来，示范，“腿下去，腰直着，靠腿。”
小吴学了三天，第四天能自己把机器搬上台。
八月，二姑又来了。
不是空手来的，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坐下，说了一阵店里的事，然后话头又拐过去。
“小林，隔壁小区有个姑娘，三十一，幼儿园老师，人老实……”
“二姑。”
二姑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知道我说过不问了。可是你今年二十八，明年二十九，再拖下去……”
扳手放回桌上。林野开口，“二姑，我不结婚。这不是气话，是我这辈子想清楚的一件事。”
二姑还要说。
“姐。”林建国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拿着万用表，“他说了不结，这事到此为止。”
二姑抬头看他，“建国，你怎么也……”
“我以前也催。”林建国把万用表放在桌上，坐下来，坐得很直，“催了五六年，每年过年催，见一次面催一次。我以为这是为他好。”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低头低惯了，看人脸色，怕人说闲话，怕亲戚不高兴。我怕了一辈子，就把这份怕也压到我儿子头上。这不叫为他好。”
二姑没说话。
“以后家里吃饭，谁也别提。”林建国说，“我儿子挣的钱自己花，房自己租，活自己干，没靠谁。他过得比我明白。”
二姑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建国，你这一回，说话倒是挺直。”
九月，网上有了个梗。
起因是林野在店里拍了一条视频，三十秒，父亲修洗衣机，配一行字：我爸弯了三十八年的腰，今天终于不弯了。
视频火了。评论区里全是“流水线父子兵”“打螺丝世袭制”这类话，转的人一层一层往上堆。后来有个营销号把它写成段子：“爸爸弯了一辈子的腰终于断了。”底下几万条转发，配的全是家里老人的照片。
有人跑到店门口来拍。林野出来拦，说不拍。父亲从里屋探头看了一眼，说：“要拍就拍修东西，别拍我这张脸。”
梗在网上滚了半个月，滚成一个人人都能套的模板。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半夜在评论区写自己父亲的事。林野刷到一条：我爸今年五十九，昨天在工地上给包工头递烟，递了三次，人家没接。
他把这条读给父亲听。
林建国听完，沉默一会儿，说：“那种烟，递一次就够了。递三次，人家更看不起你。”
十月的一个傍晚，店里没活。父子俩坐在门口台阶上。院子里的桂花刚开，风一吹就有味。隔壁水果店老板在收摊，铁架磕在地上，当的一声。
一杯热水在手里，他喝了一口。
“以前我总觉得，低头能换安稳。”他说，“低头换来的东西，都是别人的。别人一不高兴，就收回去了。”
“嗯。”
“你三叔那句‘你现在走得开了’，我记了十三年。”林建国看着街上，“我现在走得开了。”
“爸。”
“嗯。”
“你腰还疼吗。”
“阴天疼。”林建国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疼就贴膏药，贴着也干活。我不怕疼了。”
父亲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腰没有弓下去。那件新买的夹克是深蓝色的，肩膀合身。
“爸，网上那个梗，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说我腰断了。”
“他们说的是另一种断法。”
林建国笑了一下，“我知道。以前是我里面那根断了。断了以后，人反倒站起来了。”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黄的一盏，照着门口那张纸。纸上是父亲自己写的字，用马克笔，一笔一画：
“上门五十，换件另算，修不好不收费。”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加的：
“今天不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