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皮肉。
暗流卷着她，不停往深海拖拽。
肺里火烧一样疼，每一次挣扎，都只有咸腥浑浊的海水灌进喉咙。
苏阿禾拼命仰起头，视线穿透晃动的水波，死死钉在礁石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是苏大壮，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就站在高出水面的青黑礁石上，脚下是她一早划出来的小木船。
风掀起他的短褂，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贪婪，还有一丝不耐烦。
“姐，别挣扎了。”
他的声音隔着浪声，轻飘飘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肉，“妈说了，你天生就是来帮扶我的。你捞的海货、赚的钱、这条小船，本来就该归我。你活着，就一直拦着我。”
苏阿禾的手脚已经开始发软，窒息感一点点吞噬她的意识。
零碎的、压了十几年的苦楚，如同潮水，一股脑全部涌上来。
没有哪一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桩桩件件，熬得她骨头都发疼。
她记事起，就没有被好好疼过一天。
别的小姑娘七岁八岁，还在村口追蝴蝶、捡漂亮贝壳，她已经被王桂香拽着，天不亮踩进滩涂拾螺。
早春的海水刺骨，冰得她脚趾长满冻疮，烂了流脓，沾到沙子钻心的疼。王桂香不给她药膏，只骂她娇气，说渔家的孩子哪有不遭罪的。
捞上来的螺、小螃蟹，全部上交，换回来的钱，第一时间给苏大壮买糖、买白面馒头。
她站在旁边，看着苏大壮啃着甜滋滋的糖块，糖渣落在衣襟上，她连舔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到了上学的年纪，她趴在学堂窗外，听里面读书声，听得入迷。
班主任心疼她，上门跟王桂香说，阿禾聪明，免费让她先旁听。
她偷偷攒了半个月，捡破烂换了五毛钱，想买一本最便宜的语文课本。
课本刚拿到手，还没捂热，就被王桂香一把抢过去。
当着她的面，一页一页撕得粉碎，碎纸片飘了一地。
“女孩子读什么书？读书也是白读，迟早要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
王桂香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巴掌又重又响，耳朵嗡嗡作响，“你的命，就是给大壮挣钱的。”
那天她蹲在碎纸片旁边，哭到浑身发抖。
夜里躲在灶台角落，抱着膝盖，不敢出声，怕惹王桂香不高兴。
苏大壮就在一旁，啃着母亲给他煮的鸡蛋，一边吃一边笑她：“姐，你笨，女孩子不用读书。”
她长到十五岁，几乎没有穿过一件完整的衣裳。
身上的褂子，是远房姑姑穿旧淘汰下来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破，露出枯瘦的手腕。
夏天太阳毒辣，在海上赶海，后背晒得一层层脱皮，旧皮卷起来，一碰就疼。海风常年吹，脸颊裂着细密的口子，一出汗就刺痛。手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被贝壳、礁石划出来的伤口，好了又破，旧疤叠新伤。
去年夏天，她在深海礁石区抓到一只大龙虾，卖了四十二块。
那是她长这么大，赚到最多的一笔钱。
她偷偷藏在床底陶罐里，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她心里藏着一个卑微的念想：攒够钱，离开这个家，去镇上找个帮工的活，不用再天天被压榨。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大壮。
可苏大壮还是发现了陶罐。
他先是装得乖巧，拉着她的袖子，软软地跟她说，姐，以后我不跟你抢东西，我跟你一起出海，以后我保护你。
她心软了。
血脉相连，她再寒心，心底还留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弟弟能懂事。
那天清晨，她带着苏大壮，去了那片藏着大货、却藏着致命暗流的礁石滩。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一场索命的圈套。
等船划到暗流最凶险的位置，苏大壮趁着她弯腰去看石缝的时候，猛地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猝不及防，直直栽进海里。
她在水里挣扎，拼尽最后力气看向岸边。
她想喊娘，想让王桂香来救她。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就算王桂香亲眼看见，也不会救她。
之前她发过高烧，浑身滚烫，躺在床上起不来，想跟王桂香要两块钱抓药。
王桂香翻了翻口袋，把准备给苏大壮买零食的钱攥紧，冷冷跟她说：“死不了，扛一扛就过去了。买药的钱，给大壮买吃的。”
那天她烧了整整三天，靠着一口凉水硬扛过来，差点就没撑住。
她赚的每一分钱，都填进了苏大壮的窟窿。
苏大壮要新胶鞋，她熬夜摸黑挖花蛤；苏大壮要零花钱赌牌，王桂香逼着她连夜出海；苏大壮惹祸赔别人钱，所有担子，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是这个家的女儿，却活得像一头不要工钱的牲口。
海水继续往肺里灌，视线越来越黑。
苏大壮站在礁石上，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撑不住了，转身撑船离开。
没有呼救，没有迟疑。
只剩下她一个人，沉在冰冷的海里。
无边无际的绝望裹住她。
恨像荆棘，死死扎在心上。
恨偏心到骨子里的母亲，恨狼心狗肺的弟弟，恨这吃人的亲情，恨这把她拖入死亡的大海。
如果……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她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垫脚石，她只为自己活。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的前一秒，这是她唯一的执念。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猛地炸开。
苏阿禾狠狠吸进一大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浑身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喉咙，摸自己的后背，指尖止不住剧烈发抖。
没有冰凉海水包裹身体，没有暗流拖拽脚踝。
入目是摇晃的老旧小木船，船板被海水浸泡多年，坑坑洼洼，沾着湿漉漉的海泥。
身侧，那只她用了好几年的竹鱼篓静静放着，篓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篓肥硕的花蟹，蟹壳泛着青亮的光泽。
她浑身僵硬，慢慢挪到船边，伸手捞起那张压在船板缝隙、被潮气浸得发皱的旧日历。
红色油墨印得清清楚楚：1994年，九月十二。
她回来了。
回到她被苏大壮推入暗流、丢掉性命的十五天之前。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她就独自出海，已经捞上来这篓螃蟹。
前世，上岸之后，这一篓蟹直接被王桂香抢走，卖掉的钱，全部拿去给苏大壮买新球鞋。
就在这时，一缕轻得像潮水擦过礁石的声音，贴着耳朵缓缓飘进来，缥缈又微弱：
【右前方礁石缝，有货，暗流，要命。】
是海灵的低语。
前世直到淹死，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它不会凭空变出金银，不会帮她逢凶化吉，提示时准时不准，更像是大海，怜悯她枉死的性命，赠予她一丝微弱的引路微光。
苏阿禾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确认这不是濒死的幻觉。
溺水窒息的恐惧、从小到大所有磋磨的委屈、被至亲背叛的刺骨寒意，清清楚楚刻在她的骨头里。
这一次，她绝不重蹈覆辙。
还没等她平复心绪，岸边炸起一道尖利刺耳的喊声。
“苏阿禾！死丫头，磨磨蹭蹭赖在船上干什么！赶紧把篓子拎上来！”
是王桂香。
她叉着腰站在滩涂上，粗布褂子挽到胳膊肘，一双眼睛死死锁着竹篓，眼里只有算计，没有半分关心她有没有受凉、有没有遇到危险。
岸边几个弯腰拾螺的婶子闻声，纷纷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她的小船上。
苏阿禾垂着眼，飞快压下胸口翻涌的恨意。
她蹲下身，动作快而稳，把篓子里个头最大、最肥的八只花蟹，悄悄塞进船底提前钉好的暗夹层布袋。夹层藏在木板缝隙之间，泡在海水里，颜色和船板融为一体，不伸手使劲掏摸，根本发现不了。
剩下那些个头偏小、卖不上高价的螃蟹，安安稳稳留在竹篓里，用来做样子糊弄王桂香。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木桨，慢慢划向浅滩。
船底擦过泥沙，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桂香几步快步冲上来，一把抢过竹篓，掀开盖子低头扫了一圈，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就这点小蟹？天不亮就往海里跑，熬这几个钟头，你就捞这点破烂？”
“潮水刚退，深处暗流凶险，我不敢往里面深闯。”苏阿禾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旁边心地软一点的张婶连忙打圆场：“桂香，阿禾一个姑娘独自出海，已经很不容易了，海上风浪无情，安全最重要。”
王桂香哪里听得进去半句好话，拎着竹篓转身就往村里走，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这点东西能卖几个钱？大壮看上的那双胶鞋，还差不少钱呢！”
苏阿禾默默跟在后面，怀里紧紧贴着藏着肥蟹的布袋。
她看着王桂香的背影，心口一片寒凉。
在这个家里，她好像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处：供养苏大壮。
刚踏进低矮的土坯院门，苏大壮立刻从桌边蹦起来。
他嘴里啃着烤红薯，油乎乎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随手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蹭了蹭，眼睛直勾勾钉在苏阿禾身上。
“姐，今天有没有捞到大龙虾？隔壁阿强昨天抓到一只，卖了二十多块钱！”
苏阿禾心头警铃轰然炸响。
前世临死前，他那张狠戾冷漠的脸，一瞬间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苏大壮的嗅觉比野狗还要灵敏，他已经猜到她藏了值钱的海货。
今晚，等所有人睡熟，他一定会悄悄摸进她那间偏房，翻遍她所有东西。
“没有，只有一点小蟹，全都被娘收走了。”苏阿禾避开他灼热贪婪的视线，快步走向自己的小屋。
这间偏房，只有区区几平米，是土坯搭出来的，墙面上到处是裂缝，一到刮风下雨，漏风又漏雨。里面只有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床打满补丁、常年带着海腥味的薄被子，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这就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把装着肥蟹的布袋，小心翼翼塞进床底一个豁口陶罐里面，上面厚厚铺上干燥的稻草遮挡。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遮掩，根本瞒不住一心抢东西的苏大壮。
这几只蟹，必须尽快变现，换成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的钱，一刻都不能耽误。
村里的老渔民陈守山，是整个渔村唯一靠谱的人。
一辈子守着这片海，无儿无女，性子刚直厚道，镇上好几家酒楼长期托他代收海货，不随意压价，也不会坑家里穷苦的小辈。
只是陈守山为人谨慎，最忌讳招惹是非。
苏阿禾打定主意，等下先去后山割完家里要求的猪草，再绕远路，避开村里人的视线，去找陈守山。
可她和王桂香在滩涂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不远处李老三的耳朵里。
李老三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渔民，游手好闲，不爱踏实赶海，专门和镇上黑心渔贩子刘癞子搭伙，靠抢货、压价、耍无赖赚钱。
听见礁石滩有可能藏着龙虾，他瞬间动了歪心思。
明天一早，他带上两个本家兄弟，抢先占下那片礁石，捞到大货，直接卖给刘癞子，独吞这笔钱。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白雾厚厚裹着海面，能见度极低，远处的礁石只露出模糊的黑影。
苏阿禾早早推船下滩，背上渔网，朝着海灵提示的礁石方向缓缓划去。
耳边的低语断断续续响起：【靠近石缝，货在里面，水流急，别久留。】
她加快划桨的速度，可刚靠近礁石群，哗啦一声水声猛地撞进耳朵。
李老三带着两个本家兄弟，已经守在礁石边上，手里攥着粗重的撬棍，看见苏阿禾，脸色瞬间凶狠。
“苏阿禾，这块滩我们先看上的，你滚去别的地方！”
“大海是公家的滩涂，哪有先看上就是谁的道理？”苏阿禾停住船桨，脊背绷直，没有后退。
“少跟我们讲这些虚规矩！一个黄毛丫头，也配跟我们几个大男人抢海货？再不走，直接把你的船桨扔海里去！”李老三往前踏出一步，气势汹汹。
三对一，她孤身一个姑娘，真硬碰硬闹起来，她讨不到半点好处。
苏阿禾的手，死死攥住粗糙磨手的木桨，指节泛白。
难道，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龙虾，被这群无赖抢走？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海面传来苍老沉稳的喊声。
是陈守山。
他划着小船缓缓过来，辈分高，在渔村威望足，整个村子的渔民，多多少少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李老三看见陈守山，气焰矮了半截，却依旧不肯退让，一口咬定滩是他们先占的。
陈守山的目光，仔细扫过礁石底下翻涌、不停打转的海水，眉头狠狠拧紧。
“你们几个，是不要命了？这块礁石底下暗流一天一变，涨潮一瞬间，就能把人卷进深海，去年就有一个外村渔民在这里失踪。”
他转头看向苏阿禾，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担忧：“丫头，你怎么敢闯这里？”
“我想来碰碰运气，找龙虾。”苏阿禾如实回答。
陈守山叹了口气，伸手指着海面波纹，一点点教她辨认暗流纹路、看潮水起落的信号：“你看这种一圈一圈打转的水纹，就是暗流窝，万万不能久待；潮水退下去的窗口期很短，抓到货就要立刻撤，记死了，这是大海的规矩，半点不能马虎。”
他讲得细致，每一个细节都讲透，没有半点藏私。
李老三几个人听完暗流的凶险，心里发怵，骂骂咧咧，撑着船不甘心地离开了。
临走之前，李老三狠狠瞪了苏阿禾一眼，眼底藏着阴狠，心里已经盘算别的阴招。
等人走远，苏阿禾按照陈守山教的法子，掐准潮水间隙，小心翼翼撬开礁石缝隙。
一只青亮硕大的青龙虾，蜷在石缝深处，外壳带着湿润的光泽，长长的虾须轻轻晃动。
苏阿禾屏住呼吸，网兜稳稳一兜，龙虾落进桶里。
她心口发烫，这一只，陈守山帮她送到酒楼，能卖三十六块。
她把龙虾托付给陈守山代卖，再三道谢。
陈守山看着她单薄瘦小的身子，沉沉叮嘱：“丫头，财不露白。你家里那娘和弟弟，不是善茬。另外，李老三和刘癞子混在一起，心眼坏，往后出海、送货，一定要提防着。”
苏阿禾心里一沉。
老人家看得通透。
当天下午，陈守山就把钱送来了，厚厚的一沓零钱，整整三十六块，一分不少。
苏阿禾把钱折得整整齐齐，贴身藏进里面的布包，贴在胸口。
活了十九年，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用上交的钱。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村里长舌的周婶，在村口碰见陈守山，随口打听两句，转头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王桂香。
傍晚苏阿禾刚踏进家门，一眼就看见院子里坐满了人。
奶奶、几个本家姑姑，全都坐在长条板凳上，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王桂香站在最前面，眼眶通红，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
“阿禾！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抓到龙虾卖大钱，瞒着家里！”王桂香拔高嗓门，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大壮马上要攒钱盖房娶媳妇，还差一大笔！你是姐姐，帮衬弟弟天经地义！”
奶奶跟着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女孩子攒钱有什么用，迟早要嫁出去，是外人。这笔钱拿出来给大壮盖房，才是正事！”
几个姑姑你一言我一语，轮番上前劝她，句句都是亲情绑架。
“一家人哪能分得这么清楚？”
“你就一个弟弟，以后还要靠他给你撑腰。”
路过的村民听见吵闹，纷纷围在院门口看热闹，交头接耳。
苏大壮躲在人群后面，阴恻恻盯着她，小声嘀咕：“姐太自私了，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个家。”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压她。
好像她冒着丧命的风险、在暗流礁石区捞来的龙虾，本就该拱手送给苏大壮挥霍。
王桂香见她沉默不说话，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手，就要往她衣襟上摸，打算直接搜走她身上的钱。
苏阿禾侧身躲开，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缓缓扫过满院的人：
“海是我闯的，暗流是我扛的，龙虾是我拿命换的。我赚的钱，我自己做主。”
一句话落下，院子瞬间死寂。
王桂香愣了一瞬，紧接着直接撒泼，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哭喊：“我白养你一场！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养出个白眼狼！”
吵闹声越来越大，围观村民议论纷纷。
有人同情王桂香，跟着一起指责苏阿禾不懂事；也有人悄悄叹气，心里清楚，这个家，从来只偏心苏大壮。
这场大闹，王桂香没有拿到钱。
她憋了一肚子恶气，心里打定主意，要断掉苏阿禾出海赚钱的路子。
当天夜里，等所有人都沉沉睡熟，她独自摸黑走到滩涂。
手里握着柴刀，狠狠劈在苏阿禾的小木船桨上，木身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木刺外翻。
只要下次出海，划到海中间，船桨一定会直接断开，到时候，苏阿禾困在海上，叫天天不应。
第二天一早，苏阿禾拿起船桨，一眼看见那道狰狞刀口。
指尖抚过扎手的木刺，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
她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
王桂香为了抢她的钱，已经敢直接毁掉她谋生的船具。
苏阿禾没有当场发作。
她收好破损的船桨，去找陈守山，把夜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陈守山看完刀口，重重叹气，拿出工具帮她临时修好船桨，郑重提醒她：“这就是证据，收好，往后再出事，找村支书说理。”
可麻烦，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
李老三找到了渔贩子刘癞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好栽赃的毒计。
隔天苏阿禾捞了满满一筐品质上好的花蟹，送到镇上酒楼，正要交货结账，刘癞子带着两个汉子，直接冲过来，当着赶集所有人的面大喊，说苏阿禾偷偷摸进他的滩涂，偷走了他提前放好的蟹。
酒楼老板本来想长期和苏阿禾稳定合作，当场犹豫了。
要是沾上新偷的名声，酒楼不敢收她的货，怕惹上麻烦。
街上瞬间围满赶集的路人，指指点点，闲言碎语扑面而来。
苏阿禾站在人群中间，孤零零一个人，无凭无据，一个乡下姑娘，怎么跟油滑无赖的刘癞子掰扯？
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陈守山刚好也到镇上送货，看见混乱，立刻上前。
他在海边几十年，一眼就能分辨捕捞痕迹，当众指着筐里的螃蟹：“刘癞子，你说这蟹是你的，你说说你用什么抓的？这筐蟹的钳印，是手捡的，跟你放蟹笼的痕迹完全不一样。”
旁边摆摊的渔民也站出来作证，早上亲眼看见刘癞子自己往滩边放蟹，等着栽赃别人。
栽赃当场戳破，刘癞子和李老三灰溜溜逃走。
可流言的种子，已经埋下。
周婶和几个跟李老三沾亲带故的妇人，回村之后，换了一套更恶毒的说辞散播。
她们不再说偷蟹，转而嚼舌根，造黄谣：苏阿禾天天跟着陈守山出海，孤男寡女，不清不楚，靠着勾引老头，才拿到稳定卖货的路子。
污言碎语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淹过来。
不少村民信以为真，看苏阿禾的眼神变了，躲闪、鄙夷、窃窃私语。
就连陈守山，都被远房侄媳妇找上门，堵在家门口吵闹，逼着他不要再帮苏阿禾，不然就去镇上到处说他老不正经。
陈守山为人爱惜名声，左右为难，只能悄悄找到苏阿禾，跟她说，往后不能再直接帮她代收海货，必须避嫌。
苏阿禾一下子失去最稳的供货渠道。
偏偏这个时候，耳边那缕海灵低语，突然乱了。
【左边……有货？不对，水流变了……危险……】
声音忽远忽近，来回摇摆，根本没法判断真假。
海灵的提示，失灵了。
她按照模糊指引，划到那片海域，在礁石滩翻找整整一上午，手脚都被贝壳划伤，只挖到几个小小的、不值钱的花蛤。
空着手回家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整个渔村。
流言直接叠加，越传越难听：
“苏阿禾撞海鬼了，之前能抓到龙虾，是靠邪术勾着陈守山，现在海神厌弃她了。”
“不守规矩的姑娘，大海都不赏饭吃。”
王桂香听见闲话，脸上藏不住得意，逢人就念叨：“我早就说了，人不能心太狠，老天爷都不帮她。”
苏大壮更是天天跟在她身后嘲讽，说她之前的龙虾，纯粹是撞大运，运气用完了，啥也捞不到。
全村异样的眼光压过来。
她走在路上，背后全是指指点点。
有刻薄的妇人当着她的面啐一口；村口的小孩子，被大人教着，跟在她身后跑，扯着嗓子喊她不干净。
没有人愿意跟她搭伴出海，大家都怕沾染上晦气。
苏阿禾夜里躲在漏风的偏房里，抱着膝盖，无声掉眼泪。
前世的苦，是肉体上无休止的磋磨、最后溺亡的绝望；重生之后，她还要扛着铺天盖地的脏水、孤立、无休止的算计。
贵人避嫌、对手栽赃、全村谣言、娘家步步紧逼，四面都是墙，没有一处可以安心落脚。
可哭过之后，她用袖子擦干眼泪。
她死过一次，清楚地知道，一旦认输，等待她的，就是前世一模一样的结局。
这段日子跟着陈守山，她早就学会看潮汐、辨风浪、认滩涂。
海灵只是一个微弱的引路声音，她不能一辈子靠着虚无缥缈的提示活下去。
这天，她凭着自己一点点记下的潮水规律，独自划船，去了一处很少有人踏足的隐蔽浅滩。
潮水退尽，大片滩涂露出来，泥沙之下，藏着密密麻麻饱满的文蛤。
她弯腰挖了整整半天，装满两大篓。
她不再托任何人帮忙，自己凌晨天不亮就动身赶去镇上，挨个上门找小饭馆，凭着货新鲜、价格实在，一家一家谈，慢慢谈下好几家小店的长期供货。
消息传回村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撞邪、运气用尽的谣言，当场碎得干干净净。
可苏大壮看着姐姐源源不断赚钱，心里的贪念，压不住了。
他忽然变了一副模样。
不再吵吵闹闹抢东西，看见苏阿禾就低下头，说话软软的，一口一个姐，跟她说自己想通了，以后好好下地干活，不再逼她拿钱。
苏阿禾看着他的转变，心里不是没有动摇。
毕竟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她心底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希望弟弟真的能改。
她心软，偶尔会分给他一点零钱，买馒头填肚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苏大壮精心装出来的悔改，所有温顺，全是演出来的。
他悄悄摸清了她藏钱的陶罐位置，趁着她一大早出海的一天，撬开陶罐，把她攒下准备换新船的大半积蓄，偷偷拿走，跑去邻村赌钱，一夜之间输得一干二净。
苏阿禾收船回家，看见陶罐空空如也，浑身冰凉，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凌晨、冒着风浪、忍着伤口疼痛一点点攒出来的活命钱。
她找到苏大壮对峙，苏大壮一开始抵死不认，被她逼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大喊：“你的钱本来就该给我！我赌输了，是你活该！”
王桂香知道这件事，非但不骂儿子半句，反而拉着苏阿禾，苦口婆心地劝：钱已经花了，再逼大壮也没用，姐弟何必计较这么清楚。
苏阿禾的心，一点点冷透，再也没有半分念想。
苏大壮见软的手段失效，心底的恶念再次生根。
他要跟着苏阿禾出海，复刻前世那一幕，逼她交出剩下的钱。
凌晨，天色昏暗，海面雾气浓重。
苏阿禾照常出海，她没有察觉，身后有一只小小的竹筏，远远跟随着。
苏大壮攥着竹篙，屏住呼吸，一路悄悄尾随，跟到暗流礁石区。
苏阿禾正弯腰在石缝搜寻海货，身后哗啦一声水声响起。
苏大壮撑着竹筏靠近，脸上是藏不住的凶狠。
“姐，把剩下的钱交出来！不然，我把你推下去，跟上次一样！”
苏阿禾猛地回头，前世溺水窒息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
原来，他心里清清楚楚，前世就是他亲手害死她。
苏大壮红着眼，往前逼近一步：“你的运气，你的海货，本来就该是我的！今天不拿钱，暗流就带你走！”
竹筏窄小，脚下就是翻涌夺命的暗流，一旦落水，九死一生。
苏阿禾强迫自己稳住发抖的身子，死死盯着他：“大壮，推人下海是杀人。村支书来了，你躲不掉。”
“我不管！”苏大壮脑子一热，猛地伸手往前扑。
就在他扑过来的刹那，苏阿禾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反手攥住他的胳膊。
竹筏重心失衡，苏大壮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往海水里栽，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出声。
苏阿禾用力把他拉回竹筏，没有报复，只是冷冷开口：“今天这件事，我会告诉村支书，告诉全村。”
苏大壮的狠劲瞬间吓没了，瘫坐在竹筏上，浑身发软，不敢再乱动。
苏阿禾撑船，带着他一起回到岸边。
上岸之后，她没有回家，直接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听完苏阿禾的讲述，看着那根带着刀痕的船桨，又听她说了钱被偷、刘癞子栽赃、村里传谣言的事，神色凝重。
很快，村支书召集王桂香、苏大壮、李老三，连同村里几位长辈，在村口晒谷场，当着全村人的面调解。
苏阿禾不急不躁，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讲出来：
王桂香抢夺她的海货、夜里砍坏船桨；苏大壮假意悔改、偷钱堵伯、尾随出海，想要把她推入暗流；李老三伙同渔贩子栽赃污蔑。
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
王桂香一开始还想撒泼狡辩，可刀口摆在眼前，苏大壮被吓坏，不敢撒谎，低着头承认了全部心思。李老三也被几个渔民当场作证。
村支书当场定下规矩：
苏阿禾出海捞取的海货，收入归她本人支配，家里任何人不许强行抢夺、索要；谁再破坏她的船具、栽赃陷害、出海加害，直接上报派出所。
王桂香和苏大壮，当着全村长辈的面，低下了头。李老三也被训诫，不许再找苏阿禾麻烦。
这场当众对峙之后，村里的风言风语慢慢平息。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逼苏阿禾拿钱补贴苏大壮。
王桂香心里不甘，可村支书的话压着，不敢再肆意动手。
日子慢慢往前走。
苏阿禾凭着自己认潮、找货的本事，收入越来越稳。
她重新攒钱，买下一艘崭新结实的木船，划起来轻快安稳。
村里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被原生家庭压榨、活得喘不过气的渔家姑娘，找上门，想跟着她一起赶海。
有的姑娘，被家里逼着早早定下婚事换彩礼；有的姑娘，赚的钱全部要上交弟弟。
苏阿禾答应了。
她把看潮汐、找海货、分辨风浪的本事一点点教给她们，带着大家结伴出海，分开送货，避开渔贩子的坑，一起挣钱。
几个姑娘，慢慢攒下属于自己的积蓄，终于不用任由家里拿捏。
滩涂上，经常能看见她们结伴赶海的身影，说说笑笑，不再孤零零一个人扛风浪。
而苏阿禾耳边，那一缕海灵低语，出现得越来越少。
很多时候出海，海面安安静静，再也没有缥缈的提示。
她慢慢懂了。
海灵只是在她坠入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丝微光。
真正能救她的，从来不是虚无的低语，是她不肯认命的心，是她一点点摸透大海、咬牙谋生的本事。
这天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滚烫的金红。
苏阿禾收船回滩，远远看见王桂香站在路边，身形憔悴。
苏大壮好吃懒做，赌钱的毛病改不掉，不肯下海吃苦，也不愿下地干活，家里没有稳定进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王桂香终于放下身段，来找她求和。
“阿禾，娘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们好不好，以后再也不逼你拿钱了。”她看着苏阿禾，语气带着讨好，心底深处，还悄悄盼着，苏阿禾能像从前一样，源源不断帮衬弟弟。
苏阿禾静静望着她，心底没有滔天恨意，却也不会再无底线心软。
“娘，逢年过节，我会送米面回家，不会看着你们挨饿。但是我辛苦赚的钱，不会再拿出来给大壮挥霍、赌钱。路是他自己选的，想要好日子，得他自己下海出力。”
王桂香听完，眼圈通红，却再也说不出逼迫的话。
晚风卷着咸湿的海味吹过脸颊。
苏阿禾转头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前世，她困在亲情枷锁里，受尽磋磨，葬身冰冷暗流。
重生一趟，她没有选择报复，只是守住自己的边界，把命运牢牢抓回自己手里。
潮起潮落，风浪不息。
这一回，苏阿禾，是她自己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