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六十大寿那天，当着十几个亲戚的面，说我儿子偷了他两千块钱。
儿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第一次被人这么冤枉，吓得直往我老婆身后躲。
“爷爷，我没拿。”
“没拿？”我爸指着客厅的柜子，“刚才就你一个人在那儿翻东西，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在找照片。”儿子快哭了，“老师让带一张爸爸小时候的照片，我真的没拿钱。”
他说的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相册。我昨天打电话跟我爸说了，让他把相册找出来。相册放在客厅柜子最下面一层，跟礼金袋挨着。
我爸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从工人干到车间主任，后来厂子改制，他下了岗，又去私人厂里干了几年，前年才退休。他这个人，说一不二，在家里说句话就是规矩。我小时候挨过不少打，后来长大了，他不打了，但规矩还在。
今天是他六十大寿，三张桌子，坐了十几个人。我姑、我叔、我堂哥，还有我爸的几个老同事。礼金是我妈收的，红纸包着，放在柜子的抽屉里。我爸刚才数了一遍，说少了两千。
他数钱的时候，周舟正好蹲在柜子前面翻相册。
“爸，”我说，“小舟说没拿，你先别定。”
“我定什么了？”我爸说，“我就问一句，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是‘不是你还能是谁’。”
“那不是他还能是谁？”我爸说，“就他一个人在那儿！”
“我在找照片。”周舟又说了一遍，声音发抖，“爷爷，我真的没拿。”
“行了，建国。”大伯从旁边走过来，“孩子还小，别这么凶。”
他先劝了我爸两句，又转头看向周舟。
“小舟，你跟爷爷说声对不起，这事就算过去了。两千块钱而已，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我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前，我爸也说我偷钱。
那年我九岁，家里少了五十块。我爸问了一圈，最后认定是我拿的。我说不是，他不信。后来大伯来了，劝我爸别再打我，又让我先认个错。
我认了。
几天后，我妈在收起来的被褥里找到了那五十块。我爸没跟我道歉，大伯也没再提。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件事了。
“明远。”大伯看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劝劝孩子。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你爸下不来台。”
我把他的手拿开。
“大伯，钱还没找到，你怎么知道是我儿子拿的？”
“这不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吗？”
“让一个没偷钱的孩子认错，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大伯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周明远，你现在有本事了，连你爸的话都不信？”
“爸，”我说，“二十三年前你说我偷了五十块，我没有。今天你说小舟偷了两千块，我也不能只凭你一句话就认。”
他指着我，手有点抖，半天才说：“你今天回来，是跟我算总账的？”
“爸，你先别急。”我说，“礼金是谁收的？登记本在哪？”
“你要干什么？”
“把钱对一遍。”
“你查我？”我爸站起来，“我过生日，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查我？”
“我查的是账，不是您。”
“有区别吗？”
“有。”我说，“账对清楚了，谁拿的谁认；对不清楚，我儿子不认。”
大伯又过来，压着声音说：“明远，今天你爸生日，别闹。两千块钱，我给补上，行不行？”
“大伯，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我儿子被人说成小偷。”
“没人说他是小偷。”大伯说，“你爸就是急脾气，说两句就过去了。”
“过不去。”我说，“他今天认了，明天回学校，同学问他，他怎么说？他说他爷爷说他偷钱？”
大伯不说话了。
亲戚们都看着。我姑想说什么，被我叔拉住了。我堂哥低头看手机。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手在围裙上擦，没过来。
我爸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行。”我说，“我们走。”
陈安已经把儿子的外套拿在手里。儿子低着头，眼泪掉在鞋面上。我蹲下来，给他把拉链拉好。
“爸爸带你回家。”
“钱不是我拿的。”他说。
“我知道。”
“你相信我？”
“我相信。”
我牵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我爸在后面喊：“周明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门外停着我的车。我先把儿子抱上后排，给他系好安全带，又接过陈安手里的包。
“你没事吧？”她问我。
“没事。”
“你爸那边……”
“先回家。”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站在门口，手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大伯站在他旁边，像是在劝。
儿子在后排小声问：“爸爸，爷爷是不是觉得我是小偷？”
“不是。”我说，“爷爷搞错了。”
“那他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他着急。”我说，“但着急不能乱说话。”
“我以后不想去爷爷家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抠着安全带的边，书包放在旁边，里面空空的，没有相册。
“好。”我说，“今天不去了。”
陈安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先回家。”她说，“回去再说。”
车上了高架，儿子在后排睡着了。他脸上还有泪痕。陈安低声说：“你爸那个脾气，你越顶他越来。”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清楚。”我说，“不是为了跟他争，是为了让小舟知道，他没做错事，不用认。”
车上了主路，我爸的电话打过来。我看了一眼，挂了。
他又打，我又挂了。
第三次，我接了。
“你翅膀硬了是吧？”他在电话那头吼，“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我面子，你行啊你！”
“爸，”我说，“钱的事，我明天回去查。”
“查什么查？我说是他拿的就是他拿的！”
“你说的是错的。”
“你什么你！”
“爸，生日快乐。”我说，“饭钱我转给大伯了。”
我挂了电话。
大伯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明远，你爸气坏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明天你回来，我帮你说。”
我回：“大伯，明天我回去查账。”
他回：“查什么账？一家人，别弄得那么难看。”
我没有再回。
儿子在后排问：“爸爸，你跟爷爷吵架了？”
“没有。”我说，“爸爸在跟他讲道理。”
“他听吗？”
“他现在不听。”我说，“以后会听的。”
第2章
回到家，儿子一直没说话。
陈安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了两口，说吃不下了。我让他去洗澡，他站在浴室门口，问我：“爸爸，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我说，“爷爷今天做错了事，跟他喜不喜欢你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说我偷钱？”
“因为他没查清楚。”
“你查清楚以后，他会跟我道歉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说，“但爸爸会让他知道，他错了。”
他点了点头，去洗澡了。
陈安给他放好睡衣，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他刚才问我，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爷爷才不喜欢他。”她说，“他才八岁。”
我站在浴室门口，听见里面水声哗哗的，儿子在哼一首跑调的儿歌。
陈安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爸那个脾气，你越顶他越来。”她说，“你明天真要回去查？”
“查。”
“查出来又怎么样？”她说，“钱是他自己收的，他最多说一句‘我记错了’，不会道歉。”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查，是为了让小舟知道，他没做错事。”我说，“也为了让我爸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陈安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去给儿子收拾书包。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二十三年前。
那年我九岁，家里少了五十块钱。
那五十块是我爸的。他放在外套口袋里，准备第二天交电费。晚上一摸，没了。
他问我，我说没拿。他不信。
他把我的书包倒过来，东西撒了一地。没有。
他让我跪在客厅，拿皮带抽我。我哭，说不是我。他说：“你还嘴硬。”
后来大伯来了。
大伯住在隔壁楼，听见动静，过来敲门。他拦在我和我爸中间，说：“建国，你打两下就行了，别把孩子打坏了。”
我爸说：“他偷钱！”
大伯说：“钱还没找到，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爸说：“不是他是谁？”
大伯说：“先别打，问清楚。”
他把我拉到一边，蹲下来，说：“明远，你跟你爸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你爸在气头上，你不认，他下不来台。”
我说：“我没拿。”
他说：“我知道你没拿。可你先认个错，等钱找到了，再说。”
我那时候九岁，不懂什么叫“下不来台”。我只知道，我爸的皮带很疼，大伯是唯一一个拦他的人。
我认了。
我说：“爸，我错了。”
我爸把皮带放下，说：“早认错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几天后，我妈在收起来的被褥里找到了那五十块。她拿着钱，跟我爸说：“是孩子他爸记错了。”
我爸看了一眼，说：“找到了就找到了。”
然后就去吃饭了。
这件事，后来谁也没再提。
那五十块，后来被我妈放回了柜子。我爸再也没有提过。我也没提。
我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大学，每次回家，我爸对我都还行。他不提那五十块，我也不提。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有些东西，是变了的。比如我再也不把书包放在客厅；比如他问我钱够不够花，我总说够；比如我毕业后留在城里，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可今天，我看着我儿子，忽然想起那个跪在客厅里的九岁的自己。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大伯接得很快。
“明远，你爸那边，我已经说他了。”他说，“你也别太较真。明天你回来，我帮你说。”
“大伯，我明天回去查账。”
“查什么账？一家人，别弄得那么难看。”
“查清楚了，谁拿的谁认。”
“你爸那个人，最要面子。”他说，“你当着那么多人查他，他下不来台。”
“他让周舟背小偷的名声，周舟就下得来台？”
大伯没回。
“大伯，”我说，“我知道你当年是为了我好。我记你这份情。可你不能再用同一种方式，让我儿子也认一次错。”
“那你想怎么办？”
“查清楚。”我说，“查清楚以后，让我爸当着亲戚的面，说一句‘我怀疑错了’。”
“你爸不会说的。”
“那我就等。”
他叹了口气，说：“明远，你比以前硬了。”
“人都会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让我儿子走我的老路。”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儿子放在茶几上的画。
画上是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房子前面。旁边还有一个老人，站得远远的，手里拿着一根钓鱼竿。
那是他爷爷。
他画了爷爷，但把爷爷画在了边上。
陈安走过来，看见画，说：“他刚才画的。”
“嗯。”
“他心里还是在意。”她说，“要不然不会画。”
“我知道。”
“你明天回去查，我请假带他。”她说，“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好。”
“明远，”她坐到我旁边，“你爸要是真不道歉，你打算怎么办？”
“不带小舟回去。”我说，“他要见孙子，可以来城里，我陪着。但他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当众说孩子偷东西。”
“那过年呢？”
“再说。”
“你不怕亲戚说你？”
“怕。”我说，“但我更怕我儿子觉得，他被人冤枉了，他爸却什么都不做。”
陈安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跟你一起。”
她说完，去阳台收衣服。
她嫁给我六年，知道我爸妈的脾气。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我爸妈的坏话，最多说一句“你爸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这一次，她没有劝我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她一辈子都在劝和。我爸打我，她不敢拦；我爸冤枉我，她只在找到钱以后说了一句“是孩子他爸记错了”。她不是不爱我，她是怕我爸。
现在，我不想让陈安也变成那样。
我想起九岁那年，跪在客厅里，皮带落在背上的声音。
我想起我儿子今天往后退的那一步。
我忽然明白，我爸当年不是不知道我可能没拿。他只是觉得，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错，认了就是一辈子。
我要去查那两千块钱。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家。
我妈开的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爸在屋里。”
“妈，礼金登记本在哪？”
“你要那个干什么？”
“查账。”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客厅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红皮本子。
“昨天收的礼，都记在这上面。”她说，“你爸数了两遍，说少两千。”
我翻开本子，一页一页看。
本子上记着二十多笔，有五百的，有一千的，有我姑的一千，我叔的八百。字是我妈写的，歪歪扭扭。最后一页有一笔两千的，写着“老李”，后面没写“已收”。
“老李是谁？”
“你爸的老同事。”我妈说，“昨天他来了，给了两千，你爸随手放在柜子里，后来就忘了记。”
“钱呢？”
“不知道。”她说，“你爸说没了，就没了。”
我走进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爸，老李那两千，你放哪了？”
“我哪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还至于说是小舟拿的？”
“你昨天数钱的时候，那两千在不在？”
“在……在的吧。”他说，“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就说是小舟拿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当时就他在柜子前面，我急糊涂了。”
“急糊涂了，就能当众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偷钱？”
他把烟往茶几上一扔。
“周明远，你还有完没完？钱没了，我说两句，怎么了？”
“钱没没，还不一定。”我说，“你把柜子打开，我看看。”
“你搜我？”
“我看看。”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站起来，把柜子的抽屉拉开。
抽屉里有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几沓红包。最上面那个红包，背面写着“老李”，里面是两千。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是在吗？”
我爸愣住了。
“我……我昨天收起来，忘了记。”他说。
“你忘了记。”我说，“你忘了记，就当众说小舟偷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急糊涂了。”
“你急糊涂了，小舟呢？”我说，“他昨天晚上问我，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爷爷才不喜欢他。”
我爸不说话。
“爸，”我说，“钱找到了。你跟我回去，当着小舟的面，说一句‘爷爷搞错了’。”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是他爷爷。”他说，“我六十了，让我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认错？”
“认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我养你这么大，我说错一句话都不行？”
“你养我大，我记着。”我说，“我每个月给你打钱，逢年过节回来，你生病我陪你去医院。这些我都做。可你养我大，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说我儿子偷钱。”
“你小时候，我打你，骂你，你不也长大了？”他说。
“我长大了。”我说，“但我记得。”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
“你记得什么？”
“记得那五十块。”我说，“记得你让我跪在客厅，拿皮带抽我。记得大伯让我认错。记得钱后来在被褥里找到了，你没跟我说对不起。”
“那都多少年了？”他说，“你还记着？”
“我记着。”我说，“我一直记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膝盖，半天才说：“你今天回来，是跟我算总账的？”
“我不是算总账。”我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不能再这么对小舟。”
“我怎么对他了？”他说，“我供他吃，供他喝，他回来我给他买玩具，带他钓鱼。我说错一句话，你就揪着不放？”
“你说错一句话，他背的是小偷的名声。”我说，“爸，你六十了，你想想，要是有人当众说你偷钱，你什么感受？”
“谁敢说我？”
“没人敢。”我说，“因为你是我爸。可小舟才八岁，他不敢反驳你。他只能哭。”
我爸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
他忽然抬起头，说：“我昨天喝了酒。”
“你喝了酒，就能乱说？”
“我不是乱说。”他说，“我当时真以为是那小子拿的。”
“你为什么以为是？”
“他在柜子前面。”
“他在找照片。”我说，“我前一天跟你说过。”
他愣了一下，说：“我忘了。”
“你忘了。”我说，“你忘了跟他说，你忘了登记，你忘了钱放在哪。爸，你忘了很多事，最后却让小舟认。”
“我不去。”他说，“要去你去。我没拿就是没拿，我跟他道什么歉？”
“你不去，我不带小舟回来。”
“你敢！”
“我敢。”
大伯从外面进来，大概是我妈打电话叫的。
“明远，你这是干什么？”他说，“钱都找到了，事情清楚了，就行了。你爸也知道自己急了。”
“他知道，但他不认。”
“他不认，你还能逼他？”
“我不逼他。”我说，“我只告诉他，他不认，我就不带孩子回来。”
“你这是拿孩子要挟你爸！”
“大伯，你当年也让我认过错。”我说，“你说认个错就过去了。可过去了二十三年，我爸还是这样。你觉得，认错真的能过去吗？”
大伯的脸僵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说，“那时候你爸要打你。”
“现在他不打小舟，他当众说小舟偷钱。”我说，“这比打轻吗？”
大伯没说话。
“我不是要挟。”我说，“我是保护我儿子。”
“明远，”大伯压着声音，“一家人，别弄得这么僵。你爸六十了，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亲戚？”
“他当众说我儿子偷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儿子以后怎么见亲戚？”
大伯不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他昨晚没睡好。”她说，“翻来覆去，说自己也觉得可能冤枉了小舟。”
“他觉得，但他不认。”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她说，“嘴硬。”
我妈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你姑昨天打电话，问钱找到没有。我说找到了。她哦了一声，又问，小舟到底拿没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拿。”我妈说，“可她好像不太信。”
“明远，”她说，“你爸就那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我不是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是为了小舟。”
“那小舟以后不回来了？”
“等他爷爷想明白，就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爸在后面喊：“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上了车，给陈安打电话。
车里有儿子上次落下的一个小水壶。我拿起来，看见上面贴着他的名字，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
我把水壶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查清楚了。”我说，“钱在他抽屉里，他忘了记。”
“他道歉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带小舟回去。”我说，“他要见孙子，可以来城里，我陪着。但他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当众说孩子偷东西。”
“你爸能接受吗？”
“不知道。”我说，“但这件事，我不退。”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支持你。”
“小舟呢？”
“在写作业。”她说，“他早上问我，爸爸是不是去找爷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去把事情弄清楚。”
“他怎么说？”
“他说，那他以后是不是不用去爷爷家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明远，”陈安说，“你别难受。你做得对。”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看见我爸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发动了车。
开出巷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她大概知道，这次劝不住。
我爸没有出来。
从今天起，我不带孩子回来了。
除非我爸想明白。
第4章
周三下午，周舟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儿不说话。
“怎么了？”
“同学说我是小偷。”
“谁说的？”
“林子豪。他说他外婆说的，他外婆是姑奶奶家的亲戚。”
我愣了一下。姑奶奶是我爸的姐姐，寿宴那天也在。
“他说你偷了什么？”
“偷爷爷的钱。”周舟说，“他说，我爷爷亲口说的。”
我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陈安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我说了。她的脸沉下来。
“钱不是找到了吗？”她说。
“找到了。”我说，“可亲戚们不知道。”
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姑姑说，她没说过，可能是表婶传的。她说：“明远，钱找到了就行了，你别计较。”
“姑，不是钱的事。”我说，“是孩子在学校被人叫小偷。”
“那你想怎么办？”
“让我爸在亲戚面前说一句，钱是他自己收起来的，小舟没拿。”
“你爸能说吗？”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电话没停过。
我姑又打了一次，说：“你爸嘴快，心不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姑，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只是不带小舟回去。”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倔。”
然后是我叔。
“明远，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他说，“你爸过生日，闹成这样，传出去不好听。”
“叔，”我说，“外人看笑话，比我儿子背小偷名声重要？”
“没人说他是小偷。”
“我爸说了，十几个亲戚都听见了。”
我叔不说话了。
最后是我妈。
“你爸这两天没怎么吃饭。”她说，“昨天中午就喝了半碗粥。”
“他血压高，不能不吃。”
“我说了，他不听。”我妈说，“明远，你回来一趟吧。”
“妈，我回去可以。”我说，“但我不带小舟。”
“你就不能顺着你爸一回？”
“我顺了三十年了。”我说，“妈，这次我不顺。”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你们父子俩，这是要我的命。”
“妈，我不是要你的命。”我说，“我是不想让小舟再受一次。”
挂了电话，我给家里订了一份外卖，又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了周舟在学校的事。
“钱找到了就行了。”他说。
“你不说清楚，亲戚就以为是小舟拿的。”
“谁爱以为什么就以为什么。”
“小舟在学校被人叫小偷。”
“小孩子，过两天就忘了。”
“你忘得了，他忘不了。”
他不说话。
“爸，你在寿宴上说的，你得在亲戚面前收回来。”
“我不去。”
他挂了。
我不是不管我爸。
我只是不拿儿子去换他的面子。
我爸这一辈子，过得不算顺。他年轻时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说一不二。后来厂子改制，他下了岗，去私人厂里打工，脾气越来越坏。我妈说，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拿我和她出气。
他下岗那年，我十岁。他在家里喝闷酒，我妈劝他，他把桌子掀了。我躲在房间里，听见我妈哭。第二天，他照常出去找活干，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小时候恨过他。后来长大了，知道他也不容易，就不恨了。但不恨，不等于那些事没发生过。
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
是周舟的班主任。
“周舟爸爸，校门口有位老人，说是周舟的爷爷，要接他走。我们没让，他就在门口站着。”
我心里一紧。
“老师，您别让他接。我马上过去。”
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去学校。
到的时候，我爸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辆遥控汽车。
门卫大爷认识他，说“老周，你孙子在里面”。我爸说“我知道”。他就站在那儿，也不进去，也不走。
周舟的班主任出来过一趟，问他：“大爷，您要接孩子，得让家长给我们打个电话。”
我爸说：“我是他爷爷。”
老师说：“爷爷也得家长同意。”
我爸就不说话了。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周舟站在门卫室里，背对着门口。
我走过去。
“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小舟。”他说，“我给他买了辆车。”
“你来看他，可以提前跟我说。”
“我是他爷爷，我来看孙子，还要你批准？”
“你要是不当众说他偷钱，就不用。”我说，“你说了，就得先跟他说清楚。”
“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跟他说了吗？”
“他不见我。”
“亲戚那边呢？”
“什么亲戚？”
“你说小舟偷钱的时候，十几个亲戚都听见了。”
他不说话。
“爸，”我说，“你站在校门口，拎着玩具，想见他。可你连一句‘爷爷搞错了’都说不出口。你让他怎么跟你回去？”
“我……”
“你先回去吧。”我说，“等你想好了，再来。”
他站在那儿，没动。
“周明远，”他说，“你真要这样？”
“爸，我不是要这样。”我说，“是你逼我这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塑料袋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那个塑料袋里，除了遥控汽车，还有一包烤肠。周舟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
我拿起塑料袋，看见烤肠还是热的。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
周舟没有回头。
我爸走了。
我走进门卫室，蹲在儿子面前。
“爷爷走了？”
“嗯。”
“他给你买了玩具。”
“我不要。”
“为什么？”
“他还没跟我道歉。”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小舟，”我说，“爷爷不是不爱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认错。”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把他接回家。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爸爸，爷爷是不是很可怜？”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也没有人理他。”
“他可怜，但他做错了事。”我说，“可怜不能抵错。”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爸，爷爷还会来吗？”
“会。”
“那他什么时候来？”
“等他想明白。”
“他要是一直想不明白呢？”
“那爸爸就等他。”
“你会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他得先跟你道歉。”
那天晚上，我给班主任发了消息，说以后除了我和陈安，任何人不能接周舟。
班主任回了一个“好”。
陈安知道以后，说：“你爸肯定很难受。”
“我知道。”
“你心疼他？”
“心疼。”我说，“但我不能因为心疼他，就让小舟受委屈。”
陈安点了点头。
“明远，”她说，“你变了。”
周舟睡着以后，陈安坐在床边，说：“你爸今天站在校门口，我听着都难受。”
“我也难受。”
“那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他道歉。”
“他要是一直不道歉呢？”
“那我就一直等。”我说，“但我不会拿小舟去换。”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当爹了。”
第二天，大伯来了城里。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说：“明远，你爸这两天老了很多。”
“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但他不说。”
“他说不出口。”大伯说，“你给我个面子，带小舟回去一趟，让他看看孩子。”
“大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说，“是他得先跟小舟说一句。”
“一句话，就那么重要？”
“重要。”我说，“对我儿子重要。”
晚上，我爸给周舟打了个电话。
周舟接了，叫了一声“爷爷”。
我爸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舟，爷爷想你了。”
“我也想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舟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爸爸说，等你想明白了。”
我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爷爷知道了。”
他挂了。
第5章
大伯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我上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他把水壶放下，说：“来了？”
“嗯。”
“坐。”
大妈给我倒了茶，看了大伯一眼，进了里屋。
大妈是个话少的人。她嫁给大伯四十多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大伯拿主意。我堂弟小时候挨打，她也不劝。后来堂弟结了婚，搬出去住，一年回来两次。
大伯有时候跟我爸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兴打孩子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大伯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根烟。
“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哭了。”
我愣了一下。
“他哭了？”
“嗯。”大伯说，“他说，孙子不要他了。”
我没说话。
“明远，”大伯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管人，说一不二。后来下了岗，他心里憋屈，脾气才越来越坏。他不是不疼你，他是不会疼。”
“大伯，”我说，“你当年为什么让我认错？”
他抽了一口烟，没马上回答。
他抽烟的样子跟我爸不一样。我爸抽烟急，一根接一根；大伯抽烟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想事。
“你爸那天喝了酒。”他说，“皮带都抽断了。我要是不拦，他能把你打坏。”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妈站在门口，想拦又不敢拦。她说：“别打了，别打了。”我爸说：“你闭嘴。”我妈就不说话了。
大伯来了以后，我妈才敢过来，把我拉到她身后。她的手一直在抖。
“你拦了。”
“我拦了。”他说，“可我拦不住他一辈子。我让你认个错，他气就消了，就不打了。我那时候想，认个错，总比挨打强。”
“你救了我。”我说，“我记着。”
“那你今天还跟我算这个账？”
“我不是跟你算账。”我说，“我是想问你，你让我认错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没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你爸那脾气，我还不了解？他丢了钱，先怀疑你，正常。可我没证据，我不能说你拿了。”
“你没证据，你让我认错。”
“我那是为了让你少挨打。”
“你让我少挨打，我谢谢你。”我说，“可你让我背了二十三年的偷钱名声。”
“谁说你偷钱了？”他说，“钱后来不是找到了吗？”
“找到了，可我爸没跟任何人说。”我说，“亲戚们只知道我认了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大伯不说话。
“大伯，”我说，“你当年要是不让我认错，我爸可能会打我。可他打完，钱找到了，他也许会知道自己错了。你让我认了错，他就不用知道了。他觉得，他打对了。”
“你这话，说得我没法接。”
“我不是让你没法接。”我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那种‘认个错就过去了’的办法，过不去。”
大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跟你爸，从小就是这样。”他说，“你爷爷打我们，你奶奶劝。劝不住，就打。打完了，谁也不再提。”
“所以你们觉得，打完了就过去了。”
“不然呢？”他说，“一家人，还能记一辈子？”
“能。”我说，“我就记了一辈子。”
“明远，”他说，“一家人，谁对谁错，没那么重要。”
“就是这句话。”我说，“就是这句话，让我爸觉得，他不用改。”
“你爸那个人，你让他改，比登天还难。”
“那我就等他登天。”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跟小舟说一句‘爷爷搞错了’。”
“就一句？”
“就一句。”
大伯看着我，看了很久。
“明远，”他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没人给我撑腰。”我说，“现在，我得给我儿子撑腰。”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昨天跟我说，他想小舟。”
“我知道。”
“他不敢给你打电话。”
“他打了。”我说，“他跟小舟说，爷爷想你了。”
“小舟怎么说？”
“小舟说，等他想明白。”
大伯叹了口气。
“你爸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他说，“你让他跟一个八岁的孩子道歉，他拉不下这个脸。”
“脸重要，还是孙子重要？”
“都重要。”
“那就选一个。”
大伯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伯，”我说，“你当年拦住我爸，不让他打我，这件事我记一辈子。可你让我认错，这件事我也记一辈子。你救了我，也让我背了二十三年。这两件事，你都做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明远。”他叫了我一声。
“嗯？”
“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你救了我。”我说，“但你也让我认了错。你说呢？”
他没有回答。
临走的时候，大伯说：“我在家族群里说一句。”
“说什么？”
“说钱找到了，是小舟爷爷记错了，孩子没拿。”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他说，“我不能再和稀泥了。”
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我爸在群里，没回。
第二天，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你大伯在群里说了，你爸没吭声。”
“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说，“他退群了。”
我下了楼。
走到楼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吃饭了吗？”
“吃了半碗。”她说，“他今天把小舟的照片翻出来了，坐在那儿看了一下午。”
“哪张照片？”
“去年夏天，你们回来，小舟在院子里骑自行车那张。”
“他怎么说？”
“他没说。”我妈说，“他就是看。”
“你让他多吃点。”
“他不听。”
“你把电话给他。”
过了一会儿，我爸接了。
“干什么？”
“爸，”我说，“你血压高，按时吃药。”
“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
他不说话。
“爸，”我说，“我不是不让你见小舟。你想见他，可以来城里。你只要跟他说一句‘爷爷搞错了’，我就带他去接你。”
“我不去。”
“行。”我说，“那你就先吃药。”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陈安问我：“你大伯怎么说？”
“他说他当年是为了救我。”
“他没错。”
“他没错，可他也没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爸。”
“等多久？”
“不知道。”
她没再问，去给周舟检查作业。
我坐在车里，看见路边有个老人带着孙子在放风筝。小孩跑，老人在后面追，喊“慢点慢点”。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也带我放过风筝。那时候他还没下岗，脾气还没那么坏。
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九岁的自己，跪在客厅里。我爸拿着皮带，大伯站在中间。
我醒过来，看见周舟睡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忽然想，我不能让他也做这样的梦。
他只是还拉不下脸。
我坐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的路灯。我把那辆遥控汽车带回了家，放在柜子上。周舟没问，也没玩。
第6章
我爸是周六来的。
我妈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爸想小舟了，想去看看他。”
“来吧。”我说，“我在家。”
“你爸那个人，嘴硬。”我妈说，“你别跟他吵。”
“我不吵。”我说，“我看他怎么说。”
上午十点，他们到了。
我爸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我妈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地里摘的黄瓜和西红柿。
“这是你爸早上起来摘的。”我妈说，“他说小舟爱吃西红柿。”
我接过袋子，看见西红柿上还带着露水。
我爸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几根黄瓜、一兜西红柿。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像是第一次来。
“进来吧。”陈安说。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周舟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舟。”我爸叫了一声。
周舟没出来。
“小舟，爷爷来了。”陈安说。
周舟这才出来，站在房间门口，叫了一声“爷爷”。
我爸看见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小舟，长高了。”
“嗯。”
“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我爸看见柜子上的遥控汽车，说：“这个你玩了吗？”
周舟说：“玩了。”
“好玩吗？”
“好玩。”
“电池装了吗？”
“没有。”
“爷爷帮你装。”
周舟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我爸把车拿过去，蹲下来装电池。他的手有点笨，装了半天，才把电池盖扣上。
“你还在生爷爷的气？”我爸问。
周舟不说话。
“爷爷不是故意的。”我爸说，“爷爷那天急糊涂了。”
“你说我偷钱。”周舟说。
“爷爷错了。”我爸说，“行了吧？”
周舟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爷爷都认错了。”我爸说，“你还想怎么样？”
“你这不是认错。”周舟说。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那你要爷爷怎么样？”他说，“给你跪下？”
周舟往后退了一步。
“爸。”我开口了。
“你别说话。”我爸指着我，“就是你教的。孩子本来没这么多事，都是你在背后挑。”
“我没有挑。”我说，“他只是想要一句正经的道歉。”
“什么叫正经的？”我爸说，“我说我错了，还不行？”
“你刚才那话，是认错吗？”我说，“你说‘行了吧’，是认错吗？”
“我六十了！”他提高了声音，“我都说错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看着他的眼睛，说‘爷爷冤枉你了，对不起’。”
“我说不出口。”
“那你就再等等。”
“等什么？”他说，“等他长大了，还记得他爷爷冤枉过他？”
“他会记得。”我说，“但他也会记得，他爷爷后来认了错。”
我爸站在客厅里，胸口起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九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站着，指着我，说“你还嘴硬”。那时候我不敢看他，现在他不敢看小舟。
周舟躲在我身后，抓着我衣服的下摆。
陈安走过来，蹲在周舟面前，说：“小舟，你先回房间，妈妈跟爷爷说几句话。”
周舟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回房间了。
“爸，”陈安说，“你先坐。”
“我不坐。”我爸说，“我好心来看孙子，你们一个个给我脸色看。”
“没人给你脸色看。”陈安说，“小舟只是想要一句道歉。你刚才那话，不像道歉，像打发。”
“我打发他？”我爸说，“我给他买玩具，我大老远跑来，我打发他？”
“爸，”我说，“你买玩具，你跑来，都是好意。可你冤枉了他，你得认。”
“我认了！”
“你没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周明远，”他说，“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我不是逼你。”我说，“我是让你知道，你不能再这样对下一代。”
“我哪样了？”
“你先责备，后查证。”我说，“你丢了钱，先说是小舟拿的；你丢了五十块，先说是拿的。你从来没有先问一句‘是不是你’，你只问‘是不是你干的’。”
“我什么时候先责备了？”我爸说。
“五十块那次，你问都没问，就让我跪在客厅。”我说，“这次，你问都没问，就当众说小舟偷钱。你不是先查，你是先定罪。”
“我那是急！”
“你急，就可以随便定一个人的罪？”
“我是你爸！”
“你是我爸，不是法官。”
他不说话了。
“爸，”我说，“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那袋黄瓜和西红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舟的房间。
“小舟，”他叫了一声。
周舟没出来。
他走了。
我妈跟到门口，又回头，说：“明远，你爸昨天晚上没睡好，一直在说小舟。”
“他说什么？”
“他说，小舟小时候多黏他。”
我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明远，你爸他……”
“妈，你让他先回去。”
我妈叹了口气，走了。
陈安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陈安给周舟洗澡的时候，听见他在浴室里问：“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陈安说，“爷爷只是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改。”
“那他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对不起？”
“因为他觉得，跟孙子道歉，很丢人。”
“为什么会丢人？”
“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学的。”
周舟没再问。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你爸也挺可怜的。”
“可怜不等于对。”
“我明白。”她说，“可他也老了。”
我没说话。
周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辆遥控汽车。
“爸爸，”他说，“爷爷走了？”
“走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
“是。”
“那他还会来吗？”
“会。”
“他什么时候来？”
“等他想明白。”
“他想不明白呢？”
“那爸爸就等他。”
他低下头，把遥控汽车放在茶几上。
“我不要这个。”
“为什么？”
“他还没道歉。”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小舟，”我说，“爷爷不是不爱你。他只是……不会道歉。”
“那你教我了吗？”他说，“你做错了事，会跟我说对不起。”
“会。”
“那爷爷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小时候，也没人教他。”
“那我以后当爷爷，也要这样吗？”他问。
“你想这样吗？”
“我不想。”他说，“可我也不会。”
“不会可以学。”我说，“爸爸也在学。”
他低下头，把遥控汽车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你爸回来以后，坐在院子里，一句话没说。”
“他吃饭了吗？”
“吃了半碗。”
“妈，你多劝劝他。”
“我劝不动。”她说，“明远，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你要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
“那就慢慢来。”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陈安跟我说：“你爸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从窗户看见的。”她说，“他站在花坛边上，抽了两根烟。”
“他没走？”
“走了。”她说，“抽完烟，就走了。”
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花坛。路灯照着，空空的。
我想起他站在校门口的样子。
我想起他小时候带我去钓鱼，我坐在岸边，他给我装鱼饵。那时候他脾气还没那么坏。
他大概真的想不明白。
可我不能因为他想不明白，就让小舟认。
第7章
周三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
“家里的热水器坏了。”他说，“不出热水。”
“你找物业。”
“物业下班了。”他停了一下，“你明天有空吗？”
“我明天过去。”
“不用请假。”他说，“你下班过来就行。”
“好。”
第二天下了班，我开车回去。后备箱里放着工具箱。
到的时候，我爸在楼下等我。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手电筒。
“你带工具箱干什么？”他说，“我叫物业就行。”
“物业下班了。”我说，“我看看。”
“你会修？”
“试试。”
他没再说什么，带我上楼。
家里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放着我爸的老花镜和一份报纸。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我结婚那年拍的，我、陈安、我爸、我妈，四个人。
我爸看见我在看照片，说：“那张照片，该换了。”
“怎么换？”
“加上小舟。”他说，“等小舟来了，再拍一张。”
我没接话。
热水器在卫生间，老式的，用了十几年。我检查了一下，是加热棒坏了。我爸在旁边给我递工具，递错了好几次。
“那个是十字的。”我说。
“哦。”他换了一个。
“爸，你站远点，别烫着。”
“我又不是小孩。”
我没说话，继续修。
修了半个多小时，热水器好了。我打开水龙头，热水流出来。
“行了。”我说。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他说，“你修的，多少钱，我给你。”
“爸，一个热水器，你跟我算这么清楚？”
“亲兄弟还明算账。”他说。
“那就算两百。”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塞给我。我接了。
他把钱塞给我，手有点抖。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口子，大概是修热水器的时候划的。
“爸，你手怎么了？”
“没事，蹭了一下。”
“你贴个创可贴。”
“不用。”他说，“一会儿就好了。”
我没再说什么。
我妈在厨房做饭，说：“留下吃吧。”
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排骨汤。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你爸昨天就去买了排骨。”她说，“他说你小时候爱喝排骨汤。”
“妈，我不吃了。”
“吃了再走。”
“小舟还在家。”
“那你带点回去。”她说着，去厨房拿饭盒。
我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换鞋。
“明远。”他叫了我一声。
“嗯？”
“没事。”他说，“你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你等等。”
我停下来。
他追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你妈蒸的包子。”他说，“给小舟带回去。”
“好。”
“他……还生我的气吗？”
“他不是生你的气。”我说，“他是等你一句话。”
他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爸，我走了。”
“嗯。”
我上了车，看见他站在楼道口，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我。
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他半夜背着我去医院。那时候他还没下岗，背很宽。现在他站在楼道口，背有点驼了。
我把车开出小区，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大伯给我打电话。
“明远，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说你回去给他修热水器了。”
“嗯。”
“他说，你没留下吃饭。”
“小舟在家。”
“他知道。”大伯说，“他就是……想留你。”
我没说话。
“明远，”大伯说，“我昨天跟你爸说了，当年我让你认错，是我不对。”
“他怎么说？”
“他说‘你少说两句’。”大伯说，“但他没反驳。”
“大伯，谢谢你。”
“谢什么。”他说，“我也就是图个心安。”
“你当年是为了救我。”
“我知道。”他说，“可我也确实图省事。让你认个错，比跟你爸吵一架容易。我选容易的，选了二十多年。”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知道了，也不一定改得了。但至少，我不再说‘一家人谁对谁错不重要’了。”
“大伯，”我说，“你当年要是不劝我认错，我爸可能会打我。可你劝了，他也打了。你觉得，你救了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救了。”他说，“也没救。”
“什么意思？”
“救了你的皮肉，没救你的名声。”他说，“我那时候觉得，皮肉比名声重要。现在想想，都重要。”
“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他说，“想明白得有点晚。”
“不晚。”我说，“小舟还小。”
“那说什么？”
“说‘谁错谁认’。”他说。
我笑了一下。
“大伯，你变了。”
“我没变。”他说，“我只是老了，不想再和稀泥了。”
周六，我爸让我带他去姑姑家。
“去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姑姑家在城西，坐公交车四十分钟。我爸一路上没说话，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酒。
到了姑姑家，姑姑开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说个事。”我爸说。
他坐在沙发上，把酒放在茶几上，说：“寿宴那天，我说小舟偷钱，是我说错了。那两千块是我自己收起来的，忘了记。小舟没拿。”
姑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
“哥，你早该说。”
“我拉不下脸。”我爸说。
“那你现在怎么拉得下了？”
我爸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明远跟我说，小舟在学校被人叫小偷。”他说，“我没想到，会传到学校去。”
姑姑叹了口气，说：“行了，你说清楚了就行。”
我爸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
姑姑送我们到门口，说：“我跟表婶说了，让她别再传。”
从姑姑家出来，我看见微信上有一条我爸的消息。
“下周我过去。”他说，“当着小舟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回：“你别提前跟他说，免得他不见我。”
我回：“他不会不见你。”
他没有再回。
周五，我妈给我打电话。
“你爸这两天，把要跟小舟说的话，写在纸上了。”
“写了什么？”
“他不让我看。”我妈说，“他就在屋里念，念了好几遍。”
“他紧张？”
“紧张。”我妈说，“他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陈安。
“你爸真要来道歉？”
“他说了。”
“你信吗？”
“信一半。”我说，“他可能来了又说不出口。”
“那怎么办？”
“那就再等。”我说，“但他愿意来，已经是进步了。”
陈安点了点头。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这两天，天天念叨小舟。”
“念叨什么？”
“说小舟小时候，跟他最亲。”
周舟从房间里出来，问：“爸爸，爷爷真的要来吗？”
“真的要来。”
“他来干什么？”
“他来跟你说话。”
“说什么？”
“说他想说的。”
“他会道歉吗？”
“你等他来了，自己听。”
他点了点头，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画出来。
画上是我们一家，还有爷爷。这一次，爷爷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钓鱼竿。
“这是爷爷。”他说。
“嗯。”
“我把他画在中间了。”
“为什么？”
“因为他要来道歉了。”他说，“道歉了，就可以站中间。”
我看着那张画，心里忽然有点酸。
“小舟，”我说，“就算他不道歉，你也可以把他画在中间。”
“为什么？”
“因为他还是你爷爷。”
“可他做错了事。”
“做错了事，也可以被原谅。”我说，“但原谅，得他自己先认。”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爸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全家福。我点开看了一眼，看见照片里的自己，年轻，笑得没心没肺。
我不知道他来的时候，会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一次，他愿意来。
第8章
我爸是周日上午来的。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
“来了？”我开门。
“嗯。”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小舟在家吗？”
“在。”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周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叫了一声“爷爷”，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躲。
“小舟。”我爸叫了一声，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爷爷坐。”周舟说。
我爸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包烤肠，还有一副新鱼钩。
“爷爷给你买的。”他说。
周舟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不用谢。”我爸说。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天坐得很安静。往常一进门就挑毛病，嫌沙发旧、嫌周舟瘦、嫌陈安做菜咸，今天一句都没说。他坐在那儿，像个来做客的人。
陈安给他倒了茶，说：“爸，喝茶。”
“好。”
我妈去厨房帮忙。客厅里只剩下我、我爸、周舟。
“小舟，”我爸开口了，“爷爷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周舟看着他。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口袋。
“爷爷不念了。”他说，“爷爷自己说。”
他清了清嗓子。
“那天在爷爷家，爷爷说你了。”他说，“爷爷没查清楚，就说是你拿的。爷爷错了。”
周舟不说话。
“爷爷跟你道歉。”我爸说，“对不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周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没关系。”
“有关系。”我爸说，“爷爷冤枉你了，你有权生气。”
周舟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他说，“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不会了。”我爸说，“爷爷改。”
“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我爸说，“爷爷跟你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周舟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伸出小拇指，跟我爸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爸说。
周舟笑了一下。
我爸也笑了，眼圈有点红。
“爷爷，”周舟说，“林子豪今天跟我道歉了。”
“谁？”
“我同学。他说他外婆听错了，不是我拿的。”
我爸愣了一下，说：“那就好。”
“爷爷，”周舟说，“你吃烤肠吗？”
“爷爷不吃。”我爸说，“给你买的。”
“那我们一起吃。”
周舟把烤肠拆开，递给我爸一根。我爸接了，咬了一口，说：“有点辣。”
“不辣。”周舟说，“可好吃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中午吃饭，我爸坐在周舟旁边，给他夹菜。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菜堆得满碗都是，只夹了一块排骨，说：“尝尝。”
周舟吃了，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爷爷，你也吃。”
我爸笑了一下。
吃完饭，周舟去写作业。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明远。”
“嗯。”
“二十三年前那五十块。”他说，“是你妈在被褥里找到的。”
“我知道。”
“我知道我冤枉你了。”他说，“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为什么不说？”
“我拉不下脸。”他说，“我是你爸，我跟你认错，我以后怎么管你？”
“你拉不下脸，我背了二十三年。”
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他说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他站在客厅里，拿着皮带，说“你还嘴硬”。那时候他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现在他老了，声音小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接受。”我说，“但我不说‘没事’。因为那件事，有事。”
“我明白。”他说，“我不指望你说没事。”
“爸，”我说，“以后小舟的事，我和陈安做主。你可以提意见，但不能替他做决定，也不能当众说他。”
“行。”
“你要是再这样，我还是不带他回去。”
“我记住了。”他说，“我改。”
“你改，不是为了我。”我说，“是为了小舟，也为了你自己。”
他点了点头。
“明远，”他说，“你小时候，爸对不起你。”
“嗯。”我说，“你说了。”
“那你……还认我这个爸吗？”
“认。”我说，“你是我爸，这一点改不了。但怎么相处，得重新定。”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行。”他说，“重新定。”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觉得，我是你爸，你就得听我的。你长大了，我还是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也是当爸的人了。”他说，“你护着小舟，没错。”
“我不是不让你管。”我说，“我是让你别乱管。”
“我记住了。”他说。
下午，周舟拿出手机，说要拍照。
“拍什么？”我问。
“拍我和爷爷。”他说。
我接过手机，让他们站在窗边。我爸坐在椅子上，周舟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爷爷，你笑一下。”周舟说。
我爸咧了一下嘴。
“自然点。”周舟说，“像钓鱼那样笑。”
我爸笑了一下，这次自然多了。
咔嚓。
照片拍出来，我爸坐在椅子上，周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这张好。”周舟说，“洗出来，挂墙上。”
“行。”我说。
“爷爷，”周舟说，“下周你还带我去钓鱼吗？”
“带。”我爸说，“爷爷教你。”
“拉钩。”
“拉钩。”
两个人又勾了一下小拇指。
陈安在旁边说：“吃饭了。”
“来了。”周舟说。
他拉着我爸的手，往餐厅走。我爸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远。”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小舟不认我。”
“他不是不认你。”我说，“他是在等你认错。”
他点了点头，跟着周舟走了。
我走进餐厅，坐在他们旁边。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
我爸在给周舟夹菜，周舟在说学校的事。陈安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我妈在厨房里盛汤。
那天晚上，我爸和我妈走了。周舟送到门口，说：“爷爷，下周见。”
“下周见。”我爸说。
他走进电梯，冲周舟挥了挥手。电梯门关上，周舟还站在门口。
“爸爸，”他说，“爷爷真的改了？”
“他在改。”我说，“改不改得完，得看以后。”
“那我们还回老家吗？”
“回。”我说，“但不是现在。等爷爷再稳一点。”
“好。”
他回房间了。
第二个周末，我爸真的带周舟去钓鱼。
他带了两根竿，一根长的，一根短的。周舟坐在小马扎上，学着他的样子挂鱼饵。
“爷爷，这个怎么弄？”
“我教你。”
我爸的手很笨，绑了三次才把鱼钩绑好。周舟在旁边看着，说：“爷爷，你行不行？”
“行。”我爸说，“爷爷当年钓鱼，你爸还穿开裆裤呢。”
周舟笑了。
我站在岸边，看见他们俩坐在那儿，一老一小，鱼竿支在水面上。
那天没钓到鱼。
回家的路上，周舟说：“爷爷，下次还来吗？”
“来。”我爸说，“下次爷爷给你做个更好的鱼漂。”
“拉钩。”
“拉钩。”
我爸蹲在地上，给周舟的鱼钩上鱼饵。
他的手还是很笨，鱼饵掉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