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改一份方案。
凌晨一点，电脑屏幕亮得晃眼，手机突然震了。屏幕上跳着 "爸" 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我爸很少半夜打电话。他一辈子务农，睡得比鸡早，这个点打过来，肯定出事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默默，你奶奶走了。"
我手里的鼠标掉在了桌上。
"今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爸顿了顿，"你…… 能回来就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奶奶今年八十七了，按说算是喜丧。可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难过，是小时候的画面 —— 奶奶站在灶台前，给我烙饼，油滋滋响，她回过头冲我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我订了最早的高铁。
第二天下午，转了三趟车，又坐了四十分钟的面包车，才进了村。
我们村在山坳里，叫陈家沟，总共不到三十户人家。路是前年才修的，窄得很，两车错身都费劲。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唢呐声。
哀乐。
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幡子扯得到处都是。几个本家的婶子坐在里面叠纸钱，看见我进来，纷纷抬头。
"默默回来了。"
我点点头，走进灵堂。
正中间挂着奶奶的遗像，黑白的，是她六十大寿那天拍的，笑得很慈祥。遗像下面是一口棺材，深棕色，漆得发亮。
我爸跪在旁边烧纸，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见我，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烧纸的火盆里，火苗窜得很高，纸灰飘起来，像黑蝴蝶。
"一路辛苦了。" 我爸递给我一根香，"给你奶奶上上。"
我接过来，点上，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我盯着遗像里奶奶的脸，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 总觉得遗像里的人，好像在看我。
"爸，" 我压低声音，"奶奶是怎么走的？"
"睡着走的。" 我爸说，"早上你妈去喊她吃饭，人已经硬了。大夫说，是寿终正寝，没受罪。"
我点点头。
"那…… 丧事怎么安排的？"
"明天入殓，后天头七喊魂，大出殡。" 我爸说，"先生都请好了，是王家庄的李神仙，你小时候见过。"
我嗯了一声。
其实我对这些民俗半信半疑。但在村里，这是大事，不能不听。
晚上，守灵。
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灵堂里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我坐在小板凳上，往火盆里添纸。
我爸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
屋里静得很，就听见蜡烛芯噼啪响。
"爸，" 我忍不住开口，"守灵要守一整夜？"
"嗯。" 我爸吐了口烟，"你奶奶刚走，魂还没走呢，得有人陪着。"
我觉得有点扯，但没反驳。
"记住几条规矩。" 我爸突然说，语气很严肃。
"什么？"
"第一，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答应。"
"第二，半夜要是有人拍棺材板，别掀开看。"
"第三，鸡叫之前，别走出院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记住就行。" 我爸磕了磕烟灰，"都是老规矩。"
我没再问。
其实我有点怕。但在我爸面前，不能露怯。
凌晨两点多，我困得不行，头一点一点的。
突然 ——
"咚。"
一声闷响，从棺材里传出来。
我猛地清醒了。
"咚。"
又一声。
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很闷，很沉，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敲木板。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我看向我爸。
我爸很平静，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抽烟。
"爸……" 我声音发抖，"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爸说。
"那…… 那是什么？"
"你奶奶在里头翻身呢。" 我爸吐了口烟，"老人刚走，不习惯，翻个身正常。"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翻身？
棺材里躺着死人，翻什么身？
可我爸那副镇定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
"咚。"
第三声。
这次更近，更清楚。
我死死盯着棺材板，浑身僵硬。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声音没了。
灵堂里又只剩下蜡烛的噼啪声。
我再也不敢闭眼了。
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二
第二天一早，亲戚们陆续来了。
院子里摆了流水席，几个厨子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哭丧的、串门的、帮忙的，人来人往，闹哄哄的。
我反而松了口气。人多了，就不那么怕了。
中午，李神仙来了。
我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他就很老了，现在更老了，背驼得像个虾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面招魂幡。
他在灵堂里转了一圈，烧了几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我爸凑过去，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神仙点点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入殓。
就是把奶奶的遗体放进棺材里。
我本来要进去看最后一眼，被我妈拉住了："男孩子家，别凑这个热闹。"
我站在灵堂外面，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念叨。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爸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钉棺了。" 他说。
我跟着众人走到灵堂前。
几个木匠拿着铁钉，一根一根往棺材缝里钉。
"铛 —— 铛 —— 铛 ——"
每钉一下，我心里就揪一下。
最后一根钉子敲完，棺材就彻底封死了。
我盯着那口棺材，突然想起昨晚的声音。
翻身？
都钉死了，还怎么翻身？
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还是守灵。
这次我二叔也来了，三个人一起。
我爸跟我二叔抽烟，聊天，说些家里的琐事。
我坐在旁边，还是有点紧张。
到了后半夜，我二叔困了，靠在墙上打盹。
我爸也有点犯困。
我不敢睡，就盯着蜡烛看。
看着看着，我突然听见 ——
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从大门口往堂屋走。
我心里一紧。
这么晚了，谁来了？
我看向我爸，我爸也听见了，他睁开眼，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 ——"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蜡烛晃了好几下，差点灭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脸，因为背光。
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门口，往里看。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我爸很镇定，低声说："别理。"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脚步声又响了，一步一步，走了。
门又 "吱呀" 一声，关上了。
我这才敢喘气。
"爸，" 我声音都变了，"那是谁？"
"过路的。" 我爸说。
"过路的？"
"嗯。" 我爸点点头，"这一片，晚上不太平。别管就行。"
我彻底睡不着了。
第三天，头七。
按村里的说法，头七那天，死者的魂会最后一次回家。
要喊魂。
早上，李神仙就来了，布置了一番。
"今天晚上，家里的男丁，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喊魂。" 他跟我爸说，"把老太太的魂喊回来，再送她走。"
我爸点点头。
"规矩记住了吗？" 李神仙问。
"记住了。"
"说一遍。"
我爸背："举着死者的衣服，喊三声名字，喊完往回走，不管路上听见谁叫你名字，都别回头，别答应。"
李神仙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你也去？"
"我也去。" 我爸说，"是他孙子，应该去。"
李神仙没反对，只是叮嘱："你跟着你爸，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别自己瞎来。"
我答应了。
晚上，天黑透了。
我爸拿了一件奶奶的上衣，是她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
我跟着他，往村口走。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静得很，就听见我们俩的脚步声。
走到老槐树底下，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枝杈杈伸得老远，像一只张开的手。
我爸站在树底下，举着那件蓝布褂子，开始喊。
"秀莲 —— 回家咯 ——"
声音拖得很长，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跟着喊："奶奶 —— 回家咯 ——"
"秀莲 —— 回家咯 ——"
"奶奶 —— 回家咯 ——"
第三声喊完，我爸停下来，等了三秒。
"走。" 他说。
我们往回走。
走在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突然 ——
背后有人叫我。
"默默 ——"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熟悉。
是我奶奶。
我浑身一震。
我差点就回头了。
我爸一把拉住我，掐了我胳膊一下，压低声音："别答应。"
我咬着牙，没出声。
那个声音又响了，更近了："默默，你回头看看奶奶。"
我头皮都麻了。
真的是奶奶的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真的好想回头。
但我爸掐得更用力了，我疼得一哆嗦，忍住了。
我们一路走，那个声音一路跟着。
"默默，你怎么不认识奶奶了？"
"默默，你小时候奶奶最疼你了。"
"默默，你回头啊。"
我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浑身都在抖。
终于，到家门口了。
我爸推开门，把我拉进去，"砰" 一声关上门，插上门栓。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爸……" 我声音发抖，"那真是奶奶吗？"
我爸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摇摇头。
"不是。"
我愣住了："不是？那是谁？"
"不知道。" 我爸说，"反正不是你奶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是奶奶？
那为什么声音一模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
那天晚上，我彻底睡不着了。
我坐在灵堂里，盯着蜡烛发呆。
我爸也没睡，坐在旁边抽烟。
"爸，" 我忍不住问，"奶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爸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 觉得，好像不太了解她。"
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你奶奶啊，一辈子老实，话不多，对谁都好。"
"那她…… 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我爸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说，"就是刚才喊魂的时候，我总觉得…… 除了奶奶，还有别的东西跟着。"
我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你奶奶…… 有个姐姐。"
我心里一动："姐姐？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见过。" 我爸说，"她很早就没了。"
"怎么没的？"
我爸又沉默了。
这时候，我妈从里屋出来了，端着两碗粥。
"行了，大晚上的说这些干嘛。" 我妈把粥递给我们，"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
"妈，" 我问，"奶奶的姐姐，是怎么没的？"
我妈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没说话。
"都过去了。" 我妈说，"别提了。"
"我就是想知道。" 我说，"刚才…… 我好像听见了。"
我妈脸色变了。
"听见什么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 我说，"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一个女的，在跟…… 跟奶奶说话。"
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听见什么了？" 她声音发抖。
"我就听见，" 我努力回忆，"她说……'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等了六十年了。'"
我妈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我爸也站了起来。
"爸？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急了，"你们别瞒着我啊！"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也该告诉你了。"
我妈说，奶奶有个双胞胎姐姐，叫秀兰。
比奶奶早出生十分钟。
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村里人都分不清。
十六岁那年，村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
那时候迷信，说要冲喜。
山那头的王家，有个少爷，年纪轻轻就病死了，王家老太太伤心过度，也快不行了。
就有人出主意，说给王家少爷配个阴婚，冲冲喜。
配阴婚，就是找个活人，和死人拜堂，然后活埋了，葬在一起。
村里的老支书，就找到了太爷爷。
说你家两个姑娘，挑一个，送给王家，换二十块大洋，还能救全村人的命。
太爷爷不愿意。
可那时候，瘟疫闹得凶，村里人天天上门闹，说你不答应，就是见死不救。
太爷爷没办法。
两个女儿，选一个。
太爷爷把姐妹俩叫到跟前，说："你们俩，谁愿意去？"
姐姐秀兰当时就站出来了。
她说："我去。"
我奶奶当时哭着拉她，说姐姐我不让你去。
秀兰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妹，你好好活，替我活着。"
"我一个人在那边害怕，你等等我，等你老了，来找我。"
我妈说到这里，已经哭了。
我也听傻了。
"后来呢？" 我问。
"后来，" 我妈擦了擦眼泪，"就把秀兰打扮好，穿上红嫁衣，放进棺材里，和王家少爷的棺材一起埋了。"
"那一年，她十六岁。"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 那奶奶这一辈子……"
"你奶奶啊，" 我爸开口了，声音沙哑，"一辈子都在想她姐姐。"
"每年清明，她都要多上一炷香，说这是给你姨奶奶的。"
"临终前，她还在念，说 ' 姐，我来陪你了。'"
我脑子里 "嗡" 的一声。
那昨晚 ——
棺材里的声音。
院子里的脚步声。
喊魂时跟着我们的那个声音。
难道是…… 秀兰姨奶奶？
她等了六十年。
终于等到奶奶了。
她来接她了。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出殡。
天刚亮，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八个壮汉，都是本家的侄子，负责抬棺。
李神仙拿着招魂幡，在前面开路。
我爸抱着奶奶的遗像，走在最前面。
我跟在后面，戴着孝。
棺材被抬出来，放在两条长凳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深棕色，漆得发亮。
里面躺着奶奶。
不对 ——
也许不止奶奶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起棺！" 李神仙喊了一声。
八个壮汉弯腰，抓住棺材杠，一使劲。
棺材纹丝不动。
"哎？" 领头的那个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沉？"
又使劲。
还是不动。
八个壮汉脸都憋红了，棺材还是像长在地上一样。
人群安静了。
李神仙脸色变了，赶紧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棺材头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绕着棺材走了三圈，又烧了一张符。
"行了。" 他说，"再试试。"
八个壮汉又抬。
这次，棺材动了。
慢慢被抬了起来。
我盯着棺材，手心全是汗。
太沉了。
一个老太太，能有多重？
怎么八个壮汉都抬不动？
除非 ——
里面不止一个人。
我不敢往下想。
送葬的队伍往山上走。
吹鼓手走在最前面，哀乐响得震天。
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
走到半山腰，我突然看见 ——
棺材的缝里，露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手指。
女人的手指，很白，很瘦，指甲长长的。
从棺材板的缝里伸出来，一晃一晃的。
我差点叫出声。
我一把拉住我爸："爸！你看！棺材里！"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出声。
李神仙也看见了。
他快步走过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符，"啪" 一下贴在那根手指旁边。
然后他低声跟抬棺的人说："赶紧走，别停。"
八个壮汉不敢停，抬着棺材，小跑着往山上走。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那根手指 ——
不是奶奶的。
奶奶的手我见过，老太太，皮肤皱巴巴的，哪有那么白那么细。
那是谁的手？
难道…… 真的是秀兰姨奶奶？
她早就进来了？
棺材钉得死死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到了坟地。
坑已经挖好了，圆圆的，很深。
棺材被放下去，慢慢落到坑里。
我站在边上，往下看。
棺材盖严严实实的，那根手指已经不见了。
是符起作用了？
还是…… 缩回去了？
我打了个寒战。
开始填土。
一铲一铲的黄土，盖在棺材上。
我爸蹲在地上，烧纸，哭。
我也跟着烧纸。
烟飘起来，迷了眼睛。
我总觉得，棺材下面，有两个人在看着我。
一个是奶奶。
另一个，我不认识。
四
丧事办完，我要回城了。
走之前，我想再去奶奶房间看看，拿一样东西做纪念。
奶奶的房间很小，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旧桌子。
我翻柜子，翻到最下面，有一个老木箱子，锁着的。
我找了找，在柜子上摸到一把钥匙。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还有一个布包。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很旧了，缎面的，上面绣着花，虽然褪了色，但能看出来，当年做工很精致。
这是…… 结婚穿的衣服？
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嫁衣。
我把嫁衣拿起来，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
上面是两个年轻女人。
长得一模一样。
梳着辫子，穿着蓝布褂子，站在一棵大树前面，冲着镜头笑。
两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秀莲、秀兰，一九五六年春。"
我愣住了。
秀莲是奶奶。
那秀兰 —— 就是姨奶奶？
我拿着照片，跑出去找我爸。
"爸！你看！"
我爸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白得像纸。
"爸？怎么了？" 我问。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说话啊！" 我急了，"这不是奶奶和姨奶奶吗？你怎么这表情？"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默默，" 他声音发抖，"你奶奶…… 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个双胞胎姐姐。"
我脑子 "嗡" 的一声。
"…… 什么？"
"我跟你妈结婚三十年，" 我爸说，"你奶奶从来没提过，她还有个姐姐。"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独生女。"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不对。
不对啊。
昨天晚上，我妈不是说了吗？
奶奶有个双胞胎姐姐，叫秀兰，十六岁被配了阴婚，活埋了。
这是我妈亲口说的。
我赶紧去找我妈。
"妈！你看这张照片！"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接过照片。
她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 这哪来的？"
"奶奶箱子里的。" 我说，"你昨天不是说，奶奶有个双胞胎姐姐，叫秀兰吗？这就是她们俩吧？"
我妈盯着照片，越看脸色越白。
"不对……" 她喃喃道。
"什么不对？"
"我昨天说……"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我昨天说的，是你奶奶告诉我的故事。"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
"你奶奶从来没给我看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 那你说的那个故事……"
"是你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的。" 我妈说，"她说，她有个姐姐，叫秀兰，十六岁被配了阴婚，死了。"
"她说，她对不起她姐姐。"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对。
哪里不对。
"妈，"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说，照片上这两个人，哪个是奶奶？"
我妈拿着照片，看了半天。
她摇摇头。
"我分不清。"
"…… 什么？"
"长得一模一样，" 我妈声音发抖，"我跟你爸结婚这么多年，你奶奶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可这照片上…… 我真的分不清哪个是你奶奶。"
我手里的照片，突然变得很沉。
我盯着照片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左边那个，右边那个。
笑得一样，辫子梳得一样，连衣服都是一样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头七那天，喊魂的时候。
我爸喊的是："秀莲 —— 回家咯 ——"
对。
奶奶叫秀莲。
可 ——
如果照片上是双胞胎，那谁是秀莲？谁是秀兰？
我们怎么知道，躺在棺材里的，到底是秀莲，还是秀兰？
我们怎么知道，这六十年，我们一直叫 "妈" 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后背一阵发凉，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我拿着照片，去找我爸。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手一直在抖。
"爸，" 我坐下来，"你说…… 奶奶到底是哪一个？"
我爸没说话。
"你跟她生活了三十年，" 我说，"你总该知道吧？"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默默，"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什么？"
"你奶奶…… 走的前一天，" 我爸声音很低，"我在她床前守着。"
"那天晚上，她醒了，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我爸咽了口唾沫。
"她说：' 国栋啊，我不是秀莲。我是秀兰。我终于把她等回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我爸说，"我当时以为她糊涂了，说胡话。"
"可现在……"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默默，你说，这六十年，跟我们一起生活的，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风吹过院子，白幡子还在飘。
我手里的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冲着我笑。
左边那个，右边那个。
哪个是我奶奶？
我突然想起出殡那天，棺材缝里伸出来的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 ——
是来接人的？
还是 ——
终于有人替她了？
我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回城的车上，我一直抱着那个包。
包里是那件红嫁衣，还有那张照片。
车开了很久，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家沟藏在山坳里，越来越远。
我总觉得，山上的新坟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冲着我笑。
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