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告我了
传票是顺丰寄来的。
那天是十一月三号，星期天。
我在家给糖糖煮面条。
快递员在楼下按门铃，说有个件。
我说放快递柜吧。
他说得本人签收。
我下楼。
一个牛皮纸信封，法院专递，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我在楼下就拆了。
拆的时候手还挺稳。
一张纸。
某某区人民法院。
原告：王秀兰。
被告：林薇。
案由：赡养纠纷。
开庭时间：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上午九时。
纸是那种很薄的打印纸，摸上去有点糙。
左下角有个二维码。
右下角盖着红章。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三遍。
王秀兰是我妈。
林薇是我。
我又看了一遍案由。
赡养纠纷。
我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上楼。
面条糊了。
我第一反应是诈骗。
现在骗子什么都能伪造，连公安部的通缉令都能做。
我打了传票上留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是个女的，声音很平，背景里有键盘声。
我报了案号。
她说，你等一下。
键盘响了一会儿。
她说，林薇是吧。
我说，是我。
她说，十一月二十号上午九点，第三法庭，被告请准时到庭。
她说，不到庭的话缺席审理。
我说，等一下。
她说，还有什么问题。
我说，我妈告我什么。
她翻了一下材料。
她说，原告主张被告自二〇二四年三月起停止支付赡养费，且拒不履行对家庭成员的扶养义务。
我说，扶养谁。
她说，原告之子，林伟。
我在楼道里笑出声。
六楼的声控灯被我笑亮了。
亮了三十秒，又灭了。
扶养林伟。
我扶养了他十年。
2 年房贷账
二〇一四年三月。
林伟二十四岁，刚毕业两年。
他要买房。
城东，锦绣家园，七十八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
总价一百三十八万。
首付四十二万。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薇薇，你弟要买房。
我说，好事。
她说，首付差一点。
我说，差多少。
她说，你有多少帮多少。
我说，我看看。
我那时候工作四年。
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
月薪一万二，年终奖三万左右。
四年，我攒了三十一万。
我转了二十八万。
转完账，卡里剩三万。
我在转账备注里写了五个字：给林伟首付。
我妈后来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留个记录。
她说，一家人留什么记录。
剩下十四万，林伟自己凑的。
他工作了两年，存了六万。
又跟我舅舅借了八万。
贷款九十六万，三十年，等额本息。
月供五千八百零六。
我妈又打电话。
她说，你弟工资五千二。
她说，还完房贷就剩不下什么了，吃饭都不够。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先帮他垫两年。
我说，两年。
她说，两年他就涨工资了。
我说，行。
两年之后，林伟没涨工资。
他从一家建材公司跳到另一家建材公司。
工资从五千二涨到五千五。
我妈说，再帮两年。
二〇一八年，我说，妈，我明年要结婚。
我妈说，结你的，房贷不耽误。
我说，我结婚了，钱要归我老公管。
她说，那你跟他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
她说，商量你弟的房贷。
二〇一九年五月，我结婚。
我老公叫陈默，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地。
婚礼办得简单，十二桌。
我妈来了。
她给了个红包，里面是六千六。
她说，妈没什么钱。
我说，妈，你给多少我都高兴。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她给我弟买了辆车。
十二万，全款。
二〇二〇年三月，糖糖出生。
剖腹产，六斤四两。
我妈来医院看了一次。
待了半个小时。
她说，女孩子好，女孩子贴心。
她说，你弟媳那边，压力大。
我说，什么压力。
她说，得生儿子。
她走的时候把一个红包塞在枕头下面。
我后来数了，两千。
月子里是我婆婆来照顾的。
我妈说她腰不好，来不了。
那年冬天，林伟的女朋友第一次上门。
我妈杀了一只鸡，包了三百个饺子。
这些是后来我舅舅说的。
我一共还了一百二十期。
二〇一四年三月到二〇二四年二月。
五千八百零六乘以一百二十。
六十九万六千七百二十。
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不是因为我小气。
是因为我妈教我的。
我十岁那年，我妈让我记账。
家里的开销，一笔一笔，记在一个硬壳本子上。
买菜、交电费、给我爸买药、给我交学费。
她说，钱这个东西，你不记它，它就记你。
她说，亲兄弟明算账。
她说，一家人也得有个数。
那个本子我记到十八岁。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笔，是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六号。
那天我考上了中专。
学费两千四。
我妈在饭桌上算了一晚上。
她算完说，家里只有一千八。
她说，差六百。
第二天，她把她的金戒指卖了。
卖了七百二。
她在本子上写：卖戒指，七百二。
她写字的时候我在旁边。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说，薇薇，你记住了。
她说，这个家，一分钱都得算清楚。
她说，将来你出去，也得算清楚。
她说，别人才不能糊弄你。
上大学那年，我把它留在了家里。
后来我工作了，我把这个习惯带在身上。
每个月月底，我会把当月的收支算一遍。
十年，一百二十笔，一笔不落。
我妈不认这句话了。
3 糖糖要手术
我女儿叫糖糖。
今年五岁。
圆脸，单眼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去年九月，幼儿园体检。
保健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心脏有杂音，建议去大医院查一下。
我请假带她去了市儿童医院。
挂了心内科。
做了心脏彩超。
医生把探头在她胸口上移来移去。
屏幕上有一团黑白的东西在跳。
医生说，房间隔缺损。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左右心房之间有个洞，正常出生后会闭合，她没闭合。
他说，八毫米。
我说，严重吗。
他说，中等。现在没症状是因为心脏还在代偿，但拖下去会肺动脉高压。
他说，得做手术。
医生说，两种方案。
一种是介入封堵，从大腿根插导管进去，放个封堵器。
一种是开胸，体外循环下修补。
介入便宜些，十三万左右。
开胸贵些，二十万上下。
加上术前检查、住院、术后复查、抗凝药。
他说，你准备十八万吧。
我说，好。
我卡里有七万。
我没跟我妈开口要钱。
我只是跟她说了一声。
那天是九月十四号，晚上八点多。
我说，妈，糖糖查出来心脏有个洞，要做手术。
她说，严重吗。
我说，要开刀。
她说，多少钱。
我说，十八万。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听见电视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
她说，你弟要结婚了。
林伟那年三十二。
对象是相亲认识的，本地人，在农商银行上班。
女方家里要彩礼二十八万。
加三金六万，酒席八万，装修十万。
我妈算下来，四十万。
她说，家里只有十二万。
她说，你出点。
我说，妈，糖糖要手术，我差十一万。
她说，你那手术能不能等等。
我说，等不了。
她说，医生说等不了吗。
我说，医生说越早越好，拖下去会肺动脉高压。
她说，那你先借点。
我说，我借了，还不上。
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让林伟把房子卖了吧。
我说，那房子现在值两百多万，卖了还完贷款还剩一百多万。
我说，他拿五十万去结婚，剩下的够我垫的那些。
我说，他还能剩五十多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她说，林薇，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
我给他还了十年房贷。
六十九万六。
我狠心。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糖糖住的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
她睡着了，鼻子上插着管，手背上贴着留置针。
我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银行打开。
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往下翻。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号，五千八百零六。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七号，五千八百零六。
一直翻到二〇二四年二月十七号。
一百二十笔。
我翻了很久。
三月，我没转。
四月，我没转。
五月，林伟给我打电话。
那天是五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半。
他说，姐，房贷你没转啊。
我说，嗯。
他说，银行催了。
我说，你自己还。
他说，我哪有钱。
我说，你工资五千二，房贷五千八，你差六百。
我说，你少抽两包烟就够了。
他说，姐，你这就不对了。
我说，哪里不对。
他说，十年都还了，你现在停。
我说，十年是十年，现在是现在。
他把电话挂了。
六月八号，我妈来了我家。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林薇，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弟。
我说，妈，进来坐。
她说，我不坐。
她说，你弟媳怀孕了。
我说，恭喜。
她说，你要是停了房贷，房子被银行收了，孩子生下来住哪。
我说，妈，糖糖的手术排在下个月。
她说，你弟媳肚子里那个也是你的亲人。
我说，妈，糖糖也是你的亲人。
她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瘦了很多。
她说，你爸走得早。
她说，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
她说，我偏心，我承认。
她说，可你弟是个男的，他得撑门面。
她说，你不一样，你能干。
她转身下楼了。
六楼的声控灯没亮。
她摸着黑下去的。
七月十二号，糖糖手术。
早上七点半进的手术室。
做了四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走廊的椅子是连排的，金属的，坐着凉。
我妈没来。
林伟没来。
我老公从工地赶回来，坐早上六点的车，九点半到的。
他坐到我旁边。
他一句话没说。
他就是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
手术室的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个小窗。
我每隔十分钟站起来一次，趴在小窗上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
走廊里还有三家人。
有个老太太，孙子做疝气，她一直在念阿弥陀佛。
有个年轻男人，老婆生孩子，他在打游戏。
有个女的，跟我差不多大，她妈在做支架。
她问我，你孩子多大。
我说，五岁。
她说，这么小。
我说，嗯。
她说，会好的。
我说，谢谢。
十一点，护士出来一次，说手术顺利，正在关胸。
我点头。
我坐下，又站起来。
十二点，我去了趟洗手间。
我在镜子前面看自己。
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
我用凉水拍了一下脸。
我回到走廊，继续坐着。
两点整，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站在门口，摘下口罩。
他没说话。
他站了两秒。
他说，很顺利。
他说，封堵器位置很好，没有残余分流。
他说，观察三天，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我说，谢谢。
我蹲在走廊上哭了一场。
我老公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4 法院传票到
九月，我妈住院了。
高血压，加上心脏不太好，房颤。
我去了。
我请了三天假，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看糖糖。
林伟来了一次。
待了二十分钟。
他说，姐，我公司有事。
我说，你去吧。
他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姐，妈这个月房贷我没还。
十月十四号，我收到法院的短信。
十一月二十号，开庭。
我把短信给我老公看。
他说，你去吗。
我说，去。
他说，你要是不想去，我替你去。
我说，我自己去。
他说，那你穿好点。
我说，我穿黑外套。
5 开庭反转
十一月二十号，早上八点半。
我穿了件黑外套，里面是白衬衫。
我把头发扎起来了。
我带了三个文件袋。
第一个，转账记录。
第二个，我妈的养老金流水。
第三个，糖糖的病历。
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
她穿了件新衣服。
酒红色的羽绒服，带毛领。
我认得那个牌子。
去年双十一我给她买过一件同款，浅灰色的。
她说太艳了不穿，让我退了。
她看见我了。
她没打招呼。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
她的手很肿。
林伟没来。
原告席上只有我妈一个人。
她请了个律师。
年轻的，戴眼镜，桌上摆着个保温杯。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翻材料。
我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空着。
一共六排椅子，一个人都没有。
我原来以为我舅舅会来。
他当年借给林伟八万。
他也没来。
九点整，法官进来。
三个人，一个审判长，两个审判员。
审判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发，戴黑框眼镜。
书记员说，全体起立。
我站起来。
我妈也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慢，手撑着桌子。
法官敲了槌。
他说，现在开庭。
书记员念了案由。
法官说，原告，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律师站起来，念了一份材料。
他说，被告林薇系原告长女，二〇一四年起，经原告协调，被告自愿承担其弟林伟的房屋贷款月供。
他说，二〇二四年三月起，被告单方面停止支付，至今已停付八期，共计四万六千四百四十八元。
他说，林伟月收入五千二百元，房贷月供五千八百零六元，收不抵支，家庭生活陷入困难。
他说，被告年收入约二十五万，有扶养能力。
他说，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五条，有负担能力的兄姐，对于父母已经死亡或者父母无力抚养的未成年弟妹，有扶养义务。
他说，本案虽弟妹已成年，但鉴于其生活困难，请求法庭参照该条精神，判令被告继续履行。
他说，被告作为长女，收入稳定，生活优渥，理应在能力范围内扶助幼弟。
他说，被告停止支付后，林伟家庭出现严重经济困难，其妻怀孕期间情绪波动，存在不稳定因素。
他说完，坐下。
我听着。
我一直想笑。
我一个月到手一万八。
我房贷六千二。
糖糖的幼儿园一个月两千三。
我妈的药，我每个月寄八百。
我老公常年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两天。
我一年能攒下三万。
我年收入二十五万这个数字，是税前，是加班加出来的。
我在外贸公司做财务，每年一到十二月，每天加班到十点。
我加了十年班。
法官说，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我有。
我说，法官，我想先说一句。
他说，请讲。
我说，民法典一千零七十五条，管的是未成年弟妹。
我说，林伟今年三十二岁。
我说，他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收入。
我说，他不是未成年。
我把第一个文件袋推过去。
法警接过去，递给法官。
我说，这是我十年来的转账记录。
我说，银行打印的，盖了章。
我说，从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号，到二〇二四年二月十七号。
我说，一共一百二十笔。
我说，每笔五千八百零六元。
我说，合计六十九万六千七百二十元。
我说，全部转入林伟名下尾号七四三九的还款账户。
法官一页一页翻。
他翻了大概两分钟。
我妈一直低着头。
律师凑过去跟她说了句话。
她摇摇头。
法官抬头。
他说，原告方，这个情况是否知情。
律师站起来。
他说，知情。
他说，但这是被告自愿赠与，属于亲属间的自愿帮扶，不构成法定义务。
我说，法官，我有话说。
我说，我不是自愿的。
我说，每一笔都是我妈打电话让我转的。
我说，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
我说，她会说，薇薇，这个月的房贷。
我说，我就转。
我说，十年，一百二十次。
我说，我一次都没说过不。
我说，我不是自愿，我是不敢说不。
我把第二个文件袋推过去。
里面是我妈的养老金流水，还有我做的对照表。
我说，法官，这是我妈近三年的养老金发放记录。
我说，每月三千二百四十元，由区社保局发放，从未中断。
我说，这是我妈名下的一张定期存单，二十三万，二〇一六年存入。
我说，资金来源是我爸的工伤抚恤金。
我说，我妈有房，无贷款。
我说，我妈每月实际生活支出，我按她的记账本核算过，不到一千五百元。
我说，我妈有完全的扶养能力和自我赡养能力。
我说，她不是没钱。
我说，她是不想出。
律师说，审判长，被告所述与本案无关。
法官说，有关。
法官说，原告主张被告不尽赡养义务，被告有权举证反驳原告本人的经济状况。
法官说，被告继续。
我说，法官，我还有一份材料。
我把第三个文件袋推过去。
法官打开。
他先看到的是封面。
市儿童医院，住院病历。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心脏彩超报告。
房间隔缺损，八毫米。
手术记录，七月十二日。
体外循环下行房间隔缺损修补术。
住院费用清单。
十八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元。
他翻得很慢。
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他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他问我妈。
他说，原告，您知道您外孙女今年做了一次心脏手术吗。
我妈说，知道。
法官说，手术费用是十八万。
我妈说，知道。
法官说，被告当时向您求助过吗。
我妈说，求助过。
法官说，您提供了帮助吗。
我妈说，没有。
法官说，为什么。
我妈没说话。
法官说，原告，请回答。
我妈抬起头。
她说，女孩子家，治那么贵干什么。
她说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她擦得很慢。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法官。
她说，我们家条件不好。
她说，我儿子还要结婚。
她说，钱得花在刀刃上。
书记员停下手。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律师低下头，翻他的材料。
两个审判员互相看了一眼。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稳。
一点都不乱。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我想起二〇二一年冬天。
糖糖一岁多，肺炎住院。
我在医院守了五天。
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薇薇，你弟要交物业费。
她说，两千八。
我说，妈，糖糖在住院。
她说，物业费不交要停水。
我说，那让他自己交。
她说，他没钱。
我说，我也没钱。
她说，你不是有年终奖吗。
那年我的年终奖是两万三。
我转了两千八。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我说，法官，我补充一句。
法官说，请讲。
我说，我女儿今年五岁。
我说，她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我说，我给我妈打过电话。
我说，她没接。
我说，我给林伟打过电话。
我说，他说他在开会。
我说，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
我说，我签的时候手抖，护士让我重签了一次。
我说，我重签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她说，林薇，你别在这儿演戏。
法官敲槌。
法官说，原告请坐下。
她说，我养她这么大。
法官说，原告请坐下，否则按扰乱法庭秩序处理。
她坐下了。
我说，法官，我最后说一段。
我说，我十年给林伟还了六十九万六。
我说，我一分钱没要回来。
我说，我也没打算要回来。
我说，我只求一件事。
我说，我女儿的手术费，我自己出，我自己借，我自己还。
我说，我只求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给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还房贷。
我说，他有手有脚。
我说，他工资五千二。
我说，他抽的烟是二十五块一包的。
我说，他上个月刚换了手机。
我说，八千九百九十九。
我说，我妈住院那三天，我请了假，扣了一千二的工资。
我说，他来了二十分钟。
我说，他说他公司有事。
我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月的房贷他没还。
我说，法官，我不是不孝。
我说，我是撑不住了。
法官说，休庭十五分钟。
法警过来，示意我可以出去。
我站起来。
我腿有点麻。
我妈从我旁边走过去。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等着。
她说完就走了。
她走得很快。
她今年六十七。
她平时走路要扶墙。
那天她没扶。
我在走廊上站着。
走廊尽头有扇窗，能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
叶子黄了一半。
我老公给我发微信，问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
他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我确实没哭。
我只是手有点抖。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法官说，现在宣判。
他说，本院认为，被告林薇对其弟林伟并无法定扶养义务。
他说，林伟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劳动能力，有稳定收入，有自有住房，不属于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五条规定的需要扶养的情形。
他说，原告主张被告不尽赡养义务，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被告拒绝履行对原告本人的赡养义务。
他说，相反，被告提交的证据显示，被告之女患病期间，原告未提供任何帮助，且当庭发表不当言论。
他说，亲属之间的自愿帮扶，不因帮扶终止而转化为法定义务。
他说，综上，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他说，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原告负担。
他敲了槌。
她没动。
律师在旁边收拾材料。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面。
我走过去。
我说，妈，我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
她说，你赢了。
我说，我没赢。
我说，我女儿五岁，做了四个小时手术。
我说，你一句都没问过。
她说，我问了。
我说，你问谁了。
她说，我问你弟了。
我说，你问他干什么。
她说，他去看过。
我说，他没去。
她说，他去了，他说他去了。
我说，妈，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我说，我数了，一共进去七个人，出来七个。
我说，没有一个是你家的人。
6 迟来的道歉
我从法院出来，直接去了医院。
糖糖在病房里画画。
她画了三个人。
一个大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的。
她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我说，奶奶呢。
她说，奶奶在忙。
我说，谁告诉你的。
她说，妈妈你说的。
我没说过。
是我妈去年过年的时候，跟她说，奶奶忙，奶奶顾不上你。
那天是大年初二。
我带着糖糖去我妈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糖糖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在阳台上接了个工作电话。
挂了电话，我听见我妈在跟糖糖说话。
她说，糖糖，奶奶忙。
她说，奶奶得照顾你小叔叔家的弟弟。
她说，你别怪奶奶。
糖糖那年四岁。
她点点头，说，好。
我在阳台上站着，没进去。
那天晚上回家，糖糖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不是。
我说，奶奶就是忙。
我撒谎了。
十二月三号，我妈又住院了。
脑梗。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摔了一跤。
邻居听见声音，敲门没人应，报了警。
我接到电话是晚上十一点。
我到医院是十一点四十。
她在抢救室。
医生出来说，大面积梗死，时间窗过了。
他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凌晨两点，她醒了。
意识还算清楚。
她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甲盖发紫。
她说，薇薇。
我说，妈。
她说，那个本子。
我说，什么本子。
她说，你小时候记账的那个本子。
她说，在我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她说，你去拿。
我说，妈，你先别说话。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她走了。
我回家，打开她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很多东西。
老花镜，两个药盒，一把钥匙，一张我爸的照片。
最底下是一个硬壳本子。
是我十岁那年记的那个。
封面已经磨掉了。
我翻开。
第一页是我写的：一九九八年三月，买盐，一块二。
第二页也是我写的：买酱油，八毛。
后面全是她的字。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写着：
薇薇，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妈不是不疼你。
妈是怕你弟过不好，将来没人给妈上坟。
妈知道这话难听。
妈就是个老糊涂。
那二十三万，密码是你生日。
妈不求你原谅。
妈就是想说一声。
我把本子合上。
我又翻开。
我从第一页开始看。
一九九八年，买盐，一块二。
一九九八年，交学费，一百八十。
一九九九年，给我妈买药，二十六块五。
每一页下面都有她的字。
她写：薇薇记的对。
她写：这孩子心细。
她写：今天她考了九十八，我没夸她。
她写：她哭了，我没哄。
她写：她十五岁了，长高了，像我。
我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后来我给我老公打电话。
我说，我妈走了。
他说，我马上回来。
我说，你回来的时候，路上买一束花。
他说，什么花。
我说，康乃馨。
他说，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