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秋风带着几分干燥的气息，吹得阳台上的吊兰枝叶沙沙作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顾晓晓发来的微信消息，眉头不知不觉拧成了一个死结。
妈妈，这学期开始课程变多了，专业买材料还要考证，生活费能不能涨到三千一个月呀？
后面跟着一个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祈求表情包。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点开了女儿的转账记录。
顾晓晓考上的大学在相邻的临江市，虽然挂着省会的名字，但消费水平顶多算个普通的二线城市。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我怕她手头拮据委屈了自己，又怕小姑娘初次离家没有自控力乱花钱，按照当地大学生的平均水平，定了一个月两千块钱的标准。
两千块钱，对于一个每天吃食堂、住在学校宿舍的大一新生来说，顿顿有荤有素，偶尔周末和舍友聚个餐、买两套当季衣服，绝对绰绰有余。
可大一上学期才过去三个月，晓晓就试探着发信息，说大学活动多，人情往来开销大，问能不能加五百。
当时我想着孩子刚进大学，多交交朋友也是好事，便爽快地答应了，每个月初准时转过去两千五。
这才刚升上大二，怎么一张口又要涨到三千？
一年时间，生活费从两千猛涨到三千，涨幅高达百分之五十。
我心里有些打鼓。我和丈夫顾明远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虽然家里有些积蓄，但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更重要的是，晓晓从小是个懂事省钱的孩子，高中时买双运动鞋都要挑打折款，怎么上了大学之后，胃口变得这么大？
难道大学校园里攀比成风，孩子心思变了，也染上了买名牌包、虚荣消费的坏习惯？
正琢磨着，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丈夫顾明远换了拖鞋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平日里一贯温和敦厚的笑容。
素华，今晚吃什么？在玄关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了。
他一边松开领带，一边笑着走向客厅，顺手接过我递给他的温水。
顾明远在一家外企做中层，结婚二十年来，脾气一直很好，从不跟我大声吵架，在亲戚朋友眼里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丈夫、好爸爸。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明远，你看看晓晓发的信息。这孩子才上大二，张口就要三千块钱生活费。上学期刚加到两千五，现在又要加。按理说两千块在临江足够覆盖开销了，她怎么好像总不够花？你说她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还是跟室友攀比买奢侈品？
顾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忽然微微一怔。
那抹惊讶虽然闪得极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怎么了？我问。
顾明远干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语气试探着开口：等等，素华，你刚才说你每个月给她多少？
两千五啊，大一刚去是两千，后来涨到两千五。怎么了？
顾明远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怪异，嘴唇动了动，迟疑地说道：怪了……闺女每个月也问我要两千啊？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厨房里炖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愣在原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刚才说什么？我盯着顾明远的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也每个月给她两千？晓晓管你要的？
顾明远放下水杯，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叹气道：是啊。大一开学没两个月，晓晓就私底下给我发微信，说你管钱管得严，她买点女孩子用的私密东西不好意思跟你开口，让我每个月悄悄给她转两千块零花钱，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别告诉你，怕你骂她乱花钱。我想着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富养一点也没坏处，就每个月背着你转给她了。
我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接蹿上了脑门。
大一前几个月，我给两千，顾明远给两千，那就是四千。
大一下学期，我给两千五，顾明远给两千，那就是四千五。
如今大二刚开学，她跟我开口要三千，如果继续瞒着我问顾明远要两千，那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足足有五千块！
在临江市，一个普通刚毕业的大学生实习工资，可能都拿不到五千块钱！
一个大二的学生，吃住在学校，一个月五千块钱花到哪里去了？
她既不买车，也不租房，如果不是堵伯、借了校园贷，或者被坏人骗了，怎么可能需要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我浑身发冷，手脚都在发颤。
社会新闻里那些大学生沾染不良嗜好、网贷越滚越大最后跳楼自杀的惨剧，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中疯狂闪现。
明远，把你的手机拿来，给我看看转账记录！我急声说道。
顾明远愣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笑道：哎呀素华，你别这么紧张，孩子可能就是买了点喜欢的护肤品或者电脑。手机我刚才放包里了，先吃饭吧，汤要凉了。
拿出来！我猛地一拍茶几，声音颤抖，顾明远，这是小事吗？一个月四千五百块钱，她要是真的在外面惹了什么大祸，我们做父母的被蒙在鼓里，等出了事就全晚了！立刻给我看！
见我真的动了雷霆之怒，顾明远不敢再推脱，慢吞吞地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解开锁递给我。
我一把夺过手机，点开他的微信。
在搜索栏输入女儿的名字晓晓。
聊天记录跳了出来。
确实每个月初，都有固定的转账记录，金额不多不少，正好两千。
但奇怪的是，聊天记录极其干净。
除了那几个转账，几乎没有任何日常对话。没有父女间的问候，没有分享生活的照片，甚至连谢谢爸爸这四个字，都显得刻板生硬。更诡异的是，转账下方显示的收款时间，几乎都是秒领。
而最新的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天前。
顾晓晓发来一段话：爸爸，这个月的生活费该转了，还是打到那张老卡里。
顾明远回复：转了。
然后是一笔两千元的转账，已被接收。
我盯着那个收款人头像，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头像是顾晓晓用了很多年的卡通兔子，没有任何异常。
可是，转账记录详情里的收款账户，绑定的姓名虽然被隐藏了中间字，只露出首尾，显示为顾某某。
晓晓全名顾晓晓，隐藏后确实是顾某某。
可我太了解晓晓了。晓晓从小是个话痨，性格活泼黏人。她在微信上跟我聊天，总是发各种夸张的表情包、语音撒娇，连在学校食堂吃到一只难吃的包子都要拍照跟我吐槽半天。
为什么到了顾明远这里，对话冷漠得像是在和一个没有感情的提款机在公事公办？
而且，晓晓大一下学期既然已经从顾明远手里拿到了两千，为什么还要冒着被我发现的风险，找我涨到两千五？现在居然还要涨到三千？
五千块钱一个月，到底流向了哪里？
给晓晓打电话。我把手机拍在桌上，脸色铁青，开免提，现在就打。我倒要问问她，每个月拿四五千块钱，到底是吃了龙肉还是买了金子！
顾明远连忙拦住我，脸上一副和事佬的模样：素华，你冷静点！孩子现在大二了，自尊心强。你这么直接打电话去质问，劈头盖脸一顿骂，万一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她逆反心理一上来，跟你吵架不认账怎么办？
那依你说怎么办？装作不知道，由着她每个月挥霍？还是等催债的找上门来我们再去收尸？我气得浑身发抖。
不会那么严重的。顾明远拍着我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安抚道，这样，这周末刚好我有空，我亲自开车去一趟临江。我去学校找晓晓，当面跟她谈谈。男孩子容易冲动，女孩子心思细，我当爸爸的好好跟她聊，探探她的底，要是真有什么困难，我回来跟你商量，行不行？
我看着顾明远那张写满诚恳与关切的脸，心中的怒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但疑虑并没有消除。
不行。我断然拒绝，明天周五，我和你一起去。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虽然他掩饰得极快，但二十年的夫妻，我对他的一举一动太熟悉了。
他在慌什么？
素华，公司明天有个重要的跨国会议，我明天走不开。顾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显得格外真诚，而且你要是突然杀过去，晓晓肯定觉得是我出卖了她，父女之间容易有芥蒂。你留在家里，我周六一早悄悄去，保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他。
顾明远的神色渐渐恢复了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素华，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晓晓是我的亲生闺女，我能害她吗？
他的话挑不出毛病。
可是，女人天生那种对危险的直觉，在我心底疯狂拉响了警报。
太不对劲了。
从晓晓突然暴涨的生活费，到顾明远手机里冰冷古怪的聊天记录，再到顾明远竭力阻止我去学校的态度……这一切看似合情合理，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违和。
好。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怒容，故作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听你的，周六你去吧。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要是她真在学校学坏了，我绝对饶不了她。
顾明远明显松了一口气，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事慢慢商量。快去洗手，汤真要凉了。
那顿晚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顾明远表现得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体贴，主动洗了碗、拖了地。
夜里，身旁的顾明远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我悄悄掀开被子下床，拿起了放在客厅充电的顾明远的手机。
他的锁屏密码我一直知道，是我们当年的结婚纪念日。
解开锁，我再次点开了他的微信。
翻看通讯录，没有异常，没有暧昧不清的备注。
我又点开他的银行软件，想查查他那张用来转账的银行卡流水。
然而，输入交易明细查询时，需要短信验证码。我不敢在深夜惊动他的手机短信，只能作罢。
随后，我点开了顾晓晓的朋友圈。
晓晓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上周发的，一张图书馆窗外的落日照，配文是今天也是努力背单词的一天。
照片里的光影很干净，没有昂贵的包，没有高档餐厅的摆盘，干干净净，一如她高中时的模样。
这样干净懂事的孩子，真的会背着妈妈两头骗钱、一个月挥霍五千块吗？
如果不信，那我必须亲眼去看看。
第二天清晨，顾明远照常换上西装去公司上班。
出门前他还特意叮嘱我：素华，别胡思乱想，明天一早我就去临江，保证给你带个准信回来。
路上慢点。我笑着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我回到卧室，利落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背上双肩包，连妆都没化，直接打车直奔高铁站。
从我们所在的城市到临江市，高铁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上午十点半，我已经站在了临江大学那座气派的校门前。
校园里青春洋溢，到处都是穿着时尚靓丽的年轻男女。
我没有直接打电话给顾晓晓，更没有惊动顾明远。
既然要查，就要看到最真实、没有任何粉饰的真相。
晓晓读的是外国语学院的英语专业，大一住的是南苑六号楼。去年开学我和顾明远一起来送过她，我对这里的路线还有印象。
我压低了帽檐，顺着林荫道往南苑宿舍区走。
快走到宿舍楼下时，正值上午第四节课下课，成群结队的学生有说有笑地从教学楼方向涌向食堂和宿舍。
我站在路旁一棵高大的香樟树阴影里，目光在人群中仔细搜寻。
不过十几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入了我的视线。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我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红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真的是我的晓晓吗？
记忆里的女儿，圆圆的脸蛋，皮肤白皙红润，虽然不算大美女，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充满了胶原蛋白和阳光气息。
可眼前这个走在人群最边缘的女孩，瘦得几乎脱了相。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甚至有些变形的灰色卫衣，牛仔裤松垮地挂在腰间，脚上的白色板鞋边缘已经开胶，用透明胶布草草粘了一下。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蜡黄，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能倒。
她没有跟任何室友结伴，低着头，抱着厚厚的英语词典，脚步匆忙而机械。
路过学校门口那家香气扑鼻的面包房时，她下意识地停顿了半秒，喉咙咽了咽唾沫，可随后便触电般收回目光，快步走向一食堂最便宜的自选窗口。
我悄悄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晓晓端着餐盘排在长队最后。
当轮到她时，她指了指橱窗里最便宜的一份清炒土豆丝，又要了一碗八毛钱的紫菜蛋花汤，和一小碗五毛钱的米饭。
没有荤菜。
连一块两块钱的炸鸡柳或者卤蛋都没有。
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偏僻昏暗的角落坐下，一口饭就着一口寡淡的土豆丝，默默地往嘴里塞。甚至连那碗漂着几片碎紫菜的免费清汤，她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这就是每个月花四五千块钱的生活？
这就是所谓的大学生活费暴涨、虚荣享受？
一个月四五千块，在临江市能天天吃日料、牛排，可我的亲生女儿，却在食堂里吃着两块五毛钱一顿的土豆丝剩饭！
那些钱到底去哪了？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顾明远给她的钱呢？我转给她的钱呢？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冲上去抱住女儿大哭一场的冲动。
理智告诉我，事情绝对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我现在冲出去，晓晓在极度惊恐之下，未必会说出真话。
吃完饭，晓晓将餐盘收拾干净，背着沉重的书包快步走出了食堂。
她没有回宿舍午休，而是径直穿过学校后门，拐进了一条阴暗脏乱的小巷子里。
我压紧鸭舌帽，远远地缀在她身后。
巷子里充斥着下水道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晓晓轻车熟路地推开了一家廉价小餐馆的后厨小门。
几分钟后，她换上一件油腻发黑的蓝色围裙，戴着橡胶手套，坐在堆积如山的脏碗盘前，开始低头刷碗。
水龙头里流淌的是冰凉刺骨的生水，油腻的污水溅在她发黄的卫衣上，她连擦都不擦一下，只是拼命地擦拭着一只又一只油腻的盘子。
老板娘在旁边叉着腰骂骂咧咧：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洗破一个扣你五块钱！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娇气，两点半前洗不完这些，今天的三十块钱工钱你一分也别想拿！
晓晓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阿姨，我马上洗完，下午两点四十有专业课，我一定洗完……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鲜血渗出来我都浑然不觉。
三十块钱。
我的女儿，为了三十块钱，在暗无天日的黑餐馆后厨受人辱骂、洗成百上千个油腻的碗盘。
而家里，她的亲生父亲还在跟我说每个月背着我多给了她两千块！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推开后厨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晓晓！
听到这声呼喊，正在水池边卖力刷碗的女孩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白瓷盘啪的一声滑落，在水池边缘磕掉了一角。
晓晓惊恐地转过头，当她看清站在门口、满脸泪痕的我时，整张脸瞬间血色褪尽。
妈……妈妈？！
你怎么会在这里……晓晓吓得语无伦次，慌乱地试图把满是洗洁精泡沫的双手藏在围裙后面，眼神闪烁着巨大的恐惧与羞耻，妈，你……你听我解释，我就是……我就是体验生活……
我没有说话，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来，狠狠抱进怀里。
晓晓的身子单薄得像一把柴火，隔着薄薄的衣服，我能清晰地摸到她背上凸出的骨头。
体验生活？你跟妈妈说实话，体验生活需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吗？你告诉妈妈，每个月两千五百块钱，你到底花到哪里去了？还有你爸转给你的钱呢？
原本在听到前一句话时还在低声抽泣的晓晓，在听到后半句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荒谬：我爸转给我的钱？妈，你在说什么啊？我爸什么时候给过我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你爸每个月没有转给你两千块？
从来没有！晓晓的情绪瞬间崩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大一刚开学，我爸就私底下严厉警告我，说家里生意周转困难，你在家里为了供我读书每天吃药省钱，让我懂事一点，千万别给家里添负担！他说你给的两千块足够花了，严禁我向他多要一分钱，甚至连过年他给我的压岁钱，回过头来都被他以保管的名义收走了！
我只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
顾明远在撒谎！
彻头彻尾的弥天大谎！
他根本没有给晓晓转过一分钱！
那他手机里那些每个月初雷打不动的两千块转账记录，到底转给了谁？
那个顶着和我女儿一模一样的兔子头像、微信名字也叫顾某某的收款人，到底是谁？！
晓晓，别洗了，跟妈妈走。我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与愤怒，从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扔给目瞪口呆的老板娘，拉着晓晓就往外走。
在学校旁边一家安静隐蔽的咖啡馆包间里，我给晓晓点了一大杯热牛奶和满满一桌高热量的甜点。
晓晓看着那些精致的蛋糕，喉咙动了动，却不敢伸手去拿。
吃吧，孩子，放心吃，妈妈在这里。我红着眼眶摸了摸她的头发。
晓晓拿起叉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蛋糕，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奶油上。
她一边吃，一边哽咽着，将这过去一年多的屈辱与真相，一字一句地撕扯在我面前。
原来，我每个月转给她的两千五百块钱，她自己能支配的，连五百块都不到。
大一下学期开始，同校艺术学院一个名叫顾婷婷的女生突然找上了晓晓。
顾婷婷不仅知道晓晓的所有家庭信息，甚至拿着顾明远的亲笔保证书与聊天记录，耀武扬威地站在晓晓面前，冷笑着告诉她：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你爸爸养了我十八年，现在供我学画画每个月要花好几万。你爸爸说了，你妈是个生不出儿子的没用女人，你们家的一切以后都是我跟我妈的。你识相点，每个月把你妈给你的生活费交出两千块孝敬我，否则，我就把你爸出轨、在外面有私生女的事闹到你们学院去，让你妈知道后气得去跳楼，让你身败名裂！
晓晓当时只有十八岁，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更可怕的是，顾明远随后就给晓晓打了电话。在电话里，顾明远撕下了平时温文尔雅的伪装，语气冰冷凶狠地威胁晓晓：顾婷婷是你的姐姐，你做妹妹的帮衬她是天经地义。你要是敢把这件事告诉你妈，我就立刻跟你妈离婚，把家里的房子车子全转移走，让你妈净身出户去要饭！你想让你妈活活气死，你就尽管去告状！
晓晓吓疯了。
她知道我的心脏一直不太好，更知道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半辈子心血。
为了保护我，为了维持那个摇摇欲坠的所谓幸福家庭，晓晓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顾婷婷胃口越来越大，每个月逼着晓晓转两千块钱给她买名牌包、请客聚餐。晓晓自己身上只剩下几百块钱，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去食堂吃两块五的剩菜，去后厨洗碗打黑工赚微薄的生活费。
而这次大二开学，顾婷婷要买最新款的数码绘图板和苹果电脑，逼着晓晓再交出一千块，否则就公开当年的亲子鉴定书。
晓晓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大着胆子向我开口，试图把生活费涨到三千。
听完这一切，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随后又化作滔天的烈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
顾明远。
那个跟我同床共枕二十年、相敬如宾的老好人丈夫。
他在外面养了十八年的小三和私生女！
他不仅用着夫妻共同财产养着那个野种，甚至恶毒到串通私生女，精神压迫、敲诈勒索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故意在昨晚跟我演戏，装作无意间说漏嘴每个月也给晓晓转两千，就是为了让我误以为晓晓是个虚荣贪婪、两头骗钱的不孝女！
他想借我的手去痛骂晓晓、打压晓晓，甚至如果事情败露，他还可以把所有脏水泼在晓晓头上，借口去学校找女儿对质，实则是暗中串供、继续封口！
好狠的心啊。
好一副披着羊皮的豺狼心肠！
妈……对不起……我没用，我太害怕了……晓晓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浑身剧烈颤抖，我不想你难过，我更怕他真的抛弃你，把家里的钱全卷走……
傻孩子。我紧紧抱住女儿，眼底的泪水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与决绝，你记住，错的不是你，是那两个畜生。
妈妈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当年我能陪着顾明远白手起家打下这片家业，今天我就能亲手把属于我们的一切全夺回来，把他们砸得粉身碎骨！
我擦干女儿脸上的泪水，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沉着：晓晓，从现在开始，把顾婷婷所有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还有顾明远威胁你的电话录音，全部备份上传到云端。
顾明远不是以为他周六才来吗？
既然他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一场天衣无缝的绝杀局！
当天下午，我带着晓晓在临江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将严重的营养不良、胃溃疡以及心理创伤评估全部盖章封存作为法庭证据。
随后，我通过多年积累的人脉，委托了本地最顶尖的商业调查公司与婚姻财产律师，以雷霆手段展开了地毯式摸底。
调查结果触目惊心。
顾明远早在八年前，就利用公司职务之便和虚构贸易合同，将我们名下的多处房产抵押，悄悄在顾婷婷和她母亲名下购置了三套高档公寓和两间商铺，转移资产高达千万！
而那个顾婷婷，在临江大学嚣张跋扈，甚至拿着晓晓的血汗钱在校外花天酒地。
周六上午十点。
顾明远开着车，如约来到了临江大学校门口。
他满面春风地给晓晓发微信，约在学校附近的高档西餐厅见面，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然而，当他推开餐厅包厢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包厢里，不仅坐着神色冷漠的晓晓，还坐着端着热茶、面带微笑的我。
而在我们身旁，坐着临江大学校纪委的负责老师、顾明远公司的法务代表、以及两名胸前佩戴国徽的专业律师。
明远，你来得正好。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我和晓晓，还有几位客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顾明远的冷汗瞬间顺着额角疯狂滑落。
他企图辩解、企图下跪求饶、企图再次用巧言令色糊弄过去。
但在铁证如山的录音、千万资金流水明细、以及顾婷婷恶意勒索的转账凭证面前，所有的狡辩都化为了徒劳的挣扎。
顾明远因涉嫌职务侵占和非法转移巨额婚内财产，被警方依法带走调查；
私生女顾婷婷因敲诈勒索罪被立案侦查，并被学校正式开除学籍；
而那个躲在背后坐享其成多年的小三，名下所有非法侵占的房产与商铺，被法院全额冻结追回。
数月后，法院判决下达。
顾明远净身出户，并因经济犯罪面临漫长的牢狱之灾。
顾婷婷母女不仅吐出了全部赃款，还背上了巨额诉讼债务，昔日的嚣张彻底沦为过街老鼠。
一年后。
清晨的阳光洒在临江大学的林荫道上。
晓晓气色红润，穿着崭新合身的风衣，脸上挂着自信明亮的笑容，怀里紧紧抱着知名学府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校门口，我开着崭新的车，微笑着朝她招手。
我们曾走过至暗的泥潭，但只要母女并肩，就没有任何风暴能阻挡我们奔向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