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攥着一封能让夫君的外室再也演不下去的信，攥了半年。她进周家门那天，我出去散心，碰见个卖身葬父的少年。他跪在泥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夫君护了她三年，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演得可怜。真的可怜和装的可怜，我看了三年，一眼就能分出来。
【第一章】
赵氏把茶盏搁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如烟怀了琰之的孩子，下个月接进门。你是正室，该大度些。”
我坐在下首，手心掐着帕子边角，指头有点发白。茶已经凉了，赵氏也不让人添。
“母亲做主便是。”
赵氏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太顺从，反而找不到由头发火。她哼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唇边，她吐回盏里。
“你也别摆这副样子给我看。琰之是男人，哪个男人没个外头的人？你三年没动静，怪不得他往外跑。”
胃里像堵了一块凉石头。我没接话。
退出来的时候，在后廊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灌进来，带着泥腥气。檐角的铜铃锈了一半，想响也响不了。
我嫁进周家三年。周琰之在外面养柳如烟也三年。头一年遮遮掩掩，第二年赵氏替他兜着，第三年干脆摊到台面上。现在孩子都有了。
我没回自己院子，沿着后门出去，往城南走。没带丫鬟。出了门，后背才不那么紧了。
走到土地庙门口，看见那个少年。
他跪在泥里，头上顶着白布，面前铺了张草席，席上裹着个人形。旁边立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四个字：卖身葬父。
庙门口的香灰被风吹散了一层，落在他的膝盖边上。
我停下来。
少年抬头，眼睛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就那一眼。
后背一阵凉，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头顺着脊骨滑下去。
那眼神我见过。不是在顾安脸上见过。是在柳如烟脸上见过。
每次周琰之去看她，她就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可怜，无助，像离了他明天就活不了。
但不一样。
柳如烟的眼神是算好的。什么时候该抬眼，什么时候该红眼眶，什么时候伸手去够他的袖口，每一步都卡在点上。我站在旁边看过太多次，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少年没有。他就是怕，就是冷，就是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这种真和假，分起来其实不难。难的是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看了三年的那个，是假的。
“你叫什么。”
“顾安。”声音哑，像几天没喝水。
“你爹什么病？”
“肺痨。看了两个大夫，没钱再看第三个。”
我蹲下来。膝盖碰到湿地，凉气透过裙子。
“你爹的后事我来安排。你去城南苏记布庄，找一个姓陈的掌柜，就说我让你去的。他会先安顿你。”
顾安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手在泥里撑着，指节发白。
我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搁在他手边。
“拿着。先把席子换一床干净的。”
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没动，跪在那儿看我。
“去啊。”我说。
他才回过神，额头碰了一下地面。
我继续往回走。经过城东巷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炊饼的味道，肚子响了一声。中午没吃东西，这会儿才觉得饿。但没买。不想停。
回到周家，天已经暗了。周琰之在前院跟赵氏说话，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我经过廊下，赵氏的丫鬟翠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从侧门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大夫人，二夫人的安胎药熬好了。”
二夫人。柳如烟还没进门，已经叫上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进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妆匣上的铜锁，锁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冬天周琰之摔杯子崩的。那天赵氏说柳如烟病了，周琰之要去看，我拦了一句，他就摔了杯子。
我打开妆匣，从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半年前截到的。柳如烟写给她姐姐的，托人带出城的时候被我的人拦下来。信封上有潮气，纸角发黄。
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柳如烟不姓柳。她本姓吴。
第二件，她进周家不是偶然，有人牵线搭桥。
第三件，她写了一句原话：“等孩子落地，周家至少一半姓吴。”
我把信折好，放回暗格。指头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纸角扎了一下手指，微微的刺痛。
外面传来梆子声，两下。二更天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是去年移过来的，还没挂果。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树皮被风吹得微微晃，影子在月底下摇。
我捏了捏手指，指尖还有信纸的触感。
这封信在我手里压了半年。我没动，不是不敢，是还没到时候。
【第二章】
柳如烟进门那天，穿了身浅粉色的衫子，小腹微微隆起，走两步就喘。
赵氏亲自在二门口接的，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瘦了瘦了”。翠屏在旁边打帘子，脸上堆着笑。
我站在正厅门口，规矩站在那。正室该有的样子，一样不能少。
柳如烟走过来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眶微红，声音柔得像捏着嗓子说话。
“姐姐，以后如烟就靠你多照应了。”
我点头，让她进去。
赵氏安排她住东跨院。东跨院离周琰之的书房最近。我住西跨院，中间隔着一道月门和半个花园。
不是巧合。赵氏安排的。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赵氏把家里的账本交给了柳如烟管。这个活本来在我手上。
“你有身子的人，别累着。”赵氏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
我手上的账本是三个月前才接过来的。之前是赵氏自己管，年纪大了眼花，丢给我。现在又从我手里拿走，转给柳如烟。
我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院子。
坐在窗前，拿了一块布在擦妆奁。擦了三遍，其实上面没有灰。
柳如烟管家，就能过手铺子的事。我的嫁妆铺子有三间，一间布庄，一间纸铺，一间茶楼。嫁过来的时候契书上都写了，这三间铺子是我的嫁妆，跟周家无关。但契书在周家放着，周琰之经手过。
我拿起桌上半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发苦。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苏记布庄。陈掌柜四十多岁，在苏家做了二十年，是我爹留下的人。
“东家，有件事跟您说。”陈掌柜把我让进后堂，压低声音，“上个月，周公子从铺子里支了三百两。”
我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走的是谁的账？”
“走的您的嫁妆流水。用您的印。”
我的印。那枚印在我嫁过来的时候被周琰之拿走保管，说是怕我弄丢。后来我索性说不要了，留在他那里。他大概觉得我从没问过，就放心用了。
三百两。三个月前。
“还有呢？”
陈掌柜迟疑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流水账。“纸铺那边，周公子也支过两次，一次一百五，一次两百。加起来四百五十两。茶楼没动过。”
四百五十两加三百两。七百五十两。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数字停在那。手不抖，但胃里翻了一下。
“陈叔，这件事你别声张。从今天起，铺子的流水单独记一本暗账，用你的名字，不走公账。”
“东家，您是要——”
“先记着。等我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陈掌柜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从布庄出来，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对面的馄饨摊在冒热气，老板娘在擀皮。我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爹带我去吃过一碗馄饨，那个摊子早不在了。
回到周家，柳如烟正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远远招了招手。
“姐姐，来坐坐。”
我走过去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手指很白，碰到壶柄的时候微微发颤。
“姐姐，我身子重了，家里好多事顾不上。母亲把账交给我，我实在不会管。”
她把“不会管”三个字咬得很软，像在说自己笨，又像在试探。
“不会就学。”我说。
她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肚子，没再说话。
我回到院子的时候，顾安来了。他穿着一身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他在布庄帮忙，陈掌柜给他安排了搬货的活。
“夫人，您让我打听的事。”他站在门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不像头一天那样虚了。
“进来说。”
顾安进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是一个地址。
“柳夫人，就是那个如烟姑娘，她在城南租了一处宅子。租约是半年前签的。押了六个月的银子。”
半年前。柳如烟半年前就在城南租了宅子。那时候她还在城外住着，周琰之每月去看她两三次。
“租宅子用的谁的名字？”
“吴娘。”
吴。姓吴。
我捏着纸条，拇指在纸面上搓了一下。指甲边上起了个倒刺，微微刺了一下。
“顾安，那个宅子你现在能进去吗？”
“能。我送过一次货，后门没锁。”
“进去看看。里面住了什么人，有什么东西，都记下来。”
顾安点头，退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夫人，那个……我爹的坟，立好了。”
“好。”
他走了。我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和妆匣里的信摆在一起。信纸上“吴”字和纸条上的“吴”字，墨色不一样，姓氏一样。
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白花花一片。
【第三章】
第三天，我去找了一个人。
城西有条窄巷，叫绳匠巷，巷子最里头有一间讼师铺。挂牌的讼师姓方，叫方仲明。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常年穿一件洗到发灰的青衫。
我爹在世的时候跟方仲明打过交道。说他人迂，但律法上没出过差错。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抄一份状纸，墨沾到了袖口上。
“方先生。”
他抬头，认出我，站起来拱手。“苏姑娘——不，周夫人。坐。”
我没绕弯子。“我想问一件事。嫁妆契书上如果娘家加了条款，夫家动用嫁妆产业，娘家能不能追讨？”
方仲明放下笔，从架上翻出一本律令汇编，翻了几页。
“看条款写的什么。如果是‘嫁妆产业归女家所有，夫家不得擅动’这类，夫家私自挪用，娘家可以告追。但有个条件——契书上必须有娘家印，且条款注明追讨方式。”
“如果注明了追讨方式呢？比如加了一条‘若夫家擅动嫁妆，按所动用数额三倍追偿’？”
方仲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
“这条子是你爹加的？”
“我爹做事谨慎。”
他沉了一下。“如果条款写清楚了，印也齐全，那确实可以追。但实际打起来，要看府衙认不认。不过——”他翻到另一页，指了一段，“这条附例，嫁妆契书上有娘家加注条款的，夫家不得以‘夫妻一体’为由抗辩。这是五十年前的判例改的律。”
三倍。七百五十两，三倍就是两千二百五十两。
我手心微微出汗，在膝上擦了一下。
“还有一问。和离之后，嫁妆怎么追？”
“和离后嫁妆本就该归还。但关键是契书在谁手里。如果契书被夫家扣着不给，可以找媒人或者原嫁妆清单做证。”
“契书在我自己手里。我抄了一份。”
方仲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你什么时候抄的？”
“嫁过来第一个月。”
他没再问，从架上取了一张空白纸，提笔。“你把嫁妆铺子的情况跟我说，我帮你理一份追讨文书。用不上最好，用的时候不慌。”
从讼师铺出来，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日头偏西，巷子里拉出长影子。一个小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铜钱掉了，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上车。
回到周家，柳如烟不在院子里。翠屏说她去赵氏那边了。
我进自己院子，把方仲明理的文书压在妆匣底层，上面盖了两块帕子。然后翻出嫁妆契书的抄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间铺子，契书上都写了我爹加的条款。白纸黑字，印齐全。
我把抄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封面上有水渍，是搬家的时候淋了雨。当时我心疼了好一阵，现在看，水渍刚好盖住了“周家”两个字。
顾安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城南那处宅子里住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左脸有疤，平时不出门，吃的喝的都是叫人送进去的。
“我问了隔壁卖菜的。那人说这男人半年前搬来的，跟一个年轻女人来往。女人隔几天来一次，来了就关门。”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矮，瘦，说话软。隔壁说没看清脸，但听声音像是本地人。”
矮，瘦，说话软。隔几天来一次。
我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尝到一点血腥味。
“顾安，你能找到那个男人吗？我想跟他谈谈。”
“他不出门。”
“总有出门的时候。你等着。等着了来告诉我。”
顾安点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夫人，您小心。”
我说我知道。
晚上，周琰之来我院子了。半年没来过，今晚突然来了。他坐在桌边，我给他倒茶，手端壶的时候腕子有点僵。
“念卿，如烟进了门，家里的事你多担待。母亲年纪大了，如烟身子又重。”
我看着他。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会在灯下给我念诗，念到一半忘词，挠着头笑。现在他坐在这里，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在茶碗边沿绕圈。
“琰之。”
“嗯？”
“铺子的事，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一声？”
他手指停了。“什么铺子？”
“苏记布庄。三百两。纸铺，四百五十两。”
茶碗碰到桌面，响了一声。不是他放的，是手抖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点慌，藏不住。像小时候偷吃东西被逮到一样，嘴角还沾着渣。
“我不问你为什么拿。我只要你写一张欠条，数目写清楚。”
“念卿——”
“写欠条。不然我不好跟娘家人交代。”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拍。
门关上。我坐回桌前，把那杯他没喝的茶端起来。凉了。我倒在地上，茶水在青砖上洇开一片。
欠条他写不写，我心里有数。但他知道了我查账这件事。他会告诉柳如烟，柳如烟会告诉赵氏。
我掐着手指算了一下时间。
窗外没有月亮。院里那棵枣树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我摸了一下妆匣暗格里的信，纸角还是扎手。
院门突然响了。
翠屏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比平时尖了一截：“大夫人！老太太请您去正厅！说有要紧事！”
我站起来。妆匣还开着，信纸角露在暗格外头，“吴”字那行墨迹在灯底下清楚得很。
我把帕子盖回去，合上妆匣。手指压在锁扣上，金属凉得扎手。
【第四章】
我到正厅的时候，赵氏坐在上首，周琰之站在她旁边，柳如烟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肚子上，眼眶红红的。
赵氏一拍桌子。
“苏念卿！你背着我查铺子的账，什么意思？”
我跪下来。膝盖碰地，硬得发麻。
“母亲息怒。铺子是我的嫁妆，我只是去看了一眼流水。”
“看流水？你让外人查周家的账，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柳如烟在旁边小声说：“母亲别气，姐姐可能也是担心铺子亏了。”
她越说，赵氏越火。
“亏不亏是周家的事！嫁进周家，你的东西就是周家的！”
我低着头，没接话。指甲掐在掌心里，四个指甲印。
赵氏骂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罚我在祠堂跪两个时辰。
我跪了。膝盖从麻到疼，从疼到没感觉。
周琰之来过一次，站在祠堂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赵氏差人传话：三日后周家祭祖，各房都要到。
祭祖是大事。周家的叔伯兄弟都会来。赵氏的打算很明显——当着全家人的面立规矩，让柳如烟坐到该坐的位置上，把我压下去。
我应了。
三天后。
周家正厅摆了三桌。赵氏坐主位，旁边空了一把椅子。周琰之的大伯周礼之、二叔周义之都在，几个堂兄弟也到了。
赵氏指了指她旁边那把空椅子。“如烟身子重了，跟我坐。”
柳如烟低着头走过去，走两步扶一下翠屏的手臂。坐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下首，端着一杯酒。
“大伯，二叔。”我开口了。
厅里安静了一下。
“有件事，想请长辈做个见证。”
赵氏脸色变了。“什么见证？祭祖的日子说这些——”
“念卿。”周礼之抬了抬手，“你说。”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被我捏得有点皱。
“我嫁过来时，带了三间铺子做嫁妆。苏记布庄、文宝纸铺、清露茶楼。契书上注明，嫁妆产业归女家，夫家不得擅动。”
我把账册放在桌上。
“过去半年，我的嫁妆铺子被人支走了七百五十两银子。走的是我的私印，我没签过字，也不知情。”
厅里静了。
周琰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搁在桌上，指节泛白。
赵氏站起来。“你——你胡说！”
“账册在这里。每一笔进出都有流水，陈掌柜可以作证。”
周礼之拿起账册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看周琰之。“琰之，这事你知道？”
周琰之嘴唇动了两下。“大伯，我——我借的。”
“借的？你用什么名义借的？你用你妻子的嫁妆，你妻子的私印，没经过她本人？”
周义之在旁边冷哼了一声。“琰之，你这做法不地道。”
赵氏急了。“一家人哪有分这么清楚的——”
“母亲。”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厅里静，听得见。“律法写得清楚。夫家擅动嫁妆，娘家有权追讨。契书上的条款是我爹在世时加的，白纸黑字，盖了苏家的印。”
我看着周琰之。
“琰之，我不追究。但你把银子还回来。七百五十两，一分不少。”
周琰之的嘴抿成一条线。他看赵氏，赵氏张着嘴说不出话。看周礼之，周礼之没理他。
“还。”周礼之把账册往桌上一放。“三天之内还清。这事不许再提。”
周琰之点了头。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过喉咙的时候有点辣。
柳如烟坐在赵氏旁边，手搭在肚子上，一直没说话。但我余光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抿。抿得很轻。
祭祖结束后，我回了自己院子。顾安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夫人，城外那个男人，今天出过一次门。”
“去哪了？”
“去了柳如烟在城南租的宅子。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了。”
我接过纸条。上面记了那个男人出门的时辰、路线、穿着。顾安的字写得不好看，但记得仔细。
“顾安，下一步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找一个机会，跟那个男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四个字：吴姑娘来信了。”
顾安看着我，没追问，点了头。
我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凉气透过衣服。
七百五十两，他会还。但这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输在哪。
【第五章】
银子还了。三天之内，周琰之凑齐了七百五十两。从哪凑的不知道，大概是赵氏的私房。
我把银子存进布庄的暗账，一文没动。
还完银子那天，周琰之来我院子站了一会儿。脸上讪讪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念卿，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我不说。”
他走了。我坐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划了一道，灰落在指甲缝里。这窗棂该擦了，入秋之后我就没让人擦过。
过了五天。
那天下午，我在自己院子里做针线。不是给谁做的，就是裁了一块布，随便缝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缝了拆，拆了缝。
翠屏来了。
“大夫人，二夫人请你去东跨院坐坐。说有两匹新料子，请姐姐帮忙看看花色。”
我放下针线。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一个红点冒在指尖上。我看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擦掉了。
到了东跨院。柳如烟在里间坐着，桌上摊了两匹绸缎，一匹月白，一匹鹅黄。
“姐姐，这两匹哪匹做襁褓好？我拿不定主意。”
我走过去看了看。手指碰到料子，凉滑。
“鹅黄。月白太素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着伸手去够另一头的剪子。剪子放在桌角，她够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然后她摔了。
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手撑了一下桌沿，没撑住，整个人跌在地上。凳子倒了，发出一声响。
我弯腰去扶她。
“如烟——”
她缩着身子，手捂着肚子，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赵氏来了。
翠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叫的。赵氏进门的时候柳如烟已经蜷在地上，我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
“苏念卿！”
赵氏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你干了什么！”
“我没——”
“她一个人好好的，你就来了，她就摔了！”
柳如烟在赵氏怀里闭着眼，额头冒汗，手一直捂着肚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姐姐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没站稳……”
赵氏的眼圈红了。
周琰之从外面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灰。他看见柳如烟蜷在床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然后他走过来。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的头偏向一边。耳朵里嗡了一声。嘴角发热，舌尖尝到铁锈味。
“你是不是疯了！”他吼。
我没抬头。手垂在身侧，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气到指尖发凉。
赵氏把我关在了院子里。院门上了锁，翠屏在门口守着。饭菜从门底下递进来，一天两顿。
我在屋里坐着。脸肿了，左边颧骨按上去发木。我用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到了晚上，顾安翻墙进来了。他蹲在窗下，轻轻敲了两下窗棂。
我打开窗。
“夫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男人，今天跟我搭上话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说‘她不是死了吗’。”
手心一阵凉。
“他说谁死了？”
“我问了。他说的是‘吴姑娘’。他说吴姑娘三年前就死了，不可能来信。”
吴姑娘死了。三年前。
三年前，柳如烟——或者说吴如烟，刚到周琰之身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写信的人一定是骗子。然后他笑了，说‘她要真活着，第一个要找的是我’。”
我把窗关上一半，靠在窗框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后背发紧。
柳如烟的姐姐——信里写的那个姐姐——三年前就死了。
那信是谁写的？
或者说，那封信是柳如烟写给她“姐姐”的，但她姐姐已经死了。她不知道她姐姐死了。
还是说，她知道？
我脑子里转了两圈。指甲掐着窗框，木头的毛刺扎了一下。
第二天，赵氏没放我出去。但周琰之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隔着门说话。
“念卿，大夫说如烟的孩子保住了。但大夫说她受了惊，得好好养。你——你先在院子里待几天。”
我没回答。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桌前。桌上那块布还在，针线还插在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像小孩缝的。
我把那块布拿起来，撕了。手上一用力，布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第六章】
第三天，赵氏把门锁打开了。
“以后安分些。”她说。
我点了头。
出来的时候经过东跨院。柳如烟在院子里散步，翠屏扶着。她看见我，笑了笑。
“姐姐，对不起。那天是我自己没站稳，害你被母亲误会了。”
“没事。”
“我替你跟母亲说了好几次，母亲才消气的。”
“嗯。”
我走了。
回到自己院子，我叫来贴身丫鬟秋禾。秋禾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六年。
“秋禾，你去一趟城西绳匠巷，找方先生。把我上回让他理的文书拿来。”
秋禾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信封。方仲明理的追讨文书，嫁妆条款引用的律令，都写在里面。
我把信封压在妆匣底下，跟那封柳如烟的信放在一起。
顾安来了。
“那个男人，我找到他的底细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他叫吴德。是柳如烟——不，是吴如烟的哥哥。”
哥哥。
“三年前吴家出过事。吴德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追债追到家里。他妹妹——就是吴如烟——那时候在一家绣坊做工。后来绣坊关了，吴如烟不知道去了哪。吴德以为她死了，因为有人跟他说她坐的船翻了。”
“谁跟他说的？”
“不知道。但吴德信了。他这些年一直躲债，住在柳如烟租的那处宅子里。是柳如烟给他找的地方。”
柳如烟给她哥哥租了宅子，养着他。但让她哥哥以为她死了。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里写给她姐姐的。不是哥哥。还有个姐姐？
“顾安，吴如烟还有个姐姐？”
“有。吴家三个孩子。大哥吴德，大姐吴芳，小妹吴如烟。吴芳三年前嫁到了外省，后来听说病死了。”
病死了。三年前。
两个人，三年前都“死了”。
“顾安，吴德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瘆人。他说‘她要真活着，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我手撑着桌面。指尖有点发凉。
“顾安，你帮我找到吴德，我要见他一面。”
“夫人，他那人——”
“我知道。我要见他。”
顾安走了。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窗前又折回来。桌上那杯茶倒了，水在桌面上洇开，一滴一滴往下滴。我没擦。
两天后，顾安把吴德带到了布庄后堂。
吴德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左脸一道疤从眉角拉到下巴。手上有老茧，眼神飘。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吴姑娘的信，你看了？”
“我看了。”他手捧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搓，“但我不信。如烟三年前就死了。”
“如果她没死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她？”
“她是我的外室。”我说，“不过她现在不叫吴如烟，叫柳如烟。进了周家的门。”
吴德的手停了。茶杯搁在桌上，磕了一下。
“她……没死？”
“没死。怀了孩子。”
吴德脸上的疤在光底下发红。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她要是真活着，她的事我不管。”
“不管？”
“我欠了一身债，是她替我还的。她还给我找了住的地方。我不惹她。”
我看着他。他低头看茶杯，不看我了。
“吴德，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三年前，有人告诉你说吴如烟死了。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规律的。
“周家的一个下人。我不认识。他跟我说，坐的船翻了，没捞到人。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别找了。”
周家的下人。给银子。让吴德别再找吴如烟。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扶了一下桌角。
“吴德，你那笔银子，还在吗？”
“花完了。”
“花了多少？”
“五十两。”
五十两。三年前。
周琰之认识柳如烟，也是三年前。
有人花了五十两，让吴德以为妹妹死了。有人把柳如烟送到周琰之面前。有人给柳如烟改了姓。
我让顾安送走吴德。走的时候吴德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夫人。你要弄她，别把我扯进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后堂里，手指在桌上划。桌面有木纹，一条一条的。我顺着木纹划了很远，划到桌角才停。
【第七章】
我没有急着出手。
回去之后我把所有东西理了一遍。方仲明的文书、嫁妆契书抄本、铺子的暗账、顾安打探到的消息、吴德的证词。
每一样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用。放在一起，是一条链。
有人把吴如烟变成柳如烟，送进周家。那个人花了五十两买断她跟家里的联系，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那个人不是周琰之。周琰之没那个脑子。
那是谁？
赵氏。
只有赵氏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她需要一个能拿捏的儿媳，一个柔弱的、没有根基的外室。苏念卿嫁妆丰厚、娘家有人，不好控制。柳如烟没有家、没有靠山，进来了就全靠周家。赵氏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安。
等了七天。
第七天，周琰之的大伯周礼之来周家商量族里的事。各房都在。赵氏、周琰之、柳如烟、我，一个不缺。
议事结束的时候，周礼之随口问了一句。“琰之，如烟姑娘是哪里人？”
赵氏接话。“城南柳家的，小门小户，可怜见的。”
我站起来。
“大伯，我有件事想说。”
厅里安静了。
“如烟姑娘不姓柳。她姓吴。”
赵氏的手搭在椅扶手上，指头收紧了。
柳如烟抬头看我，嘴唇抿了一下。
“姐姐说笑了——”
“吴如烟。三年前在城南绣坊做工。绣坊关了之后，有人给了你哥哥五十两银子，让他以为你死了。你改了姓，搬到城外。半年前你在城南租了一处宅子，给你哥哥住。你哥哥叫吴德，左脸有疤。”
柳如烟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柔弱的白，是失了血的白。
“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吴德——”
“不认识？”我把吴德的证词放在桌上。“这是你哥哥的亲口证词。他说你替他还了赌债，给他租了宅子。他以为你死了三年，看到信才知道你活着。”
厅里没有人说话。周礼之的脸沉下来了。
赵氏站起来。“苏念卿！你胡说八道什么！”
“母亲。”我看着她。“您认识柳如烟之前，知不知道她姓吴？”
赵氏愣了一下。就一下。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我怎么知道她姓什么！她进门前我就——”
“母亲是三年前认识她的。”
赵氏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周琰之站起来。“念卿，你够了！你——你这是在闹什么？”
我转过去看他。
“琰之。你养了三年的人，你知道她姓什么吗？”
他嘴张着，说不出话。
柳如烟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手撑着肚子，整个人在抖。
“姐姐——姐姐饶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膝盖碰到地砖，凉气透上来。
“如烟。你那封信，是写给吴芳姐姐的。你姐姐三年前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脸上那层柔弱碎了。
“你……你怎么知道那封信——”
“因为我截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好看的红，是慌的。她看赵氏，赵氏不看她。
“母亲——母亲，您说过——”
“闭嘴！”赵氏的声音尖了起来。
太晚了。
周礼之拍了一下桌子。“赵氏，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氏坐下来。脸上的镇定在裂。嘴唇在抖，手攥着帕子，帕子上的穗子在晃。
“我——我只是觉得如烟这孩子可怜——”
“您是三年前就认识她的。”我声音不大。“您把一个没有根底、没有家世的人放到琰之身边。您让她改了姓，断了家里的联系。您需要的是一个好拿捏的人。不是我这种嫁妆厚、娘家有底的。”
赵氏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
周礼之看着赵氏，看了很久。
“赵氏。”
赵氏没抬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
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
柳如烟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她不再抖了。脸上那层柔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灰白。
周琰之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指节发白。他看我一眼，又看赵氏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我站住了。
【第八章】
当天晚上，周琰之来我院子。
他坐了很久才开口。
“念卿，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
他脸上那点表情碎掉了。
“半年？你知道半年了？”
“嗯。”
“那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芯烧得短了，光圈缩了一圈。我拿起剪刀剪了一下灯花，火星跳了两下。
“早说有什么用？你信我还是信她？”
他不说话了。
“琰之，我要和离。”
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念卿——”
“嫁妆还我。铺子契书还我。和离书上写清楚，从此各不相干。”
“你——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是你走到这一步的。”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坐了一会儿，走了。走路的时候肩膀塌着，像被人抽了骨头。
第二天，赵氏派人来谈。
不是来道歉的。是来压条件的。
“老太太说，和离可以。嫁妆契书还你，但铺子这半年赚的利钱留下。”
铺子半年赚的利钱。大约一百二十两。不多，但这是原则问题。
“一文不留。”我让秋禾回话。
又谈了两天。赵氏松了口，但加了个条件：要我签一份字据，保证不和外人提赵氏牵线的事。
“不签。”我说。“我什么都不会主动说。但我不签这个字据。”
最后，周琰之做主签了和离书。
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在纸上洇了个点。
我按了手印。指腹沾上朱砂的时候，凉的。按下去的时候，纸面底下是硬桌面，硬得指头发麻。
和离书一式两份。我拿了我那份，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秋禾在旁边帮忙。嫁妆清单上写了三间铺子、六箱衣物、首饰若干、银器若干。
我翻了翻首饰箱。里面有一对玉镯，是周琰之成亲那天送的。绿的，透亮。我拿出来搁在桌上。
“这个不带走。”
秋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东西收拾了三箱。比嫁过来的时候少了两箱。
出门那天，天阴着。院里的枣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翻。
我从西跨院走出来，经过正厅，经过花园，经过东跨院。柳如烟的东跨院门关着，没有声音。
赵氏没出来。
周琰之站在二门口。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念卿。”
我停下来。
“铺子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在灯下给我念诗，念到一半忘词，挠着头笑。现在他站在门口，弓着背，眼睛底下有青影。
“琰之。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没回答。
“你谁都怪不了。你怪母亲管太多，怪如烟太会装，怪我不够温柔。但你从来没想过，你自己做过什么选择。”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我走了。
二门外面，顾安赶着车等着。
我上了车。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噔一下。我把帘子放下来，没回头看。
【第九章】
和离后第三天，方仲明替我把追讨文书递到了府衙。
不是追铺子的利钱。是追七百五十两的三倍。
契书条款白纸黑字：夫家擅动嫁妆，按所动用数额三倍追偿。方仲明说这条条款在律法上站得住，前提是契书上有娘家印，且有追偿方式说明。
我爹当年加这条条款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用上。但他做事就是这样的习惯——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周家收到府衙传文的时候，赵氏气得摔了一只碗。
周琰之来找我。我没让他进门，在布庄后堂见的。
“念卿，三倍？两千多两？你——你这是要逼死我？”
“条款不是我写的。你签字画押的时候也没问过。”
“我哪知道有这条——”
“你拿我私印的时候没问过。挪我银子的时候没问过。你什么都不问，现在怪条款太重？”
他嘴张了两下，坐下来。手搭在桌上，指头一直在动，像不知道往哪放。
“念卿，你给条路走。”
“还钱。按条款还。”
“我没有那么多——”
“你有。赵氏手里有铺面，有田产。卖一处就够了。”
他走了。
回去之后，赵氏不肯卖。她觉得条款不作数，找了周家的讼师来辩。讼师看了契书，说条款合法，辩不了。
赵氏又找了周礼之。周礼之只回了一句：“当初你立的规矩，你自己担。”
十天后，周家卖了一处铺面，凑齐了钱。
银子到了我手里。两千二百五十两。加上之前的七百五十两，一共三千两。
我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存进布庄，一份交给方仲明代管。
顾安来问我。“夫人，那个柳如烟呢？您不管了？”
“不管了。”
“她还在周家。”
“她待不了多久。”
我说对了。
和离后一个月，柳如烟的孩子生了。是个男孩。赵氏本来指望这个孩子撑住局面，但周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铺面卖了，银子赔了，赵氏的私房也空了大半。
柳如烟生完孩子之后，赵氏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嘘寒问暖，不再拉着她的手说话。翠屏被调走了，换了个粗使婆子伺候她。
柳如烟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布庄门口，没进来。瘦了很多，脸尖了，不像怀孕前那种柔柔弱弱的样子。
“姐姐。”
我隔着柜台看她。
“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
“那你为什么要弄我？”
“你弄你自己。我只是把你放在该在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衣裳薄了，肩膀的骨头看得见。
“那我哥哥呢？”
“吴德在城南干苦力。他自己选的。我没拦过他，也没帮过他。”
她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背弯着，不像进周家时候那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布庄后堂的阁楼上，屋顶的瓦有一片松了，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赢了。但胸口空了一块，像被掏走了什么。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三年。三年嫁在周家，日子不是全坏的。有好的时候，有暖的时候。但好的和暖的都散了，剩下的只有账本和条款。
我把被子拉高了一点。布是布庄自己的料子，粗，但厚实。
【第十章】
又过了两个月。
周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赵氏把剩下的田产也卖了两亩，填了亏空。周琰之整天窝在书房里不出门，听说喝酒喝得很凶。
柳如烟走了。
不是大闹一场走的。是一个夜里，她把孩子留在了东跨院，自己走了。翠屏发现的。孩子哭了一夜，赵氏抱了一晚，胳膊酸到第二天抬不起来。
柳如烟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对银镯子和二十两银子。是她进周家时候周琰之给她的。别的什么都没拿。
顾安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清点布庄的冬货。棉布新到了两批，我在对数目。
“走了？”
“走了。连个字条都没留。”
我放下笔。笔架上沾了一点墨，我擦了一下，墨没擦干净，反而抹开了。
“孩子呢？”
“赵氏在养。周琰之不管。”
一个没有妈的孩子。一个不肯管爹的孩子。
我继续对数目。对到第三匹棉布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布面上有一根线头翘出来，我用指甲掐断了。
方仲明来过一次。他帮我理清了所有铺子的契书变更。三间铺子重新登记在我名下，不挂周家了。
“苏姑娘，”他叫我苏姑娘，不叫周夫人了，“以后铺子的事你可以放心管了。要不要扩？”
“先不扩。把这三间稳住再说。”
方仲明走了之后，我在布庄坐了一会儿。陈掌柜在前面招呼客人，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
秋禾端了碗馄饨进来。“东家，吃点东西。”
我接过碗。馄饨皮薄，能看到里面的馅。汤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
“东家，那个顾安，您打算一直留他在铺子里？”
“他愿意留就留。”
“他干活挺实在的。就是话少。”
我吃了两个馄饨。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吸了口气。
冬天来了之后，我重新整了茶楼。茶楼在城东，地段好，以前一直交给别人管。我自己接手之后，每天去坐半天。看客人来了喝什么茶、点什么点心，记在本子上。
有一天下午，一个客人来喝茶。穿青布袍子，左脸有疤。
吴德。
他在角落坐下来，要了一壶粗茶。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周——苏姑娘。”
“喝茶？”
“嗯。路过的。”
他喝了一壶茶，走了。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铜板，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我没叫住他。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我站在茶楼二楼窗前看街。雪落在石板路上，薄薄一层，还没盖住青砖的颜色。
街上有人走，有人跑，有人撑伞。卖糖炒栗子的在街角支了炉子，烟裹着甜味飘上来。
顾安在楼下搬货。他穿了件棉袄，是布庄剩的料子做的，袖子长了一截，他挽着。
秋禾在旁边记账。笔头蘸墨的时候蹭到了手背，她擦了一下，没擦掉。
我看着窗外。雪落在手心是会化的。你接不住，但你也不用一直接。
茶楼的门推开，风灌进来。陈掌柜在前头喊了一声“关上门”，有人应了，门又合上了。
我回到桌前，翻开本子。上面记了今天来的客人和茶品。最后一行写了半句就没写完，因为我分了神去看雪。
我把那半句话划掉，重新写。
窗外有人吆喝着卖白菜。声音拖着长调，从街头传到街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