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嫌我不合群，把我写进校园怪谈。
“午夜十二点，敲门的女人会偷走一张脸。”
她把纸条贴满宿舍，等我被吓哭。
我照着添了条新规：
“女鬼入住，押一付三。”
凌晨十二点，室友躲在床下扮鬼。
我拿收款码蹲在门口。
“先交钱。”
她哭着爬出来。
“我不演了！”
可这时，房门突然又响了三下。
门外传来我的声音。
“房租已经交了，能让我进来吗？”
1.
我叫丁满，读大三，住六号楼317。
开学第二周，吕娇就让我收拾东西搬出去。
她说自己表妹要转来我们学校，正好缺个床位。
「你住哪儿不都一样？我把你推荐给楼下寝室，那边还有个空铺。」
我问她：「楼下不是杂物间吗？」
「打扫一下就能住。你家条件一般，别那么挑。」
我把她搭在我床上的脚拨下去。
「表妹想来，让她自己申请。我的床不让。」
吕娇当场翻脸，说我不懂人情世故。
我原本没当回事。没过两天，她在班级群发了我的照片，配字说我睡觉打呼噜，半夜磨牙，还爱跟空气聊天。
照片拍的是我替她修台灯那晚。我站在床边，嘴巴张着，刚想让她把螺丝递来。
她把那张照片修得人不人鬼不鬼，底下有人回了几十条笑话。
我让她删。
吕娇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反问我是不是开不起玩笑。我直接拿走贴在衣柜上的照片。她赶紧叫郭璐拍我，说我终于露出凶相。
第二天，食堂打饭的同学见了我都学着磨牙。有人趁我不注意，往我书包里塞了一面镜子，镜子上写着「请不要半夜照人」。
我把镜子送到吕娇桌上，告诉她：「留着吧，你每天照十遍，争取早点学会做人。」
她当场把镜子砸了，还说是我先挑衅。罗老师让我们彼此道歉，我说可以，她先把照片撤掉。吕娇却把群里那张照片又发了一遍。
吕娇对着镜头哭了。
「我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丁满非说我欺负她。大家评评理，我连玩笑都不能开吗？」
她的朋友郭璐在旁边帮腔：「跟这种人住一起真累，天天要哄。」
任桃坐在最里面的床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晚上，我发现床头贴了一张纸。
《六号楼怪谈》。
吕娇用红笔写，夜里十二点有人敲门，开门的人会被偷脸。下面还写了一句，317住着一个总跟空气说话的女人。
不用猜也知道她说谁。
郭璐拿着手机等我发火。她们计划让我当众崩溃，再剪成视频。
我拿起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女鬼入住，押一付三。损坏东西照价赔。」
吕娇乐得直拍床板。
「你还真把自己当房东了？」
我把纸贴回去。
「你们管这叫怪谈，我管这叫宿舍文明建设。」
她们笑得更厉害。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可那天下午，她们又往我被子里塞了几张假纸钱，故意当着其他寝室女生的面掀开被子。
吕娇尖声说：「哎呀，你床上怎么有这个？你是不是天天跟鬼一起睡？」
我把纸钱收起来，反手塞进她的笔袋。
「给你攒着。以后缺钱找我，别总惦记我的床。」
她当场骂我晦气。我没跟她争，去洗衣房把床单洗了。回来时，任桃替我把被子晾好了，偷偷告诉我，吕娇已经找人准备今晚演鬼。她劝我别怕，我说怕什么，我就是担心她们演得太差，把真鬼气出来。
那天晚上，寝室群里出现一条吕娇发来的消息。
「今天十二点，给大家看丁满到底有多胆小。」
2.
我十点就洗完澡上床了。
十一点半，吕娇忽然提议玩试胆游戏。她说谁先叫出声，谁替全寝室洗一个月袜子。
我说：「行，先把你那双三天没洗的收好，我怕熏死女鬼。」
郭璐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
吕娇瞪她一眼，关了灯。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听见床下有人往外爬。
她那双毛绒拖鞋我认识，鞋底还沾着午饭掉的芝麻。
咚，咚，咚。
床板下传来挠木头的声音。
我翻身下床，打开手机收款码，蹲在地上。
「这位客人，单人床一晚八十。长租优惠，水电另算。」
床下伸出来一只涂白的手。
我把二维码凑过去。
「先扫，别装穷。」
她不动，我继续催：「你扮鬼还穿我的拖鞋？鞋钱也算进押金。」
郭璐憋不住，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
我没收起手机，又问吕娇要不要开一张收据。她躲在床下，拿头撞了两次床板。
「你有完没完？」
「你自己写的规矩，怪谈都营业了，收个钱还不行？」
郭璐说今晚拍到的视频能发好几天。我问她们拍之前有没有问过我，她支吾着不出声。吕娇从床下骂她：「跟她解释什么？赶紧拍！」
我把拖鞋摆到床前：「行，拍清楚点，把你们这鬼员工的鞋也拍进去。别到时候有人说我虐待演员。」
吕娇从床底钻出来，满脸白粉。
「丁满！你有病吧！我花三十块买的假发全沾灰了！」
「那正好，省得以后洗。」
她想拿手机拍我，发现镜头对着自己狼狈的脸，气得把假发摔地上。
「不玩了！」
任桃这才从被窝里探头：「那能开灯了吗？」
我伸手按开关，灯没亮。
吕娇骂我又搞什么名堂，拿手机去照。
门外突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四个人都停了。
「丁满，」外面有人叫，「房租已经交了，能让我进去吗？」
那声音跟我一样。
我张开嘴，喉咙里一个字都没有。
郭璐以为吕娇还留了后手，笑着说：「谁啊，学得也太像了。」
吕娇的嘴唇却在抖。
「我就请了你一个人。」
我瞥见门缝里被塞进三枚旧硬币，还有一张四折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丁满收。
我没去捡。
门外又说：「我付了三天房租，还交了押金。你刚答应过的。」
吕娇冲过去想开门，我一把拉住她。
「谁叫你开，你就开？」
她甩开我：「别装了，肯定是你找人演的！」
外面那个人忽然笑了。
「吕娇，刚才钻床底好玩吗？」
吕娇脸上的白粉掉了一块。
3.
郭璐关掉手机录像，往我身边挪。
「丁满，你真没找人？」
我说：「有钱我先找个人替我上早八，谁闲得半夜陪你们闹。」
任桃下了床，悄悄把窗帘拉严。
门外的人开始数数。
「一。」
「二。」
我把旧硬币用拖把推回门外。
「房子不合租，退钱。明天来找宿管。」
外面没了动静。
吕娇这才喘过气，张嘴就骂：「你把我吓成这样，还装无辜！」
她打开寝室群，把我说成故意请人扮鬼害她，还上传自己从床下爬出来的半截视频。
没一会儿，罗老师打来电话。
「丁满，你们又怎么了？吕娇说你要把她逼得不敢回寝室。」
我让她看看贴在墙上的怪谈纸。
罗老师叹气：「都是大学生了，互相体谅一下。她胆子小，你先别刺激她。」
我看了一眼脸上还涂着白粉的吕娇。
「老师，她胆子小还能扮鬼，她要胆子大是不是得去地府兼职？」
老师让我第二天去办公室说。
吕娇得意起来，把那张怪谈纸撕了扔进垃圾桶。
她说：「我早说了，你跟我斗没好下场。」
任桃蹲下，捡回了那张纸。
「别撕。我觉得门外那个人，会再来。」
吕娇翻了个白眼。
「你也神经了？」
任桃没理她，指给我看纸背面。
那上面多出一行我没写过的字。
「已收押金。租期三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床边放着一双湿拖鞋。
我的拖鞋明明放在柜子里。
郭璐说是她帮我洗的，话说到一半又改口，表示自己从没碰过。
吕娇在楼下带着一群人围观我。
「昨晚的主角来了。她自称能看见女鬼，你们信不信？」
我正要走，有个低年级女生扯住我衣服。
「学姐，你昨天半夜还在自习室吗？」
我说：「我睡了。」
女生把手机给我看。
视频里，我坐在自习室最里面的位置，正拿笔写字。
拍摄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
可那时候，我一直待在317。
视频里的我忽然抬头，冲镜头笑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眼睛。
女生吓得手机都拿不稳，我扶了她一下。她说昨晚本来在自习室等朋友，看见一个穿我外套的女生从走廊经过。那女生回头问她，317还有没有空床。
「我说没有，她却笑着说，明天就有了。」
我问她还看见什么，她摇头，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想去那间自习室了。
吕娇仍在一旁开玩笑，喊大家给我起个新外号。任桃忍不住叫她闭嘴，吕娇反手把任桃的饭卡摔到地上。
「借钱的时候叫我娇娇姐，现在敢替她讲话了？」
任桃把饭卡捡起来，眼圈红了。我想帮她，吕娇却故意踩住我的鞋，低声说：「有本事今晚再带你那群鬼来，看我怕不怕。」
4.
我把手机还给女生，问她视频是谁拍的。
她说是同学随手拍的，今早发现视频不见了，只剩截下来的画面。
我没让她继续找。
吕娇凑过来看，第一句话竟然是：「哟，丁满学会拿怪图博眼球了。」
她抢过手机，转头就把截图发进了学院群。
「请大家注意，丁满最近情绪不稳定，半夜到处吓人。」
群里有人问我是不是把脸画成那样。
我问吕娇：「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压低声音：「很简单，搬出去。等我表妹住进来，我保证以后不提你这些破事。」
我说：「你做梦。」
她立刻当众尖叫：「你还威胁我！」
午后，罗老师把我们四个叫去办公室。
吕娇带着眼药水抹过的脸，先哭了二十分钟。
她说自己有睡眠障碍，受不起惊吓，要求我立即调宿舍。
罗老师让我暂时去别的楼住三天。
我说：「凭什么？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闹。」
罗老师不耐烦：「你先退一步，事情总能过去。」
我把那张怪谈纸放桌上。
「她用我照片编鬼故事，逼我让床。您让我退到哪儿？退进她编的故事里？」
任桃突然开口：「老师，我昨晚也听见了敲门。」
吕娇猛地瞪她。
郭璐立刻说任桃最近也睡不好。
罗老师叫我们回去休息，下午再安排。
我憋着气回到317，门锁却打不开。
宿管陶姨拿着备用钥匙试了两次，也没用。
她问：「你们谁在里面？」
门内传来我的声音。
「陶姨，我在呢。刚才跑出去那个是假的，您别信她。」
我一脚踹在门上：「胡说八道！我人在外面！」
房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站着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穿着我昨天换下的校服外套。
她扬起学生证，照片上是我的脸。
陶姨转头看我，突然叫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照自己，屏幕里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我想打电话给我妈，手机却弹出提示，面容识别失败。我试着输密码，手指抖得按错两次。
门里的姑娘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手机。她只朝镜头看了一眼，手机就解开了锁。
她翻到通讯录，点开备注「妈」的联系人，笑着问我：「要不要我替你跟她说，你以后不回家了？」
我冲过去夺手机，她往后一退。
「你急什么？过三天你就习惯了。」
那一刻我终于害怕了。若连我妈都认不出我，吕娇想把我赶到哪里都行。
门里那个人笑着问：「丁满，三天房租我付了，你的床位，轮到我住了吧？」
5.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没有脸。
我去摸眼睛，眼睛明明在，嘴巴也在。可手机前置镜头里，脖子上面只有一片空白。
陶姨拿钥匙的手不停发抖。
「你们两个，到底哪个是丁满？」
门里的姑娘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
「阿姨，我昨夜一直在床上睡觉。她半夜来敲门，非说她住这儿。」
我忍不住骂：「你占我的床还占我的脸，要不要顺便把我学分也上了？」
她想了想：「可以。」
我噎住。
吕娇躲在陶姨身后，突然指着我大叫：「看见没！她请人扮她，现在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任桃扑过去拉住陶姨：「她一直跟我们住，昨晚真有人敲门。阿姨，您看看地上的硬币。」
门口三枚旧硬币还在，周围都是水。
陶姨一看，立即蹲下，把它们捡进自己的口袋。
门里的姑娘脸色变了。
「那是我的押金。」
陶姨抖得更厉害，却硬着头皮说：「我在这楼管了二十年，你这种事我见得多。先回屋，别吓孩子。」
她叫我们所有人进317，顺手把门锁上。
我刚迈进去，寝室里的镜子就传来轻轻一声响。
镜面上浮出几个字：还剩三天。
门里的姑娘坐在我的床上，把被角掖好。
「谢谢你，房东。」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偏借我的脸？」
「你写了租房规矩。能收租的人，得先让我认清。」
「认清完就还我。」
「三天后。你要是连床都不要了，我就一并收下。」
吕娇听见这句，眼神突然亮了。
「丁满，你不是不肯搬吗？现在有人替你搬。」
我转头看她：「看见真鬼还想着赶我走，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吕娇恼羞成怒，跑去门边开锁。
门把手刚转动，寝室里的灯全部熄了。
黑暗里，另一个我在笑。
「谁先出去，我就先借谁的脸。」
郭璐当场哭出了声。
我把陶姨的手抓紧：「您别走。您刚刚把押金收了，现在您可得管这个租客。」
陶姨愣了一会儿，竟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放进我手心。
「这屋是你住的，收租的事你管。」
另一个我盯着那三枚钱，笑不出来了。
我端着饭盒问她，既然房租都交了，怎么能不守住客规矩。她还想跟我顶嘴，我让她把昨夜弄湿的地板擦干净。
许棠盯着我许久，真的拿起拖把。郭璐缩在椅子上，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我说：「你看，大家都得做卫生，鬼也不能例外。」
许棠边拖地边骂我苛刻，骂完又问拖把放哪儿。我指给她看，她竟老老实实放了回去。
吕娇见了，咬牙嘀咕：「那你让她替我打扫厕所。」
许棠回头看她：「你有交房租吗？」
吕娇不吭声了。
6.
我把硬币放进铁饭盒，盖上盖子。
寝室灯亮了。
那个占我床的姑娘从被窝里伸出头：「你做什么？」
我说：「押金由房东保管。你想退房，我还得清点家具。」
她皱眉：「我又没弄坏。」
「你弄坏我一张脸。」
她沉默了。
我提着饭盒坐到她床边：「你叫什么？」
「没名字。」
「总不能我天天叫你喂。叫你阿租行不行？」
郭璐哭到一半，差点笑出声。
姑娘抬头：「难听。」
「那就租姐。」
她气得把被子蒙住头。
吕娇见她不动了，胆子又肥起来。
「丁满，你把全寝室关在这儿，是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已经给罗老师发消息了。」
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那你告诉老师，你让我睡杂物间的事了吗？」
她不接，反倒冲那个姑娘喊：「你既然跟丁满长得一样，就帮我把她赶出去。我给你买十套裙子！」
被窝里传来一句：「我穿她的就行。」
吕娇更来劲了：「那我给你她的床！」
姑娘掀开被子：「我现在就在她床上。」
郭璐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吕娇恨恨踢了凳子。
陶姨拦住她，告诉我们谁都别再添乱。她拿着备用钥匙往锁眼里转了一下，门总算打开。
她临走前拽住我，声音压得很低：「这姑娘的事，你别想着硬碰硬。她有个名，叫许棠。以前也住过这间屋。」
我问：「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陶姨只说：「那一年，楼里的人都说她偷东西，嫌她穷，联合起来让她搬。谁也不肯听她解释。她最后一回走出这间屋，就没回来。」
我还想问，陶姨摇头。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你把她当个人说话，或许还有用。」
我回身时，许棠正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练笑。
她一笑，镜子里的我也跟着笑。
我走过去问：「许棠，你是不是想让人记得你？」
她的手停了。
吕娇忽然在门边嗤笑：「都成鬼了还矫情，谁让她自己不争气。」
镜子炸出一道裂痕。
许棠缓缓回头。
她的脸上，开始出现吕娇的眼睛。
7.
吕娇吓得往后退，撞翻了水壶。
许棠抬手摸自己的眼角，那里长出一颗跟吕娇一模一样的痣。
「你刚才说什么？」
吕娇拼命摇头。
我把许棠往旁边一拉：「你冲她撒什么气？她嘴欠，谁都知道。」
许棠盯着我：「你替她说话？」
「我怕你拿了她的脸，回头又要扣我押金。」
许棠想了一下，竟然收回了那颗痣。
吕娇赶紧跑出去。
她没走远，站在走廊上跟罗老师打电话，哭诉我故意用怪事威胁她。
她还把今天的偷拍视频发到了网上，剪掉另一个我的画面，只留下我冲空气吵架的片段。
到了傍晚，楼下有人专门跑来看我。
「就是她呀？听说她为了抢床位，把室友吓进医院了。」
「听说她还找了个一模一样的替身。」
郭璐看见人群，退到了后面。任桃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那晚吕娇钻床底，我亲眼看见了。她一直在折腾丁满。」
吕娇在人群里喊：「任桃，别忘了你上学期是谁帮你垫的生活费！」
任桃嘴唇一抖，没敢再说。
我把她拉到身后，冲人群说：「有兴趣看怪谈的，晚上十二点再来。看热闹免费，进屋按人头收费。」
围观的人哄笑。
吕娇气得跳脚，非说我装神弄鬼。
她喊罗老师当晚来317，亲眼看看我能演到什么程度。
我说好，随时欢迎。
回寝室时，许棠坐在我的椅子上，正在翻我的课本。
她问：「外面的人为什么说你有病？」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看完没骂人，只说：「他们以前也这样。」
我问她想不想出去骂回去。
许棠摇头：「我借你的脸出去，他们只会骂你。」
我怔了一下。
那几天我在教室里也没好过。有人把我座位移到最后一排，说怕半夜被我吓到。还有人问我是不是连洗澡都要照镜子确认自己有脸。
我本来准备当没听见，偏偏任桃来给我送饭，看见有人往我桌上扔纸钱。她冲过去把东西扫进垃圾桶，当众问：「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人说大家都这么说。任桃回他：「那你自己有没有见过？」
教室里没人答话。
她把饭递给我，小声说从前吕娇也拿她的口音开过玩笑。她怕失去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一直装着没事。
我说：「你现在说了就行。以后她拿谁开涮，你还敢不敢管？」
任桃点头：「敢。」
她把手机还给我，忽然把自己的头发拨开。
「你知道吗？我都快忘记我原来长什么样了。」
我对着她看了许久，问：「要是有人愿意叫你的名字呢？」
许棠笑了一下，嘴角却慢慢垂下去。
「叫一次有什么用，第二天他们又忘了。」
我把铁饭盒放到桌上。
「那就叫到你嫌烦。」
8.
那天夜里，罗老师果然来了。
吕娇抢着把她迎进来，还搬了张凳子，生怕老师没地方坐。
「老师您看，丁满从昨天起就说寝室里有鬼，还不许我们正常生活。」
罗老师看见床边坐着的许棠，愣住了。
「这位同学，你是谁？」
许棠捧着我的水杯，慢吞吞回答：「丁满。」
我抢过杯子：「那我是你祖宗？」
罗老师被气笑了，问我们到底在闹哪出。
吕娇立刻说这是我请来的替身，要学校把我送去心理咨询。
我问她：「你要我搬走，是不是为了让表妹住进来？」
她当场承认：「是又怎么样？大家都不喜欢你！」
我转向罗老师：「听见了吧？她从开学就惦记我的床。」
老师刚皱眉，许棠突然站起来。
「吕娇，你说全寝室都讨厌她，那你先问问她们。」
郭璐不敢抬头。
任桃深吸了一口气：「我没讨厌丁满。我讨厌你拿别人取乐。」
吕娇抡起水杯就要砸她。
许棠伸手接住，杯里的水一滴都没洒。
吕娇失声尖叫。
罗老师终于站了起来：「够了！吕娇，你现在就跟我去办公室。」
吕娇还想嚷，忽然盯住许棠的脸。
那张脸上，我的眉眼一点点淡去，重新露出一双陌生的眼睛。
罗老师看见了，惊得扶住桌子。
许棠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有人替她说话，真的会有用。」
我摸到自己的额头，手机镜头里出现了眼睛。
还没等我高兴，走廊上响起吕娇的尖叫。
罗老师见到许棠的变化，脸色白得吓人，却仍不肯让吕娇道歉。
她说学校不希望学生之间闹出更多冲突，希望我们先回寝室把情绪放平。
我盯着她，问：「如果您自己的孩子被人逼着住杂物间，您会劝她忍三天吗？」
罗老师半天没说话。她终于让我先回去休息，答应明天再找吕娇谈。
任桃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她说吕娇已经叫了不少认识的人，明天想把我弄成全校的笑话。
我说：「那让她叫。人越多，她以后解释起来越费劲。」
「丁满！你妈来了！我倒要看看她信谁！」
9.
我妈拎着一袋橘子，站在楼道尽头。
她刚下夜班，袖口还沾着食堂的面粉。
吕娇看见她，立刻哭得喘不过气。
「阿姨，您女儿晚上扮鬼吓人，还逼我们交房租。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
她把手机怼到我妈眼前，里面是那段掐头去尾的视频。
我妈只看了几秒就推开。
「你就是吕娇吧？」
吕娇一愣。
「对，阿姨，我是来帮您的。我怕她再这样下去，学校就要处分她了。」
我妈把橘子袋塞给我。
「小满上周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要抢她床。她就是心疼我挣钱辛苦，不肯花钱去外头租房。我今天来看看谁这么大本事，能让我的孩子睡杂物间。」
吕娇脸一红，马上改口：「什么杂物间？我是好心给她找地方住！」
我妈问：「那你表妹怎么不去住？」
郭璐憋着笑，把头扭到一边。
吕娇恼得伸手推我妈。
我当场攥住她手腕。
「你跟我闹可以，碰我妈试试。」
她哭得更大声，突然把镜头对准自己。
「大家看！丁满一家人合伙欺负我！」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松开。
「你别急。她拍她的，你先吃橘子。」
我剥开一个，酸得牙疼。
我妈看我皱眉，笑了一下，拿纸巾把橘子皮接过去。她只问我昨晚有没有睡，早饭吃了没有，压根没问我为什么惹出这么大的事。
我没忍住问她：「妈，万一我真把学校闹翻了，你会不会怪我？」
她说：「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做亏心事。」
我摇头。
「那你就好好上课。别让她们把你最要紧的事搅黄了。」
我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嘴里，没敢再说话。
许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她仍顶着我的脸，盯着我妈手里剩下的橘子。
我妈也看到了她。
「你俩谁饿？我买得多，吃不完。」
许棠迟疑着接过一个，低头剥得很慢。
吕娇气得不行，忽然当着直播间大喊：「阿姨，您闺女真疯了，这个替身就是她花钱找的演员！」
我妈听见这句，转身就把她的手机按下去。
「你觉得好玩，是因为挨骂的没轮到你。现在把嘴闭上。」
吕娇涨红了脸，骂我妈一个食堂打工的装什么长辈。
我没忍住，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她愣了半天，忽然朝罗老师扑过去。
「老师！她打我！我要让她退学！」
罗老师板起脸，叫我立刻道歉。
我说：「她跟我妈道歉，我就跟她道歉。」
吕娇当众喊：「做梦！」
就在这时，许棠突然抬起头。
她手里的橘子掉了，脸也开始变得模糊。
镜子里的我，刚找回来的眼睛，又没了。
10.
许棠抓着门框，艰难地说：「她又把故事传出去了。」
吕娇的直播间正不断进人，人人都在跟着骂我疯了、欺负室友、连亲妈都带来闹事。
许棠的脸一会儿变成我，一会儿又变成吕娇。
我把门关上，拉住她：「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急得直摇头。
「以前也是这样。大家说我偷东西，我去解释，他们说我心虚。后来他们说我死后会来偷脸，我就真的只能借别人的脸活着。」
「那怎么停？」
许棠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得有人认。说谎的人自己承认，听的人肯听。可那年没人信我。」
我问她：「你拿走我的脸，是想让我尝尝你的滋味？」
她低头：「我原本想拿三天就走。你是第一个跟我要房租的人，我还以为你也要赶我。」
「你交钱，我收钱，你就是租客。谁跟你说收房租就是赶人？」
她抿着嘴笑了。
我把铁饭盒打开，取出三枚硬币，塞进她手里。
「押金先还你。我这张脸还没用够，你也别再借了。」
她没接稳，硬币落了满地。
镜子里的眼睛忽然重新出现了一下，转眼又没了。
我明白了，她自己也想还，却被外面那些话拖着走。
我打开寝室门，吕娇还在直播。
她看我出来，故意冲镜头说：「某些人终于肯出来道歉了！」
我走过去，伸手把她镜头扶正。
「你想拍，我陪你拍个够。明天晚上十二点，317门口见。你敢不敢当着全校把怪谈讲一遍？」
吕娇笑出了声。
「讲就讲！谁怕谁？」
任桃拉住我：「你真要让她来？她人多。」
我说：「人多正好。省得她明天又说我背地里欺负她。」
吕娇已经在网上发了预告，说要现场直播揭穿我的骗局。
当天夜里，我妈没走，在宿管室跟陶姨一起坐到天亮。
她睡着前还给我发了条消息。
「饭钱我给你放桌上了。别让她拿走你的饭，也别让她拿走你的床。」
我看完，躲进卫生间哭了两分钟。
出来后，许棠坐在我床边，拿着三个硬币等我。
「丁满，明天要是她还不承认，你可能就再也拿不回脸了。」
我说：「那你跟我一起去。」
许棠摇头：「我怕他们。」
我递给她最后一个橘子。
她低头剥橘子，剥了半天也没吃。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害怕人多，她说自己以前在楼道听过许多脚步声，每个人都站在门外议论她，没人肯进来问一句。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他们愿意进门，我就有机会解释。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来只是想看我哭。」
我问她那三天究竟要做什么，她说等租期一过，所有人都会认定我已经搬离寝室。到时我的脸会跟她原来的脸一样，再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我说：「那就别等三天。明天我让他们亲口把话说清楚。」
许棠咬下一瓣橘子，酸得皱起眉头。我忍不住笑，她也跟着笑了。
「怕也得去。你那份委屈，我可没打算替你咽下去。」
11.
第二天晚上，六号楼门口围满了人。
吕娇特意换了条白裙子，化了淡妆，开播前还练了半天怎么哭。
她带着郭璐出来，手里举着那张怪谈纸。
「大家看清楚。丁满为了把寝室闹得不得安宁，居然编出女鬼偷脸这种鬼话！」
我站在她对面，身后是任桃和我妈。
罗老师也来了，她怕出乱子，一直催我们别闹大。
我对吕娇说：「读。把上面的话从头读一遍。」
她得意地读完，把纸举得更高。
「大家看，她还敢写押一付三。她就是想借鬼吓唬我们！」
我问：「最开始谁写的？」
吕娇说：「我写的，怎么了？开个玩笑也犯法？」
我又问：「你说我晚上跟空气说话，故意把我照片贴出去，也是玩笑？」
她不耐烦：「对！谁让你不肯搬出去！」
旁边有人开始议论。
我没有继续争，转身朝楼道喊：「许棠，出来吧。她说你是假的。」
门里传出脚步声。
另一个我走出来，停在吕娇身前。
吕娇强撑着笑：「你看！演员来了！」
许棠没有理她，只把那三枚旧硬币放到她手里。
「你以前也把别人赶出去过吗？」
吕娇尖叫着把硬币甩开。
许棠的脸突然变成了吕娇。
直播间里不断有人问怎么做到的。吕娇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脸上的五官却一个接一个消失。
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剩喘气声。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吕娇跪在地上，拼命拽我的裤脚。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不是喜欢让人看热闹吗？现在看够了吗？」
她疯狂点头。
我把纸递给她。
「你当着他们的面，把你干过的事说清楚。」
她握住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我说：「你还想靠剪视频过日子？那今天不用剪了，大家都在。」
她拼命摇头，终于挤出声音。
「是我编的……是我想把丁满赶走……」
我没替她擦眼泪。
围观的人原本喊得最响，这时候却一个个躲开吕娇的目光。
有个曾经往我书包塞镜子的女生走过来，把那面坏镜子的碎片装进袋子递给我。
「对不起。那天我跟着起哄，后来我还转发了视频。」
我没接，只问她：「你当时知道照片是假的吧？」
她点头，低声说知道。
「那你回去告诉你转发过的人。别只跟我说。」
她当着大家打开自己的手机，把当初说我的话一条条改成了道歉。
直播间里开始有人问吕娇，既然她自己承认拍过假视频，为什么还一直让别人骂我。
吕娇蹲在地上，只顾着捂脸。
她边哭边说，怪谈是她写的，视频也是她故意剪的。她要把寝室空出来给表妹，还拿任桃欠过她的钱威胁任桃别说话。
郭璐忽然站出来：「她还让我把丁满的衣服藏起来，想让大家觉得丁满丢三落四，有精神问题。」
吕娇抬头骂她叛徒。
郭璐也哭了：「我早该说了。我怕你把我也赶出去，可我天天跟着你欺负她，我自己都嫌恶心。」
任桃拉起郭璐，冲我说：「丁满，对不起，我之前没敢帮你。」
我还没开口，许棠已经把那张借来的脸还给了我。
手机屏幕里，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可许棠的脸仍旧空着。
她站在人群外，准备转身回楼里。
我冲她喊：「许棠，等一下。」
12.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走过去，拉住许棠的手。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许棠。」
我转头问陶姨：「阿姨，您以前跟她住过一栋楼吧？」
陶姨点头，眼圈红了。
「那时候有人说她偷东西。我没看见她偷，就没跟着骂。可我也没替她说一句话。」
许棠的嘴唇动了动。
陶姨继续说：「你回来住吧。你那张床，我一直没舍得拆。」
我回头看吕娇。
「你把别人编进怪谈里，觉得好玩。你现在看着许棠，敢不敢再说一遍她是假的？」
吕娇瘫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对围观的人说：「她叫许棠。有人拿她的名字吓人，可她从没偷过谁的东西。她只想回自己住过的地方。」
许棠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她的脸慢慢清楚了，眉眼跟我完全不同。
她低声问：「丁满，我能留下吗？」
我拉着她往宿舍走。楼道里还有人不敢靠近，任桃却主动走到许棠另一边，问她想不想吃学校食堂的面条。
许棠说自己很久没吃过了。郭璐站在后面，小声说那她请客。
许棠停了一下，朝郭璐伸出手：「你当时也笑丁满了。」
郭璐红着脸承认了，说以后再也不跟着别人欺负同寝的人。
许棠把手收回去：「那你以后慢慢做给我看。我暂时不握。」
郭璐点了点头，跟着我们一起上楼。
我说：「你都付房租了，谁还敢赶你？」
许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罗老师终于走上前，先对我妈道歉，再转身向我道歉，说自己之前只顾着息事宁人，把事情越弄越糟。
我告诉她，我要继续住317。至于吕娇，学校怎么安排，我不替她说情。
后来吕娇调离了六号楼，郭璐主动把那条骗人视频删了。任桃把早先受威胁的事跟老师说清楚，谁也不再逼她闭嘴。
我妈临走前塞给我一袋橘子，叮嘱我有事给家里打电话。许棠追到楼下，把剥好的一个递给她。
我妈接过来，笑着问：「你吃过饭了吗？」
许棠愣住，半天才答：「还没。」
当晚，我和任桃把空着的床收拾出来，给许棠铺了新被套。
她问我还收不收租。
我想了想：「不收钱了。你每周值两次日，顺便把蟑螂赶走。」
第二天早上，隔壁寝室跑来借她。
原来许棠半夜把三只蟑螂赶到了走廊，吓得隔壁几个姑娘集体爬上床。
我把门一关，对着门外喊：「想请女鬼帮忙，先交钱！」
许棠在里面乐得直拍桌子。
任桃拿起新写的寝室公约，递给她一支笔。
许棠端端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在最后添了一句：「谁住317，谁就得平等分担打扫。」
许棠盯着那行字，问：「鬼也算？」
我把扫帚塞进她怀里。
「废话！押金我都还你了，房租总得靠劳动抵。」
她气得追了我半层楼，最后还是乖乖回来扫地。
这回，没人再往我们寝室门上贴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