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的名字签在股权转让书第二页，陈培远没翻到过。那天周桂芬推开餐厅门冲进来，问我跟谁吃饭。我筷子没放：宋屿啊，我助理，你也认识的。
【第一章】
沈知韵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着。
周桂芬坐在沙发上，手边一杯茶，茶叶泡开了，颜色发黑。陈培远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叠纸。
“回来了？”周桂芬语气像在招呼客人，“坐吧。”
沈知韵没坐。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离婚协议书，四个黑字，宋体加粗。胃拧了一下，像有人攥着拧。
陈培远转过身，目光躲闪。“知韵，我妈的意思是——”
“别叫她知韵，”周桂芬打断他，“叫沈小姐。以后不是一家人了。”
沈知韵把行李箱立在门口，走过去拿起协议书。
第一条：婚后房产归男方。第二条：韵远科技70%股权归男方。第三条：车辆归男方。第四条：婚后存款归男方。
她一条一条看完。手指没抖，指甲剪得整齐，是昨天刚剪的。昨天她还以为这个家能过下去。
“你确定？”她问陈培远。
陈培远没看她。“嗯。”
“行。”
沈知韵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笔是前年在文具店买的，三块五。她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周桂芬愣了一下。她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怎么哭怎么闹怎么骂，沈知韵一句都没用上。
“签完了，”沈知韵把协议放回桌上，“房子下个月贷款还是十五号扣，你们记得备好。”
“什么贷款？”周桂芬皱眉。
“房贷。你们要的房子，还有一百六十万没还完。”
周桂芬看向陈培远。陈培远张了张嘴。
沈知韵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转身进卧室，拿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证件。床头柜上有张结婚照，她没拿。
路过客厅时，周桂芬还在沙发上坐着，嘴动了动没说出话。陈培远跟到门口。
“知韵——”
她停下脚步。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照得他脸色发白。
门框边上墙皮翘了一小块，她一直说找人补，没补成。
“培远，”她叫他名字，“公司下个月有两笔贷款到期，财务知道。”
他没听懂。或者说，他现在顾不上想这个。
沈知韵下了楼，行李箱轮子在台阶上磕出响声。三楼到一楼，二十四级台阶，她数过。
出了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后背凉了一片。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宋屿。”
“姐。”
“可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沈知韵挂了电话，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车还停在车位上，明天得开走。不，后天也行。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方向盘套是陈培远买的，真皮，有点紧。她把套子扯下来扔到副驾。
手机震了一下，宋屿发来消息：办公室收拾好了，明天就能用。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三分钟呆。屏幕上还有一条没读的消息，是上周周桂芬发的：知韵啊，周末回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她把这条消息删了。
【第二章】
陈培远以为最难的一步已经走完了。
签字那天晚上，周桂芬炒了六个菜。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着陈培远的肩膀说：“早该这样了。她那个样子，哪配得上你？”
陈培远没接话。他扒了两口饭，咸了。以前沈知韵做饭放盐少，他嫌没味，现在又觉得咸。
第二天一早，周桂芬搬进了房子。她把客厅窗帘换了，把鞋柜上沈知韵的拖鞋扔了，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倒了。忙了一整天，很满意。
陈培远去了公司。韵远科技在写字楼十四层，不大，三十二个人，做建材供应链。门禁卡刷开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站起来了。“陈总。”
“嗯。”他往自己办公室走。
路过财务室，门开着。他探头看了一眼，刘姐不在。刘姐是财务总监，跟了沈知韵五年。
他坐到办公椅上，椅子的高度不对。沈知韵习惯调高，他喜欢低一点。他调了半天，旋钮有点涩。
十点钟，他让前台通知各部门主管开会。
来了五个人。
他看了一圈，缺了三个——运营总监、采购经理、客户经理。他问：“张总监呢？”
运营主管低着头说：“张总监上周提了离职，沈总批的。”
“什么沈总？”
“沈……知韵。她上个月还是公司法人。”
陈培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拿出手机翻通讯录，张总监的号码拨过去，关机。又拨采购经理，关机。客户经理，也关机。
三个人，全是关机。
他站起来去财务室。刘姐的工位空了，抽屉锁着，桌上贴了张纸条：账本在保险柜，密码问陈总。
他打开保险柜，账本在。翻了翻，最后一页夹了张纸条：两个贷款下月到期，金额分别是两百万和一百五十万。
手心出了汗。他以前不管财务，沈知韵说“你管业务就行”，他就真的只管业务。
另一边，城南一间小办公室里。
宋屿把最后一箱文件搬到桌上，擦了把汗。“姐，齐了。”
沈知韵坐在窗边，窗外是个停车场。她看着楼下有辆车在倒车，倒了三次没进去。
“知韵咨询的执照上周下来了，”宋屿把文件递给她，“三家客户的合同也签了，都是原来跟过我们的。”
“林氏那边呢？”
“约了周三，他们说有时间。”
沈知韵点头。她翻着合同，指尖在纸边缘划了一下，被纸割了道口子。她看了看，没流血。
“宋屿，股权转让的事办了没有？”
“办了。上周五工商那边就出了变更。”
“他不知道？”
宋屿摇头。“工商变更通知寄到公司地址，前台可能会收到，但她不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先不管他。”
窗外那辆车终于倒进去了。
【第三章】
周三，沈知韵见了林氏建材的林总。
地点在林氏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林总带了助理，她带了宋屿。
“沈总，”林总开门见山，“说实话，韵远那边报价低，你这边——”
“我不跟韵远比价，”沈知韵把方案推过去，“你看看这个。供应链整合方案，比之前那版多了一个环节，仓储前置。”
林总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这个数据你哪来的？”
“我做的。去年韵远接了林氏的单子，数据分析是我跑的。”
“培远不知道？”
沈知韵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苦得舌根发麻。
林总看了她两秒，笑了。“沈总，我直说。你跟前夫分了，我们跟你做，不是不认培远，是这方案确实好。”
“我知道。”
“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下周三之前我把正式版发你。”
出了咖啡厅，宋屿跟在后面。“姐，林氏的单子拿下来，韵远那边建材供应链就断了一半。”
“不止一半，”沈知韵说，“林氏是韵远最大的供应商。断了林氏，他的采购成本至少涨三成。”
宋屿点头，没再说话。沈知韵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她盯着看了两秒，想起前年冬天陈培远下班路上给她带过一个，揣在羽绒服里，到家还烫手。
她收回目光。“走吧。”
另一边，陈培远终于发现了不对。
前台周一收到一封工商变更通知函，她以为又是广告，随手放在文件堆里。陈培远周四翻文件才看到。
股权转让。沈知韵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已经变更到一个叫宋屿的人名下。
他打电话给沈知韵。响了三声，接了。
“你把股权转了？”
“嗯，离婚前转的。协议里写的百分之七十归你，剩下百分之三十我有权处置。”
“宋屿是谁？”
“我助理。你见过。”
陈培远握着手机，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你——”
“还有事吗？”
他挂了电话。挂完才反应过来，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是他没错，但公司法人上个月已经变更了。沈知韵离婚前办的法人变更，新法人是他。
他翻出手机查，果然，法人代表那栏已经是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去财务室翻保险柜，银行流水最后一页。
账户余额：三千二百八十七块五毛。
【第四章】
陈培远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碎了一角。
三千二百八十七块五毛。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十秒，把账本合上。
他打给银行确认。客服说，是的，这个账户余额三千二百八十七元五角。
他又问那两笔贷款。客服说，下月十五号到期，分别两百万和一百五十万。
“能不能展期？”
“需要提供新的还款来源证明。”
他挂了电话。后颈发凉，办公室空调对着吹。
周桂芬的电话来了。“培远，窗帘我看中一套，客厅的，六千多，你转我钱。”
“妈，公司账上没钱。”
“没钱？那不是你的公司吗？你那个前妻——”
“跟知韵没关系。”他咬着牙说。
周桂芬沉默了几秒。“那房贷呢？”
“下个月开始我还。”
“我不管，反正房子是我的了。你自己想办法。”
陈培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灯坏了一盏，闪了两下灭了。他没叫人修，坐在半明半暗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掉了，滚到地上。他没捡。
他开始打电话。以前认识的客户，有往来的供应商，一起喝酒的朋友。三十七个电话，打了一整天。
八个说“再看看”，十二个没接，九个客气地拒绝，剩下八个说“培远啊，你跟前妻分了？那我们得重新考虑合作关系”。
前妻。所有人都知道沈知韵才是做方案的人。他以前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是老板，她是帮忙的。
晚上八点，他还在办公室。手机亮了，是周桂芬发来的窗帘链接，他没点开。
城南那边，沈知韵的办公室也亮着灯。
宋屿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敲方案，桌上摊着三份合同。加了糖的咖啡放在手边，她没喝。
“林氏的合同改好了，”她把文件递过去，“明天可以签。”
宋屿接过来翻了翻。“姐，还有个事。汇通那边打电话来，说想约时间谈合作。”
“汇通？”
“上次韵远的供应商，被你挖过来的那个。他说还有两个朋友想做供应链，问我们接不接。”
沈知韵靠在椅背上，后腰酸了一整天。“先约下周。”
“你今天没吃晚饭。”
“不饿。”
宋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沈知韵继续敲键盘。打了两行，停下来。桌上有个马克杯，白色，搬家那天宋屿买的，一套四个。她拿起来看了看，底部有个小裂纹，不影响用。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敲。
【第五章】
陈培远没有坐以待毙。
他用了一周时间，找到周桂芬的老同学，老同学的丈夫在区里有些关系。他请人吃了顿饭，花了八百块，信用卡刷的。
饭桌上他没提自己的困境，只说沈知韵出去单干了，想请各位“帮看看”。他没明说帮什么，但意思到位了。
三天后，沈知韵接到了一个电话。
汇通的张总打来的。电话里语气跟上次不一样，绕了三分钟弯子，才说：“沈总，那个合作可能得缓缓。”
“怎么了？”
“也没啥大事。就是有人打了招呼，说跟我们合作要注意一下。具体啥意思我也说不好。”
沈知韵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张总，谁打的招呼？”
“这个……沈总你别为难我。总之先缓缓，后面有机会再说。”
挂了电话。
宋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她的脸色。“怎么了？”
“汇通的事黄了。”
宋屿没说话。
“不止汇通，”沈知韵把手机放桌上，“他找人打了招呼，估计不止一家。”
她开始打电话。一下午打了十几个，结果比她想的还差。汇通退了，另外两家也说要“再看看”。一家直接说有人打了招呼，不方便。
五点钟，她靠在椅子上。桌上摊着三个被取消的合同，签字栏空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看。
宋屿推门进来，放了一杯热水。“姐，今天有家新客户联系我，想约下周谈。”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哑了。
“你怎么了？”
“没事。”
宋屿站了一会儿。他知道她“没事”的意思是有事，但她不想说。
“那……我先走了。”
“嗯。”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沈知韵坐在椅子上没动。腿有点麻，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了。有个遛狗的人在打电话，狗蹲在脚边不动，人走来走去。
她想，狗比人省事。
她回去坐下，打开电脑。汇通的合同不能用了，得重新找客户。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了一下。电压不稳。她没看。
【第六章】
沈知韵花了三天补上汇通的缺口。
她没找新的大客户，而是接了五个小单子，利润薄，但加起来够撑住现金流。宋屿说她疯了，一个人跑五家客户，白天见人晚上做方案。
“撑过去就行。”她说。
周四晚上，她跟宋屿在餐厅吃饭。是家小馆子，离办公室三条街，开了很多年，木桌木凳，酸菜鱼做得好。
她点了两菜一汤，宋屿嫌不够，又加了一份毛血旺。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推得很猛，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周桂芬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扫了一圈，看见沈知韵，直冲过来。
“你晚上是和谁在一起吃饭？”
声音不小，旁边两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沈知韵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声音。
她看着周桂芬。“宋屿啊，我的助理，你也认识的。”
周桂芬愣了一下。她预期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能让她拍桌子骂的人。结果是宋屿，坐在对面，嘴里还嚼着饭。
“你……你们——”
“周阿姨，吃了吗？”沈知韵说，“坐下吃点？”
周桂芬没坐。她站在桌边，手攥着包带，包带上挂着个钥匙扣，是只塑料小兔子。沈知韵以前见过，夜市上买的，两块钱。
“我问你，你跟培远离婚之后是不是——”
“周阿姨，”沈知韵打断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周桂芬没回答。嘴唇动了动，又说：“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能——”
“能什么？”
周桂芬卡住了。
餐厅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看。沈知韵对他摆了下手，意思是没事。
“周阿姨，”沈知韵说，“你来找我，是培远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周桂芬声音又高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过什么日子！”
“看到了？”
周桂芬看了眼桌上的菜。酸菜鱼，毛血旺，一个汤。不贵，但也谈不上寒酸。
她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塑料小兔子在包带上晃。
沈知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周阿姨，公司的事还好吧？”
“什么公司？”
“韵远。培远接手了，应该挺忙的吧。”
周桂芬皱了下眉。“忙不忙跟你没关系了。”
“也是。”沈知韵把杯子放下，“那你慢走。”
周桂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以为你赢了？”
沈知韵没回答。
门关上了。宋屿嚼着饭，看了她一眼。“她怎么找到这的？”
沈知韵想了想。“可能是上次跟林总谈事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她没深究。筷子夹了一块酸菜鱼，鱼有点凉了。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在家里做酸菜鱼，周桂芬说太酸了，陈培远没帮她说一句话。
“继续吃吧。”她说。
宋屿没动。“姐，周阿姨刚才的话——”
“吃饭。”
【第七章】
沈知韵等的就是陈培远自己找上门来。
等了两周。这两周里，韵远科技的两笔贷款到期了。银行没有展期，因为陈培远拿不出新的还款来源证明。
他开始借钱。找朋友借了八十万，找亲戚借了三十万，加上公司账上那三千多块，还差两百多万。
第十七天，他来了。
沈知韵的新办公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干净。前台姑娘看见陈培远进来，迟疑了一下。
“我找沈知韵。”
“您是——”
“陈培远。”
前台拿起内线。沈知韵在里面说：“让他进来。”
陈培远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知韵正站在窗边。她瘦了一点，脸上的轮廓更明显了。
“坐吧。”
他没坐。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桌上放着文件和电脑，电脑屏保是纯黑的。
“知韵，公司的事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
“不能。”
陈培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早就知道公司账上没钱？”
“公司账上的钱不是我转走的。两笔贷款到期之前，业务量不够，利润补不上。”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知韵转过身，看着他。他比一个月前老了，不是真的老，是那种精神被抽掉的感觉。衬衫领子有点脏，可能好几天没换。
“我说过，”她说，“去年十一月我跟你说过，供应链要调整，林氏的单子利润太薄。你说不用管，你去谈。你谈了吗？”
陈培远没说话。
“你抢的那家公司，去年就开始亏了。”沈知韵的声音很平。“你以为我离不了婚才忍了两年？我在等账做平。”
“等账做平？”他没听懂。
“等亏损全记在公司账上，等贷款全部到期，等我名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转干净。然后你来说离婚。”
陈培远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东西。
“你是说，你……故意的？”
“我签了离婚协议，这是事实。但协议上写的是婚后财产归你，可没写公司不欠债。”
窗外有只鸟停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了一眼里面，又飞走了。
陈培远扶着桌沿。“你把林氏抢走了。”
“林氏的单子是我做的方案，客户认的是我。你从来没去过林氏的工厂，连他们在哪个区都不知道。”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房贷——”
“房子去年十月抵押的，贷款人是你。签字那天你还在合同上按了手印。”
陈培远的手从桌沿滑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椅子轮子在地面上划了一声。
沈知韵走到桌边坐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他站在那里，嘴唇干裂，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我送客了。”
陈培远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听不到了。
沈知韵坐在椅子上没动。桌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凉了。
她拿起杯子，又放下。
【第八章】
周桂芬是从银行电话里知道房子的事的。
下午四点，银行客服说，您的房贷已经逾期三天，请尽快还款。
“什么房贷？”周桂芬的声音尖了。“我儿子说了，房子是我们的。”
“是的，贷款人是陈培远先生，抵押物是这个房产。请问陈先生在吗？”
周桂芬握着手机，手背上的筋全绷起来了。她打给陈培远，打了三个才接通。
“培远，银行打电话说房贷——”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不还？”
“妈，我拿什么还？公司欠银行三百多万，朋友借的也到期了。我——”
“你把我的房子抵押了？！”
“是知韵办的。去年十月，她拿了我的材料去办的手续。”
“你说什么？”
“签字那天我在场，我以为就是办个手续。”他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换贷款银行，利息低。”
周桂芬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她住了两个月不到的房子。窗帘是她换的，深灰色，她觉得比沈知韵选的米色好看。鞋柜上摆着她的假花。墙上还有个钉子眼，是以前挂结婚照的地方。
她给沈知韵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沈知韵，你把房子抵押了？”
“周阿姨，贷款人是培远，跟我没关系了。”
“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手续合法，材料是培远签的字。”
“你——”
“周阿姨，银行那边如果要走法拍程序，你们还有大概三个月时间。”
周桂芬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上。她坐下来，腿软了。
晚上陈培远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屋。周桂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银行寄来的催款通知单。
“培远，”她说，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培远把包放在门口，走过来坐到她对面。“我知道她办过手续，我没看内容。”
“你怎么能不看？”
“她说利息低……”
周桂芬看着他，嘴张了又合。
茶几上的催款单白纸黑字。金额、日期、逾期天数，印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通知单翻过去，字面朝下。
“妈，我会想办法。”
“你想想吧，”她说，“想不出来的话，我也不住了。”
陈培远看着她。她没哭，也没骂，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客厅灯有点亮，他才发现沈知韵以前总把灯调暗一些，说太亮刺眼。现在全开着，亮得不像家。
【第九章】
陈培远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周二下午。前台说有位陈先生找，沈知韵说让他在会议室等。
她没让他等太久，五分钟后推门进去。他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前台倒的水，没喝。
“知韵，我想跟你谈。”
“谈什么？”
“公司的事。你走了之后什么都乱了。你回来，条件你开。”
沈知韵坐到他对面。桌面很宽，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培远，你说的条件，是给我什么？”
“股权可以调，工资你定，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复婚。”
他说得很轻。沈知韵看着他的手，他手放在桌上，指甲没剪干净，食指侧面还有倒刺。
她以前帮他剪过。他怕疼，每次都缩手。
“不了。”
陈培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知韵——”
“培远，公司的债务是公司的，房子是你的。签字的时候你都认了。现在反过来找我，是不是晚了点？”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坐了两秒，又坐回去了。
“你到底要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要了，”她说，“我已经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说话。水杯还在桌上，满的。
第二次是周五。他没来公司，在停车场等她。她下班时看见他的车停在出口旁边，灯没开。
她走过去敲车窗。车窗降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红了一圈。
“你跟踪我？”
“没有，我就等着说句话。”
“说。”
“妈身体不好，血压高，昨天晕了一次。”
沈知韵的手插在口袋里，拇指碰到钥匙齿，硌了一下。
“跟我没关系了。”
“知韵——”
“你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身后车门没开，他没追。
第三次是下周一。周桂芬打来的电话，不是陈培远。
“沈知韵，”她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尖了，“你能不能来一趟？培远三天没出门了。”
沈知韵握着手机，沉默了四秒。
“周阿姨，我有事。”
“求你了。”
电话挂了之后，沈知韵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桌上的台历翻到这一页，上面她写了两个字：签约。是跟新客户签约的日子。
她拿起笔，在签约下面又写了三个字：别忘了。
然后她合上台历，把明天的文件整理好，关灯走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照她的影子很长。她没回头。
【第十章】
三个月后，知韵咨询搬了办公室。
新地址在城北，比以前大三倍。十一个人，比刚起步时多了七个。宋屿忙得脚不沾地，前台换了两个还是忙不过来。
沈知韵签完最后一单合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客户是本市最大的建材商之一，年采购额八位数。签字的时候手稳，笔尖落在纸上，刮出声响。
“恭喜沈总。”对方站起来握手。
“合作愉快。”
送走客户，她站在窗边。城北的视野比城南好，看得见江。江上有船，小小的，移动很慢。
宋屿推门进来。“姐，韵远科技上个月申请破产了。”
“嗯。”
“陈培远去仲裁了，说公司债务是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要你分担。”
“材料呢？”
“律师在看。他说问题不大，签字的时候公司法人已经变更，财务上跟你不挂钩。”
沈知韵点点头，没多问。
“还有个事，”宋屿犹豫了一下，“周桂芬搬出来了。房子走了法拍，成交价比贷款少了四十万，差额还得他们补。”
沈知韵没说话。
宋屿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今天加了燕麦奶。”
“谢谢。”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烫。
下午五点，她开车回家。经过一条路的时候减速了，那条路通向她以前住的小区。她没拐进去，直行过去了。
挡风玻璃上有只飞虫撞死了，翅膀粘在玻璃上。她看了一眼，没开雨刷。
晚上回到新租的房子，不大，一个人住。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塑料小兔子钥匙扣，周桂芬的。不知道搬家的时候带走了没有。
她开了门，把包放在玄关，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盯着火苗看。蓝色，边缘有点发橙，不知道是不是该调风门了。
手机响了。宋屿发的消息：明天九点线上会议，建材协会的。
她回：知道了。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明天的材料。做到一半，打开抽屉拿U盘，看见里面还有张照片。结婚照，三年前拍的，两个人，白衬衫，笑得还行。
她看了一秒，关上抽屉。
电脑屏幕亮着，光打在她脸上。她继续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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