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床头第二格
裴照失忆的第三个月，我也摔伤了头。
醒来时，他坐在床沿，衣襟上沾着雨，掌心攥着我的手。我看着他，忽然往床里缩了一下。
“你是谁？”
他握着我的力道松了。
“阿蘅，是我。”
我把手藏进被子里，望向门边的春荇：“谁放外男进我房里的？”
春荇嘴唇一动，眼泪先掉了下来。
站在裴照身后的柳扶萤替她回答：“嫂嫂，你这是怎么了？表哥是你的夫君呀。”她扶着门框，脸色白，腰肢细，袖口绣着两只交颈的水鸟。
我看了她一会儿，问：“我还没出阁，哪来的夫君？”
裴照的脸终于变了。
方大夫恰好提着药箱进来。我朝他伸出手：“烦请替我给城南陆家递个信。”
“请陆少衡来接我。”
外间的雨落得更密。裴照低头看着被我抽走的那只手，许久没说话。
三个月前，他从马背上跌下来，也是这样躺着，睁眼后只记得柳扶萤。
他记得自己姓什么，记得衙门里的卷宗，记得去年春天替表妹买过一支海棠簪。唯独不记得我。
我陪他看过六位大夫。
有人说脑中有瘀，有人说旧事不可强求。我把我们的旧信拿给他看，把成婚那晚藏下的合卺酒挖出来，甚至穿上了十八岁时那件已经有些短的衣裳。
他听我说完，温和地道歉。
“沈姑娘，我实在想不起来。”
柳扶萤便站在他身边，替他拢衣裳：“嫂嫂别逼他，他一想就头疼。”
最初，我是真的信。
直到昨夜我替他换灯烛，滚落的烛泪烫在手背。他原已睡沉，忽然捉住我的手，半闭着眼，另一只手径直探进床头第二格。
那里放着我常用的烫伤膏。
药膏是他受伤后才挪过去的。
我原来放在妆台，他说气味重，熏着扶萤，叫人收起来。我不愿每回磕碰还要找丫鬟，自己塞进了第二格。他彼时背对着我，正听扶萤说头晕，连看都没看一眼。
可昨夜他找得那样熟。
指腹才碰到瓷盒，他整个人清醒，手停在抽屉里。
我没动。
他也没动。
片刻后，他问：“这里似乎有药？”
我望着他腕上那道旧疤，忽然想起，他伤后第一次醒来，柳扶萤扑过去，他也曾这样本能地伸手，避开她，去抓我垂在床边的袖子。
只是那时候，我忙着哭，没有看清。
昨夜我接过药，照常道谢，回房后坐到天亮。
天亮时，春荇进来，见我手上还握着那盒药。
我问她：“后园的木阶，是不是还没修？”
她不明白。
我把药膏盖好，说：“去请方大夫。只请他，别惊动旁人。”
木阶湿滑，我摔得不重，额角却确实见了血。
够了。
这三个月，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一个人只要不记得，就能免去许多解释。
凭什么只有裴照可以。
第二章 旧婚书
方大夫替我诊过脉，按了按额边，问我记得多少。
“嘉宁十八年，初秋。”我说。
屋里静了一瞬。
那年我十七，和陆少衡议亲。父亲与陆伯父交好多年，交换过草帖，还没下定。后来陆家祖父病逝，他扶灵回乡，三年不能议婚，两家便商量退了。
再后来，我遇见裴照。
如今已是嘉宁二十五年。
“七年？”我看着方大夫，像听见一件荒唐事，“我睡了七年？”
柳扶萤眼里那一点快意差点没收住。
裴照却站了起来：“不可能。”
方大夫抬头：“裴大人，病症不是账，不能说不可能便不可能。”
“她方才还——”
他话到一半停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摔倒前还叫人去给他熬梨汤，怎么摔一跤就忘了七年。
可三个月前，他也才看完我送去的信，转身摔伤，就把我忘得干净。
“也是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片刻，道：“没什么。”
我不肯再让他近身。春荇替我放下帐子，扶萤轻声劝：“表哥，嫂嫂既不认得你，先出去吧。你从前也这样，谁劝都不听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贴心。
裴照脸上却没半点被安慰的意思。
他走到门边，我又喊住方大夫，问陆家的信何时能送。
“阿蘅。”裴照回过头，“陆少衡早已与你退婚。”
“退婚的文书呢？”
“你我成婚六载，满京城都知道。”
“满京城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让春荇把床边他脱下的外衣拿远些，“大人若要证明，总该给我看点东西。”
午后，他送来婚书。
红纸已经旧了，末尾是我的手印。我接过来，轻轻摸了一遍。
六年前我们住在城西租来的小院。他没有祖宅，也没有几个亲眷，成亲那日借了同僚的马，娶我的喜轿绕错半条街，急得他一头汗。
揭盖头时，他先笑了，又红了眼。
他说：“往后不论到哪里，我都带着你。”
婚书是他自己写的，手腕太用力，第三行的“蘅”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如今那道裂痕还在。
我低着头，把婚书翻过去：“既然嫁了你，我为何还住姑娘家的屋子？”
这院子原叫并竹院，是我们的寝居。扶萤来了以后，说裴照见到旧物容易头疼，他便搬去前院。我怕扰他，连成双的枕头都收了。
裴照望见床上那只孤零零的软枕，眉心动了动。
扶萤先道：“是表哥伤后要静养。”
“哦。”我把婚书还回去，“他伤在哪里？”
扶萤顿了一下：“也是头。”
我恍然：“原来一家子都爱伤头。”
春荇背过身，肩膀一抖。裴照看了她一眼，她立即低下头。
我又问：“那他记得我吗？”
扶萤答不上来了。
裴照说：“不记得。”
“巧了，我也不记得他。”我重新躺下，“既然如此，就不必在我房里待着，彼此都自在。”
他手中的婚书折出一道新痕。
傍晚，父亲来了。
他先看我额头，又看我，没问病，单问疼不疼。
我原本备好一肚子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成婚时，我执意跟着裴照出京外任。父亲送到渡口，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受了委屈别瞒着家里。我一一应了。后来每封家信，都只报平安。
父亲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指尖。
“囡囡，回家吗？”
我点头，眼泪忽然落下来。
帐外，裴照的脚步停住了。
第三章 让她回去
裴照不许我走。
理由很周全：伤势未稳，夜里风大，沈家离这里隔着大半座城。
父亲问：“马车里生火，铺三层褥子，沿途不颠，她能不能走？”
方大夫道：“能。”
裴照看向他。
老人慢慢收着针囊：“心里舒坦，比什么药都好。”
扶萤捧来一盏羹：“舅父，嫂嫂这么多年没回娘家长住，骤然回去，外头不知要传些什么。裴家也不能不顾她的名声。”
我抬眼看她：“这里姓裴，你姓柳，谁传你的名声了吗？”
她手指一紧。
“我是表哥的亲眷。”
“沈家还是我的亲爹。”
父亲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点。
裴照沉声道：“扶萤没有恶意。”
我靠着枕头没说话。过去他说这句，我总会替他把后半截想好：她一个孤女不容易，她胆子小，她无心的，你让让她。
如今我不替他想了。
屋里便只剩这一句干巴巴的“没有恶意”，落在地上，谁也接不住。
父亲起身：“既然能走，我就接女儿回去。裴大人，你记不得她，她也认不得你，住在一处，两边为难。”
裴照道：“我总是她丈夫。”
“那就等她认得你的时候再说。”
春荇开始收衣裳。我只要她拿走随身的箱笼，旁的暂且不动。裴照以为我不会走久，神色缓和了一些，亲自去吩咐备车。
扶萤趁父亲到外间饮茶，挨近床前。
“嫂嫂，你当真都忘了？”
我看她。
“忘了便忘了吧。”她替我掖住被角，指上是一枚小小的金戒，“有些事记得太清楚，也累。”
那枚戒指，我见过。
裴照受伤前，我替他收公文，在纸匣里见过包金器的细绵纸。他说同僚添丁，托他带礼。我没再问。
我盯着戒指，她立即缩手。
我问：“你嫁人了？”
“没有。”
“那怎么戴这个？”
她垂眼：“旧物罢了。”
我笑笑，没再说。
出门前，春荇去小厨房结药钱。管事婆子追出来，问扶萤院里的药明日还煎不煎。
我站在廊下，裴照替我撑着伞。
从前遇到雨，他总将伞偏向我，自己肩上淋得湿透。现在伞仍旧偏着，我却已经知道，这种习惯可以保留，承诺未必。
“什么药？”我问。
婆子说：“表姑娘每日午后那一碗，您先前吩咐的——”
扶萤忽然扶住额角，身边的丫鬟青杏慌忙去搀。
裴照转过头：“怎么了？”
我接过伞柄，让春荇扶我上车。
“既是我吩咐的，我眼下想不起来，先停了吧。免得喝错，反倒害人。”
扶萤抬起头。
隔着细细的雨帘，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真慌。
裴照赶过来，手伸进车门：“阿蘅，我过两日去接你。”
我看了他的手一会儿，放下帘子。
马车动时，他还站在雨里。
父亲没问我是不是装病。他只将一只暖炉放到我怀里，说家中的海棠开了，母亲特地留着没剪，等我回去看。
我捂着暖炉，指尖一点点热起来。
“爹。”
“嗯？”
“若我真与他过不下去了呢？”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你是嫁人，还是卖给他了？”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披风。
这一夜，裴家的药没有送进柳扶萤的院子。
而我在出嫁前的床上，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四章 未婚夫
陆少衡来的那日，母亲正在替我拆额上的纱布。
伤口不深，只是看着吓人。母亲边拆边骂那木阶，骂到一半，忽然把纱布按在膝上，背过脸去。
她总说我小时候摔跤，哭声能传过两道院门。如今受了伤，倒学会不吭声了。
我抱住她的腰。
陆少衡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才被请进来。他如今任京畿盐课司的经历，仍是旧时那副沉静模样，见我起身，先将手里的药盒放下。
“伯母说你叫人找我。”
母亲替我拢好衣领，留春荇在旁，自己出去了。
我看着他：“陆大哥，我没有失忆。”
他像是早有预料，只点了点头。
“若真停在十七岁，你见我第一句该问，我祖父的病好些了没有。”
我一愣。他祖父便是在那年过世。原来我自以为周全，连第一步都没有做像。
“抱歉，将你牵扯进来。”
“信上只说你摔伤，要见我。外头的话，我听见一些。”他坐在离我三步远的椅子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只求你别揭穿我。”
他看我一眼：“裴照欺负你了？”
我本能地想说没有，话到唇边，咽了回去。
“是。”
这一个字竟比我想象中难。
陆少衡没追问，先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将那盒烫伤膏推到他面前，慢慢讲了昨夜与这三个月的事。他听到后来，脸色沉得厉害，却只问：“药呢？你说停掉的那一碗，方子可还在？”
我点头。
扶萤刚住进来时，总说心悸，裴照公务繁忙，托我照应。我请过方大夫。她嫌年长的大夫问得细，后来换了城南济和堂的陈郎中。
陈郎中开方，药铺抓药，小厨房煎。我怕扶萤被人欺负，每笔钱都从我的私账出。方子也留了一份。
陆少衡道：“让可信的人去取，先别动原件。”
我望向他。
“你停一碗药，她便慌成那样，总不只是怕苦。”他说，“别急着猜最坏的，先查。”
他走时，裴照正好到门口。
两人隔着一重石阶见礼。裴照的目光在他手中空了的药盒上一停：“陆大人倒有闲。”
陆少衡道：“沈伯父是我长辈，来看看病人。”
裴照笑了笑：“内子不记旧事，难免胡言，请别当真。”
“她说的话，我会认真听。”
陆少衡说得平静，裴照的笑便收了。
我坐在窗内，看见裴照进院前低头拂了拂袖口。他心里不快时，总要做这个动作。
春荇小声问：“姑娘，还让他进来吗？”
我以前听不得旁人叫我姑娘，总觉得裴夫人才是归宿。如今听着倒顺耳。
“请到花厅去吧。”
裴照带来一匣蜜饯，还有一本我找了许久的游记。
“你从前喜欢。”
我翻开扉页，里头写着我的小字，是他亲笔。
“裴大人不是也不记得从前吗？”
他顿住了。
“下人说的。”
我合上书，递给春荇。
“那下人倒比大人记性好。”
第五章 不必认得
裴照在花厅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他为何不肯走。他从前最不耐陪我闲坐，总说衙门有事。如今茶添了三回，他甚至问起我院里的海棠。
我答得很客气。
他忽然说：“阿蘅，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他。
“你从前……”他停下，又改口，“他们说你从前，待人很亲厚。”
“他们还说什么？”
他沉默。
我替他续上：“说我听话，顾全体面，不会为小事计较？”
他眉心一皱：“我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都不记得，大人何必总拿从前来要求我。”
他终于放下茶盏。
临走时，他见我案上放着那本游记，神色松了松。却不知道我留下它，只因里头夹着一封旧信。
嘉宁二十年，我们在临州。那年大水，裴照奉命出城查堤，走前说三日回，拖了十一日。我每日在门口等，后来得知他病在驿站，赶过去照料。
那封信是他病中写的，没来得及送。
“阿蘅，若我回不去，嫁妆你尽数带走。别替我守。你怕冷，裴家祖坟在山上，往后也不必常来。”
我那时读着这几句，哭得喘不过气。
他活下来，我便觉得这一生再没什么值得同他计较。
现在信纸摊在桌上，我望了许久，发现自己仍然会难过。
所以我没有立刻撕。
人从一段真心里出来，并不如合上一扇门那样容易。
翌日，春荇把方子带回来了，也带回一页厨房的药材簿。
扶萤原先那张方子是调养心脾的，后来加过两味药，纸上没有写明，只记“遵陈先生嘱，另添”。每十日多支二钱银子。
我让人请方大夫。
老人听完，不先看方子，先看我额头，忽然问：“裴大人上回伤在右边，你怎么也摔右边？”
我摸了摸纱布，没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
“我当年给你母亲诊病，你藏在帘子后，偷听她几时能好。人没长高多少，心眼倒多了。”
“您看出来了？”
“病人说忘了，医家不能随口断她撒谎。可你左手那枚戒，见我来还知道摘下，怕妨碍诊脉。七年前你哪有这习惯？”
我低头。
那枚婚戒压出一圈浅浅的印。
方大夫拿过方子，神色渐渐沉下来。
“单看这张，没有大问题。添的两味是什么，得见药。”
我说药已经停了。
“药罐有旧渣，铺子有账。别只盯着纸。”
他临走时，我送到门边，问：“一个人伤了头，会只忘了自己的妻子，旁人都记得吗？”
他望着院中的海棠。
“病有万状，我不能说绝无。但他能忘记与你相识，未必能连手上惯出来的东西一起忘。”
我想到裴照伸向第二格的手。
方大夫又说：“你想明白了，别让自己真病了。”
那晚我将旧信装进箱底，吩咐春荇：“去济和堂，别问表姑娘，问前些日子陈郎中替哪户人家接过生。”
春荇一惊。
我望着灯火：“还有，裴照受伤那日，跟在马车旁的小厮，如今在哪里。”
第六章 表妹来探病
扶萤第三日便来了。
她穿得极素，身后只跟青杏，手里一篮自己做的点心。母亲没叫她进内院，她便站在花厅门口等，仿佛沈家故意刻薄一个孤女。
我让人请她坐。
她先红了眼：“嫂嫂回去这么久，府里冷清得很。表哥夜里常不睡，昨日还将你原来用的茶盏找了出来。”
“既不记得我，找我的茶盏做什么？”
她低头：“大约是习惯。”
“那就改。”
她捏着帕子的手停住。
我尝了一小块点心，是枣泥馅，甜得发苦。从前裴照说我爱甜，扶萤每次都送这样的来。其实我更爱咸口，只因他第一次买错，我没舍得叫他难堪。
六年过去，人人都知道我爱甜。
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有件小事想问嫂嫂。”她终于转到正题，“厨房不敢抓我的药，说嫂嫂发了话。可我身子不争气，这几日夜里总难受。”
“换个人出钱便是。裴大人的俸禄，应当够你吃药。”
她急了：“不是钱的事，那方子——”
“方子怎么？”
“旧方吃惯了，换了怕不妥。”
我把点心放下：“那便去找原来的郎中。”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陈郎中已经不在济和堂。春荇昨日去，学徒只说他回乡探亲，何时回来并不知道。
扶萤显然也扑了空。
我让春荇取来一册针线样子，像随口道：“你若实在不舒服，我请方大夫来。他经验足，问得也细。”
“不必！”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勉强笑：“总劳烦长辈，不好。”
我视线掠过她小腹，她将手里的篮子往前挪了一点。
“嫂嫂，你从前不这样待我。”
我抬头：“我从前怎么待你？”
她眼圈又红了，说我待她如亲妹妹，她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只有我照拂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下，青杏跟着抹眼。
我听完，心中竟有一瞬发酸。
她刚进门的那个冬天，脚上有冻疮，是我把手炉塞进她怀里。她说自己命薄，去哪家都怕人嫌，我便对她说，只管住着，旁人若说嘴，来告诉我。
原来我待她那么好，她也记得。
我拿过帕子，递给她。
她伸手来接，我却放在桌上。
“你说的这些，我不记得了。”
她望着我，眼里的泪还挂着，神色已经冷下去。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不经遮掩的恨意。
不过一瞬，她便低下头。
“嫂嫂，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她走后，春荇从她坐过的椅旁捡起一小包药粉，纸角印着济和堂的红记。
我没有拆。
先叫母亲的人守住花厅，再请了方大夫。
有些东西，不经几双眼睛，就说不清是谁带来的。
第七章 掉下的药包
药粉不是毒药。
方大夫捻了一点，闻过，问这屋子里谁有身孕。
母亲先看我。
我摇头。
“是砂仁一类的末子，妇人反胃，偶尔会用。”他把纸重新包好，“也有人因胃病服，不可凭这个下断言。”
我点头，让春荇另拿纸，记下药包出现的时辰、在场的人，再让方大夫写明辨认所得。
母亲一直忍着没问。等旁人退下，她才攥住我手腕。
“阿蘅，告诉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将事情从头说了。
她听完，起身走到门口，叫人去备车。我忙拉住她。
“现在去了，他若说孩子不是他的呢？若她说只是胃痛呢？咱们没有实证，反而让他们有工夫遮掩。”
母亲回身看我，眼睛发红：“所以你就这么熬着？”
“我想离开。但我不能带着糊涂离开。”
她坐回去，将我的手搓了又搓，像小时候替我暖冻僵的指头。
“往后查什么，都带上家里的人。你不许再一个人去。”
我应下。
春荇从济和堂找到了一个离铺的药童，姓周。他不肯来沈家，怕惹祸。我便托方大夫在医馆后院见他。
他一见药材簿，就认出笔迹。
“这两味是杜仲、续断。”
我手指微微发凉。
“柳姑娘有孕？”
药童不肯答，半晌道：“陈先生叫我们别乱说。贵人家的事，谁敢多嘴。”
“他为何忽然回乡？”
“不是回乡。他欠了赌坊的钱，被人追到铺里。后来有位穿青衣的姑娘给他送银子，他就走了。”
扶萤身边的青杏，最常穿青衣。
我问药童，给扶萤诊脉在何时。他说三月初八，还说那天陈郎中回来，心情很好，喝了半壶酒，说往后攀上裴家，再不用在小铺里熬。
我记住了这个日子。
裴照坠马，在三月初十。
我走出医馆时，外头下着细雨。春荇打伞，我却走得很慢。
这场失忆，竟是在扶萤确诊有孕之后。
难怪他醒来第一句叫她，难怪她能在府里理直气壮地出入前院，难怪我问他何时愿意再与我同住，他露出那样为难的神情。
我以为他病了。
原来有病的是我的眼睛。
当晚，裴照来了，没进门，只让人送一封信。
他说扶萤回去哭了半日，说她在我这里遗失了一包治胃病的药。她命苦，不必为旧时的小龃龉，叫她难堪。
信末写：你若还怨我，怨我便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一向会将话说得宽厚，仿佛只要肯替扶萤挨几句骂，就已经给足了我公道。
我取出纸，回了八个字。
“我不认得你，何来怨你。”
第八章 三月初十
裴照坠马那日的小厮叫长喜。
他本是裴家老人，跟过裴照的父亲，后来随我们去临州。出事后，他被打发到城外庄子，说是看顾春耕。
沈家的管事去接他，起初他不肯。直到看见我写的一行字：那年你母亲的棺木，我可曾问过价钱。
他来了，跪在门边，不敢抬头。
我不让他跪，叫人搬椅子。
“只问你亲眼看见的。旁的，不用说。”
长喜嗓子发颤。
三月初十，裴照赴完同僚的宴，出城去接扶萤。她在尼姑庵住了一晚，说与表哥有话讲。两人在亭中谈了很久，裴照出来时脸色不好，自己骑马先走。
马在石桥边打了滑，他摔下去，额角撞到桥栏，确实流了血。
“可大人没有昏过去。”长喜说，“小的扶他起来，他还问柳姑娘的车到哪儿了。”
我掌心慢慢收拢。
回府后，裴照原先也清醒。长喜去请大夫，回来就被拦在外头，扶萤说表哥忽然晕厥，醒来不认人了。
“谁拦你？”
“青杏。后来老夫人也来了。”
我婆母自裴照成婚后便住在城外佛堂，只逢节过来。扶萤却常去陪她，抄经、奉茶，比我亲近得多。
“老夫人说，大人受了惊，旧人旧物别总往眼前凑。小的嘴笨，怕说错话，便先到庄子上。”
长喜抹眼：“夫人，小的不是不想说。小的一家老小的身契都还在裴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叫你现在出面。今日说的，写下来，你自己收着。将来若有人逼你撒谎，沈家能替你找个容身的地方。”
他走后，我独自坐了一下午。
婆母竟也知道。
裴照忘了我那几日，我去佛堂跪求她回府，帮我劝他吃药。她捻着佛珠，告诉我这是劫数，夫妻缘分得慢慢熬。
她叫我熬。
他们一起看着我熬。
傍晚，裴照亲自来送一只鸟笼。
笼里是黄嘴的小雀，翅上有一道白。我养过一只相似的，在临州的冬天冻死了。那时我难过，他说再给我捉一只，我说不要，鸟关着可怜。
他如今倒想起来了。
我在门内看着那只雀，没有接。
“你从前喜欢。”他又说这句话。
“又是下人告诉你的？”
他的喉结一动。
我打开笼门。
小雀缩在角落，不敢飞。我将笼放到院中，后退几步，等了许久，它才扑棱着翅膀飞出去。
裴照一直望着我。
“阿蘅，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说：“想请大人回去。”
第九章 戒指的主人
陆少衡第二次来，带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
“陈郎中的债，有人替他清了。钱从钱庄兑出，银票出自一家首饰铺。”
我问：“哪家？”
“宝庆楼。”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婚戒就是在那里打的。
裴照那时穷，我也不肯叫他花娘家的钱。两个人凑了碎金，打成一对，里边各刻一个字。他的刻蘅，我的刻照。
柳扶萤手上的金戒，比我的略宽，纹样却很像。
“我去问过。”陆少衡说，“今年正月，她在那里卖过一件旧首饰。不是戒指，是一块金锁。”
他把一张描样推过来。
金锁背面刻着细小的“孟”字。
我不认得。
陆少衡道：“孟家有个三郎，名衡，去年借住过你们城外的庄子。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想起来了。
婆母的娘家与孟家沾亲。去年冬天，孟衡要去东边任职，途经京城，住了半个月。恰好扶萤那时去佛堂陪婆母，两人应当见过。
“他已有妻。”陆少衡说。
我抬起眼。
“妻族在沧州，有兵权，不能休。孟衡离京前，和柳姑娘一同去过宝庆楼。”
我忽然觉得荒唐。
我以为的情敌，难道另有情郎？
“也许是旧情，未必与眼下的事有关。”陆少衡没有替我下结论，“我托人往沧州送信，查他今年的行踪。要些时日。”
“你为何帮我这么多？”
问出口，我才觉得冒昧。他是父亲故友之子，也是与我议过婚的人，外头已经有人议论。
他望着我，神色坦然。
“你需要帮忙，伯父也信我。查一个郎中的下落，我办得到。”
“外面那些话——”
“我若怕旁人说一句，就不肯给你递一张纸，读那些年的书，也没什么用。”
我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我已经太久没听见这样的话。没有让我先体谅，没有问我是不是多心，只有一句他办得到。
陆少衡起身告辞，临走才说：“不过往后别再叫我夫君。”
我满脸通红。
“那日我气糊涂了。”
“我知道。只是你既要离开他，名声上别留给人把柄。你用不着靠另一门亲事，才能从裴家出来。”
我郑重应下。
他走后，我把那张描样收好，叫人请了宝庆楼的老师傅。老师傅一见便认出金锁，连卖东西的姑娘穿什么都记得。
他又问：“夫人的戒指，要不要一并整一整？上回送去的那只改小半分，今次也一样么？”
我心里一沉。
“哪只？”
他不知说错了话：“裴大人去年叫照旧样打的那只。字都一样，里面也刻照。说夫人原来那只掉了。”
我攥住袖口，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相似。
那是我的戒指的另一只。
第十章 他亲手送的
我在宝庆楼坐到关门。
师傅惶恐，将去年的底簿翻出来给我看。腊月初六，金戒一只，内刻照字，裴大人亲取。
我的手寸偏细，扶萤的更细。她嫌宽，后来自己拿去改过。
师傅问我是不是生气。我摇头，付了茶钱，带走一张盖了铺印的抄单。
回沈家时，裴照又在。
母亲冷着脸坐在上首。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带来的桂花糕也没人动。
见我回来，他先站起来，目光落在我手上。
“去了哪里？”
“逛铺子。”
“额上的伤还没好，别到处走。”
我从袖里取出戒指，放到他面前。
“这东西硌手，大人拿回去吧。”
他没接。
“这是成婚时的。”
我望着他。
他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抿紧。
“我看婚书旁的旧物记——”
“裴大人。”我打断他，“你记不记得，都不用向我解释。”
他上前半步，我退开。
母亲立即起身，挡在我们中间。
裴照看了她一眼，只好站住：“阿蘅，你在这里住得够久了。”
“你不认得我，我不认得你，回去做什么？”
“我们毕竟是夫妻。”
“夫妇之道，大人打算怎么尽？”
他沉默。
我知道他听懂了。他想让我回去管家，给母亲请安，照看扶萤，夜里却仍旧独守并竹院，耐心等他哪一日愿意记起我。
他把那叫夫妻。
母亲忽然问：“裴照，我将女儿嫁给你时，你在我家堂前说过什么？”
他抬起头：“不叫她受委屈。”
“如今呢？”
他低声：“是我照顾不周。”
母亲冷笑：“她都不认你了，你照顾谁去？回吧。”
他最后没有带走戒指。
我也没再戴。
夜里，婆母叫人送来话，说我既然在娘家安养，便把掌家钥匙和印鉴交回。扶萤身子不好，还要勉强替我操持，别再让她为难。
我看着信，反而平静。
早些年婆母从不信我的账，说我商户出身，精于算计。后来发现我只往里贴，不往外拿，她才终于放心把钥匙交给我。
现在她要收回去。
我让春荇把裴家的钥匙一把把摆齐，属于我的铺面、田庄另放一边。账册每页抄存，往来银钱列清，由沈家账房与裴家的管事当面对过。
婆母的人不肯等，催我快些。
我说：“既说我病着，就别指望我办得快。若急，你写一张收讫，明言往后亏空不与我相干。”
他不敢写，回去请示。
第二日，扶萤亲自来了。
她看见账册，笑容僵了一下：“嫂嫂既不记得，这些怎么还做得这样细？”
我抬头：“不会理账，我爹早就饿死了。”
她没笑出来。
第十一章 孩子是谁的
扶萤这回来，裴照也在。
她把一张收讫文书递给我，措辞含糊，只说掌家物件一应接收。我划掉末尾“旧账如常”四字，添上交割日期。
裴照看着我的笔：“阿蘅，你究竟记得多少？”
“认字，识数，总还记得。”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你看着我。”
我抬头。他的眼睛里有焦躁，也有不肯承认的惶恐。这几日他来得越来越勤，像从前失忆的是我，受尽冷落的是他。
“你是在同我赌气，是不是？”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大人请自重。”
他指尖一僵，缓缓松开。
扶萤站在一旁，忽然道：“嫂嫂若真不记得，何不再请太医瞧瞧？府里的方大夫年纪大了，也许……”
“好啊。”我答得很快，“咱们一起看。”
她笑意凝在脸上。
我望向她小腹：“你不是也不舒服？正好请一位擅看妇人病的。”
裴照忽然叫了一声：“阿蘅。”
我慢慢转头。
他那一声太急，已经替她答了。
我原以为，知道他装失忆之后，再听见什么，也不会更难受。可当他果真挡在我与扶萤之间，我胸口还是像被什么紧紧捏住。
“我只是提议看病。”我问，“你怕什么？”
扶萤眼泪立刻涌出来：“表哥，我就知道嫂嫂会多心。我还是走吧，原本就是我不该来。”
她退了半步，身子一晃。裴照扶住她的胳膊。
从前这样的场面，我总要先上前，怕真摔出好歹。今天我坐着没动。
扶萤等了一会儿，自己站稳了。
我看向裴照：“她有身孕，是不是？”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
裴照的手慢慢垂落。他先看门外，像怕人听见，继而压低声音：“你让他们出去。”
我没动。
他明白了，脸色发白。
“孩子不是我的。”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甚至朝我走了一步。
“阿蘅，这件事我能解释。”
“那她的戒指呢？”
扶萤猛地将左手藏进袖里。
裴照顿住。
我拿出宝庆楼的抄单，推到桌沿。
“你亲手取，亲手送，也是为了护她？”
他闭了闭眼：“她去佛堂时，把你的旧戒借去给师傅照样。那时母亲在旁，我不好——”
“单子写着，你亲取。”
他的话断了。
扶萤低低地哭：“是我喜欢嫂嫂的样子，表哥原不答应，是我求了许久。嫂嫂，你要怨就怨我，表哥只当我是妹妹。”
我看着她：“天下的兄长，都送刻自己名字的婚戒给妹妹么？”
她哭声一滞。
我终于站起来。
“孩子是谁的，我会查。戒指是谁送的，我已经知道。你们今日若没有别的事，账结清，便走吧。”
裴照拉住我衣袖。
我回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低低叫：“阿蘅。”
这次，我没有答应。
第十二章 旧恩
裴照第三次来时，没有带扶萤。
他在沈家门外等了两个时辰。我正在陪母亲分拣茶叶，听见门房来报，手没停。
母亲说：“要见便见。不见也由你，别叫他站在门外，倒像咱们不近人情。”
我放下茶筛：“我去听他说完。”
有些话，总得讲到尽头。
花厅里没有燃香，桌上只摆白水。他进来，先看我额角，伤口已经结痂，留一线淡红。
“还疼不疼？”
我说：“说正事吧。”
他终于将事情讲了。
扶萤和孟衡有私。孟衡回沧州后，迟迟不肯接她，直到她发现身孕，写信过去，才收到一句“自择良人”。
她不敢叫别人知道，先去找裴照，说自己受了骗。
裴照原想送她去别处安置，孩子生下来寄养，再寻一户老实人家。可她不愿，跪着求他，说她娘临终托孤，如今世上只剩他这一个能依靠的人。
“你便替她装失忆。”我说。
他喉结动了动。
“那日我确实摔伤。她在床边哭，说若我醒来还是只顾你，母亲一定要送她走。她只求一阵子，等孟衡回信。”
“你答应了。”
“我那时觉得，不过几日。”
我看着他。
几日成了三个月。
我守在床边，听大夫说不可心急，他知道；我把旧信读得嗓子哑，他知道；我半夜去祠堂求神佛，跪得膝头肿起来，第二日不敢走快，他也知道。
他每一次都有机会说。
他没有。
裴照眼眶泛红：“后来我想告诉你，可你那样难过，我越发不知如何开口。扶萤又总不稳，陈郎中说她动不得气……”
我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她动不得气，我动得？”
他哑了。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过去，木轮轧过石板，响了很久。
我问：“你们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他低着头：“孩子生下来，送到母亲名下，当作族里的孤儿养。扶萤仍旧是表妹。”
“我呢？”
“你仍是我的妻子。”
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第一次明白，他是真的觉得这句话足以抵偿一切。
只要妻子之位给我，旁的都能商量。
我问：“她手上的戒指，你为何肯送？”
他沉默许久，终于道：“她说腹中孩子没有父亲，夜里怕得睡不着。看见戒指，心里能踏实些。我知道不妥，可她从前替我挡过火，右臂至今还留疤。”
那场火，我知道。
裴照十四岁时寄住舅家，书房走水，扶萤冲进去叫醒他，自己被烧伤。婆母从此认定欠她一条命。
我慢慢点头。
“你欠她的，为什么每回都要拿我的东西还？”
他终于抬起头，眼泪滚了下来。
“阿蘅，我错了。”
这句话，我等了三个月。
可听到的时候，心里竟没有一点痛快。
第十三章 她不肯走
我让裴照把扶萤送出府。
他说好，答得极快，像终于找到一件能弥补我的事。
“还有母亲，我会向她说明白。”
我摇头：“你向她说明白，不是为了我。你们骗了谁，就该告诉谁。别再叫我替你们保住脸面。”
他点头，望着我，眼里生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取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那一点光便灭了。
他没有碰纸，只盯着末尾我的名字，良久，问：“你早就想好了？”
“是。”
“在知道孩子不是我的以前？”
“在知道你记得我的时候。”
他猛地抬头。
我与他对视。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头一回不再装作认不得他。
他脸上先是震动，继而竟浮出笑，伸手想抓住我：“你果然……”
我退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终于看清我脸上没有笑。
“我是在赌气。”我说，“最初那一日，我想叫你也尝尝被忘记是什么滋味。我以为只要你认错，我就能痛快一点。”
“后来呢？”他声音发涩。
“后来我回了家。母亲记得我不吃枣泥，父亲不问我有没有道理，先问我疼不疼。陆大哥听见我有疑心，让我查，不说我多心。”
我停了停。
“裴照，我才知道，原来与人相处，可以不必每句话都先想，会不会叫他不高兴。”
他眼睛红得厉害。
“我从前让你这样怕？”
我没有说话。
不是怕他打骂。他不曾。他待人温和，极少发怒。只是我每一次说扶萤不妥，他都能找出十分妥帖的道理，最后总归是我不够体谅。
日子久了，我就不说了。
裴照走时，和离书还留在桌上。
他求我再给十日，说十日之内，一定将所有事料理干净。他会让扶萤搬走，会去向沈家亲眷赔罪，会把戒指销了。
“十日之后，你再看。”
我说：“十日之后，书还在。”
第三日，扶萤果然被安排到城外。
第四日，婆母到了沈家。
她穿着素青褙子，一进门便叫我跪下。
母亲放下茶盏：“亲家母，这是沈家。”
婆母手中的佛珠绷得极紧。
“照儿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她肚子里的孩子，眼下能出城吗？万一有个闪失，你担得起？”
我站在母亲身旁，望着她。
“孩子不是裴照的。”
婆母冷笑：“你听他哄你。他不过怕你闹。那孩子，照儿自己认了。”
母亲拍案而起。
我却忽然明白，扶萤为何迟迟不肯走。
她早就替这个孩子，找好了姓氏。
第十四章 两种说法
裴照赶到时，婆母正说到族谱。
“等孩子落地，记在你名下，你还得一个嫡子。这样的好事，别人求也求不来。”
门被推开，裴照站在门口，脸白得近乎透明。
“母亲，您说什么？”
婆母回头：“你来得正好。我看你这些日子被她逼得没了主意，连自己的骨肉也不敢认——”
“那不是我的孩子。”
婆母手里的佛珠掉下来，撞在桌脚。
屋里静了很久。
裴照走进来，声音极低：“我从未碰过扶萤。”
“她说，正月里你醉酒……”
“正月她住佛堂，我在京郊查库，连着十七日住在衙署。母亲不信，值房名册在。”
婆母的嘴唇抖起来。
她不是不知道扶萤有孕。她只是被告知了另一种经过：表哥醉后失德，碍着妻子不肯相认；扶萤顾念亲情，不愿逼他，只求把孩子生下来。
裴照假装失忆，在她眼中便成了护住扶萤的权宜之计。
她也觉得委屈了我。但等孩子归到我名下，便不算亏待。
我听着他们母子对话，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道理。每个人也都默契地不来问我，愿不愿意。
裴照将那日扶萤说过的话一一讲明，婆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忽然看我：“你早知道？”
“比您早了两天。”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还没开口，母亲已经笑了。
“你方才进门，可给她开口的工夫了？”
婆母望向我，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裴照扶她出去，到了门边，又回过头。
“阿蘅，这些事，我确实不知。”
我点头。
他神色一松。
我说：“可你知道的那些，已经足够了。”
他像被迎面打了一下，再没说话。
那晚，裴府闹到三更。
青杏被关起来，扶萤跪在婆母院里，起先咬死孩子就是裴照的，直到裴照叫人取来值房名册，又说要请稳婆当面对月份，她才改口，说自己怕舅母伤心，撒了一次谎。
一次。
她连哭都很会挑时候。婆母一抬手要打，她便捂住小腹，往下倒。
裴照这回没有扶她，只叫来婆子。
但他还是没能将她送走。
陈郎中不见，别的大夫来看，只说脉象虚，最好静养。裴照怕路上真出事，准她再住五日。
消息传到沈家，我毫不意外。
可春荇气得摔了帕子：“怎么总有下一回！”
我正在写信，将纸压平，平静地说：“是啊。”
从前我也总信，只有这一回。
第十五章 旧信的灰
我回裴府取最后一批东西。
父亲原想陪我，我说不必，带了沈家的管事、两个婆子，还有春荇。裴照得了消息，早早在门前等，见马车停下，亲自过来扶。
我从另一边下车。
他手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并竹院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重新铺了成双的枕头，妆台上摆着新摘的花，连那只他嫌熏人的药盒也放回原处。
仿佛三个月的空白，被这些东西填上，就不存在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箱笼在哪儿？”
他道：“阿蘅，你先坐一会儿。”
“今日还有别的事。”
他眼里的希冀暗下来，侧身让路。
我只取母亲给的衣料、自己的书、几件旧首饰。裴照送的东西单放一处，列了清单，不带走，也不毁。
春荇翻出那封临州旧信时，他刚好进门。
我手指停了停。
他立刻认出来，神色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一直收着。”
我看着信纸，没答。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低声说，“每日都想，你怎么办。别人说家眷到了，我挣扎着要起来，听见你在门外骂守门的，我才觉得自己能活。”
我也记得。
那年雨很大，驿站里一股潮味。我把他背上被汗浸湿的衣裳换掉，衣服底下全是高热出的疹。他握着我的腕子，说以后再也不叫我这样怕。
我轻轻摸了一遍信上的折痕。
“那时你写，让我别替你守。”
他点头，眼圈红了。
“我如今不想守了，你怎么又不肯？”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我将信放进火盆。
他猛地上前，伸手去抓。火舌舔过纸角，他指尖烫得一缩，仍想去拿。我用火钳压住，叫了他的名字。
“裴照，别再弄伤，叫旁人说我狠心。”
他站在那里，看着信纸卷曲，发黑，最后塌成薄薄一层灰。
我没有觉得痛快。
只是那封信留在这里，我每看一次，就会替他找一次借口：他曾经那么爱我。
我需要把这个借口也带走。
我们出院时，扶萤站在廊下。
她脸上没有粉，眼底发青，看见我手里的箱子，慢慢笑了一下。
“嫂嫂要走，怎么也不来同我说一声。”
我看着她：“往后没有来往，不必告别。”
她面上一白，很快又软了声音：“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已经失去一切了，嫂嫂还要逼我么？”
“我拿自己的东西，你失去了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我身后的管事，终于退开。
我从她身旁经过时，她忽然低声说：“你以为他会让你走？”
我脚步没停。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不打算让我清清白白地走出裴家。
第十六章 茶里有药
扶萤说小腹疼，是在我出府前。
我已经走到垂花门，身后忽然传来青杏的尖叫。她扶着栏杆蹲下，裙摆洇出一块深色。
婆母从正院赶来，看见这一幕，先看我。
裴照也到了。
扶萤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断断续续：“嫂嫂端来的茶……我只喝了一口……”
我望向她手边那只白瓷盏。
方才我在并竹院，她叫人端茶过来，我没有碰。如今那只盏却到了她手里。
青杏跪下便哭：“是夫人的陪嫁丫鬟送来的，说表姑娘近日受委屈，喝盏茶消消气。”
春荇怒得要上前，被我按住。
“闭门。”我说。
裴照转头看我。
“谁也别走。茶盏、茶壶、药罐都留原处。先请大夫，再请京兆府的人来。”
扶萤哭声一顿。
婆母惊叫：“家丑岂能——”
“有人说我害命。”我打断她，“这是家丑，还是罪名？”
裴照望了我一会儿，叫长喜去请人。
他终于肯听我一句，却已经是在这样的场面。
扶萤疼得蜷起来，这次似乎不是装。婆子将她抬进屋，稳婆也被叫来，里头一阵忙乱。
我坐在外间，没有离开。
裴照站在我身边，几次想开口。我说：“你若要问，我现在便答。我没有给她茶，也没有让人送。”
他低声道：“我信你。”
我看着他：“那就将你知道的，向来查案的人说清。”
京兆府来的录事姓秦，是个四十余岁的女人，专掌妇人内宅纠纷的勘验。我朝她行礼，说明经过，又请她留意我带来的人各自去过哪里。
她没急着问谁哭得最凶，先将院门封住。
很快，青杏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
“这上头是夫人的字。夫人早就存了心，要害表姑娘的孩子。”
方子展开，我确实认得。
半年前，扶萤说月事不调，我向方大夫请过调养方，怕她看不懂草字，亲手誊了一份。上面原本有红花、桃仁，用量甚少，末尾明确写着：经行不畅者用，孕妇禁服。
如今末尾被剪去了。
我盯着那道过分齐整的纸边，忽然明白过来。
扶萤为何选今天。
她知道我来取东西，知道我要结束婚姻。只要罪名压下来，和离便成了我谋害胎儿后畏罪求去；即便查不出，她也能让外头的人相信，我容不下她腹中的孩子。
而她自己，恰好不必再交代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抬头看向青杏。
“剩下半截呢？”
她哭声不止：“奴婢不明白。”
我说：“我誊的方子，右下角有一朵墨污。你手上这张，没有。”
第十七章 剪掉的半截
秦录事没让任何人先解释，叫人取水，慢慢润开方子的折痕。
纸上有一道浅浅的剪口，确实少了一截。方大夫赶到，取出自己的脉案，日期、药材、用量都对得上，唯独少了禁忌。
青杏咬死：“奴婢拿到时就是这样。”
“谁给你的？”
“春荇。”
春荇将腰间荷包解下，里头有一张进出物件单。我每拿一样东西，沈家管事便记一笔，守院的婆子按一个指印。她从头到尾跟在我身边，何时下楼，何时去箱房，都有人在。
但扶萤早有准备。
并竹院一个粗使丫鬟说，她见春荇独自到过茶房，袖中揣了东西。
春荇气得脸红：“我去的是净房！”
丫鬟跪着不吭声，眼睛却往青杏那里瞟。
秦录事把两人分开，分别问看见的时辰、茶壶颜色、谁烧的水。问到第三回，时辰便对不上了。
粗使丫鬟说巳时。那时春荇在我房里，沈家的管事正同她点首饰。青杏又改口，说自己记不清。
我忽然想起扶萤那日来沈家，遗失的药包。
她那时候便在试。
若我私自藏下或丢掉，往后她便能说我偷偷拿过她的药。可我请了方大夫，让母亲的人守屋，留下了药的来路与辨认记录。
我将那张记录交出去。
秦录事一看，抬头问青杏：“你主子一向胃痛？”
青杏点头。
“那为何裴府厨房的账上，药材里有杜仲、续断，你却始终说是治胃？”
青杏脸白了。
裴照终于开口：“她有身孕，我知道。”
婆母身子一晃。
秦录事看向他：“裴大人何时知道？”
“三月初十以前。”
我望着他。他站得笔直，手却攥得很紧。
“她说受人蒙骗，求我遮掩。我答应了。夫人此前不知，我让府中隐瞒，不许大夫说。”
这番话一出，屋里再没人敢把我说成早有预谋。
可秦录事仍问：“今日的药与茶，未必因此就无关，东西还得验。”
我点头：“应当的。”
这时稳婆出来了，神色凝重。
孩子已经没了。
约摸四个月，是个男胎。
婆母骤然哭出声，跌坐在椅上。裴照扶住椅背，脸上没有喜怒，只看着门帘。
我心里一沉。
扶萤竟真的下了手。
我原以为她至少会顾惜自己的孩子，最多装一场疼，借些血。可她为了留下，已经把最后的退路也砍断了。
秦录事进屋问话，我坐在外头，手冷得发僵。
裴照伸手过来，我避开了。
他低声说：“不是你的错。”
我望着帘子：“这句话，等查清了再说。”
第十八章 她留给谁的命
茶里没有红花和桃仁。
验出来的药在另一只小碗里，残渣混着黑糖，藏在扶萤床头柜后。那是一剂催下的猛药，根本不是调经方上的用量。
青杏说是扶萤夜里止胃疼用的。
方大夫看了看药渣，没有同她争，叫人把院里的灶灰倒出来。
灰里有半张裹药纸，未烧尽，右上角写着一个“六”字。
那是药铺分包的记号。
秦录事叫人连夜问遍附近药铺，第二日午前，终于找着一家。掌柜认出青杏，说她两日前来抓的，另外买了黑糖。方子没有落款，药铺不敢按原量给，她还生了气。
青杏终于哭倒在地。
扶萤却说，是丫鬟自作主张。
她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枕头，望着裴照时，仍像这些年受尽委屈的人。
“表哥，我已经失了孩子。你还要听她们将我往死里逼？”
裴照站在床前，很久没说话。
我在门边看着他。
他往前一步，扶萤眼中便生出光。可他停在离床三尺的地方，问：“你为什么说孩子是我的？”
她眼里的光一晃。
“我没路可走。”
“你为什么把阿蘅的方子剪了？”
“我怕她不许我留下……”
“今天呢？”
她忽然用力抓住被角：“你们都要赶我走！她有父有母，有嫁妆，有陆少衡等她，我有什么？你说过会护我的！”
裴照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所以你要她替你背这个罪？”
扶萤望向我，眼中终于没有眼泪。
“她不是很聪明吗？不是总能找出证据吗？她不是看不起我么？”
秦录事让书吏记下每一句。
扶萤这才像醒过来，又改口，说自己失子伤心，口不择言。
但青杏已经招了。
她说前一日夜里，扶萤收到一封沧州来的信。信里不是孟衡要接她，而是孟家正妻得知此事，叫人传话，若敢带着孩子去认亲，便将她从前的信原样送到舅家。
扶萤去求裴照，他没有见。婆母也因被她欺骗，拒绝再留她。
她便选了我来取东西的这天。
秦录事问：“你为何肯听她？”
青杏抖着说：“姑娘许我脱籍，给我一百两，还说……还说就算出事，裴大人也舍不得真送她见官。”
屋里没人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重。
扶萤敢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从前每一次，她都被接住了。
裴照站在那里，像终于看见自己一手堆起的东西，已经高得能将所有人压死。
我没有再留。
走出院门时，他追出来，第一次没拉我，只在身后叫了一声：“阿蘅，你等我。”
我回过头。
“查案的事，我会配合。旁的，不必再等。”
第十九章 不能替她认
外头的传言比官府的结论先一步到。
有人说裴家表姑娘怀了主君的骨肉，被嫡妻逼得落胎；有人说沈家仗着有钱，收买了大夫。连我额头上的伤，也被说成与裴照争执时撞出来的。
母亲气得一夜没睡。
父亲把传话的人问了一遍，才知道青杏买药前，已经去过两家牙行。她托人替扶萤寻住处，特意哭诉裴夫人容不得人。
这张网，是先撒好的。
扶萤被留在裴府看管，尚在养病，不能立刻押讯。京兆府的录供却已齐全，父亲问我要不要先将结果告诉亲友。
我说要。
他便让人把秦录事出具的勘验摘要抄送几家。只说证据，不添猜测。谁若问孩子是不是裴照的，便请他直接问裴照。
第二日，裴照在衙门外认了错。
他没有躲在家里，也没有把责任都推给扶萤。他亲口说自己知晓表妹有孕，受伤后假称失忆，欺瞒妻子，致使家中上下误会。
他那几个与他交好的同僚，原本准备劝我顾全夫妻体面，听完以后，没人再敢来沈家。
他还将一封折子递给上官。
官员私德失检，不是写一句家事就能过去。他被停了眼下筹备的差使，等候察核。他熬了两年才争到的外放，另换了人。
消息到我这里时，我正在给旧衣裁边。
春荇看我神情，轻声问：“姑娘，您心里好受些了吗？”
我想了想：“是松了一口气。”
从前我怕别人笑他，怕他在衙门被人议论，连委屈都压低声音说。如今他自己站出来，那些负担总算从我肩上拿下去一部分。
但这不等于我该回去。
那日午后，裴照送来一份书。
不是和离书，是一封认错的信。足足五页，从三月初十写到如今，连他叫人把我绣的香囊收起来，怕扶萤看见伤心，都一一写了。
我读到香囊，停了许久。
那东西不值钱，我绣得也不好。裴照从前嫌针脚歪，还日日系着，说旁人认不出花样，正好只有他知道是我的。
失忆后，我再没见过。
原来不是下人收错。
信末，他说他会等。
我将信重新装好，没有回。
有些真相迟到以后，会添新的伤，未必能补上旧的。
翌日，父亲带我去见一位姓蒋的讼师。她年近五十，鬓边有白，听我讲完，只问两件事：裴家有没有侵占我的嫁妆，我是否还愿再与丈夫同居。
第一件，没有。裴家这些年虽花过我的钱，我留下的账也清楚，能追的追，不愿追的，我自己认。
第二件，我不愿。
蒋娘子便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那就不要等他觉得你该走的时候，才走。”
第二十章 那场火是真的
裴照终于将和离书拿走，却迟迟没落名。
他每日来，起先送东西，后来知道我不收，便只站一会儿。有时父亲出来，他陪父亲说几句，再被客客气气地送走。
沈家门前卖糖的老汉都认得他了。
他有一回提起扶萤，说官府搜到她藏下的信，也找到了陈郎中。
“郎中是她送走的？”
“是。”
陈郎中并非只会看病，他还替人传过信。孟衡离京后，扶萤通过他找门路去沧州。她付给他的银子，既是诊费，也是封口费。
那只金锁，是孟衡送的。戒指则是裴照送的。
她把两个男人给的东西戴在同一只手上，谁看见，都只以为是自己的。
裴照说到这里，垂着眼，像忍受一种难堪的疼。
我没有安慰他。
他又说：“我叫人去问过当年走水的事。”
我抬起头。
那场火，会不会也是她放的？这个念头，我不是没有过。若是真的，许多事便容易解释，他的愧疚可以撤回，偏袒也有了旁的理由。
裴照道：“是真的。”
舅家老仆还在，当夜有人守门，有人救火。扶萤确实跑进书房叫醒了他，横梁掉下来，她推了他一把，烧伤半条手臂。
他眼里的光很暗。
“她那时候只有十二岁。”
我望着院外的槐树，许久才说：“那时她救你，是真的。后来她害我，也是真的。”
裴照点头。
“我总觉得她如今变成这样，若当初我……”他停了停，没把话说下去，“可我不能替她认罪。她做的事，该她自己承担。”
这一次，我终于听见他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但我又问：“你自己的呢？”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阿蘅，我知道你不信。我从前没有爱过她。”
我没有急着回答。
这几个月，我也反复问过自己，他究竟爱不爱她。若爱，便能恨得明白；若不爱，似乎又该少恨几分。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救不了我。
“你送戒指的时候，觉得我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低声道：“会难过。”
“你还是送了。”
他闭了闭眼。
“你装失忆的时候，知道我会怎么样？”
他的眼泪落在袖上。
我说：“裴照，我没有本事证明，你每一刻心里想的是谁。但你做过什么，我已经全知道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临走前，取出那枚从扶萤手里收回的戒指。
“我想拿去销了。”
我没接，只道：“随你。”
他低头看着掌心，忽然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从前他送我一朵花，我都要猜他挑了多久。他伤了手，我能问上一整日。
如今连这枚戒指去哪里，我也不问了。
第二十一章 她还想见我
柳扶萤托秦录事带话，想见我。
母亲不许，我想了一夜，还是去了。有秦录事在，有沈家的婆子陪着，我并不怕她。只是我想听听，她到如今，还能说出什么。
她养了十余日，脸上已经恢复些血色，坐在窗边，穿着初来裴家时那件旧衣。左手空了，金戒留下的印子比我的浅。
见我进门，她先笑了一下。
“嫂嫂满意了？”
我坐下，没纠正称呼。
“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窗外：“孟衡要来京城了，是不是陆少衡找来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陆少衡托人问过行踪，后来信件和人证都交给了京兆府。孟家若被传问，自有官府的手续。
扶萤见我不答，又道：“你们沈家真好。你一哭，什么都有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她冻得发紫的脚。
“我不是今天才有这些。”我说，“你进裴家时，我就有。那时候，你为何肯接我的手炉，肯住我腾出来的院子？”
她脸色一变。
我继续道：“你说怕被婆子欺负，我让春荇陪你。你说想学理账，我把私铺的账本借你。你说想给亡母做法事，我替你去请僧人。那时候你怎么没说，沈家的银子脏了你的手？”
她眼睛发红：“我凭什么一直谢你？你比我好到哪儿？若不是生在沈家，你能嫁他？”
“所以你要拿走我的丈夫？”
她忽然冷笑：“你真以为我还稀罕裴照？”
我没说话。
“他连装失忆都不敢装彻底。头两夜睡着喊你的名字，怕我听见，叫人把我支走。你脚崴了，他背地里让长喜给你寻药。你送去的梨汤，他嫌甜，还照样喝。”
她每说一句，眼里便多一分恨。
“我偏要看看，他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后来我就知道了，只要我哭，他总会让你退一步。”
我的手指微微一蜷。
原来她连这些都看得清。
扶萤盯着我：“他还是爱你。你若回去，他这辈子都得捧着你。你已经赢了，为何还不收手？”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什么日子？”
“想知道丈夫今日爱不爱我，得先看他肯让我受多少委屈的日子。”
扶萤望着我，像听不懂。
她一直认为我们争的是同一个东西。她输掉，便该我欢天喜地接回去。
我起身，临出门，她忽然喊：“你不问我还有什么没告诉你吗？”
我停下。
她眼中又有那种熟悉的光，像抓住一点可以拖我回头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秦录事。
“与案子有关，就向官府说。与裴照有关，你留着吧。”
门在身后合上。
那一瞬，我忽然轻了许多。
不必知道他的每一个秘密，也可以离开。
第二十二章 当堂
案子没有拖到冬天。
药铺掌柜、方大夫、药童、粗使丫鬟都作了证，青杏的供词与钱款往来相互印证。陈郎中承认替扶萤隐瞒身孕，却不认给过催下的药。查过后，那剂药确实是青杏另买的。
粗使丫鬟收过青杏五两银子，答应说看见春荇进茶房。她母亲病重，她想买药，便想着只是替主子说一句话，不至于出大事。
可一句话若被坐实，春荇便要受刑，我也要担上谋害的罪。
她跪在我面前哭，说自己不是有心害我。
我没有答应替她求情。
只让沈家的人去看了她母亲，请方大夫辨过病情，送去该吃的药。她做错的事，不该由病中的老人替她受；但她也不能因为有苦处，就不必承担。
裴照听说后，来问我花了多少钱，他愿意出。
我说不必。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我知道了。”
从前他总说扶萤可怜，仿佛可怜二字一摆出来，所有事都得让路。如今他终于知道，照顾一个人的困境，与替她抹掉过错，是两件事。
正式问讯那日，我到了京兆府。
扶萤又变得极安静，望见裴照，眼泪无声落下。她没有再攀扯孩子的父亲，只求他念在亡母与旧恩，替自己说一句话。
裴照垂着眼，袖中拿着一份亲笔供述。
轮到他时，他将三月初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堂外有低低的议论声。他停了一瞬，继续说，连我跪祠堂求他恢复记忆，他在帘后看着没有出声，也说了。
我站在一旁，胸口仍会疼，却没有看他。
堂官问：“你妻曾有谋害柳氏的言语举动？”
“没有。”
“你为何此前不明言柳氏有孕？”
“是我徇私，欲替她隐瞒。”
“假称失忆，可是受人胁迫？”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是我自己答应的。”
扶萤的脸，终于彻底灰了。
她一直给自己留着一条路：表哥舍不得把话说绝，家里总会替她描补。如今这条路被他亲手断了。
案中伪证、诬告、买药与用药，分别核定。柳扶萤被判诬告，依其所图陷害的罪责减等论处，刑罚之外，还要赔偿我与春荇因案支出的费用。青杏参与买药、作伪证，也另行领罚。判词上没有模糊的“内宅龃龉”，清清楚楚写着：沈氏并无加害。
我将那张文书接过来，手忽然有些发抖。
春荇扶住我，小声叫：“姑娘。”
我点头，把文书折好。
外面日头很好。
裴照在台阶下等着，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身后没有扶萤，也没有婆母。
这是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别的人要护在身旁。
他看着我，像终于能把所有话都说给我听。
我却只想回家。
第二十三章 十日以后
离他说十日，已经过了二十七日。
蒋娘子替我约了两家长辈，重新谈和离。
裴照没再拖着不见。他带来全部嫁妆清单，还有一份愿将城西宅子划给我的文书。那宅子是他近年买的，原想等外放回来，接我过去长住。
我只取属于自己的。
过去为裴家垫的药钱、祭费、修缮，凡能对出记录的，他逐笔补回。也有一些无凭无据，双方说不清。我不再争。
不是我大度，只是再为几十两银子与他拉扯半个月，我觉得不值。
裴照却叫人从自己的私账里找，连早年给同僚借过的银子，都讨了回来。
他似乎忽然热衷于将每件小事做好，生怕缺了一处，我便又有一个不肯回头的理由。
可我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议到最后，长辈都出去了，只留我与他，各自坐在长桌一端。
他面前放着和离书，笔搁在右手边。
“我若签了，你是不是再也不会见我？”
我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难看。
“你从前说过，等我四十岁辞官，去临州住。买一处临水的院子，门前种两棵树。”
我记得。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梦。他伏在灯下画过院图，连厨房的窗朝哪边开，都与我争论过。
“我让人去看过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地方还在，临水，不潮，离集市也近。你想开的书铺，前院就能做。”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他眼中的神色一点点碎开。
“我现在就能陪你去。差使没了，官也可以不做。”
“裴照。”
他停下。
“我没有叫你毁掉自己的人生。”
“可我……”
“你要辞官，要种树，要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决定。不要再替我决定，我该与你住在那处院子里。”
他握着纸，久久没有动。
我原本以为，这场和离会大吵，会哭，至少要把这些年积压的话都说尽。真到了这里，却只剩疲惫。
他问我能不能再留一个月。我摇头。
他说至少过了我的生辰。我说今年不想在裴家过。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落下来，滴在那幅院图上。
我没有递帕子。
等他终于睁眼，拿起笔时，手抖得很厉害。裴照二字，他写过无数遍，签公文、签官帖，常常一挥而就。唯独这一次，写坏了一张。
他将那张纸移到旁边，换了一份。
最后一笔落下，我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肩上一松。
他却像终于支撑不住，低着头，很久没抬起来。
蒋娘子进来，查过两份文书，交给双方各存一份，另外向官署递交更籍。
我起身道谢。
裴照忽然叫我：“阿蘅。”
我回过头。
他问：“你那天摔下木阶，疼不疼？”
眼泪忽然涌到眼底，我忍了片刻，答：“疼。”
他点头，像将这个字一点点咽下去。
我带着和离书走出花厅。
门外，母亲替我披上衣裳，没有问谈得如何，只将一包热栗子塞进我手里。
我剥开一颗，终于尝出甜味。
第二十四章 第一场雪
更籍之后，我去了一趟临州。
不是裴照替我看的院子，是母亲陪嫁的一处旧书肆。过去租给人做南货生意，掌柜年老，要回乡，恰好空出来。
我十七岁时就想开书铺，收些游记、话本，也卖纸墨。成婚后常随裴照调任，东西搬来搬去，那个念头便搁置了。
如今我带着春荇，和沈家一位做过掌柜的婶娘，坐船往南。
父亲送我到渡口，拿了三封介绍信，恨不得连家中账房也塞上船。
母亲笑他：“她是去开铺子，不是去打仗。”
他嘴上应着，又偷偷往我箱里添银票。
我没拆穿。
陆少衡也来了。他仍旧站得很远，递给我一份临州各街的租价和几家纸行的名录。
“有些是旧价，到了再问，别照单全信。”
我笑着收下。
“多谢陆大哥。”
他看着我，忽然也笑了：“这回记得谁是谁了。”
船开以后，春荇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裴大人没来。”
我将名录收好：“他知道时辰。”
所以来与不来，都是他的事。
临州与旧时很像，河边的馄饨摊还在，原来租过的小院已经住了别家人。我去看过一回，没有敲门。
书肆比我想象中破，屋顶有漏，墙角生霉，先前货架的尺寸也不合。我请木匠、找瓦匠，忙了十余日，才开出一点样子。
原以为自己管过家账，做生意总不会差。头一个月就吃了亏。
纸行送来的货，外面几刀好，里头全是潮纸。我拿契书去找，掌柜说铺子里卸货时没验，如今不认。
春荇气得要骂，我拉住她，回去一张张挑，把能用的裁成小笺，降价卖给附近抄书的学生。亏掉的记在账上，再把供货规矩改了。
那晚我坐在灯下对账，忽然想起从前一遇难事，总先等裴照回府。
如今没有人可等，反而做得快了。
不是不难。
只是错了也归我自己，改了便往前走。
第一场雪落下时，铺里来了几个躲雪的孩子。我烧了热水，让他们坐在门内。最小的一个拿起话本，认得字不多，问我会不会讲。
我便从头念。
念到一半，门口的风铃响了。
裴照站在雪里，肩头落白，手中提着一只旧木盒。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念完那一页。
他没有催。
等孩子们走了，他才进来，站在门边，像怕踩脏地上的新席。
我给他一张椅子，一盏热水。
“有事？”
他将木盒放下。
“你落在裴家的书，整理出来了。里头有你母亲的批注，怕丢失，没敢让人托运。”
我打开一看，确实是。
几本旧书，最底下压着我的十八岁。
我道了谢，将书拿出来，盒子还给他。
他没有立刻接。
“阿蘅，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我想了想：“有赔有赚，夜里睡得好。”
他低着头，很轻地说：“那就好。”
第二十五章 他记起的事
裴照在临州住了五日。
他没有进我的后院，也没有同旁人说与我是什么关系。白日来买书，买完在门边坐一会儿。第三日，我告诉他，书不必每本都买，放着也是受潮。
他才不再拿书。
附近的刘掌柜来借梯子，见他衣料考究，问是不是京里来的贵客。他说是旧识，便起身替人抬梯子。
我没拦，也没谢。
晚上春荇说，他如今倒像换了一个人。我正在裁书衣，闻言停了停。
“他从前也会做这些。”
穷的时候，裴照自己补屋顶，帮邻居抬米，冬日替我洗手时把水温试上三遍。不是后来的他全是假，也不是最初的好都没发生。
正因发生过，离开才难。
第四日，他带来一包栗子，我没接。他自己坐在门边剥，剥完放在纸上，摆成一排。
我问他何时回京。
“明日。”
我点头。
他等了一会儿，问：“你没有旁的话？”
我说：“路上有雪，早些启程。”
他看着那排栗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从前每回送我出门，都要说许多。吃什么，穿什么，药放哪里。到了后来，我觉得那些话日日听，都一样，有时还嫌你啰嗦。”
我没作声。
“如今才知道，少一句，都找不回来。”
铺里有人进来买纸，我便过去招呼。学生嫌小笺裁得窄，我让他试写，挑了两张宽些的给他。等送走客人，裴照已经把栗子包好。
“凉了，我拿走。”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
“阿蘅，后来我总想，若那晚没有拿第二格的药，你是不是还会陪着我。”
我心里轻轻一沉。
他立即摇头：“不是想继续骗。是我忽然怕，原来你离开，只差那么一件小事。”
我望着他，慢慢说：“不是一件。”
他看着我。
“那晚以前，我每次觉得难过，都在心里替你想理由。你病了，你不记得，你也为难。那盒药只是让我发现，理由不成立。”
裴照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若没有那盒药，也会有旁的事。”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一点诚实。
他走后，我坐了一会儿，才把桌上细碎的栗子皮扫净。
第二天，他没再来道别。
只托客栈伙计送来一封短信，说雪小了，已启程，今后若有我的旧物，会先写信问我是否需要，再托人送。
我看完，放进往来信件里。
那一夜，我没有梦见他。
第二十六章 来信
春天来得很慢。
书铺终于有了固定的客人，我也学会看纸纹、辨霉味，知道哪家的墨耐磨，哪位刻工手稳。婶娘劝我把铺名取得雅一点，我想了三日，还是挂了“沈记书肆”。
简简单单，一眼知道是谁的。
陆少衡写过两封信。一封问途中是否顺利，一封说京中发生的事。没有逼我回京，也没有问我如今心里有没有别人。
我回信说潮纸的亏已经挣回一半，附了两张自己刻印的书签。
他后来寄来一本旧游记，扉页只写两行：山川都在，来日方长。
我把书放进自己常看的那一格，没有急着替这句话想后头。
裴照也有信。
起先一月一封，写得长，后来越来越短。他说自己重新回衙门做事，仍是原来的品级，差使却换了，得从头做。他母亲搬回佛堂，身体不大好，近来终于不再问他何时接我。
柳扶萤受过刑，服完役后，交由原籍亲属管束。她舅家的亲眷不愿接，后来是一个嫁到乡下的姨母收留了她。不是裴照替她求来的特赦，也没有人替她销掉案底。
青杏领了罚，脱籍的事落空。她做完应服的工役，出府另谋活计。裴家不再用她，我也没有接她。
那位被买通的粗使丫鬟，将五两银子还了，领罚后送来一双亲手纳的鞋。我没有收鞋，只让人带话，说她母亲如今药用得对，往后别再为了病急走错路。
这些事情，我偶尔知道，偶尔不知道，日子照样往前。
六月里，婆母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字迹发颤。她说自己从前偏心，将旧恩看得过重，亏待了我。她不求我回来，只求我见裴照一面，他病了。
我拿着信，坐了很久。
春荇看我脸色，问要不要备船。
我摇头，让人请临州最好的医家写了一份调养建议，附上裴照旧病的记录，寄回京中。随后给婆母回信，问清病情，说明我不能回去照料。
信寄出第三日，裴照的信到了。
他没有说自己病，也没有怨我不回来。只说母亲若写了什么，让我不必为难。
他确实病过一场，是劳累，也是自己不肯好好吃饭。大夫已经看过，没有大碍。
末尾写着：我会照料自己。
我看见这句话，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若要活好，便该自己活好。
不能再用病痛做一条绳，拴住远处的人。
第二十七章 我没有忘
第二年秋天，我回京给母亲过寿。
沈家还是旧样子，只是海棠长高了些。父亲站在门前，见我下车，先说瘦了，等我走近，又说气色倒好。
母亲拉我进屋，春荇落在后面，笑着同门房说铺里的事。那声音热闹得很，我听见了，忽然想起上回回来，她还只会红着眼喊姑娘。
寿宴没有请太多人。
陆少衡来了，送母亲一幅画，送我一卷新出的地图。他如今调回京中，见我在席上吃了两块咸酥饼，便将盘子悄悄挪近些。
我看他一眼，他笑了。
我也笑，没有避开。
宴散后，父亲留他说话。我陪母亲回屋，她只问书铺够不够住，可要添一间邻铺。一直到夜深，也没问陆家的事。
我知道她在等我自己说。
可我还没有想好。
没有想好，也不妨碍我过一个好秋日。
裴照是在第三日见到的。
我去宝庆楼，想将那枚旧婚戒熔成一片薄金，给母亲的书签添个坠。原先我一直收着，没戴，也没有带去临州。这回来，整理旧箱，便一并拿出来。
掌柜接过，看了内里的字，没多问，叫师傅去称。
我坐在侧厅喝茶，裴照从后头进来。
我们都愣了一下。
他比去年瘦，鬓边竟有几根白，衣袖整洁，手中拿着一张修补旧物的单子。
他先看我，再看掌柜手中的戒指。
掌柜进退不得，我点了点头：“照方才说的做。”
裴照站在原地，等掌柜走了，才问：“你回京了？”
“给母亲过寿。”
他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他记得日期，又把话咽了。
我请他坐。他没有坐得很近，隔着一张空椅。外头有小孩拿着风车跑过，他的目光随了一下，低声问我铺子如何。
我说还好，已经请得起一个小伙计。
他笑了笑：“你从前就想要。”
我点头。
这一次，我们没再争谁记得，谁忘了。
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旧香囊，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花样歪歪斜斜，正是我从前绣的。
“开了线，请人补。”他说。
我看着它，心里有一点很远的酸意，像隔着河听见旧年熟悉的曲子。
但那曲子已经不在我船上。
我没有伸手。
师傅将熔好的金片送来，问刻什么。我说母亲的小字。
裴照低头坐着，指腹慢慢摩挲香囊。
出门时，他替我扶了一下门。我道谢，走下台阶，他在身后忽然问：“阿蘅，那些好的事，你是不是也都忘了？”
我停住，回头看他。
他说得很轻，眼中没有逼迫，只有最后一点不肯放下的盼望。
我本可以说忘了，像最初那样，让他疼一疼。
可那已经不是我需要的事了。
“没有。”我说。
我记得他借来的马，记得婚书破掉的一笔，记得临州高烧中他抓着我的腕子，怕自己活不下去。我也记得冬夜的热水，夏日偏向我的伞，记得他第一次念我的名字，念错了声调，认真学了许久。
我没有忘。
“但我往后，不想再与你过了。”
裴照望着我，眼中的光慢慢落下去。
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这回，他没有再叫我等。
第二十八章 往南去
回临州的船定在九月初六。
母亲替我装了两罐咸菜，嫌路上吃得没滋味；父亲送来的不是银票，是一册新收的书目，说有几家藏书人家愿意抄本，让我自己去谈价。
我高高兴兴收下。
陆少衡送我到码头。
这次没有以长辈的名义，也没有假借查案。他站在船边，问我明年春日，可否到临州看花。
我望着他，没立刻答。
他便说：“也看看你的书铺。我每次收到书签，总想知道它挂在哪一排架子上。”
我笑了。
“铺子临街，谁都能来。”
他也笑：“那我就当你准了。”
我想了想，又说：“陆大哥，我还没有想好。”
他看着我，认真点头。
“那就先看花。”
船家催着开船，春荇在上头朝我挥手。我提起裙角，跨上船板，回头向岸边的人道别。
父亲站得笔直，眼睛却红。母亲忍着不哭，最后还是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
陆少衡替他们接过空篮子，站在一旁。
岸边没有裴照。
船驶出很远，我才从春荇那里知道，他来过，只是没走到跟前。
我没有探身去找。
水路上风大，春荇替我把披风领子扣好，问船上无聊，要不要念一本话本。
我摇头，取出纸笔，开始列临州书肆下一季要采的书。
我想添两种给孩子识字的薄册，不必字多，配些鸟兽草木的图。画师可以请巷尾那位，脾气古怪，价钱却公道。纸不能再用上回的，墨也要换。
写着写着，船轻轻一晃，最后一笔拖出长长一道。
春荇凑过来，笑我写坏了。
我把那页翻过去，重新写。
反正纸还有许多。
后来裴照偶尔仍会写信。我不再每封都回，若有必须答复的旧事，便客客气气写明。他没有再托母亲相劝，也不曾到铺前久候。
我听说他将城西的宅子卖了，所得补了这些年我替裴家垫付而未结清的几笔银钱，剩下的留给母亲养老。旁人的话总难辨真伪，涉及我的，有账可对；其余的，我不再打听。
冬日里，沈记书肆的新童蒙册印出来了。
第一册有几处错字，我和春荇挑到半夜，眼睛都花了。第二日开门，一个小姑娘捏着两枚铜钱来买，我怕她钱不够，她却从袖里又摸出一枚，认认真真摆在柜上。
“娘说，买书要给钱。”
我给她挑了印得最清楚的一册。
她问我书上这两个字怎么念。
我低头看，是我的名字。
画师坚持将编者署上去，我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如今那两个字稳稳印在纸上，旁边没有夫姓，也没有谁的官阶。
我握着她的小手，在柜上慢慢写了一遍。
“沈蘅。”
她跟着念，声音清亮。
门外的冬阳落进来，照着新刷的书架，纸张带着淡淡墨香。隔壁有人蒸了栗糕，热气从窗前飘过。春荇在后院喊我，说午饭好了，再不来，面就坨了。
我答了一声，替小姑娘把书包好，送她出门。
回身时，裙角拂过门边的小风铃，叮当响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照说，往后不论到哪里，都带着我。
那时候，我觉得那便是世上最好的归宿。
如今我自己走到了这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