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照雪第一次对钟叙起色心，是在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
那天三十六度，大学生活动中心的空调坏了。钟叙刚给一台退休多年的电脑换完线，坐在地上，仰起头，示意她把眼镜还给他。
他摘了眼镜居然长这样。
眉骨很清楚，睫毛长，鼻梁靠近眼角的地方有两道浅红的印子。黑T恤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他撑着地的那条胳膊上沾了灰，从小臂一直蹭到手肘。陈照雪站在他面前，很没出息地看了三秒。
“陈同学？”
“嗯？”
“我近视六百五。你不把眼镜给我，我看不清你手里到底有几副。”
旁边有人笑。陈照雪脸一热，赶紧把眼镜还给他，顺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胳膊。”
钟叙接过去，擦了左边。
“另一只。”
他又擦右边。
陈照雪目不转睛地看着，脑子里冒出一句非常不合时宜的话：好听话啊。
也就是这时候，身后的投影亮了。整间活动室响起掌声。钟叙扶着桌沿站起来，眼镜一戴，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学院楼电梯里被三个本科生认出来、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打招呼的钟师兄。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你们还剩七分钟。谁主讲？”
“我！”陈照雪举手。
她的手举得太猛，在他下巴上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半小时后，他们大创项目申请表上多了一位研究生技术联系人，而那位联系人的下巴正中央，也多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
是黄色的，上面有只伸懒腰的鸭子。
一 桃子味薄荷糖
大创是学校的大学生创新训练计划。陈照雪，工业设计大二，和两个同学组了队，想给老街上几位上了年纪的摊主做一台能听、能录、放在手边就会用的小机器。
主意出自她外公。
外公年轻时开馄饨店，收摊时总喜欢唱两句戏。去年做了喉部手术，开口变得吃力。陈照雪想听从前的声音，翻遍全家的手机，最后只找到一段五秒钟的视频。前四秒她忙着拍自己新剪的刘海，最后一秒，镜头外面，外公说：“雪雪，醋。”
她原以为那会是段很伤心的录像。结果有一天过年，一家人围着桌子听那一声“醋”，小姨忽然笑起来，说爸就是这样，自己离酱醋架子统共两步远，倒要人家放下筷子给他拿。外公也笑，拿手指一个个点他们，嫌儿女揭他的短。
陈照雪就是那天想做这台机器的。也想给修鞋的骆姨、裁缝倪伯伯、菜场门口卖桂花糖粥的王婆婆做。人过日子的时候，谁会专门给一句“醋”按下录音呢？
立项答辩时她讲到这里，台下有位老师问：“那直接用手机录，不也能解决问题吗？”
“我外公手机里有四十七个群，三个天气预报，六个清垃圾的软件。”她说，“他至今坚信他每次喘气的时候，微信都在替他挂号。我想让他少开一次手机。”
老师笑了。坐最边上的钟叙没笑，低头在她的方案上写了一行字。
后来纸传回来，她看见那行字是：记得问他愿不愿意录。
字很漂亮。她把申请书往后翻了一页，郑重其事地添上一条：每次录音前，由本人按键确认。
他们的指导老师韩教授很忙，平时由组员唐梨和周驰各自负责产品结构和软件。钟叙是韩教授带的硕博连读生，博二，做语音信号处理，每周四下午留一个小时给这个小组答疑。
第一次组会，钟叙就订正了大家对他职责的理解。
“我能看方案，能帮你们查问题。机器是你们的，答辩也是你们上。”
“那如果真的做不出来呢？”周驰问。
“如实讲做到哪一步，剩下的为什么没做好。”
钟叙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一份实验记录，末尾一行写着“失败，原因待查”。
“谁的？”陈照雪问。
“我的。昨天半夜两点。”
她很惊讶。钟叙在她心里属于那种一生下来就自带参考答案的人。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你后来睡着了吗？”
另外两个人正忙着记格式，只有她关心他后来睡没睡着。
钟叙看她一眼：“三点睡的。”
“噢，那昨天真辛苦。”她把桌上的薄荷糖推给他一颗，“我们尽量让你今天早点回去。”
钟叙收拾东西时，顺手把那颗糖揣进了裤兜。
他以为这姑娘对他有点特别。三分钟后，他下楼买咖啡，看见她正在给保安大叔分薄荷糖。到了周四，整条走廊大概只剩消防栓没吃上。
他把那个自作多情的念头放下了。
糖倒是揣了一下午，坐地铁时才剥开。是枚夹心的，薄荷味散尽，里面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桃子甜。
二 雨里送馄饨
陈照雪是出了名的朋友多。
她走一趟食堂，比别人多花十分钟，沿途总有人叫她。有时她自己都忘了在哪里认识的，对面伸手一挥，她还是会先高高兴兴地挥回去，再拽住唐梨小声打听“我跟这个帅哥熟到哪一步了”。
“就人家上学期借过你一次饭卡的程度。”
“哦。那他换发型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记得人家叫什么，却记得人家用哪边头发挡额头？”
陈照雪说不上来。她好像天生容易对人有兴趣。谁今天戴了副新耳钉，谁笑起来像她小时候养的小白狗，这些细枝末节比高数公式好记多了。
可钟叙是她认识的最难读懂的人。
她给他发了八张不同颜色的外壳方案，问最喜欢哪一张。他回：“第三张，按钮跟底板明度差最大。”
她特意跑去学院楼，拿新做的木头模型给他看。他捏着模型在灯下转了一圈，说：“边缘还能再磨一下。”
有天晚上，她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新剪的头发挺漂亮，后面实验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二十分钟后，钟叙第一次给她留言。
“后面插排上方那杯水，挪远一点。”
她躺在床上，把这一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唐梨从上铺探出脑袋：“笑什么？”
“他在看我朋友圈哎。”
“他在看插排。”
“那他也得先点开我的照片才看得见插排呀。”
她就这么高高兴兴喜欢起了钟叙。
其实她自己也奇怪。她喜欢过校篮球队很会投三分的男生，喜欢过合唱节上嗓子特别低的领唱。她的喜欢向来生机勃勃，像宿舍阳台上那盆薄荷，掐一枝下来插进水里，过几天剪口旁边又冒出两片新叶。可到了钟叙这里，她头一回发现，原来一个人低着头拧螺丝也能让她看入迷。
特别是他咬东西的时候。
他认真做事有个坏习惯，有时候腾不出手，就把眼镜腿含在嘴里。金属细边压着下唇，本人浑然不觉。陈照雪有一次坐他对面，亲眼看着他含着眼镜，徒手把一根线穿进极细的小孔里，忽然觉得实验室的窗户该开一开了。
她也真去开了。
十一月的风兜头吹进来，周驰打了三个喷嚏。
钟叙放下眼镜：“你很热？”
她背对着他，冷风吹得人十分清醒，决心替自己的好色承担后果：“刚在楼下吃了个烤红薯。烧心。”
过了一周，她在学院楼底下买红薯，恰巧遇见钟叙。摊主问要大要小，她刚要开口，钟叙说：“给她个小的吧。”
她看他。
“上回吃完难受成那样，还买大的？”
陈照雪拎着那半斤红薯，一直到回宿舍都在笑。晚上她给唐梨掰了一块：“尝尝，学术圈难得一见的回旋镖。”
真正让她知道自己陷得有点深，是期中周那场雨。
她有一门材料工艺考得很糟。最后一道题明明背过一模一样的，拿到试卷，却连最常见的热塑性塑料都叫不出名字。出了考场，大家都在对答案。她一路跟人说笑，回到宿舍楼下，才想起自己忘了带钥匙。
唐梨在校外，另两个室友去参加讲座。她只能拐进一楼的自动售货机房，坐在半箱矿泉水上避雨。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钟叙发来消息，说她上次录的几段菜场环境音里少一张登记表。
她本想回“收到”，不知道为什么，按住了语音。
“师兄，先别训我啊。我今天有一点倒霉，可能扛不住。”
声音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太像撒娇。
钟叙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在哪儿？”
“宿舍。”
“你们宿舍还卖鲜橙汁？”
她回头一看，身后那台机器又报了一遍“冰爽鲜橙，第二瓶半价”。
她只好招了：“楼下。没钥匙。在等人回来呢。”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她还在想食堂今天有什么，钟叙说：“我过来。你慢慢编。”
十五分钟后，他撑着一把黑伞，拎了两碗小馄饨。他也没怎么哄过人，进了售货机房，先看了一圈环境：“你选这地方还行，挡风。”
陈照雪接过碗，揭开盖。上面飘着紫菜和细细的白胡椒，是她最喜欢的食堂三号窗。
“给我的？”
“买多了。”
“你一个人平时买两副勺子？”
“老板娘硬给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吃两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钟叙，我今天有一瞬间很希望自己跟你一样聪明。”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他搬来一箱矿泉水，在离她半米的地方坐下来。
“考砸了？”
“嗯。我不是那种特别在乎分数的人，但我好想让别人觉得，我也可以靠得住。小组第一次开会，有个人以为我是专门负责上台讲的。好像我嘴甜一点，就只会嘴甜。”
她吸了下鼻子，故意拿勺子拨碗里的紫菜，假装自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钟叙忽然问：“上个月我们在骆姨店里试第一台机器，她按了五次都没录上。你记不记得原因？”
“她打鞋钉时伤过大拇指，长按不住。时间一久，手就会松。”
“当时我在查接触不良。周驰以为程序延迟。你问她手疼不疼。”他说，“另外那几个人要是知道答案，早改按钮了，轮得到你来？”
她抬起头。
“明天有空，把你记得的考题抄出来。会做的和只背过的分开，下次复习能省点时间。”钟叙拿起他那碗已经泡胀的馄饨，“至于你靠不靠得住，这题上个月已经考过了。我觉得你会。”
陈照雪嘴里含着一只馄饨，差点就哭出来。
他低着头吃饭，给她留了好一会儿安静。她趁机把眼睛里的热意憋了回去，伸过勺子，舀走他碗里一只馄饨。
“我数过了，”她胡说八道，“你比我多一只。”
钟叙看着她，又往她碗里放了一只。
她怀疑这时候亲他一下，他也会这么纵着她。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低头咬馄饨的时候，牙齿正好碰到勺子，咔的一声，很响。
钟叙默默转开脸。
“你在笑？”
“没。”
“你耳朵都在动。”
他终于转回来，眼睛弯了起来。
陈照雪第一次看清他笑开时的样子。右边有一颗很小的虎牙，跟他平常那副斯文冷淡的样子实在不搭。她呆呆看着，连最后一只馄饨泡破了都没发觉。
完了，她想。这一回那盆薄荷可能要连根送人。
三 醋意漫出来
钟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陈照雪的态度有问题，是因为一把伞。
他在食堂门口等雨小一点，看见陈照雪跟一个男生挤在同一把伞底下。男生背着她的帆布包，她手上拿着两个烤肠，一边走，一边把其中一个喂到人家嘴边。
钟叙很少用“碍眼”形容一个人。那天下午他发现，烤肠也可以很碍眼。
他在食堂坐了二十分钟，邮件没回，饭也忘了打。等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才看见自己正盯着陈照雪的聊天框。光标前面两个字，“刚才”。
刚才干吗？
问她刚才在喂谁吃烤肠？以什么身份，大学生膳食监督员？
他把手机收起来，淋着雨回了实验室。
周四，陈照雪照常来开会，给大家发糖。钟叙那颗跟别人一样，蓝色硬纸包装。他捏在手里，随口问：“今天没桃子味了？”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那颗就是啊。”
旁边周驰把糖嚼得咔咔响：“钟师兄还有桃子味？那我可得申请换一颗，我这个一股牙膏味。”
“没有了，就剩一颗。”陈照雪埋头找笔，“我留给他的。”
钟叙的手指忽然顿住。
陈照雪已经开始跟唐梨商量测试的事了，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白净。她眼尾是微微上扬的，专注的时候会轻轻咬住一点下唇。没几秒钟，她察觉有人在看自己，转过脸，对他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钟叙低下头，把那颗糖放到电脑包最里面的小袋。
晚上他问了师弟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你觉得，一个女生单独给你留一种口味的东西，代表什么？”
师弟头都没抬：“代表那东西快过期了吧。我姐给我留的都……”
他突然抬头：“哪个女生？”
钟叙合上电脑，终止了这次毫无建设性的咨询。
他没谈过恋爱。
十七岁上大学，二十出头读博，喜欢过的东西从小到大就那么几样，相对稳定，而且大多可以插电。父母离得早，各自在不同的城市安了家。大一头一年过春节，他念着两边都要顾到，拖着箱子跑了七八百公里，最后一个人在高铁站吃了碗馄饨。后来他宁愿留在实验室。那里有取暖器，有泡面，有晚上十点开始嗡嗡响的空调外机，几点会发生什么，他心里都有数。
陈照雪是唯一一个连敲门都没有规律的人。
有时是两下。有时一长两短。有时她直接隔着门叫：“钟叙，腾一只手救我，我买了一个超级难端的蛋糕！”
他会下意识看表。如果才过四点，那天的下午突然就变得很长。
她来的那几个星期，他常常记得往水杯里添水，桌上有活人会吃的水果了。有天晚上，他做完一组数据，习惯性地留心听了听门口有没有脚步声，过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天是星期一，她不来。
他关了灯，把水果带回宿舍，第一次觉得那台整晚都很守时的外机实在吵。
十二月的校庆，陈照雪在露天舞台上唱歌。她提前三天问他有没有空。他说下午有组会，结束得早就过去。
组会其实两点半就散了。她六点出场。钟叙回宿舍洗头换衣服，又去眼镜店扶正他那副有点歪的镜架。做完这一系列说出来会让师弟大吃一惊的事，他站在宿舍全身镜前面，对镜子里那个人生出了一丝陌生的怜爱。
二十五岁，他总算知道自己着急讨人喜欢是什么样了。
那晚人多，他站得靠后。陈照雪穿一件红色毛衣，扎高马尾，手套不知丢了哪一只。她唱到第二首的时候看见他，整张脸忽然亮了，抬起那只光着的手，隔着半个操场向他挥了挥。
钟叙身边至少六个人同时挥手回应。
他也只好把手举起来。可她笑得更厉害，又把手举到自己眼前，拇指食指圈起来，比了个戴眼镜的姿势。
前面几个人都把手放下去了。
只有钟叙站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很慢地笑了。
她从台上下来时，几个朋友立刻围过去。递热饮的，帮她捡外套的，那个同她共过伞的男生也在。钟叙站在台阶边，忽然觉得自己像把好不容易往前走了一步的棋，又摆回去了。
他转身打算先走。刚迈下一阶，有人从后面一把勾住了他的大衣袖口。
“我找你半天啦。”
她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手指尖冻得通红。钟叙看看她身后：“不跟他们去吃夜宵？”
“我跟你吃呀。”
“什么时候说好的？”
“现在。”她仰着脸，“钟叙，你晚上有人约了吗？”
“没有。”
“那从现在开始有了。”
他带她去学校西门吃砂锅米线。小馆子刚炸完辣椒油，他一进去，镜片就蒙上雾。陈照雪兴致勃勃替他摘眼镜，两个人一时凑得极近。一缕头发黏在她有点干的嘴唇上。他抬手想替她拨开，手都快碰到了，还是收了回来。
她却没退，反倒把脸稍稍往前送了一点。
“是在这里吗？”
钟叙呼吸一滞。
“嗯。”
他替她把头发拨到脸侧，很轻的一下。她脸上的皮肤被寒风吹得凉凉的，只有耳朵在发热。或者是他的手太热，他有点分不清。
老板把两锅米线端上桌，看他们还面对面站着，纳闷地问：“你俩找啥呢？要筷子？”
陈照雪迅速把眼镜架回钟叙鼻梁上。架歪了。出来之前特意调过的那副眼镜，被她弄回了原来的角度。
钟叙吃了一半米线，终于问：“刚才帮你拿外套那个，也是你们院的？”
“你说阿翊？他读临床。咦，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之前食堂。你喂他吃烤肠那天。”
她停了下筷子，慢慢扬起眉毛：“钟叙，你看见啦？”
“顺便看见。”
“顺便记到现在？”
他把醋瓶转了个方向，标签朝外，又转回来。她欣赏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往他锅里夹了一块牛肉。
“是我表弟。他跟我同年，比我小两个月。你下次看见我跟哪个帅哥走一块儿，可以直接过来问。”
钟叙吃了那块牛肉。炖得太烂，他咬到一粒花椒，舌尖顿时麻了。过了会儿，他还是没忍住。
“你对别人都这么好吗？”
陈照雪抬头看他：“哪种好？”
“等他吃饭。给他留糖。上台唱歌，还专门找他在哪儿。”
她很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起来：“钟叙，你要不要尝尝你自己这锅？”
“什么？”
“不用再放了。”她把那瓶醋从他手里抽出来，“这一桌都快酸死啦。”
他耳朵红了。她原先还很得意，看着看着，却发现自己脸也烧得厉害。她只好把羽绒服拉链彻底拉开，低头去喝滚烫的汤，热得眼睛都湿了。
那天回校的路上，他们各自把手藏在衣兜里。走过那条最长的、没什么路灯的林荫道，两件外套挨在一处，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手始终没有牵上。
临分开时，陈照雪终于忍不住，转身叫他：“钟叙。”
“嗯？”
“上回你说要给我买小红薯，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其实那天我开窗户，跟红薯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跟什么有关系？”
冬夜的空气白茫茫的，她呵了口气，笑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跟你好看有关系。”
她说完就跑。钟叙站在她宿舍楼下，听见她跑上两层楼，又沿着走廊折回来，在二楼尽头那扇窗后露出一张红红的笑脸。
“晚安！”她说。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副六百五十度的眼镜配得很好。隔着这么远，连她耳边翘起来的那一小绺头发都看得清楚。
四 迟来的拥抱
如果照着陈照雪的脾气，下一步就该是告白了。
她连地方都想好了。春天的时候，西区有几棵很大的樱花树，树底下有只长得像钟叙的流浪猫，特别严肃，也不大给人摸，但看见她会凑过来闻手。她想带钟叙过去，说“你看你俩是不是有点像”。要是他问哪里像，她就说，我都很喜欢。
可惜还没等到开花，他们先吵了一架。
寒假前最后一轮实地测试，三个人带着机器去了菜场。骆姨试过以后高兴，把机器搁在鞋摊上，答应让他们多录一会儿。傍晚下起雨，大家手忙脚乱收拾器材，收完又帮骆姨把成排的鞋挪到屋檐底下。
当天晚上，陈照雪整理素材，听到录音的最后四十秒，忽然摘掉了耳机。
那时他们在搬鞋，骆姨接了女儿的电话。前几句都很寻常，最后她压低声音，跟女儿说：“我去住的话，你婆婆脸会不会不好看？我一个人也蛮好。你别夹中间难做。”
语气很平常。正因如此，那几十秒钟才显得格外私密。
这段录音已经自动同步到三个组员共用的文件夹里。周驰在外面，唐梨在高铁上。陈照雪立刻把共享关掉，删了那一条，又打电话给两个人，确认他们的电脑没下载。
做完这些，她去实验室找钟叙。
钟叙听完，第一句问的是：“关共享是几点？能不能确认那段时间有几台设备连过？”
她连外套都没脱，站在桌前，一项一项给他看。他把访问记录查过，又确认原机器也清空了。她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一点。
“明天我要去跟骆姨说。”她低头抠住袖口，“就是，我有点怕。她平时那么信我。”
“嗯，确实应该跟她说。”钟叙合上电脑，“今天的问题要单独写进测试记录。”
“我知道。”
“我第一次看你们方案，就问过是谁来决定开始录音。当时加了确认键。结束的时候呢？”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紧。
钟叙这才抬起头。她眼圈是红的，嘴唇抿得泛白。他隐约察觉她在等什么，伸手去拿一旁的纸巾，可等他抽出纸来，陈照雪已经把电脑装进了包里。
“算了，我先回去写。”她说。
“陈照雪。”
“我真的知道我做错了。”
门在他面前带上。那张纸巾还捏在手里。
第二天她独自去了市场。骆姨听她讲完，先问：“你都听见啦？”
陈照雪点点头。
骆姨有一会儿没说话，继续给手里那只皮鞋补胶。陈照雪陪她站了很久，终于听见她说：“我知道你们小孩没坏心。可那是我跟我囡囡说的话呀。”
“嗯。”她鼻尖发酸，“阿姨，对不起。”
那天骆姨没愿意继续试。陈照雪把机器背回来，第一次发觉这么一块小木头可以这么沉。
后面的日子她照常来开会，整理记录，另外找了年纪不同的几位老人谈。他们改了开关。向右推才开始录，松开后必须再推回左边才能重新启动。录音时，一面橘红色的小旗会从盒子顶上立起来，上头写着两个大字，“在录”。大家还提议加一个删掉重来的按钮。
她做得比原先更认真。只是散会以后，她开始跟其他人一起走。钟叙的桌上也还有糖，每个人都有一颗，他剥开才发现，全成了普通的薄荷味。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他在实验室等到晚上九点。楼里已经空了。他想陈照雪这阵子一直躲着自己，大概不会再来了，正要关电脑，门外忽然响起三下乱七八糟的敲门声。
她拎着个蓝色的布袋进来，围巾把脸裹住一半：“我来还你电烙铁。”
他接过去。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钟叙拉开抽屉，“你要回家了？”
“明天早上的车。”
“能不能坐一会儿？有东西想给你看。”
抽屉最里面有一张旧照片。陈照雪接过来，才认出来那是十八九岁的钟叙。看起来比现在还瘦一点，头发也更短，站在一台古怪的、打满胶布的机器后面。他身边有个老太太，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我本科的大创。给奶奶做了个语音提醒器。”他说，“答辩那天，我放了一段她喊我小名的录音。底下的人都在笑，老师也夸有意思。我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回来把视频拿给她看。她问我，小叙，那天有多少个人听见奶奶说话？”
陈照雪低下头。照片里的老太太穿紫红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特别整齐。那一定是个很看重体面的人。
“我说一屋子人都听了，她就一直笑。很久以后我才从我姑姑那里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听见她掉了牙以后讲话。”他把照片翻过来，“我当时还专门剪了一段她说话最漏风的地方，因为觉得特别可爱。”
陈照雪坐下来：“你后来跟她说过吗？”
“说了。她说我晓得你是好意，这事算了。她算了，我一直记得。”
暖气片发出一点轻响。钟叙看着她。
“所以那天我忙着查记录。我太急着让你别再走一遍我的弯路，倒把你当成十八岁那个什么也没觉出来的我。其实你来找我的时候，该做的几件事，你都已经做了。”
陈照雪吸了下鼻子。她没想到，自己已经用十几天接受了这次教训，偏偏到了这时候，最难受的那点东西才冒出来。
“我那天来找你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连第一句话都想好了。可是你真的问我几点删的，我突然就好委屈。好像你给所有人打九十分，给我打六十，你还觉得那是照顾我。”
“没有。”他说。
“我当时特别想耍赖，想叫你抱我一下，或者摸摸我的头。可我一想，好像我连事情都没做好，就跑来跟你撒娇，显得我好差劲。所以我走了。这几天也有点故意冷落你，想着你应该会发现。”
“我发现了。”他低声说，“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来找你。你朋友那么多。你难受的时候，也许更想让别人陪着。”
她抬起头：“那我那天为什么来这儿？”
钟叙怔了一下。
“我回宿舍路过了三栋楼。上到你这里，要爬五层楼梯。”她越说声音越小，“钟叙，你觉得我背着那么沉的电脑，过来找你挨批，是因为学校给我算运动步数吗？”
好长一阵，他没有开口。
楼下有辆自行车驶过，刹车皮被捏得吱一声响。
“你现在还想不想？”他终于问。
“想什么？”
“让我抱一下。”
陈照雪忽然就安静了。
她来时没有想过真会有这一刻。这几天她在脑子里跟他吵过架，也跟他和好过几百次，最有骨气的一版甚至是当着他的面剥一颗桃子糖，自己吃掉。但当钟叙坐在她面前，稍微俯下来，让她能看清楚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她还想不想，她发现自己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想。”她说。
钟叙张开手臂。她往前挪了半步，把脸埋进他灰色的毛衣里。
原来他很暖。隔着那么厚的衣服，也能听见胸膛里一声一声的心跳。她的额角抵着他的锁骨，鼻尖碰到一点洗衣皂的味道。他起先抱得小心，像怕她挨着哪儿不舒服。等她抬手搂住他的腰，他的胳膊才忽然收紧。
“我有点吃醋。”过了很久，他在她头顶说。
“谁的？”
“能在你心情不好时接到你电话的那些人。”
她伏在他胸前笑起来：“那你接稳一点。”
“什么？”
“我现在就在你这里啊。”
寒假前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抱了很久。谁都没有急着把喜欢讲出来。陈照雪要走的时候，钟叙替她把围巾重新缠好，手指掠过她颈侧，慢得简直不像是无心的。
她仰头看他。他也正在看她的嘴唇。
“明天几点的车？”他问。
“七点四十。”
“那早点睡。”
她出了门才反应过来，刚刚他分明是想亲她，最后跟她说了句早点睡。
她站在楼梯间，双手捂着滚烫的脸，蹲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隔着一道门，里面的钟叙非常轻、非常懊恼地叹了口气。
五 深夜诉心意
寒假里，他们第一次有了跟项目无关的联系。
起因是陈照雪回家给外公试用机器。她教了两次，外公听懂了，朝她摆摆手，要自己琢磨。当天夜里，她回到房间，手机里收到一条录音，是母亲帮外公传过来的。
开头两秒，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声。然后是外公有点费力、很慢的一句：“雪雪，到站了，告诉我。”
那是以前她每回返校，他都会在车门口交代的话。去年做完手术，他已经好久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一句。
她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小会儿。三分钟后，又把那句话听了一遍，这次是笑着的。
她特别想找个人讲一讲。翻到钟叙的头像，又忍住了。已经十一点多，他不一定乐意听她大半夜剖白心情。
谁知还没等她退出去，屏幕上先跳出来两个字。
“睡了？”
她立刻回：“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那边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很高兴知道这件事。”
她在被子里笑得差点把手机掉脸上。她跟他讲了那段语音，讲完问他：“你呢？为什么这么晚还在看手机？”
钟叙给她发了张照片，学校食堂三楼，冷冰冰的一只餐盘，剩下半碗汤。照片角落露出一截一次性筷子，两个碗口大小不一。
“食堂阿姨以为我在等人。今天收工前，又给我盛了小半碗馄饨。”他说，“我坐着把两碗都吃了。你那天偷我那只，应该是挺好吃的。”
许棠不是个迟钝的人。只是陈照雪活到二十岁，头一回觉得，打字时原来真的会手抖。她删了又写，最后发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钟叙，”她把自己藏在棉被里，连耳朵都暖烘烘的，“你是不是有一点想我？”
他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关门响。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好近。
“我在走廊里，刚刚有人。”他说，“现在能回答你了。很想。”
她用手捂住嘴，眼睛笑得眯起来。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呀？”她故意问。
“因为你问了。”他停了两秒，“还有，因为你回去了四天，还没想起问我一句，那个拥抱对我是什么性质。”
“那我现在问。”
“家里人睡了？”
“嗯。”
“说话方便？”
“特别方便。”
听筒那边静了一下。
“陈照雪，我是想跟你谈恋爱，才抱的你。”
她的心忽然跳得特别重。隔着两座城，看不见他，他的声音里那点生涩却一点也遮不住。她能想象他在走廊尽头站直，拿着手机，认真得仿佛要等一句实验结果。
“我也是。”她说，“我也没有寒假放假前挨个抱一遍师兄的习惯。”
钟叙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好什么？”
“还好我有点特殊待遇。”
“你待遇可太特殊了。”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我每回开会之前，都特意换衣服来着。你一次都没说过好看。”
“穿过三次蓝的。”他说，“有一件袖口是白色的，你拿烙铁的时候嫌碍事，会往里翻两道。十二月有回穿棕色背带裤，肩带一直掉。你走以后我在楼梯上捡到一颗铜纽扣，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陈照雪一下子没声了。
“还有那件红毛衣。”他说，“我最喜欢那件。”
“为什么？”
“你穿着那件，在六个人里挑中了我。”
那天他们讲到将近凌晨一点。挂电话之前，陈照雪小声说：“其实你可以直接说我好看的。那天我下楼唱歌，冻得要死都没穿羽绒服，我图什么呀。”
“嗯，我好好学。”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第一眼看到他的消息，是清晨六点五十三分发的。
“陈照雪，你好看。昨晚就想好了这四个字，等到现在才好意思发。”
她把被子蒙到头上，笑得整张床都在抖。隔壁外公拄着拐杖过来，敲了两下墙，费劲地问她是不是在拆床。
后来那张语音小盒子的使用记录里，多了外公中气十足的一声“胡闹”。家里人研究了半天，猜他八成在试机器。只有陈照雪知道，那天早上她笑到差点滚到地上，外公是当场有感而发。
六 车站初亲吻
开学那天下雨。
陈照雪的火车进站时，钟叙发来消息，叫她别往地下停车场走，他在东出口的书店旁边。
她推着行李箱挤出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一件黑色短外套，背着旧电脑包，头发剪过，露出利落的眉眼。书店的灯是暖黄的，落在镜片上，他低头看手机，抬手把那副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一个多月没见，她竟有点认生。明明在电话里把想他讲得理直气壮，真看见了，心口却又怦怦地敲起鼓来。
她隔着十几米给他打电话。
“钟叙。”
“到了？”
“嗯。你往左看。”
他转过脸。
她原本准备朝他展开双臂，好让他知道女朋友此刻非常适合被拥抱。可她才来得及举起一只手，钟叙已经快步走过来，伸手把她整个揽进了怀里。
她的脸撞在他肩膀上，帽子都挤掉了。他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按在她背上，抱得比实验室那一次重很多。她忽然就不再认生了。那一个多月里在电话里听过的翻书声、呼吸声、某天夜里他感冒半睡半醒喊她的一声“小雪”，一下子都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
“你怎么穿这么少啊？”她闷在他肩头问。
“因为我也有点图谋。”
她从他怀里抬起脸。
“出门换过三件。”他略有些不自在，“这件看着怎么样？”
陈照雪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过的还要可爱一百倍。原来他也会站在镜子前犹豫，也会想，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会不会觉得好看。
她伸手替他把领口一小处折痕抚平。
“钟叙，”她说，“你以后能多麻烦我一点吗？”
“怎么麻烦？”
“就比如说，选不好外套也来问我。实验砸了也来找我。你不是每一次都要等觉得自己能给人打伞了，才出来见我。我在家学了三天怎么包馄饨呢，哪天你心情不好，我能给你煮一碗。可能馅会全漏在汤里，你就当肉丸汤喝。”
钟叙低眼看了她一会儿。他的手还在她后颈上，指尖贴着她的头发，很暖。
“那我先麻烦你一件眼前的事。”
“你说。”
“我有点想亲你。”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书店和走来走去的人群，“这儿方便吗？”
“你先低头。”
他就真的低下头来。
陈照雪踮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原本想的是轻轻一碰，亲完好得意地告诉他“师兄，这就叫方便”。可真亲到了，她连下一秒要换气都差点忘了。他嘴唇比她想象中软，有一点室外带进来的凉意。她不舍得走。他等了一下，等她又向他靠近，才捧起她的脸，很认真地亲回来。
她手指还抓着他衣领，心里那个在大学生活动中心就冒出来的念头，隔了一个学期，又不合时宜地回来了。
她忍不住笑。
钟叙跟她额头相抵，呼吸有一点乱：“怎么了？”
“你真的好听话。”她说。
这一次他也笑了：“陈照雪，谁让你乱教的。”
“我教什么了？”
“你说要听听别人说了什么，也要看她想要什么。”他伸手捡起行李箱上的帽子，替她戴好，“我听了一学期，好容易会一点。”
她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一路跟他十指相扣。过隧道时车窗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鬼使神差往前凑了一点，看见窗户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帽子还被他戴歪了。
她偏过头，发现钟叙也在看窗户。
“看什么？”
“女朋友。”他说。
这三个字被他讲得那么坦然，那么好听。她靠回他肩上，抱住他胳膊，心想以后再有人说钟叙不会讲话，她是第一个要举手反对的。
七 桃糖揣手心
五月结项，他们没拿一等奖。
评委说机器的使用场景还很有限，人工整理录音也费时间。团队拿了个良好。周驰惦记了半年奖金，颇有些心碎，决定晚上务必吃垮学校门口的自助烤肉。
许多人散了以后，陈照雪蹲在展板下拆胶带。身后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给我再试试？”
她回过头，是骆姨。她挎着平时买菜用的格子包，头发新烫过，手里还提着半袋子青皮核桃。是唐梨早些时候发过展览地址，没想到她真来了。
“可以呀。”陈照雪站起来，擦了下手，“还是跟上次一样，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红旗竖起来，说明它在听。”
骆姨把按钮往右一推。橘红色的小旗立了起来。
她向着机器，没说话，先把格子包放在桌上，从里头摸出一只旧皮鞋和一小块鞋掌，又取出一把小铁锤。
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菜场里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平时混在卖鱼的吆喝和三轮车的铃声里，谁都不会多在意。此刻几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听见小铁钉被一下下锤进鞋跟，起初清脆，最后一声有点钝，牢了。
骆姨推回开关。小红旗啪地落下去。
“这一段，可以给你们用。”她说，“回头再给我一份。我囡囡小时候，一听这个声音就瞌睡。我倒要看看她现在还睡不睡。”
陈照雪低头找导出线。找了一会儿，发现线就在自己手里。她低着头笑，眼泪差点掉在那只打过补丁的旧皮鞋上。
钟叙一直站在很靠后的地方。骆姨离开后，他走到她身边，帮她把最后一块展板从架子上卸下来。
“今天做得怎么样？”她问。
“想听哪方面？”
“想听当男朋友的那方面。”
“看你在上面讲话，漂亮得我手机里多了三十多张照片。有张拍糊了，也舍不得删。”
她笑得几乎抱不住那块板：“那想听搞学术的那方面呢？”
“当时第一次答辩，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手机。今天我想，你们可能终于有个好回答。”
“什么？”
“那个旗子一倒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它不听了。骆姨放心，才愿意拿出她的锤子。”钟叙把板放进箱子里，“一个让人敢于关掉的东西，往往才会有人愿意打开。”
陈照雪看着他，很骄傲地吸了吸鼻子：“我也觉得我们做得蛮好。”
烤肉店果然没被周驰吃垮。倒是钟叙，平时不怎么碰甜食，那晚认真地把一整块草莓蛋糕吃完了。因为蛋糕是给他补过生日的。
二十六根蜡烛插不下。陈照雪只插了一根数字二，一根数字六，一高一低，钟叙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上次这样认认真真给我插蜡烛，可能还是过十二岁生日。”
“那你以前许的愿实现了吗？”她问。
“忘了。可能是想有台电脑。”
“这次呢？”
“说出来还有用吗？”
“看你许给谁了。许给我就有用。”
钟叙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吹熄蜡烛。周围起了好一阵哄，有人来拉他碰杯，他只来得及贴近她耳边，很轻地说：“今年暑假，想去你外公店里吃碗馄饨。”
“这个愿望有一点困难。”陈照雪说。
他一怔。
她忍着笑：“外公的店盘出去了呀。你只能到我家来吃了。”
钟叙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以前他很少向谁开口要一样东西。大部分想要的，自己努力一点，也就够着了。至于够不到的家里的那盏灯，过生日有人记得插上的蜡烛，晚了十分钟会有人打电话来问的那碗面，他习惯了站远点看。可陈照雪进来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很会想要这些。会在她出去接电话时替她暖着椅子，会买一种自己从来不吃的零食放进抽屉，因为她总说肚子饿。听见她说“到我家来”，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小时候那个在两个城市之间拎着箱子跑来跑去的自己，终于赶上了一顿热饭。
“我可以早点去帮忙。”他说。
“好啊，你负责跟我学包馄饨。”
“你上次不是还会漏馅吗？”
“钟叙。愿望是可以撤回的。”
他伸手过来，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膝盖。桌布下，他的手找到了她的，两个人的手指偷偷勾在一起。
那天回学校，他们终于经过那几棵樱花树。花季早就过了，剩下满树浓荫。那只跟钟叙长得很像的猫从树丛里钻出来，斜眼打量他们。
“你等一等，”陈照雪很有兴致地拉他蹲下，“我上学期准备过一个告白，今天刚好可以告诉你。”
她把原先想的那几句演给他看。演到最后一句“我都很喜欢”，那只猫十分不给面子地转过身，把屁股留给了他俩。
钟叙笑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也准备过。”
“什么时候？”
“你来还电烙铁那天。我想说，陈照雪，你能不能假期也跟我联系一下。”
“就这样？一点都不像告白。”
“还有后半句。”
“嗯？”
“我这个人看着好像什么事都挺会。其实活到二十五岁，喜欢一个人，除了给她买馄饨，照着她发的照片挪水杯，别的事都不知道怎么做。你能不能多来几次，让我慢慢学？”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陈照雪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心口好软。他那时在机房里替她添上的馄饨，短信里迟到的那句好看，书店门口特意换过三次的短外套，原来都是他写得很慢的一封信。
“有一个问题，”她凑近一点，“照片里该挪杯子的明明是我，你挪什么？”
“你那张照片特别好看。我存下来，当过半个月电脑桌面。”钟叙神色如常，“后来每天看见你的水杯离插排那么近，很难受。就把我自己的挪远了一点。”
她笑倒在他肩头。已经快十点了，前面有人骑车摇铃，宿舍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小窗里，各自有人在过今晚的日子。她以前总觉得，跟钟叙谈恋爱应该是一件辛苦的事，得想法子把他从书和屏幕之间拽出来，带他去有阳光的地方。
可此刻她靠在他肩上才想起，那天她考砸了，躲在一台卖鲜橙汁的机器后面，也是他一个人，打着伞，提了两碗馄饨来找她。
她有自己的阴雨天。他也有很亮的时候。
“钟叙，”她轻声问，“我暑假要是偶尔没话讲，也能给你打电话吗？”
“能。”
“你在看论文呢？”
“我可以戴耳机。”
“什么都不做，光听见我在那头喘气，有意思吗？”
钟叙停下来，低头看她。林荫路上灯光很暗，他的眼睛近在镜片后面，认认真真，好像在回答她第一次组会上问的那个问题。
“陈照雪，我以前一个人在实验室，经常一整晚都没人跟我说话。我没觉得有什么。后来你来过三个月，我就能分得清门口哪些脚步声是你的。你跑上五楼转弯时，最后一级总要多踩一下。你带蛋糕过来，会先用膝盖顶一下门。你咬着笔帽画图的时候，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歌。”
“所以呢？”
“所以我特别喜欢听见你在。”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你不用每次都想出什么新鲜事，才来找我。”
她用力点头，又很孩子气地抻长声音，对着他衣领上根本不存在的麦克风说：“钟叙同学。现在进行通话测试。听见请回答。”
夜风吹过浓绿的枝叶，他伸手牵住她，掌心温热，手指扣紧。树底下那只不大给人摸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来，在他们脚边轻轻挨了一下。
“听见了，雪雪。”他说。
“收听效果怎么样？”
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那里面藏着一颗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桃子夹心的薄荷糖。
“再讲一会儿吧。”他说，“我还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