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许愿池里的一只王八。
每天都有姑娘扔硬币求姻缘。
「求前男友回头！」
我把她前男友的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差点嘎了。
「求老公天天黏着我！」
我让她老公长出了吸盘。
「求霸总只爱我一个！」
我让霸总失去了说话能力，每天只能喊她的名字。
三天后，全城都来砸许愿池。
只有一个男人天天来给我喂虾。
我感动坏了。
直到今天，他蹲下来，认真地说：
「我想问问，咱俩的婚约，你还记得吗？」
1.
「什么婚约，我不道啊？」
男人的雷霆发问，吓得我一只王八都会说话了。
这个男人叫祁照，长得挺端正，脑子却明显有问题。
我一只王八，他一个人，提什么婚约？
「你先把话说清楚，咱们在哪里订的婚？」
他弯腰捞我，我猛地缩头。
他捞了个空，差点栽进池里。
岸边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
有人喊：「就是它！我男人昨天回家以后，手上跟涂了胶水一样，抱着我不撒手！」
另一个女人挤过来：「你还算好的，我前任今天来找我道歉，脑袋朝着后背，倒退着走了三条街。我现在出门都有人问他是不是杂耍的！」
我认出了她们，前者往池里扔钱，说希望丈夫永远黏着自己；后者哭着求前任回头。
她们的愿望我都实现了。
至于结果不满意，那得问她们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我爬到池沿上，有人捡起石头要砸。
祁照挡在前面，伸手接住了石头。
「要找麻烦找我，别欺负它。」
我感动得鼻子发酸，虽然王八也没什么鼻梁。
那个脖子倒转的前任正好从街口经过，边倒着走边骂。
他前女友见了，怒气更大，嚷着要把池子填了。
祁照转身问我：「你真把人弄成这样？」
「谁让她天天替男人许愿？自己想要什么，一句都不提。」
「你先让他恢复。」
「他自己愿意好好走路，自然能恢复。」
祁照走过去问那人，还要不要再去缠前女友。
男人连忙摇头，脖子当场转回去了。
围观的人全闭了嘴。
我挺起王八壳，准备接受敬佩。
人群却突然往两边让开。
一个穿紫衣的老太婆拄着拐杖走来，指着我说：「终于抓到这祸害了。今夜庙里开祭，把它捞出来烧了！」
2.
老太婆姓柳，镇上的姻缘庙归她管。
自打我来到这里，她天天让来求姻缘的人忍让，叫姑娘们别惹男人生气。
我以前只听得见，如今能开口，当然要跟她好好聊。
「柳婆，昨天那个姑娘求婆家别逼她生孩子，你让她跪了两个时辰，这也归我管？」
柳婆眼皮动了一下。
「你这妖物懂什么！人家一家人好好的，你偏要挑拨！」
被她提到的姑娘叫方桃，此刻正站在最后面，袖口被人扯着。
她男人徐壮比她高出一个头，手上还挂着两个大吸盘。他
每动一下就粘住旁边的东西，刚刚已经把卖烧饼的摊子拖翻了。
徐壮抬脚踹方桃：「都是你求的！赶紧给我弄好！」
方桃捂着腿，嘴唇抖了半天，还是说：「我只想让你多陪陪我。」
柳婆立刻接话：「听见了吧？她自己盼男人回家，又嫌男人管着她，女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徐壮，你往后得管紧些。」
徐壮得意起来，把方桃推到柳婆面前，逼她给老太婆磕头。
方桃站着没动，他抬起胳膊就要打。
柳婆居然还在一旁说：「自家的事，外人别管。」
我越听越生气。
这老太婆坐在庙里天天教女人低头，等男人真要动手，又成了外人。
徐壮冷笑：「陪你有什么用？我娘叫你回去做饭，你装没听见？」
我气得从池沿跳下，咬住了他的裤脚。
徐壮骂着想甩开，吸盘却粘住了岸边石板。
他一挣，裤子被我扯到了膝盖。
人群笑得直不起腰。
柳婆举起拐杖要打我。
祁照抢先把我抱起来，放进随身带来的木盆。
「它今天跟我走，有什么事，明天说。」
柳婆眯眼看他，忽然问：「你还没死心？三百年了，你也该认命。」
祁照没接话，只往盆里添了水。
我却听得清楚。
三百年？我穿过来才三天，这个男人究竟找了我多久？
我扒住盆沿问：「你认识以前的我？」
祁照抹掉我脑门上的泥，低声说：「认识，你以前脾气更大，见人骂得更凶。」
「那你还想娶我？」
「想。」
我一时没接上话。
祁照见我不吭声，又从袖中摸出两只虾，剥得干干净净，放在我爪边。
「你从前不爱吃虾头，每回嫌麻烦，都让我替你剥，后来我等你回来，天天剥，剥到附近的野猫都认得我了。」
我嘴硬：「你也够闲的。」
他笑了一下：「我只想知道，你这些年受没受委屈。」
我本想骂他矫情，话到了嘴边，却没骂出来。
我这三天被人砸石头骂妖怪，只有他见面就把我捧起来，问我饿不饿。
回到他的小院，我发现桌上放着一只旧铜铃。
我爬过去，用爪子碰了一下，铃声刚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在水边喊我的名字，拼命让我别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祁照，别来拦我。」
下一刻，铜铃从桌上滚落。
祁照脸色变了，伸手抓住我的王八壳。
「这铃你还能认出来？」
我正要问，院门被敲响。
外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哭声：「祁大哥，救救我！我娘要把我嫁给徐壮他弟！」
3.
女孩叫阮枝，二十二岁。
她娘收了徐家送来的聘礼，定好了后天拜堂。
徐家那个小儿子整日喝酒，前几天还推倒过阮枝。
「你不嫁就是。」我趴在木盆里说。
阮枝哭得喘不上气：「我娘说不嫁就把我赶出去，镇上的人都说我不知好歹。柳婆还让我去池边求一个好姻缘。」
祁照拿了条干净帕子递过去：「先坐下，你若不想嫁，今晚住我姑姑家。」
阮枝却没动，只看着我。
「神仙，我能许愿吗？求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媳妇！」
我张嘴就想答应。
她咬了咬牙，自己改口：「算了，他找谁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想离开徐家，不再让娘替我做主。」
我的王八壳突然热了一下，水盆里冒出一枚小小的银钱，浮在水面。
银钱上写着一个「归」字。
我伸爪碰它，院门忽然被人撞开。
阮枝她娘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徐家的人。
「死丫头，你倒躲得好！人家聘礼都送了，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放？」
她伸手来抓阮枝，祁照挡住，老太太坐在地上就哭，骂他勾引未出阁的姑娘。
徐家小儿子看见我，阴恻恻笑了：「原来妖物藏在这儿，正好，明天我把它煮了，给大伙分汤。」
我看他眼睛红着，忽然想起池边那句求愿。
前两日有个男人丢下一枚铜钱，求未婚妻永远听话。
我当时忙着教另一个人倒着走，没理会。
如今人送上门，我乐了。
「小子，想让她听话？来，你先示范一下。」
他嘴里突然冒出一句：「好的，娘子。」
阮枝她娘愣了。
他自己也慌，捂着嘴，偏偏每次想骂阮枝，出口都是「娘子说得对」。
阮枝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她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徐家小儿子还想撑住面子，边喊「娘子说得对」，边打算把阮枝往家里拽。
可阮枝这回没再躲，她抓起墙角的扫帚，当场把他撵出了院子。
祁照冲我低声说：「你是不是又偷偷动手了？」
我赶紧把爪子藏进壳里：「没有。那扫帚是她自己拿的。」
阮枝追到门口还骂：「再敢登我家的门，我就带着扫帚去你家吃席！」
她娘又想闹，阮枝却站起来说：「聘礼你收的，你自己想办法还。我不嫁。」
我爬上盆沿，冲她竖起爪子。
银钱忽然化掉，我的壳上却多了一道红纹。
祁照一看，立刻把我抱起来检查。
他脸色沉得厉害：「不能再帮人许愿了。」
「为什么？」
他刚要说话，我脊背猛地一疼。
红纹又深了一分。
祁照握紧铜铃，急声说：「再添一道，你就活不过今晚。」
4.
我低头数王八壳上的红纹，密密的，根本分不清有多少。
祁照说，这是愿债。别人许下的愿若只想困住别人，后果会留在池子里。有人动了池子的规矩，把这些东西都压在我身上。
「柳婆？」我问。
祁照点头。
我咬牙：「那还等什么，去把她的庙拆了！」
祁照却拦住我。
他说如今的我离开池水太久，王八壳会裂。
方才那枚银钱能让我撑到天亮，再贸然动用力量，他也护不住。
我正要骂他，院门外传来响动。
徐家的人带着柳婆来了，手里拿着捕王八的铁笼。
柳婆笑得格外慈祥：「小东西，你在这儿折腾，镇上不得安宁，姑娘们也叫你害惨了，今天得给大伙一个交代。」
祁照把我藏进怀里，推门出去。
柳婆扬声问那些围观的人：「谁的婚事被它搅黄了？谁家男人让它弄得不像样？都站出来！」
徐壮举着吸盘站在最前面，方桃低着头跟在旁边。
还有那个前任脖子转过的男人，嘴上不停骂。
柳婆命人点起火盆，指着我说要用王八壳压住池里的妖气。
她向众人保证，往后男人会听话，女人也不会再闹着离家。
我在祁照怀里听得直冒火。
旁边几个姑娘想替我说话，柳婆立刻叫她们家里人把她们拖开。
其中一个女孩才十四五岁，被她爹拽着胳膊，哭着说自己根本没许过愿。柳婆竟当着众人的面骂她多嘴，说女孩子早晚都得嫁人，如今敢帮我，往后没人敢娶。
我听得清楚，忽然就不想再躲了。
这些姑娘连给自己说句话都要挨骂，我至少还有一张能骂人的嘴。
我挣脱出来，跳上石阶，冲着那些人嚷：「谁嫌我坏了姻缘，自己站出来！说清楚当初求的是什么！」
最先来的女人低头不语。徐壮却骂：「都是我媳妇犯贱，才害我长这玩意儿！」
我冲他呸了一口：「你媳妇说想让你陪她，你怎么不问她为什么天天哭？」
徐壮抬手要打方桃。
手上的吸盘一碰石柱，竟把自己吊在上面。
有人忍不住笑，柳婆猛地敲地：「闭嘴！这妖物能说会道，再让它开口，全镇的姻缘都完了！」
她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根红绳，缠住我的王八壳。
我只觉后背裂开一线，疼得眼前发黑。
祁照扑过来抓住绳子，手掌被勒出了血。
他把我捧起来，死死盯着柳婆。
柳婆冷笑：「你以为瞒了三百年，她就永远不记得？当年你亲手把她扔进池子，今天还想再演一次好人？」
我猛地看向祁照。
他没否认。
柳婆用拐杖点了点火盆：「今晚把她烧了，愿债便一笔勾销。否则到子时，全镇许过愿的人都得遭殃。」
祁照忽然把我放进铁笼，亲手扣上了锁。
我急得乱撞：「你干什么！」
他隔着铁栏看我，眼眶通红。
「三百年前，是我把你推进池里的。」
火盆被人端到笼边。
祁照又说：「这一次，我来替你死。」
5.
我看着祁照，气得连王八壳都不疼了。
当年他为了让我活下来，亲手把我推进池里，往后又独自等了三百年。换成别人，恐怕早拿这事来要我报恩。祁照却连一句委屈都没说，遇上事还是往前冲。
我越想越火大。
好不容易重新碰见，他偏要再替我死一次。我就算变回人，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嫁给一块牌位。
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问都不问，就替我安排死活。
「祁照，你把笼子打开！」
「阿满，你听我一次。」
「听你什么？听你去死，再让我给你守三百年寡？」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祁照一怔，手里动作慢了半拍。
我趁机咬住他的手腕。
他吃痛松手，我顺着笼底的空隙钻出去，直接落在火盆边。
柳婆举杖砸来，我把头一缩，她的拐杖砸破了铁笼。
「这下省事了。」我爬出来，冲她吐了一口水。
柳婆怒吼：「抓住它！」
祁照却突然把那根红绳缠到了自己手臂上。
火盆里的火转向他，衣袖当场烧了起来。
我愣住。这火竟然追着红绳走。
我立即冲过去，连咬几口，把绳子拖到了水桶里。
火灭了，祁照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柳婆盯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当年求他救你，如今又要他为你受一次罪！唐满，你还真舍得。」
这个名字我听着熟悉。
祁照撑着地坐起，握住我的爪子：「当年庙里要拿你祭池，你已经没路走。我把你推进水里，是想让你活。可我不知道，水里的东西会夺走你的身子。」
我看了他许久：「所以你等了三百年，就为了有天能告诉我，你没想害我？」
「我等你，是想让你自己选回不回来。」
我忽然有点难受，抬爪拍了拍他的脸。
柳婆却不等我们把话说完。她抢过火盆，猛地扑向池边，嘴里念了几句，水面顿时翻了起来。
岸上的女人纷纷惨叫。徐壮的吸盘突然伸长，把他整个人吊在屋檐下。先前倒着走的男人又开始倒退。
柳婆冲众人喊：「看见没有？这就是它不肯偿命的下场！」
方桃冲过来，先扶起祁照，再一脚踢翻火盆。
「我才不信她！我家的事轮不到这老妖婆做主！」
柳婆脸色骤变，扭头朝庙里跑。我想追，被祁照一把捞住。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铜铃，里面竟掉出半张旧婚书。
纸背只写着一句话：愿债归身之日，红线所系之人同受其罚。
我看向他手腕，那道红痕正在往上爬。
6.
方桃把我们带到她娘家，在院里摆了只水缸，让我待着。她自己坐在门槛上，一直没开口。
她娘看见女儿腿上的淤青，想去徐家理论，方桃却拉住了她。
「娘，以前我每次挨了打，都怕你知道。徐壮还说你若来帮我，他就不让我再回家。今天我想明白了，我在这儿吃顿饭，不用再求谁答应。」
她娘端来热饭，听着听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说：「你想哭就哭，哭完把你男人那两个吸盘扔出去。」
她笑了一声，又哭了。
「我以前做什么都要等他一句好，今天看他挂在屋檐上，竟然松了口气。」
「那你还想让他黏着你吗？」
方桃摇头：「我想让他离我远点，以后我去看我娘，去赶集，他爱管不管。」
水缸里浮出那种写着「归」的小银钱。我让她自己伸手捞。
她把银钱握住，说：「我自己的腿，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祁照手上的红痕退了一寸。
我顿时来了精神，冲她叫：「再说一句！大点声！」
方桃以为我让她继续骂男人，站上凳子冲着徐家方向喊：「徐壮！以后少管老娘！」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来报信，徐壮从屋檐上掉下来了，吸盘也没了。
方桃把银钱扔回水里，第一次笑得痛快。
祁照说这就是还愿。最早建池的人只想帮求愿者看清心愿，后来柳婆把规矩改了，谁愿意替别人活，池子就让谁付出更多。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最后全压在我壳上。
「这池子是谁建的？」我问。
祁照顿了片刻，没回答。
方桃先站起来：「别坐着了，我去找阮枝。她娘今晚肯定又闹。」
我们赶到阮枝家，发现她娘把门锁了，徐家二儿子坐在院里喝酒，桌上摆着成亲的红衣。
阮枝被关在柴房，听见我们来，立刻喊救命。
我从门缝钻进去，咬开系门闩的麻绳。阮枝刚冲出来，她娘就指着她鼻子骂：「不嫁？你爹欠徐家的情，你打算怎么还！」
阮枝气得发抖：「他欠的，凭什么让我拿一辈子还？」
我叫祁照搬来凳子，让姑娘坐下。她娘张嘴还要骂，我冲她问：「你当年嫁给阮家，是自己愿意的吗？」
老太太愣了，哭着说她当年也没得选。
「那你如今有得选了。你闺女肯接你走，你肯不肯？」
老太太怔了半天，忽然抹掉眼泪，拿起红衣就扔进了灶里。
徐家二儿子骂骂咧咧起身，刚要动手，阮枝一把推开他，拉着娘出了门。
她们走后，我的王八壳又少了一道红纹。
可我们刚到街口，庙里突然响起喜乐。
柳婆站在高台上宣布，明天要替全镇未出嫁的姑娘办一场合缘礼，谁不来，家里便要遭殃。
7.
第二天一早，柳婆派人挨家送红绳。
镇上最先领绳的是几户刚订亲的人家。
未婚夫只管往姑娘手腕上套，连句愿不愿意都懒得问。
我见其中一人偷偷把绳子攥在手心，手背被勒出一道红印，她却不敢出声。
我喊了她一声。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怕。
我让祁照把水盆往她脚边放，告诉她等想明白再来，没人逼她现在回答。
我趴在祁照肩上，看着一条街的姑娘被家里人催着系绳，气得想下去咬人。
祁照按住我：「先别乱来，她想借这些红绳，把愿债重新拴回你身上。」
「那就剪了。」
「剪断以后，愿债会先落在系绳的人身上。」
我泄了气，总不能为了救姑娘，再把她们弄伤。
方桃带着阮枝赶来，她们身后还有七八个姑娘。
有人不想嫁，有人已经成亲，却天天被逼着给婆家磕头。
我问她们肯不肯自己开口。几个姑娘点头，另两个迟迟不敢。
「不用现在答应。」我说，「等你们想清楚，自己来。」
说完，我让祁照把我放在姻缘庙门口。
柳婆正在替人系红绳。一见我，笑容都僵了。
「你还敢回来？」
「有事跟你商量。」我仰头看她，「往后男人要求媳妇听话，先让男人自己试一天。」
她冷笑：「好啊，你倒试试。」
我转头瞧见徐家二儿子，冲他喊：「来，你昨天逼阮枝嫁你，今天先替她做一天活。」
他还没来得及骂，手脚便不听使唤，提起水桶去打水。柳婆让人拦他，谁知他端着水桶直接跑回徐家，把自己母亲的洗脚盆端了出来。
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娘气急败坏追过来：「放下！谁让你给那丫头干活的！」
「她不愿嫁我，我就得认！」他边喊边搓衣服，「我以前对她不好，以后不敢了！」
我故意问柳婆：「你看，他这活干得如何？能不能再干一天？」
柳婆脸色铁青，突然把几条红绳往我身上甩。
祁照挡在前面，红绳缠住他的脚踝。
他踉跄一步，竟一下子跪在高台上。
柳婆笑起来：「当年的婚约还在，他跑不了，你若不认这门亲，我就让他跪到死。」
我刚想开口，祁照却抬头冲我笑了笑。
「阿满，这次别替我答应。」
他说完，竟自己伸手扯住红绳。
绳子断了一根，他额角立即出现一道血痕。
柳婆尖叫：「住手！你想让她跟你一起死吗！」
祁照仍没停。
就在此时，我忽然看见庙门后那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唐满。
8.
我盯着石碑，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铃声。
当年的祁照也没什么神通，只会在河边抓虾。
镇里的人骂我多管闲事，他就提着竹筐站在我旁边，挨完骂还问我晚上吃什么。
那年我跟他提亲，他整整三天没敢抬头看我。
最后还是我攥着他的手按了指印，他红着耳朵说要给我办最热闹的喜事。
我一直以为自己忘了他。
原来这些事还在，只等着我把它们想起来。
记忆一点点回来。
三百年前，我是个替姑娘们解心结的普通人。
爹娘早亡，我常在渡口帮人写信，后来有人送我一只破铜铃，我拿它叫住那些哭着往河里走的姑娘。
有人求丈夫回头，我便陪她问清丈夫还愿不愿意过。
有人说自己一辈子没主意，我就带她去做件从前想做的事。
来的人越来越多，镇上便在渡口修了池，叫归愿池。
祁照那时替我看护池子。
他怕我忙得顾不上吃饭，每回回来都带一碗虾。
后来柳婆来了。
她劝姑娘们用红绳求夫婿，谁系上绳，就得一辈子守着原先的人。
许多人后悔，柳婆却说姻缘不可改。
我跟她吵了很久。
她借着众人的惧怕，把愿债往池里压，逼我认下所有过错。
最后那天，庙里起火，柳婆的人堵住池边。
我求祁照把我推进水里，好让自己先活下来，再去救那些被绳子绑住的姑娘。
我记得他抱着我哭，说会等我回来。
我当时笑他傻，还跟他约好，等我出来就成亲。
原来我在池底昏睡了三百年，直到三天前才醒过来，难怪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进来的。
祁照和柳婆都被当年的红绳困在镇上，这些年一直没变老。
原来铜铃里夹着的那半张婚书，是我亲手写的。
我想起来了，也终于知道柳婆为什么非要烧我。
她只要我这个立池的人死，池子便永远归她说了算。
我刚想告诉祁照，柳婆已经把他拖进庙里。她拿红绳缠住他的脖子，逼他亲口承认这门婚事。
「说！你愿不愿娶这只妖物！」
祁照艰难开口：「愿意。」
柳婆大笑：「那好，今晚你俩就成亲，等礼一成，我把它炖了，你这辈子都不用再等。」
我怒得从水缸里跳出来，咬住柳婆的鞋。
她疼得尖叫，抬脚把我踢到石碑边。
我的壳撞出一道口子，铜铃滚到跟前。
碑背的字被水冲开，露出另一句话。
「归愿池只认本人亲口许下的愿，旁人强系的红绳，尽数归还系绳之人。」
我连忙冲祁照喊：「你别认！成不成亲，由你自己说！」
祁照看着我，却忽然说：「阿满，我想娶你，但我不想让你为了救我，把自己再搭进去。」
他说完，抬手把脖子上的红绳扯了下来。
柳婆手里的红绳一下绷直，竟把她自己拖倒在地。
我刚要笑，石碑却突然裂开。
池里的水往外漫，柳婆疯了似的喊：「红绳若全断了，归愿池也得跟着碎！」
9.
众人一听池子要碎，顿时乱成一团。
祁照却没走。
他双手抵着石碑，催大家往外退。一个老汉怕自己的儿媳离开，把她堵在庙门口，死活不肯松手。
那姑娘忽然拿起他落在地上的拐杖，往门槛上一敲，吓得老汉松开了袖子。
「爹，我嫁进来三年，天天伺候您，您连我亲娘生病都不准我去看。我今天就去，谁拦也没用！」
她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脚上的红绳随即松开。
有人往庙外跑，有人跪在神龛前求柳婆饶命。
柳婆趁机爬起来，抓着一把红绳挨个往姑娘们手腕上套。
「只要你们肯把姻缘留下，池子就不会塌！」
我急了，冲她喊：「你少拿这话吓人！归愿池建起来时，谁也没说一定得成亲！」
柳婆冷笑：「那你让她们试试，绳子一解，男人不要她们，她们以后靠谁？」
方桃站在人群前，忽然伸手解下自己的红绳。
她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绳子扔到了柳婆脚边。
「徐壮若肯好好过日子，我就跟他过，他再敢打我，我就走。」
徐壮从后面挤进来，一听这话，抬手又要打。
祁照抄起旁边的木凳挡住他。
徐壮撞得往后退了几步，见满街的人都看着，竟还嚷：「她是我媳妇！谁准她走！」
方桃直接抄起水桶，泼了他一身水。
「我准！」
水流过石阶，徐壮手腕上的红绳忽然松开，落进水里化成银钱。
我壳上的裂缝也合了一点。
阮枝赶紧解下自己那根。
她娘原本拽着不许，最后咬牙一松手。
「走，娘跟你回家。以后这亲事，谁爱结谁结。」
院里的其他姑娘终于动了。
有人把绳子从袖口扯出来，有人当众告诉未婚夫，往后不准再替她应下任何事。
柳婆急得满地找绳子，嘴里反复念着：「不能解！全解了你们都没男人要！」
我忍不住叫她：「你自己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过男人？急成这样！」
柳婆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恨。
「有！我男人说过不走，最后却把我扔下了！」
「那你去找他啊，折腾别人干什么！」
柳婆被我堵得无话，忽然抓起铜铃用力摔碎。
铃声停了，池水却突然升到神龛前。
祁照胸口的红纹跟着亮起来。
他扶住石碑，低声叫我：「阿满，别再动了。我撑不住了。」
我刚要奔过去，柳婆却冲着池子吼出最后一个愿望。
「我要全镇的人，谁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姻缘！」
10.
柳婆的话刚落地，庙里的人全被红绳绊住了。
红绳越缠越紧，几个姑娘摔在地上。
祁照想去救，被自己的那根绳子拽住脖颈。
我气得直拍壳，让大伙别再乱扯。越挣扎越疼，柳婆偏在一旁笑，说只要往后肯老老实实过日子，绳子自然会松。
方桃忍着疼回骂：「你就会这一句！我以前信你的，回家还是挨打！」
旁边几个女人听了，也跟着骂起来。
柳婆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桃想拉阮枝往外走，脚刚抬起就被绳子拽回来。
徐壮也跑不了，他跟柳婆隔着半间屋，被红绳牵得直打转。
我看着这群人，差点骂出声。
「你可真行，自己过不好，连别人出门都不准！」
柳婆大笑：「你不是最爱帮她们吗？来，你帮啊！」
我没跟她吵。我爬到石碑前，认真看了那句旧规矩，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一件事。
建池那天，来许愿的第一个姑娘求丈夫一辈子不走。
我问她真正想要什么，她哭了半天，说想要一间能安稳睡觉的小屋。
我让她自己对池子说。
她许完愿，第二天便从婆家搬了出来。她爹娘替她拾掇了一间旧房，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池子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替她绑住男人。
我猛地拍石碑：「方桃！别再对别人许愿，你只说自己要什么！」
方桃被红绳拖倒在地，咬着牙喊：「我要回我娘家！我要自己出门！」
她脚踝上的绳子断了。
阮枝跟着喊：「我不嫁徐家的人！我要跟我娘一起生活！」
又断一根。
剩下的姑娘纷纷开口。
有人说想读书，有人说想去远处找亲人。
她们越说越响，池水也慢慢退下去。
徐壮忽然冲我嚷：「那我也有愿望！我要我媳妇回来！」
我说：「你没长腿？想跟她说话，你自己走过去。人家不见你，你就走回来！」
围观的人笑成一团，徐壮张了半天嘴，最后竟真的转身走了。
柳婆见势不妙，猛地抓住祁照，把他往池子里推。
「她舍不得你！我偏让她再失去一次！」
祁照没挣扎，他看向我，忽然把怀里另一半婚书扔了过来。
纸片落进水中，写着的名字竟自己浮了起来。
我伸爪碰上去，听见三百年前自己的声音：「等我活下来，再嫁你。」
祁照笑着说：「阿满，这句话我等了很久。如今你若不愿，我也认。」
柳婆用力一推，他落进了水里。
我顾不上许愿，直接跳下去找他。
水下只有半张婚书在漂，祁照的人却不见了。
11.
我一头扎到池底，翻遍了石缝，没找到祁照。
我想起自己变成王八时，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
那时谁都听不懂我讲话，我也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只觉得整日待在水里无聊。
后来每天固定有一盆虾送来，我才开始盼着天亮。
祁照话不多，每次坐在池边，却总愿意听我骂那些乱许愿的人。
我以为他只爱看热闹，原来他是在等我认出他。
想到这里，我更不肯放弃，拿爪子继续扒石缝。
身上的王八壳开始裂，我却顾不得疼，扯着嗓子骂：「祁照，你有本事求婚，没本事出来见我？」
无人应声。
岸上的姑娘还在解绳子。
红纹一条条从我壳上退去，池水里浮出许多写着「归」的小银钱。
柳婆站在岸边，见我找不到人，拍着手大笑。
「三百年，他还是为你没了命。你这辈子就留在水里慢慢找吧！」
我停下爪子，忽然转头看她。
「你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离不开姻缘吗？那你也别走了。」
柳婆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
她脚下那些红绳却一起收紧，把她拉到池沿。
「放开我！我才不想留在这儿！」
我浮出水面，冲她说：「愿望是你自己许的，你舍不得就认。舍得了，就自己说出来。」
柳婆张了张嘴。
她一生都逼别人守住不好的亲事，如今轮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
水里的银钱越来越多。
我忽然觉得身子发轻，四爪从壳里挣出来，掌心竟变回了人的手。
我爬上岸，披上方桃递来的衣裳。
围观的人吓得齐齐后退，阮枝却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停不下来。
「你真是唐满？」
「是啊。」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顺手跺了两脚，「活着呢。」
我没工夫跟她们叙旧，立刻往池里跳。
方桃一把拽住我，吓得大喊：「你才做人，怎么又要下水！」
「我男人还在里面！」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水面突然响了一声。
祁照从池底冒出来，满脸是水，怀里还抱着那口破铜铃。
「你说什么？」他喘着气问。
我蹲下去，拽住他的领口：「我说你先上来！谁准你装死吓我！」
祁照爬上岸，笑得停不下来。
原来柳婆推他入水时，他落进池底旧洞，恰好被石头卡住。
他摸到那半张婚书，才想起旧洞直通后山，顺着水路又游了回来。
柳婆不信，拼命挣开红绳，想跑出庙门。
她刚迈过门槛，红绳就拽着她倒退回来。
她骂完我又骂祁照，折腾到天黑，还是没走出去。
我冲她摆手：「想通了再出来，你以前让人跪着求姻缘，如今自己慢慢求。」
祁照忽然递来那张湿透的婚书。
「阿满，如今你回来了，这婚约还算数吗？」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当着他的面，撕成了两半。
12.
祁照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方桃在旁边捂着嘴笑，阮枝更是凑到我耳边说：「阿满姐，你瞧他那表情，怕是以为你要始乱终弃。」
我冲她摆手，让她少管。谁知祁照听见了，竟十分认真地问：「若是你嫌我太老，我还能想办法再年轻一点。」
我差点把刚喝的水喷出来：「你如今这张脸已经够好看了！我挑的是人，又不是换衣裳。」
我看他脸色一下变了，心里乐得不行。
「你想什么呢？三百年前的事，我如今可不认。」
他低头看那两半婚书，声音闷闷的：「那我以后还能给你送虾吗？」
「能啊。」
「还能陪你去赶集？」
「看你表现。」
「那成亲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先谈三个月，要是你敢替我作主，婚事立刻作废。」
他一下抬起头：「真的？」
我装没听见，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脚上鞋不合适，差点摔倒。
祁照赶紧过来扶住，嘴上还笑：「当了三百年王八，走路都忘了？」
我回头瞪他。他马上闭嘴，扶我走到镇口才松手。
归愿池后来没有拆。
方桃带头把池边重新打扫了一遍，阮枝在石碑旁摆了个小木牌，上面写着：
许愿前先问自己愿不愿意。
这字是她自己写的。
她原本不识几个字，近来跟着街上的先生学认字，写错一次就重来，一直写到天黑才满意。
徐壮果然来找过方桃。
他带来一篮鸡蛋，求她回家。
方桃看着鸡蛋，问他还打不打人。徐壮低头不说话，她便把篮子退了回去。
「哪天你真改了，再来说，现在我要去看我娘。」
徐壮灰头土脸地走了。
方桃没追，还拉着阮枝去河边玩了半天。
至于柳婆，她起先天天骂，说我们毁了镇上的姻缘。
后来骂累了，开始坐在庙里听人说心事。
只要她一劝别人忍着不走，红绳就立刻把她拽回神龛前。
她终于学会了闭嘴。
一个月后，我和祁照去池边，看见那个曾求前男友回头的姑娘带着新朋友来玩。
她前任又出现了，跟她道歉，说当初自己不该骗她。
姑娘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朋友说：「走，吃饭去。」
前任在后面追，她头也不回。
我乐得直拍石碑：「这才对嘛。」
祁照从篮子里拿出剥好的虾，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要吃，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有手了。
「你别喂，让我自己拿。」
他把虾放我掌心，笑着问：「唐姑娘，三个月到了，你觉得我表现如何？」
我故意想了好一会儿。
他急得连虾都不剥了。
「你说话啊。」
我揪住他的衣领，亲了他一下。
「行，明天带你见我那些姐妹，她们全点头，这事就定。」
祁照高兴得要抱我。
我嫌他浑身虾味，推着他去洗手。
他刚走开，池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求神王八保佑我儿子早点娶媳妇！」
我和祁照对视一眼。
我走到池边，冲着水里那枚硬币说：「大娘，你自己想不想嫁？」
祁照在后面笑出了声。